我把手机里所有待审的费用申请，一笔笔撤了回来。
最后一笔，是养母的急救预缴费。
陆昭宁收到系统提醒，以为我终于肯收敛穷人乍富的毛病，给我发来消息。
“看见你撤单了，这样才像话。”
“治疗已经让他们恢复。以后缺什么按规矩提，别再借你养母的病骗钱。”
我读完，关掉审批页面，继续修改离婚协议。
她不知道，申请撤回，并不是我不缺这笔钱了。
是那个等钱救命的人，已经没了。
结婚四年，我出席宴会穿的西装、戴的表，全锁在柜子里。
要用，得向她的秘书周以谦申请，写明时间、用途，再等他点头。
一个对外光鲜的陆家女婿，离开时能装进包里的，却只有当年穿来的外套和两身旧衣服。
她说，这是教我别被富贵养坏了习惯。
就连养母病危时要用的二十六万，她也让周以谦照章办。
他退回一次，又一次，直到那张床再也用不上药。
我留在陆家，是为了她手里的治疗资源。
现在养母不在了，这个家也没什么值得我再求的。
1
陆昭宁听见离婚两个字，连眼睛都没有抬。
她看着电脑，手指停在文件翻页键上。
“裴闻川，别来这套。”
我将协议放到桌上，推到她能看见的地方。
“不是赌气，你看看。”
她这才松开鼠标，靠回椅背，声音冷下来。
“暂停治疗是我同意的，你不用把气撒在以谦身上。”
“你跑去公司闹得所有人都难堪，不该吃点教训？”
我看着她，没说话。
“昨天已经通知恢复了。”她将协议推开，“我没空陪你反复解释这些。”
说完，她拿着电脑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她没有拿起那份协议。
在她看来，我还是得回头。
过去几年，养母每一次病情有变化，我都得先找她。
电话接不通，就在办公室外等；等不到，就问周以谦她晚上住在哪里。
再难听的话，也只能咽回去。
她嫌我围着她转，嫌我说话没底气，说一个大男人能不能有点自己的事。
我不是没有过。
只是后来，母亲的药和手术，一样样占满了我的生活。
临到最后那次，我在电话里叫了她好多声，求她别急着挂断。
她身边却响起周以谦的声音。
“昭宁姐，是不是我卡流程，让裴先生不高兴了？”
“我没针对他，凡事有规矩才好办，不能因为是家属就随意开支。”
他把声音放得很低，像在承受什么委屈。
“以前生活环境不一样，习惯要慢慢改。我也是为他好。”
陆昭宁便不再听我说。
“就按以谦说的来，别什么事都找我。”
电话断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机还举在耳边。
那时候我仍在想，或许再补一份资料，再把话说软一点，就能让他们点头。
这几年，我已经很会做这些事了。
陆家那些宴会，女婿也不能穿得太寒酸。
可我要用一套礼服，得先填申请，写清场合、在场的人和归还时间。
周以谦总能挑出不对的地方。
“裴先生，十点散场，你为什么申请到十一点？”
我解释，来回还要时间。
他又问，为什么司机不能在散场前提前等着。
一轮退回，半天就过去了。
等他把柜子打开，我得在车里换衬衫，赶到时，领带都没系好。
陆昭宁看见，只会压低声音提醒我：“以谦什么都替你备好了，你还弄成这样？”
我在她身边站住，所有解释也跟着咽下去。
借来的西装合身，里面的人却一直不自在。
后来，救命的钱也成了同一种申请。
周以谦问我，怎么一下就要二十六万。
我把缴费通知发过去，他说，要明细。
我告诉他，这是预缴，费用还没有发生，不可能先有最终清单。
他隔了很久才回复。
“那就请医院写个情况说明吧，我不能只听你说。”
我跑去找医生，再去窗口，把盖过章的说明拍给他。
他又说：“医院的章也不一定能说明问题，之前集团才查过虚报。”
我问，那到底还需要什么。
那时候，我也给陆昭宁打过电话。
她听见我又在说申请，只问：“不是让你找以谦？”
我说找了，医院的章也盖了，他还是不批。
“他还能故意不给你？你把要的东西补齐，就不会有这些事。”
我说医生等不起，她却先叫了我一声全名。
“闻川，不要一着急就只顾自己。每个人都说紧急，规矩还要不要了？”
她知道躺在那里的是我养母，也知道那不是可以拖几天再去的普通复查。
可她没有问过，到底哪一样还没齐。
在她心里，周以谦不肯批，就一定是我没做好。
他发来一串补充要求，末尾跟着一个很客气的笑脸。
“裴先生，你先别急，材料齐了，我自然会帮你往上提。”
我就这样一趟趟跑，在电梯里刷新，在窗口前刷新，听见医生叫家属时，第一反应还是看手机。
