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口的喇叭响了两声，没报清门牌，第三声才喊出六楼。
赵广胜把一箱酒搁到我车踏板上，「顺路，不收钱的那种。」
本子上那一栏写了个 0，写歪了，划掉重抄一遍。
酒送到婚宴，碎了两瓶。他跟儿媳说，少的是六瓶。
片区经理把工单推过来，问我那天谁替我签的字。
手指停在运费那一栏，零。
1
下午三点二十。
一楼电表箱边上贴着张纸，手写，字歪。
顺路带件，不收钱。
纸角让雨泡起一层，字还认得出。
贴了六年，没人撕。
赵广胜从超市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小陈。」
「这箱，三楼摆酒用的。」
「你车正好往那边过。」
箱子搁上踏板，里头晃了一下。
不像六瓶。
「走系统吗。」
「走那个干啥。」
「一箱酒，你顺手，不收钱的那种。」
「上回那袋米，你也没收。」
蓝皮本子从车筐里抽出来，角上卷着。
写日子，写门牌，写件数，写谁让带的。
最后一栏是运费。
写了个 0，笔尖打滑，划出格。
划掉，重抄一个。
「签个字。」
「还用签这个。」
「签一下。」
「你这本子比柜台还严。」
赵广胜没接笔，回店里拿烟。
刘萍站在冰柜边上，手机举着，镜头对着本子那页。
「爸，签一下呗，人家写得多清楚。」
「拍这个干啥。」
「留着好看。」
「你拍它，回头人家还以为我要钱。」
「那我删了。」
没删。
手机往下压了压，又抬起来。
小满在车上分件，扫码枪响一声，没扫上，又扫一回。
「三楼那箱不走系统。」
「不走。」
「那出了事算谁的。」
「算我的。」
「你上回也这么说。」
扫码枪搁回架子上，他没再问。
五金店老周在门口卸货，抬手招了一下。
「捎两卷胶带去前头。」
「几号。」
「十七号，跟他说一声就行，别收钱啊。」
「本子上写一行。」
「又写。」
「写一行。」
老周把笔拿反了，掉地上，捡起来重新捏。
「你这规矩六年没变。」
「变了。」
「哪儿变了。」
没答他。
车往巷口走，链子响，踏板上的箱子跟着颠。
理发店的小伙子追出来半条街。
「哥，这个能不能也带一下。」
「什么东西。」
「我姐寄的，一小包。」
「多重。」
「没称。」
「回来称。」
「那我先放车上。」
包搁上来，轻得不像里头有东西。
三点四十。
修鞋摊的老蔡把一床花被子卷起来，用尼龙绳捆了两道。
「小陈，捎到巷口干洗店。」
「干洗店自己上门收。」
「上门收要加五块。」
「那我给你带。」
「别走系统啊。」
「不走。」
「你写一行。」
「写。」
绳子勒进被子里，他松了一回，又紧了一回。
「松了怕散，紧了怕勒出印子，你说这玩意儿。」
「勒不出。」
「上回我捆一摞书，勒出两道，人家还以为我故意的。」
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墨没下来，甩了两下才出。
「门牌写哪儿。」
「干洗店还用门牌。」
「用。」
「那就写巷口第三家，往里一点那个，招牌掉了半边。」
「招牌掉了也算。」
「你去了就看见了。」
老蔡从围裙兜里摸出四块钱，往车筐边上一放。
「这个不是运费。」
「那是什么。」
「给你买瓶水。」
「不要。」
「那我拿回去了。」
四块钱又回兜里，硬币碰了一下钥匙。
三点五十。
送水工把桶从车上卸下来，桶底在台阶上磕了一声。
赵广胜递烟过去，两个人在超市门口站着。
「今天几桶。」
「三桶，你这儿上回那桶还押着。」
「押着的是空桶。」
「我记的是四桶。」
「你自己翻你那本子。」
「本子在车上，懒得下去拿。」
「那就算三桶。」
「算三桶。」
送水工把单子撕下来，撕歪了，半张还留在上头。
「这半张你留着。」
「留着干啥。」
「下回对数。」
「对什么数，三桶都算清了。」
「你看你，说不清了不是。」
烟点着，风把火吹偏，拿手挡了一下。
「那箱酒装好了。」
「装好了。」
「几瓶来着。」
「六瓶。」
「我看着没那么沉。」
「你搬过。」
「我没搬。」
送水工把空桶搬上车，桶碰着车帮响了一下。
六楼窗户开着，有人往下喊了一句，没听清。
三轮过了减速带，箱子往左滑了半寸。
伸手按住，手指压在封条上，胶带边翘起来。
按了两回才贴回去。
超市门口，赵广胜跟人说话，隔着一辆面包车漏过来半句。
「反正没花钱。」
后半句让车门挡住了。
三楼酒店后门，卸货的地方堆着空筐。
管事的接过箱子，看一眼封条。
「这谁家的。」
「一楼超市赵叔的。」
「他本人呢。」
「没来。」
「那你签。」
笔递过来的时候停了一下。
写了个赵字。
本子翻回那一行，在 0 旁边补了个小字，代。
补完看了一眼，没划掉。
管事的把箱子往里推，推到一半又停住。
「等下，这单子我得说清楚，不是我为难你。上回有个人送了箱杯子，也是这么搁下就走，后来少了几只，找谁都不认。」