等我终于凑齐他要的材料，我的养母已经不需要它了。
我没来得及给她用上这笔钱。
她也没来得及等到我把她接出医院。
想起这件事，我胸口仍像被压着，呼吸都疼。
可再疼，我也不会为了一个已经没有意义的“恢复治疗”，留在陆家。
收拾行李时，家里的群里跳出一封表扬信。
陆昭宁说，周以谦替她处理家事认真负责，这个月还帮家里压下不少没必要的开支。
她单独叫我，要求我也说两句。
“你是最清楚他怎么替我们操心的人，别总让人觉得你们不和。”
紧跟着，周以谦谦虚地回了一句：“都是应该做的。”
我盯着屏幕，忽然不想再替他们留这个脸面。
我翻出那次礼服申请，从第一次提交，到第四次退回，截了完整的一页。
他批的理由一条不少。
路程时间多报、附件格式不对、用途描述不够具体，最后通过时，距离宴会开始只剩七分钟。
我将它贴在表扬信下面。
“周秘书确实认真。陆家的女婿借一条领带，比你们借集团的车还难。”
“替陆总省下来的每一笔钱，你都记好了。以后自己用得着。”
群里刚才还在接连刷“辛苦”，这会儿却没人再接话。
周以谦很快私聊我，让我把截图撤掉，说会让人误会。
我没有再理会。
该看见的人，已经看见了。
手机还在响，我将它放到床头，继续拉行李包的拉链。
这几年没攒下什么属于我的东西，包很快就装好了。
衣帽间里那些贵重的东西还锁着，柜子上连我的指纹都没有。
我从前总以为，只要一切按她说的做，总有一天能真正过上这个家里的日子。
现在才知道，一个要借钥匙才能换衣服的人，算什么主人。
2
陆昭宁很快就回来了。
为周以谦的事，她从不让我等。
她站在门口，先看我的手机，再看我的脸，仿佛地上那只行李包根本不存在。
“群里那些东西，为什么不撤？”
我说：“因为没发错。”
“你到底想让别人怎么想以谦？他每天跟着我工作，已经够辛苦，还要被你这样阴阳怪气。”
我笑了一下。
“所以他可以写，我不能给人看？”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裴闻川，你明知道我什么意思。”
“他这个年纪做到总秘办的位置，容易吗？你跑去公司闹过一次，现在又把家里的事扯给所有人看，你让他怎么工作？”
我看着她。
“这些申请，不正是你们教我写的吗？”
“这和申请有什么关系？”她显出疲惫来，“你就是容不下他，觉得他比你能干，又能常常陪着我。”
“你愿意在家待着，我养得起。但以谦有事业，不是所有男人都肯像你这样。”
她顿了顿，声音又冷下去。
“别再让我想起你养母的事。”
那一刻，我竟不知道该先恨她，还是先笑自己。
我真的笑出了声，笑到喉咙发紧，连话都断了一下。
她越是这样替另一个人说话，我就越清楚，那些年等她肯低头看我一眼，究竟有多可笑。
“你家请来的人，每月都能领到工钱。你给我什么了？”
“一顿饭做好，是应该；陪你出去，要体面；我要用钱，就成了想骗你。”
“陆昭宁，你知道我哪一件衣服穿了多少年吗？”
她看着我，没有回答，只是不悦地说，能不能别总拿这些小事来吵。
我低头，将包重新拉开。
“你说养我，陆昭宁，你看看。”
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旧外套，还有几件贴身衣物。
她随便一次应酬送出去的酒，都比我全部行李贵。
“出门剪个头发，我得向你的秘书解释为什么不能自己在家剪。”
“我在这里做饭、等你、陪你见人，连自己的钱都没有。”
她看了眼包里的东西，眉头皱得更紧。
“你又不是没有衣服。”
我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衣帽间门口。
她要甩开，我已经停下来，指向那道锁。
“嫌我在外头丢人，那就在家里看看。”
“门在这里，你来开。”
陆昭宁伸手，习惯性地要按指纹，却又停了一下。
这里录的是周以谦的。
我看着她收回手，心里那一点想让她明白的冲动，也慢慢冷了。
“你公司的会议室，我签个访客登记还能进去。在我住的地方，我反而连柜门都打不开。”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就因为这些，你才去找以谦的麻烦？”
我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始终只看得见，周以谦有没有受委屈。
我在她身边过成什么样，她不是看不懂，是觉得本来就该这样。
“离婚吧。”
陆昭宁反而笑了，像终于等到我把要价说出来。
“行了，我让他们把柜子权限给你。”
“你养母的治疗，我也会安排人重新跟进。以后每个月给你十二万，不用再找以谦批。”
她说完，等着我退一步。
过去我确实会。
要是母亲还在，听见她肯把那支治疗团队重新请回来，我或许真的会先问哪天能到，再把其他委屈都压下去。
也许她就是太清楚，才敢一次次这样安排我。
不管周以谦怎样拖延、我怎样争辩，到最后，都是我先低头说谢谢。
她已经习惯了，给一点，就能把刚才说过、做过的全揭过去。
一项治疗能继续，一个新来的医生愿意看病例，都足够让我忘掉她刚说过多难听的话。
可她许诺到最后，仍没有觉得，周以谦那些退回有一句不对。
她只不过愿意暂时让我绕过他，并没有打算让他离开。
从此以后，他还会在我和她之间，替她决定什么是过分，什么是我不懂事。
“我不缺你这十二万了。”
我将包提起来。
“我只要离婚。”
陆昭宁脸上的那点耐心终于没了。
“你是不是忘了婚前签过什么？”
“离开我，你拿不到一分钱。”
我说知道。
她盯着我，又问：“那你养母呢？你养父早就带着别人过日子，她亲生儿子也不管她，没有我，你去哪儿找这些人替她治病？”
我握着包带，手指一点点用力。
我当然知道。
当年如果不是被逼到再也找不到办法，我不会放下自己的研究，答应这场婚事。
我也不会明知道老师反对，还固执地觉得，只要治好母亲，别的都能忍。
“以后不用你管。”
我弯腰，将散开的包带整理好。
陆昭宁看着我，像忽然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她站在门边，没有让开，我便停下来，等她。
过了一会儿，她侧过身，冷着脸看我走出去。
她大概在等我下一秒回头。
我没有。
走到电梯口时，她的手机响了。
周以谦在那头说，不用追，我在家待得太久，只是想找点事，让她把我当回事。
“昭宁姐，你越哄他，他越觉得这个办法有用。”
电梯门合上，我没有再听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陆昭宁那晚在玄关站了很久。
她摸到外套口袋里那小包润喉糖，取出来，看了又看。
那是我以前怕她开会说多了话嗓子不舒服，自己熬的。
周以谦又发消息来，说我从前最舍不得她难受，过几天就会回来。
她将糖放回口袋，终于没有追出来。
阿姨收拾玄关时，还听见她对电话那头说，等我在外面待够了，回来先向周以谦道歉。
“不然以后什么都拿离婚说事，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离开了，她想的仍是，下一次怎么把我管好。
3
孟教授记得，那天下午，她的线上会议刚开到一半，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她抬头，看见了很久没来过的裴闻川。
他站在门外，手里只提着一只旧包，衣服有些皱，眼镜一直没往下摘。
孟教授没有当着会议里的人问他怎么了，只向屏幕里说了声抱歉，关掉摄像头，将门打开。
“进来坐。”
闻川叫了声老师，后面的话却没有接上。
她给他倒水，再回头时，他已经摘下眼镜，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一个成年人哭成这样，总有说不出来的难处。
她把纸巾推过去，没有催。
当年他要结婚、中断研究，她是拦得最凶的那个。
婚礼前一晚，她还在给他发消息，劝他别拿一辈子去赌别人会一直对他好。
困难能一起想办法，学业和工作一旦丢了，往后就只能等别人愿意给多少。
“你再能忍，也不能把所有退路都忍没了。”
那时候，这个学生没听进去。
如今孟教授仍没有把那句话再拿出来说一遍。
等他能开口了，她问：“找地方住，还是找事做？”
“都找。”闻川的声音还哑着，“先找事做。”
他擦了把脸，看向她桌上摊开的流域图。
“这次还去上游吗？”
孟教授没有立刻替他选。
她把路线安排转过去，让他自己看。
他一条条看完，指着最边上的一条说，想跟这一组。
那里有他从前做过的样点，资料他熟，可以接着跟。
“不是在办公室坐着写几行总结，要背设备进山。”
孟教授看着他，说完这一句，才问：“还干得动？”