空筐从脚边挪开，蹭着地砖。
「们这儿只认签字的人，谁签谁担。你签了，往后有事我就打这个本子上的电话，别的我不管，也管不着。」
「知道了。」
「你别嫌我啰嗦。」
「不嫌。」
「那就行。对了，你这箱子里是酒吧。」
「说是。」
「我没开。」
「我也没开。」
空筐挪开，箱子进了后厨那道门。
回程路过超市，刘萍还在门口。
「叔，酒送到了。」
「哦。」
「碎没碎啊。」
「没开箱。」
手机屏亮了一下，又暗了。
老韩的电话进来，免提没开，声音还是漏出来。
「你这工号今天怎么回事。」
「怎么了。」
「零元单，一条两条我不管。」
「上头问起来，你写个说明。」
「写什么。」
「就写为啥不收钱。」
「写了他们也不看。」
「不看也得有。」
电话断了。
车筐里的本子被风翻过去两页，压了一支笔才停住。
刘萍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本子那一页，又拍了一张。
「这回清楚了。」
「删了吧。」
「我存着。」
车往前走了两米，回头看，她还举着手机。
2
第二天早上七点。
分拣线刚开，笼车从里头推出来，轮子卡在门槛上。
老韩抬脚踹了一下，车过去了。
「都过来，两分钟。」
「昨天有个人替人点了签收。」
「人不在这件就算他的了。」
「件送到了，人不在，你替他点一下，出了事算你的，就这么回事。」
「门卫代收算不算。」小满问。
老韩没接，弯腰去搬第二个笼车。
「三段码看清楚，别串格口。」
「东片今早四百二十件。」
「零元单多的，自己写个说明。」
「写啥。」
「写为啥不收钱。」
「哦。」
人散了，扫码枪一支支从架子上拿走。
七点二十。
分拣线尾上掉下来一个件，面单朝下。
小满捡起来，翻过来看三段码。
「这个不是东片的。」
「哪个格口。」
「写的是南片，可它掉在咱们这边。」
「扫码看看。」
「扫过了，还是南片。」
「那放回去。」
「放回去等下又掉下来。」
「拿个笼车挡一下。」
老韩从线那头过来，手里端着搪瓷缸。
「吵什么。」
「一个件串格口了。」
「串了就送回去，别自己留着。」
「我没留。」
「上回有人留了一晚上，第二天客诉就来了。」
「那我送。」
「送的时候跟南片说一声，让他们点一下数。」
「点几件。」
「点一件。」
缸子搁在栏杆上，缸底一圈水印。
小满把件夹在胳膊底下往南片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这单的取件码还给不给。」
「不归咱们，别发。」
「知道了。」
线又转起来，笼车的轮子压过那道水印。
七点半。
窗口那儿来了个大爷，手里捏着一张取件纸条。
「我那个件呢。」
「纸条给我看看。」
「我不给，我怕你拿走。」
「扫一下就还你。」
「那你别拿远。」
扫码枪对着纸条上的码，响了一声，没反应。
「再扫。」
又响一声，屏上跳出一行字。
「昨天下午已经取了。」
「谁取的。」
「这儿写的是本人。」
「我昨天没来。」
「您再想想。」
「我昨天在闺女家，一天没出门，饭都是在那儿吃的，回来天都黑了，楼道的灯还坏着一盏，我摸着扶手上来的。」
大爷把纸条往窗台上一按，指甲盖压出个白印。
窗口里的小周探出头。
「叔，是不是您家小子拿的。」
「他上夜班。」
「那我给您查监控。」
「查吧，我不急。」
「您坐那边等一下。」
「我站着。」
大爷往边上挪了半步，没坐。
小周把画面调出来，人影小，凑近了也认不清。
「这个人戴帽子。」
「我家没这种帽子。」
「那就再查一趟。」
「不急。」
小满把属于我这一片的件往笼车外头挑。
「六楼那箱药到了。」
「放车上。」
「又是不要钱的？」
「那户按手印。」
「按手印也算签？」
「算。」
「谁定的。」
「我定的。」
他没再问，把药箱横着塞进车筐，箱角顶着本子。
顾阿姨已经在一楼等着，扶着楼梯扶手。
「小陈，这回还是不要钱？」
「不要。」
「我按个手印。」
印泥盒搁在电表箱上，盖子拧了两下才开。
她大拇指按下去，抬起来，印歪了半边。
「再来一回。」
「不用了，看得出来。」
「那不行。」
第二回按在旁边，两个印叠了一点。
本子上那一页，日子，门牌，一箱，药，运费 0，旁边两个红印。
「我儿子从南边寄的，六盒。」
「六盒。」
「上回是五盒，这回多一盒，他也不说一声。」
「拆开看看。」
「回家再拆。」
药箱抱起来，她腾不出手，扶手没扶住，晃了一下。
小满伸手托了一把。
「慢点。」
「谢谢你啊小伙子。」
小满没应，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网点门口有人抱着一个纸箱进来，箱口敞着，里头是几只碗。
「寄到南边。」「走系统。」「保价怎么弄。」「按你报的价。」「那我报多少。」