闻川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
“老师，我想给自己干点事。”
她将领队的联系方式递给他，让他自己打。
电话接通时，他先报了姓名，又说了自己能承担的工作。
没有让老师替他求情，也没有等谁替他把条件谈好。
孟教授在一旁等着，看他把出发时间记下来，将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喝完。
“今晚先住我这里。”
“明早我送你去集合，别提着包在外面乱转。”
闻川站起身，低声道谢。
她摆摆手，重新打开刚才没开完的会议。
三天后，我已经跟着队伍到了山里。
开始几天，肩膀被背带磨得生疼，收工时腿都抬不起来。
可重新摸到那些设备，读懂记录上的数据时，我又真切地觉得，自己还活着。
那些学过的东西没有消失，只是被我搁置得太久。
一次核对样品编号，我发现两个不同位置被填成了同一个号，便拿着原始记录去找领队。
我们对回当天的路线，将那一处改正。
领队看了我几眼，终于笑了。
“孟老师说你能干，我还担心你跟不上，现在放心了。”
我也跟着笑，正要说是大家照顾得好，旁边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裴闻川？”
周以谦站在几步外，衬衫干干净净，手里提着一个崭新的皮质公文包。
他看完我，又看我身边沾着泥的人，脸上那一点惊讶慢慢变成轻慢。
“离开昭宁姐，你就来做这个？”
“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没几天又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到一起。”
我把记录本合上。
“你有事说事，嘴放干净点。”
他脸色一僵，身后已经走来陆昭宁。
她先问周以谦，怎么了。
周以谦低下头，解释自己只是碰巧看见我，怕我跟着这些人吃苦，好心劝了一句。
“他好像还是介意我，昭宁姐，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
陆昭宁这才看向我，像一下就明白了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同一条山路上。
“闻川，跟着我到这里，不就是想找台阶回来？”
“先给以谦道个歉。”
我没理她，招呼同事走。
有人小声问我，这是谁。
我说：“我正准备离掉的那个。”
陆昭宁听见了，立刻叫住我。
“出来这么久，你养母也不问了？真要我把治疗停掉，你才肯好好说话？”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停吧。”
她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答，拿出手机，神色里有了一点狠意。
“以谦，把治疗安排调出来，明天先停。”
周以谦却没有动。
他看着我，像在等我先说别的什么，见我始终不求，才伸手去碰她的手机。
“昭宁姐，在外面就别谈这些了，回去再说。”
陆昭宁甩开他的手。
“他拿这个威胁了我多少次？打开。”
周以谦勉强翻出一张恢复治疗的安排，陆昭宁将屏幕递到我面前，要我自己看。
我没有伸手接。
“拿一张没执行的安排给我，有什么用？”
她的神色变了变。
“什么叫没执行？”
周以谦立刻收回手机，说院方的执行记录要回去查。
陆昭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第一次没有照他的意思把事情按下去。
她当着我们的面，给负责联络的助理打去电话，叫他联系院方，核对这几周的治疗。
助理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问她，要核对哪一段。
“裴先生的养母上个月就过世了，后面的治疗没有再进行。”
陆昭宁的手一下僵住了。
她像没听懂，又问了一遍。
对面仍是同样的回答。
她转过脸看我，眼里那点逼我低头的笃定终于没了。
“怎么没人告诉我？”
助理为难地叫了声陆总，才把当时的情况说完。
“院方通知到了，我也跟您提过。您说，您难得高兴，不要拿裴先生家里的事扫兴。”
山路上有风吹过，谁也没有说话。