「东西值多少报多少。」「这碗是我妈留下的，没价。」「那就写个实数，写多少算多少。」「写了会不会多收钱。」「多几块。」
「那不写了。」「不写出了事按运费的三倍。」「三倍是多少。」「看单子。」「那我再想想。」
人抱着箱子站到边上想，碗在箱里碰了一声，赶紧用胳膊夹住。
何婶拎着菜从巷口过来，站住看本子。
「这红的是啥。」
「手印。」
「我捎东西咋不按。」
「你按也行。」
「那我不按了，我字写得好。」
「写吧。」
笔递过去，她写了半个名字，停住。
「哪个是名，哪个是姓来着。」
「随便写。」
「那不行，写错了往后说不清。」
划掉，重新写，还是那个样子。
「行了，不改了。」
菜兜子挂到胳膊上，她往楼里走，走两步又回头。
「小陈，下午我那箱苹果，你也顺路？」
「几号。」
「又不收钱，还问几号。」
「问了才送得到。」
「二十二号。」
「写上了。」
老韩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陈砚。」「嗯。」「你昨天那笔。」「哪笔。」「零元。」
「一箱酒。」「一箱酒走系统多少钱。」「十二块。」「十二块钱的事，你写说明。」「写。」
「我不是要卡你。」「知道。」「上回片区有人拿工号给外头走件，查了三个月。你别嫌我多嘴，我在这行干了十一年，见过两回，两回都是先在零元上出的岔子。」
车筐里的本子被风翻过去一页。
「那本子我记得，六年了，一页没缺过。就是这么个东西，人家拿去一拍照，说你收了钱，你拿什么回。」
「本子。」
「本子是你自己写的。」
「手印不是。」
老韩看了我一眼，把纸放到车筐里。
「今天下午之前交。」
笼车推走了，轮子在水泥地上压出一道响。
小满蹲着系鞋带，头没抬。
「他今天火气不小。」
「昨天有个客诉。」
「哪家的。」
「还不知道。」
鞋带系错了一回，拆开重系。
七点四十。
何婶从楼里出来，菜兜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苹果我下午再拿下来。」
「几点。」
「说不准，我外孙午睡。」
「那我路过喊一声。」
「别喊，一喊他就醒了。」
「那就等您下来。」
「等着吧。」
楼道里有人拖纸箱，拖到一半停住，换了个方向又拖。
四百二十件分完，车上装了一百三十七件。
本子摊在膝盖上，早上这一页写了三行。
三行后头，运费那一栏都是 0。
3
傍晚六点四十。
三楼酒店后门，管事的电话打进来，响到第四声才接。
「你那箱酒，底下渗出来了。」
「渗哪儿了。」
「后厨地砖，擦了两遍还有味儿。」
「箱子别动。」
「我没动，我拿筐挡着呢。」
三轮掉头往回走，巷口那家干洗店已经拉了半边卷帘门。
后厨门口灯坏了一盏，管事的拿手机照着箱角。
封条还在，胶带边翘起来那一截，跟我按回去的时候一样。
「开吧。」
「你开还是我开。」
「一起。」
箱盖掀开，稻草垫子湿了一片。
两瓶碎了，玻璃碴卡在稻草里，瓶口朝下。
另外两个瓶窝空着，垫子上的圆印还在。
数了两遍，四个窝。
管事的蹲下去，拿手机照着箱底，照了半天才开口。
「我跟你说清楚，不是我们要赖谁。后厨这块地早上刚拖过，明天还有两桌，箱子搁在这儿我得记一笔。」
箱子往墙根又挪了半寸。
「回有箱冻虾化了一地，谁送的没人认，最后是我们自己拿消毒水擦的，擦到半夜。」
电饭锅换到另一只胳膊上。
「你别嫌我话多，我这条子写完还得给前厅看一眼，他们那边认字不认人。」「写吧。」「写谁。」「写送件的人。」「名字。」
「陈砚。」「哪个砚。」「石字旁，一个见。」「我写成陈见了啊。」「不是那个见。」
「那我空着，你回头自己填。」
条子从夹子里抽出来，圆珠笔不出水，在纸角划了七八下才出来。
后厨帮工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摞碗。
「筐借我使一下。」
「哪个筐。」
「挡箱子那个。」
「这儿还挡着呢。」
「那我用别的。」
碗摞碰着门框，响了一声，人又缩回去。
管事的把条子压在箱盖底下，风掀起一角，拿搪瓷缸压住。
「几瓶。」
「碎两瓶。」
「垫子上几个窝。」
「四个。」
「你再数一遍。」
数了，还是四个。
「那就写四个。」
「写吧。」
「我不写数，我只写渗了。」
「随你。」
「拍照。」
「拍几张。」
「四张，四个角都拍。」
手机闪光灯亮一下，稻草上的酒反光，拍糊了一张。
删了重拍，手挡着灯才清楚。
赵广胜来得比刘萍快，围裙还没解。
「哎呀，这咋弄的。」
「路上颠的。」
「你车骑快了。」
「减速带过了一回。」
「我说呢。」
刘萍蹲下去看箱子，手指没敢往里伸。
「爸，这不是六瓶吗。」
「本来是六瓶。」
「那怎么就剩两个整的。」
「碎了呗。」
管事的把签收纸从夹子里抽出来，放在箱盖上。
「这个先别收。」
「咋了。」
「谁签的字，回头得对一下。」
赵广胜看了一眼纸，没伸手。
我把本子摊开，翻到昨天那一行。
一箱，三楼，运费 0，旁边一个小字，代。
签收纸推到他跟前，纸角压着本子的边。
「这个字你认得。」
「你写的。」
「是我写的。」
「那你签我的名干啥。」
「你没来。」
后厨的排风扇转起来，说话得提高一点。
「没花钱的事，就别往赔上说了。」
「我没说赔。」
「那不结了。」
「本子上记着呢。」
「记着也不要钱。」
刘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爸，人家记着是好事。」
「好什么好。」
「省得往后说不清。」
「说不清的是你。」
管事的把箱子往墙根挪，筐底刮着地砖响。
后厨帮工又探出头，手里拿着簸箕。
「筐还我吧。」
「箱子还没搬。」
「那我先扫。」
稻草渣扫进去一半，另一半卡在地砖缝里，拿手指抠了两下。
「这个不用扫。」
「不扫明天有味儿。」
「那你扫。」
簸箕往墙角一靠，靠歪了，又扶了一回。
「二位，明天我们这边还要用这块地。」
「知道了。」
「箱子你们带走，别留我这儿。」
「我拿走。」
赵广胜弯腰去搬，搬了一半又直起腰。
「你车呢。」
「门口。」
「那你捎回去。」
「捎到哪儿。」
「超市门口搁着就行。」
箱子重新捆上绳，湿的那面朝外。
回程没走减速带，绕了半条巷子。
巷口干洗店的卷帘门只拉下一半，老蔡还在里头收拾。
「被子送到了。」「送到了。」「收钱没。」「没收。」「那我欠你五块。」
「什么五块。」「上门收要加的那个。」「我又不上门收。」「那就算了。」「本来就没有这一笔。」
「你别嫌我算得细，我这一天挣的都是零的。」
车链子在这一段掉了，卡在牙盘里，拽了两下才出来。
手上蹭了一道黑油，往裤腿上抹了一下，没抹干净。
后头那栋楼有人隔着窗户喊。
「听说捎东西不要钱，真的假的。」
「看什么东西。」
「就一小包。」
「写一行。」
「这会儿写？」
「这会儿。」
窗关上了，人没下来，过了会儿又推开一条缝。
「明早行不行。」
「行。」
「那你别忘。」
「忘不了。」
刘萍的电话进来，响了两声。
「箱子搬回来了吗。」
「在车上。」
「我爸问里头还剩几瓶。」
「没数。」
「他说他记得是六瓶。」
「让他自己数。」
「他不肯开箱。」
「那就别问了。」
电话那头有冰柜的嗡嗡声，隔了一会儿才挂。
五金店门口，老周把两卷胶带往货架上摞，摞歪了又扶正。
「听说三楼那箱酒碎了。」「碎了两瓶。」「人家说少了六瓶。」「谁说的。」「都这么说。」
「没数。」「数数不就清楚了。」「箱子搬走了。」「你别跟人犟，犟不赢。」「我不是替谁说话，上回那袋米也是这么传的，传到最后成了我少给人称了二两。你说找谁去，我就不爱往人堆里站。」
「没往人堆里站。」「那就好。」「没犟。」「上回我那两卷胶带，也有人说我少收了钱。」「谁。」
「不记得了，反正传得挺快。」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老周弯腰钻进去，钻到一半又退出来。
「明天那床被子还在你车上吗。」
「送到了。」
「那没事了。」
七点二十。
刘萍在超市门口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本子那页又拍了一张。
这回拍的是 0 和那个代字，两个都在里头。
「你发哪儿。」
「街坊群。」
「发那个干啥。」
「我说一声，免得有人瞎传。」
「别发。」
「已经发了。」
群里先静了几秒，接着跳出来一条。
「那以后都找小陈呗。」
底下跟着一个点头的图。
4
第三天上午。
网点的工单从系统里掉出来，老韩打印了一份，纸还是热的。
「酒水破损，寄件人说少六瓶。」
「哪个件。」
「三楼那箱。」
「没走系统。」
「没走系统也有工单。」
「谁投诉的。」
「不知道，单子上没写名字，就写了个寄件人。」
纸推过来，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桌上。
「二百。」
「什么二百。」
「客诉扣二百。」
「扣谁的。」
「按扫码的工号。」
「那天枪在小满手上。」
「那就扣他。」
老韩把搪瓷缸往旁边挪了挪，给纸腾地方。
「我说两句，你别嫌烦。这个事不怪箱子，也不怪路。」
缸子挪到桌角，底下一圈水印。
「的是那天没走系统，没走系统就没面单，没面单就没保价，没保价出了事谁都说不清。」
篮子在台阶上磕了一下。
「我干这行十一年，头三年也替人捎过，捎的是一兜鸡蛋，后来那家说少了个，我赔了八块。八块钱不多，可我记到现在。」
「记着好。」
「不是让你记这个。」
「那记什么。」
「记着别再签别人的字。」
签收纸的复印件夹在工单后头，赵字那一笔拖得长。