那天她正替周以谦庆祝，安排了几千架无人机，让整个江边都能看见他的名字。
我在公司楼下等她，给她打过那么多通电话，都是为了母亲那笔被驳回的急救费。
她嫌我扫兴，连后来的消息都不肯听。
陆昭宁慢慢转向周以谦，问他，恢复治疗的安排为什么还拿得出来。
周以谦的脸白了。
他先说自己只是按要求拟了通知，又说，不想让她知道后太难受。
“你已经照顾她那么多年了，谁都不能怪你，裴先生也该明白……”
“我问你，为什么还拿这张东西给我？”
她的声音不大，他却退了半步。
我没有留在那里等他们争出一个结果。
她终于知道了，可我养母已经不会知道了。
我抱起设备，跟上前面的同事。
那条路，我还有很长一段要走。
4
半夜我从帐篷里出来，差点撞上站在外面的陆昭宁。
她叫了我一声，走近几步，又像怕我退开，停在原地。
手电的光晃过去，她的脸色很不好，眼下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闻川，我把以谦辞退了。”
“你养母的事，是我不知道。我会补偿，你给我一次机会。”
她叫我名字的语气，比这几年都轻。
我有过一瞬间的恍惚，随后又觉得累。
“陆昭宁，周以谦走了，我们之间的事就没有了吗？”
她看着我，像急着抓住我还肯开口这一点希望。
“我知道是我错了，不该拿你去纵着别的男人。”
“圈里有些人这么做，我以为只是无伤大雅，没想过真让你受委屈。”
“我从来没有打算丢下你养母不管。”
我看着她，想起那句不要扫兴。
有些话，她现在解释得再轻巧，也不能让那个电话重新接通。
陆昭宁还在说，她可以重新给我办一场更大的灯光秀，柜子里那些表和礼服也都能添新的。
“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够了。”
我打断她。
“回去以后，把离婚协议签了。你能替我做的，就剩这一件事。”
她怔住，眼里竟慢慢露出一点委屈。
“那你告诉我，还要我怎么做？”
“以谦走了，钱也不用再批了，我能改的都改，你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
她越说越急，像我这次不肯答应，反倒是辜负了她。
我看着她，忽然连争吵的力气都觉得浪费。
“你现在肯改，是因为你现在想让我回去。”
“可我想好好过日子的时候，你听过没有？”
“我没有要离婚。闻川，你是我自己选的人，我从没想过换掉你。”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说不出话。
“你愿意见我，我得在。你忙的时候，我得懂事。你要护着谁，我最好也替你护着。”
“我也有难受的时候，也想有个人肯站在我这边。不是只有周以谦被说一句，才叫受委屈。”
陆昭宁张了张嘴，低声说，她现在知道了。
我站得有些冷，把外套拉好。
“你觉得我的养父母家里有生意，够得上联姻，我自己又没有底气来管你，所以我合适。”
“可你当初对我好时，我是真的信过。”
她送我去学校，记得我哪天交报告，晚上回家还会问一句，今天累不累。
我不是从没爱过她。
恰恰是爱过，后来那些讨好和等待，才会把自己一点点磨掉。
“如果你只想要个摆在身边的人，一开始就该说清楚。”
“你不能先让我以为自己是被喜欢的，再叫我学会识相。”
陆昭宁向前一步，伸手拉住我。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会改。”
我将手抽出来。
“你一直觉得，你肯回头，我就该答应。”
“可我不是只能按你给的安排活着。”
她的脸白下去，声音也开始发抖。
“一次都不行？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不能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望着她，轻声说：“我以前一直在等你听我解释。”
“你哪次肯听完？”
她站着，没有再拉我。
我回了帐篷，知道这场离婚不会因为几句话，就立刻变得顺利。
没想到第二天天刚亮，陆昭宁便带人送来了一批物资。
她说，山下有疗养项目要做，顺便替我们解决一些经费和设备问题，赞助已经让助理联系好了。
说完，她从保温箱里取出一份竹升面，递给我。
“师傅在山下现做的，拎上来还热。”