「字是我写的。」
「我知道。」
「人没来。」
「我也知道。」
「那还问。」
「不问就得写进说明里，写了说明上头还得来问一遍。」
笔搁在纸上，没动。
老韩把工单翻到第二页，指了一下。
「这儿有个签收时间，下午三点五十一。」「差不多。」「你那天几点到的三楼。」「三点四十几。」「那就是四五十分钟的空。」
「嗯。」「这个空里箱子在哪儿。」「车上。」「车在哪儿。」「巷口。」
「有人看着吗。」「没有。」
问到这儿他停了，把笔帽扣上。
「行了，别答了。」
「还没答完。」
「答完就成了审你。」
窗外笼车推过去，轮子压着水泥缝，响了两声。
桌上的座机响起来，老韩顺手夹在肩膀上。
「东片网点。」「改地址？」「送到哪儿改到哪儿。」「不是，我是说我搬了。」「那您打给寄件人改。」
「寄件人是我闺女，她不接电话。」「那我这儿改不了。」「你就给送新地方呗，两站地。」「两站地不归我们片。」「上回那小伙子就给送了。」
「哪个小伙子。」「戴帽子的。」「我们这儿没戴帽子的。」「那就不是你们。」
老韩把话筒从肩膀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又贴回去。
「您等下，我刚才说岔了，我们这儿是有个戴帽子的，南片的，不算我们的人。」
纸箱往墙根挪了半尺。
「您把单号念一下，尾号就行，前头太长我记不住，记不住就得让您再念一遍，您也嫌烦。」
话筒里念了六个数字，念到第四个数卡了一下，重念了一遍。
「记上了。」
「那明天能到吗。」
「得看那边。」
「你就说能到。」
「说不准。」
「你这人。」
电话挂了，老韩在纸上写了两行，写完把笔夹回耳朵上。
「两站地。」
「嗯。」
「谁都不想跑。」
「上回那个鸡蛋，赔了八块。」
「你还记着。」
「记着呢，八块钱买了十一年。」
「值。」
「值什么值。」
缸子里的茶凉了，他端起来又放下。
小满在门口站着，手里捏着绩效条。
「扣我二百。」
「嗯。」
「工单上写的是我。」
「枪在你手上。」
「件是你送的。」
「所以二百我给你。」
「别给。」
「拿着。」
「给了就成了我替你顶的。」
他把条子折了两折，塞进裤兜，折痕压歪了。
「我不要。」
「那你留着。」
「留着干啥。」
「看一眼。」
「看过了。」
说明写在工单背面，三行。
第一行写日子，第二行写为什么没走系统，第三行写到哪儿。
第三行的字写错了，划掉，旁边补了一个，格子不够，补到线外头。
老韩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个字念什么。」「三楼的后门。」「你写的是后门？」「门。」「那就行。」
「要不要重写。」「不用，看得懂就行，上头也看个大概。」「大概是多少。」「大概就是有个东西在那儿。」「那我写了。」
「写着吧。」
纸角在风扇底下翘起来，拿工单的另一页压住。
九点十分。
分拣线又开了，老韩没再提工单的事。
工单要归档，老韩拿笔在角上写编号，写到第四位停住。
「这个数是几。」
「看不清。」
「你写的。」
「我写的时候还清楚。」
「那就空一格。」
「空一格行吗。」
「行，比写错了强。」
档案盒塞进柜子，盒子比格子宽一点，斜着才进去。
「下回别斜着塞。」
「不斜塞不进。」
「那就换个盒子。」
「没别的盒子。」
柜门关上，弹开一条缝，再按一回才合严。
小满把那一百三十七件重新过了一遍枪，扫到第三件停住。
「这个面单让人蹭花了。」
「换一张。」
「换得等编号出来。」
「那就等。」
换面单的编号还没出来，小满蹲在柜台边上等，鞋底蹭着地砖。
「等多久了。」
「两分钟。」
「再等两分钟。」
「催件的在门口了。」
「让他等。」
门口那人把电动车支在台阶下，没熄火，隔一会儿拧一下油门。
「我那个件今天能走吗。」「能走。」「上午还是下午。」「不好说。」「我等着用。」
「那您留个电话。」「留过了，留两回了。」「那我不再记了。」「不记就没人给我打电话。」「留着呢，两回都在。」
「那你念一遍。」「念了您也不信。」「念吧。」
念到中间那位说最后一个数记错了，改了一回，两回都记在本子边上。
拧油门的声音停了，人从车上下来，站在阴凉里，没再问。
编号跳出来的时候，小满已经把旧面单撕成两半。
「打一张。」
「纸有点潮。」
「换一沓。」
「就这一沓。」
打出来那张字浅，拿手搓了搓，越搓越花。
「重打。」
「没得重打，一张一个号。」
「那贴上去吧。」
「贴歪了。」
「歪了也是它。」
胶带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撕断的时候粘住半截指甲。
等的时候他去洗了把手，水龙头关不严，滴了几滴。
工单还摊在桌上，被风扇吹得翻过去一角。
5
发薪日。
楼道口那张纸底下的墙皮让人蹭掉一块，字反倒更显眼。