我没有接。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知道你以前喜欢吃。”
“重新追你，总得从这些小事做起。”
我看着那份面，只觉得荒唐。
“喜欢的不是我。”
陆昭宁抬眼看我。
“以前下着大雨，我开车跑出去买，是你说你加班饿了。”
“我送到办公室，却看见你跟周以谦分着吃。”
隔着玻璃门，周以谦拿着餐盒，先笑着说好吃，再叫她也尝一口。
我推门进去时，他还嫌一份不够，问我明天能不能再带两碗。
我那天和陆昭宁争过。
她却说，周以谦忙到半夜都没吃饭，我在家里闲着，跑一趟怎么了。
“替我照顾好员工，很难吗？”
“还是你想让你养母也看看，你现在动不动就发脾气？”
我不愿让母亲知道，自己拿治疗换来的是这样的日子，只好把话咽了。
后来一连买了十来天，才算把这件事停下。
“你看，”我对陆昭宁说，“你连记住一件和我有关的事，都能记成他的。”
她低头望着手里的面，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散了。
“是我记错了。”
“那你喜欢什么，我去买。”
我抱起要带走的仪器，只说不用。
她没有就此放弃。
后面几天，她送来的东西仍旧不断，只是我都让人原样退回。
有的表带尺寸不合，有的是我根本用不上的矿物颜料，还有一束我闻了就会不舒服的百合。
她大概以为，我还在拿不肯收礼惩罚她。
临收工时，她干脆等在退件车旁，将那几只箱子拦下来。
“闻川，我都带来了，你至少拆开看一眼。”
我本来还要核对设备，看她挡着车不让走，只好把返还清单拿过来。
“我看过，所以退了。”
她把最上面一只盒子打开，取出那块表，要替我试。
表扣已经扣到最里面，套上去仍旧宽了一截。
她伸手去调，我将手腕收回来。
“这个尺寸，你以前给周以谦买过。”
她愣住。
我打开下面装颜料的箱子。
“我画的是工作图，不会拿这些画油画。他喜欢收矿物颜料，你陪他挑过不少次。”
“花也是。他在群里夸过喜欢，你就一直记着。”
陆昭宁看着眼前一件件被退回的东西，没有再说我看都没看。
最后还有一只名牌旅行箱，是她今天刚带来的。
她像还想留一点希望，说我进山的包已经旧了，这个总用得上。
我拉开提手，摸了一下那个根本不适合背着走山路的箱子。
“他上个月也发过同款。”
她的手从箱盖上慢慢滑下来。
原来不是贵就够了。
她费心替另一个人记住过的东西，如今全摆在我面前，再怎么说是补偿，也变不成属于我的喜欢。
我把箱子放回去，让司机继续装车。
“你既然这么记得他，为什么不去找他？”
陆昭宁立刻摇头。
“他家里什么都没有，除了跟着我，他还能图什么？我怎么可能真和他结婚？”
我看着她，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始终觉得，我的离开和周以谦的不一样。
“你觉得我没拿钱走，是因为我还爱你，只是被你气坏了？”
她的目光躲了一下。
我没有再替她留那个想象。
“我答应结婚，是为了给养母治病。后来我确实爱过你，可现在没有了。”
“她走了，我也不再需要为了那些资源留在你身边。”
“不是等着你哄，也不是等着你出更好的价。”
车后门关上，我提起自己的背包。
“我只是不要你了。”
5
回去以后，离婚比我想的顺利。
陆昭宁没有再来找我吵，交接都由律师处理。
婚前说好的那些限制，她也没有全部照做。
除了现金，她给了我一套公寓，还有以前住的那幢房子。
我回去看了一次，屋里和离开那天没有什么区别。
柜子却终于能由我打开了。
密码是我的生日，指纹权限也换了。
以前我站在这里，得等周以谦点头，才能取出一条领带。
现在所有东西归我，我却一点试穿的心思也没有。
我联系二手店，将衣服、表和配饰一并估价，又把房子交给中介。
能处理的，都挂了出去。
消息很快就到了陆昭宁那里。
她问我，是不是钱不够，为什么要卖。
我没有回复。
傍晚，助理来敲门，递来一张补开的支票，说陆总觉得协议里的数字少写了一笔。
我拿着支票，看见楼下停着那辆熟悉的车，便走了过去。
车窗关着，里面的人没有出来。
我敲了敲玻璃，等它降下来。
“你给的补偿，我已经收到了。”
陆昭宁看起来很憔悴，连开口的声音都哑。
“卖那些东西做什么？你留着，以后总会用到。”
我将支票递回去。
“我不想再留。”
“你已经给得够多了，没必要再补这一张。”