纸角卷着，边上多了一道手印。
早上出门，车筐里先搁了三件。
到巷口变成五件，回来的时候是九件。
九件里六件是新的，人都不熟。
「群里说的，找你就行。」
「哪栋。」
「就后头那栋。」
「门牌。」
「你上去问呗，都认识。」
「写一行。」
「还写啊。」
「写。」
笔在几个人手上传了一圈，有个写成了自己手机号，划掉重写。
笔传到第三个人手里，先写了个姓，又涂掉。
「写全名。」
「我名字笔画多。」
「慢慢写。」
「后头还有人等着呢。」
「等着也写。」
后头那个是修电器的，怀里抱着一台旧电饭锅，锅盖用胶带缠着。
「这个捎到二十二号，我姐家。」
「锅里没东西吧。」
「空的。」
「掂一下。」
「你掂。」
锅盖的胶带翘了一头，他按了两回，还是翘。
「姐昨天还问我，说你那个小陈是不是真不收钱，我说人家本子上都写 0 了。我姐说那可不能白使唤人，回头给她带把青菜。我说带青菜人家更不要，你别添乱了。」
锅底在筐沿上磕了一声。
「她说那我把钱塞锅里，我说锅里塞钱像什么话，锅还是坏的，到时候一插电还不知道糊成什么样。」
锅盖上的胶带又翘起来一点。
「」
「钱别塞。」
「我说的是假如。」
「也别假如。」
「行，那就空着。」
「空着好。」
「那我写个 0。」
「写吧。」
排队的一个把笔接过去，写完了没松手，又看了一眼前头几行。
「这上头怎么都是 0。」「不要钱。」「那我这个也是 0。」「是。」「写 0 踏实。」
「踏实就写。」「你这本子哪买的。」「文具店。」「蓝皮的还有吗。」「不知道。」
「下回帮我带一本。」「你自己去。」「我去过，人家说没这种皮了。」「那就用别的皮。」「别的皮不结实。」
太阳挪过楼角，电表箱上那张纸晒得边又卷了一点。
写坏的那一页没撕，翻过去接着写。
十点半。
赵广胜提着两袋橘子站到车边，袋口拧着。
「昨儿那事，别搁着。」
「没搁着。」
「两瓶酒，我不追究了。」
「本来也没说追究。」
「街坊群里有人说你本子上写 0，转头又要钱。」
「没要。」
「我替你回了一句。」
「回的什么。」
「我说小陈不是那种人。」
橘子往车筐里放，压着本子，本子角又卷起来一点。
「那两百块扣的是小满。」
「啊。」
「他这个月绩效一千八，全没了。」
「那是你们网点的事。」
赵广胜把另一袋橘子提起来，换了只手。
「我这橘子你拿着。」
「不要。」
「不收钱。」
「那更不要。」
后头那栋楼的窗户里有人喊，问件送不送上去。
「送。」
「几楼。」
「五楼。」
「写门牌了吗。」
「写了，写得歪。」
喊声又下来一句，听不清，楼道里有人在拖纸箱。
赵广胜往超市走，走两步回头。
「你那本子，别让人拍了。」
「拍过了。」
「那就删了。」
「删不了。」
「怎么删不了。」
「发出去了。」
他站了一下，橘子袋子在手里晃了晃，没再说。
五楼的门牌写着五零二，最后那个数让人描过，描歪了。
敲了两下，里头没声。
「有人吗。」
隔壁门开了一条缝。
「他上班去了。」「那这个件。」「我替他收吧。」「不行。」「上回你们那个小年轻就放我这儿了。」
「今天不行。」「那我签个字。」「也不行。」「你们规矩一天一变。」「今天是这样。」
门缝里的人看了一眼电饭锅，把门带上了，带得挺响。
下楼的时候楼梯拐角堆着纸箱，侧着身才过得去。
三楼有人往下泼了半盆水，水顺着墙根流到台阶上，鞋底打了一下滑。
扶住栏杆，栏杆上的漆粘手。
二楼窗台搁着一双鞋，鞋头朝里，摆得很齐。
楼下有人问。
「五楼没人？」「没人。」「那你还跑一趟。」「写了门牌。」「写了也白跑。」
「下回再来。」「下回还是没人。」「那就下下回。」「你倒不急。」「急也没人开门。」
问的人蹲下去把烟掐了，烟头按在台阶缝里，按了两下。
车筐里的本子让日头晒得发烫，翻到新一页，纸边翘起来。
九件里还差两件没送，门牌写得歪的那两件。
何婶的苹果到底没拿下来，托人捎了句话，说外孙醒了又睡了。
后头那栋楼有人推着婴儿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
「这个能不能捎。」「袋里什么。」「两件小孩衣裳。」「几号。」「十四号。」
「写一行。」「我手腾不出来。」「我写，你说。」「姓王，王什么的王。」「哪个王。」
「就那个王。」
笔画少，写得快，本子上又添一个 0。
群里跳出一条，问大件捎不捎。
没人回。
又跳出一条，问电动车能不能带。
还是没人回。
车筐里的本子翻到新一页，纸边压着那袋橘子。
那个推婴儿车的还没走，车轱辘在台阶上来回蹭。
「我不是说你啊，上回我那口子找人捎一袋米，捎到别人家去了，回来还说袋子漏。跟你没关系，我就提一嘴。」
「提吧。」
「提完我就走。」
「嗯。」
「衣裳别压着。」
「没压。」
塑料袋从车把上取下来，搁进车筐，袋口拧了半圈。
「这回不用写了吧。」