她没有接。
“闻川，我知道自己欠你，不只是钱。”
“你养母，还有以前对你的那些事，我现在……”
我打断她，说我确实恨过。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养母的丈夫不要她，亲生儿子认了另一个女人做母亲，我拼命想把她留住，最后却只能在走廊里求一笔又一笔的钱。
有些夜里，我恨得连觉都睡不着。
我想过冲进陆昭宁的办公室，把她和周以谦也拖到母亲床前，让他们看看，她不是一份可以随手退回的申请。
那些念头最重的时候，我甚至盼过她和周以谦都死了。
仿佛只要他们也付出同样的代价，病房里那个叫我名字的人，就不算白等了一场。
可养母临走前，摸着我的脸，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说，答应和我去看大海，还没去成。
新买的衬衫也没来得及穿，等出院拍照的日子，一直没等到。
“闻川，以后你替我多去看看。”
她的手很瘦，掌心也不再有多少力气，还是想替我把皱着的眉头抚平。
“别总在这儿耗着，你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那时候，我最恨的人忽然成了自己。
我没有本事，只能拿着自己的生活换她多几天治疗。
也没有听进老师的话，早点去陪她走一走，让她看看病房以外的地方。
我总想着再忍一忍，再多治一阵，等好些了就能一起出去。
可她在那张床上躺了四年，最后还要怕我一辈子困在恨里。
我看着车里的陆昭宁，慢慢把话说完。
“我没忘记你做过什么。”
“可我也知道，没有你那边的治疗，她撑不到这几年。”
“钱和房子我收，是你愿意给，也是我接下来生活用得上的。”
“我卖掉旧东西，是因为这段日子我已经过完了。”
我把支票放到她身边的空位上。
“以后我们各过各的吧。”
陆昭宁看着我，很久都没有说话。
那一刻，她终于没有再拿一件更贵的东西来问，能不能换我改变主意。
我也没有再多说。
车窗慢慢升上去，我们就这样分开了。
后来挂出去的东西卖得很快。
有些买家不问价格，不提成色，付款爽快得像早就认识那些东西。
房子也很快有了买主。
我没有再打听。
它们归了谁，留在哪里，都不会再变成需要我回去的理由。
我回到研究工作里，日子一点点有了别的内容。
报告、出差、整理数据，有时忙起来，连吃饭都得老师提醒。
再后来，我也开始带年轻学生。
孟老师看我带人出门，半开玩笑地叮嘱，挑学生长点眼，她可不想到了这个年纪，还要把徒孙从外头一个个捞回来。
我笑着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电话，说陆昭宁被人纵火烧伤，正在住院。
我坐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一趟。
伤不至于危及性命，她半边脸却包得严实，医生说，伤处愈合后也很难恢复原来的样子。
陆昭宁看见我，想笑一下，牵动了伤处，又把笑意收了回去。
她说，辞退周以谦后，他一直缠着她。
后来她不肯再让他在相关公司任职，本想让他别再纠缠，没想到，他竟走到这一步。
我没有追问，只像探望一个认识的人那样，问了几句恢复情况。
病房里又来了人，我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陆昭宁在背后叫住我。
她说，那幢房子里的东西都没有保住。
“他会被追究的。”
我停了片刻，没有回头。
周以谦为什么偏偏选了我们以前住的房子，我没有问。
他以为，只要我不在了，陆昭宁就能重新看见他。
陆昭宁则以为，留下那个家，留着那些我用过的东西，就总能等到我回去。
他们都不肯承认，自己想要的人，已经不愿意再给了。
从这个角度看，两个人倒很相配。
我在走廊里走了一会儿，手机上跳出学生发来的消息，问明天出发要不要带上新补的记录表。
我回了要，又提醒他，把自己的雨衣也装好。
医院门外有风，我将外套扣上，走下台阶。
那以后，我没有再去看过陆昭宁，也没有再留意她的消息。
我的日子，得往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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