「写了。」
「那你忙。」
车轮碾过台阶缝，颠了一下，人扶住车把没回头。
十一点。
小满从网点出来，工服搭在胳膊上。
「今天几件。」「九件。」「昨天三件。」「嗯。」「那群里真管用了。」
「管用。」「你还写说明吗。」「写。」「写啥。」「就写不要钱那回事。」
「这回不好写了。」「不好写也写。」
小满把工服从胳膊上换到手里，抖了一下，袖口沾着一段胶带。
撕了两回才撕下来，胶留在布上一点。
「我妈问我这个月工资。」
「怎么说的。」
「我说奖金下月发。」
「嗯。」
「她信了。」
车筐里的橘子滚出来一个，滚到台阶底下，没人去捡。
小满把工服叠了两折，放进空笼车里，摆平。
叠得挺整齐。
6
礼拜四。
早上八点十分。
六楼那箱药比上回早了两天，箱子上贴着南边的单子，收件人一栏写得端正。
顾阿姨扶着扶手在二楼拐角等着，手里攥着印泥盒。
「今天怎么这么早。」
「车先上来的。」
「我还没烧水。」
「不用烧。」
「那怎么好意思。」
「箱子给我。」
药箱比上回沉，抱起来往下坠了一下，换个手才托稳。
「这回几盒。」
「六盒，跟上回一样。」
「儿子打电话说的？」
「发了个消息，就俩字，寄了。」
「那就六盒。」
上到四楼，楼梯灯坏着那一盏，她在前头用鞋尖探台阶。
「慢点。」
「我走惯了。」
「台阶上有个纸箱。」
「谁家的。」
「不知道，昨天就在这儿。」
纸箱挪到墙根，挪的时候底下的灰扬起来一小片。
六楼门口，药箱搁在矮凳上，箱盖的胶带划开，里头的药板码得齐。
数了一遍，六盒。
盒子底下还压着一盒，包装不一样，白的，印着一小片绿叶。
「这个也是？」
「不是。」
「那是什么。」
「不知道。」
翻过来看背面，价签没撕，三块五，字是超市那种打价机打的。
「没买过这个。」
「那先别拆。」
「会不会是人家放错了。」
「有可能。」
「那你带回去吧。」
「先放我车上。」
门口有人敲门，敲了两下，胳膊上挎着个蓝布包。
「六楼，量血压。」
「上回量过了。」
「这回是补的，上回那个本子没带。」
「那你进来。」
布包搁在矮凳边上，袖带抽出来，搭扣松了，扣了两回才扣住。
「胳膊伸一下。」
「这只。」
「都行。」
「上回那个小姑娘说要左边。」
「那就左边。」
气捏了三下，表针晃得厉害，她把袖带解下来重新缠。
「缠紧了？」
「不紧。」
「那就是我手法不对。」
「慢慢来。」
「我这活儿是临时学的，学了两天，第三天就上门了。人家问我学过没，我说学过，其实就看了两回。您别跟他们说啊。」
「不说。」
「说了下回就不让我来了。」
表针停住，她念了个数，念完自己又念了一遍，两回不一样。
「多少。」
「头一个不算。」
「那算哪个。」
「后面那个。」
「记上吧。」
本子从布包里翻出来，翻到中间一页，写的时候笔尖戳了个洞。
「这个洞别怪我。」
「不怪。」
「上回有家说我把他家本子写坏了。」
「没坏。」
人收了布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药别停啊。」
「不停。」
印泥盒搁到矮凳上，盖子拧了两下才开，跟上回一样。
大拇指按下去，这回按得正。
「这回不歪了。」
「练了。」
「练什么，手不抖就行了。」
本子摊在膝盖上，写日子，写六楼，写一箱，写药。
写到运费那一栏，笔停了一下。
还是写 0。
旁边空出一小块，添了四个字，多出一盒。
「你还记这个。」
「记一行。」
「记了有用吗。」
「不知道。」
「那就记着吧。」
她儿子电话进来，顾阿姨按了免提，声音在屋里有点空。
「妈，药到了吧。」
「到了。」
「六盒，别少吃。」
「知道了。」
「上回你说腿疼，我加了盒钙片，白盒子，别扔了。我怕你不肯吃，就没在消息里写。写了你又说乱花钱。一天一片，饭后吃。」
「这个是你加的。」
「是。」
「那我拆了。」
「拆吧，别省着。」
电话那头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回来又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挂了。
顾阿姨把免提按掉，坐了一会儿。
「他说加了一盒。」
「听见了。」
「我还当是谁塞错了。」
「没塞错。」
「那我刚才还说带回去。」
「不用了。」
「你这本子上的四个字。」「划掉吧。」
「划了不好看。」
「那随你。」
白盒子从箱底拿出来，摆在窗台上，绿叶朝外。
下楼的时候二楼那盏灯还是不亮，扶手上有一截胶布，翘着头，按了两回没按住。
楼下有人喊收废品，喊的是旧纸箱。
「六楼有吗。」
「有一个。」
「我上去搬？」
「不用，我拿下来。」
纸箱从楼梯拐角拖下来，底子潮了，拖到一半裂开，里头是两本旧挂历。
「这个不算钱。」
「那我不拿了。」
「挂着吧。」
挂历塞回箱里，箱子靠墙立着，立了两次才不倒。
九点二十。
何婶在楼道口拦住，手里拎着半兜青菜。
「六楼那箱药，也是你捎的吧。」
「捎的。」
「不收钱。」
「不收。」
「那我这两根菜你捎不捎。」
「捎到哪儿。」
「就楼上，我自己拎得动。」
「那你拎着吧。」
「我就是问问。」
菜兜子换到另一只手，人往楼里走，走两步又回头。
「她儿子在外地吧。」
「嗯。」
「有阵子没回来了。」
「不知道。」
「上回我见她一个人搬煤气罐。」
「谁搬的。」
「她自己。」
「那不该。」
「我说也是。」
巷口收废品的把秤支在墙边，秤砣挂上去，晃了两下才稳。
「小陈，纸箱要不要。」
「哪个。」
「楼梯上那个。」
「不是我家的。」
「那我先不收。」
「放着吧。」
秤砣摘下来，搁进铁盒，铁盒盖上响了一声。
手机上街坊群还在跳，有人问捎药收不收钱。
「六楼那箱，也是不收钱的吧。」
没人回。
又跳出一条，问能不能捎到南边去。
「那可远了。」
「远了怎么算。」
「不知道。」
「小陈你自己说一句。」
手指在屏上停了一下，没打字。
群里换了个话头，说明天有雨，谁家被子还晾在外头。
刘萍发了个点头的图，跟着一句，说别把人问急了。
本子摊在车筐里，多出一盒那四个字还在。
笔尖点了一下，没划。
「你记这干什么。」小满从网点出来，手里拎着空笼车。
「不干什么。」
「那擦了吧。」
「不擦。」
「回头老韩看见又要问。」
「问就问。」
「问了又得写说明。」
「写过了。」
「那就随你。」
笼车往墙边一靠，靠歪了，他弯腰去扶，扶起来又松手，车自己站住了。
十点。
车上多出来的那盒我最后没带走，顾阿姨拆了一片，摆在窗台上，剩六片在板里。
本子上那四个字没划。
7
月底前一天。
车筐早上空着，回来的时候装不下。
九件变十七件，中午又添了十件，到下午是二十七件。
二十七件里，有十九件没写门牌，只写了个姓。
「都写个姓，往哪儿送。」
「后头那栋，上去一喊就有人。」
「喊错呢。」
「错了再拿下来呗。」
赵广胜从超市后门推出两箱临期牛奶，箱角的日期让人拿笔描过。
「这个捎到东头批发部，退掉。」
「退货走系统。」
「走系统要等他们上门。」
「那就等。」
「今天到期。」
「今天到期也走系统。」
「你这话说的，一箱奶值几个钱。」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没答，把本子往车筐里塞了塞，塞不进去，横着压在牛奶箱上。
刘萍在群里发了一句，说小陈这边不收钱，随叫随到。
底下跟了七八条，都是问门牌的。
何婶的苹果到底拿下来了，一兜六个，个头小，袋口系了个死结。
「上回说外孙睡着了。」
「这回醒着。」
「那我捎上去。」
「不用，就放你车上，我自己拎。」
「那放着吧。」
苹果滚出来一个，滚到牛奶箱底下，摸了半天才摸着。
东头批发部的人自己蹬车来了，车后架上绑着两只空筐。
「两箱奶呢。」
「后门。」
「不是说两箱。」
「是两箱。」
「我这边只收一箱。」
「你数数。」
一箱从后门提出来，箱底湿了一块，搬的人换了个手。
「这箱日期不对。」
「描过。」
「描过也是描过。」
「那这箱不收。」
「那另一箱呢。」
「另一箱呢。」
两拨人一起回头看，后门空着，只有一摞纸箱靠在墙上。
「刚才还在这儿。」
「谁搬走了。」
「不知道。」
「那你再数一遍。」
数了，一箱。
「一箱就一箱。」
「单子上写两箱。」
「单子改一下。」
「改了得盖章。」
「章在车上。」
「那你拿去。」
人蹬车去拿章，车链子响了一路，回来的时候章没找着，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来的是半张撕歪的纸。
「章呢。」
「落柜台了。」
「那就明天。」
「明天奶更没法收了。」
「那我给你写个字。」
字写在纸角上，写完没处按手印，指头在印泥盒边蹭了一下，盒是空的。
「按不上。」
「那就写个名。」
「写谁的。」
「写你自己的。」
「我又不收奶。」
「那你别写。」
两箱的事到最后还是一箱，空筐绑回后架，绳子绕了三道才不晃。
两点四十。
老韩把一张纸从打印机上撕下来，撕歪了，边上一个豁口。
「你过来。」「什么事。」「零元单。」「怎么了。」「昨天二十七笔。」
「我数的是二十七。」「系统里是二十六。」「差一件。」「差哪件。」「药箱，六楼那箱。」
「那箱也记零元？」「记了。」「你数第二遍。」
数了第二遍，二十七笔，最后一行是六楼，日期比别人早两天。
「这回对上了。」
「对上了也不对。」
「哪不对。」
「一个月二十六天，天天有零元。」
「都是顺路的。」
「顺路顺到别人店里的退货去了。」
纸推过来，指头压在最下面那一行。
「东头批发部，两箱奶，谁让捎的。」
「一楼超市。」
「超市的退货，走你的工号。」
「没走工号。」
「没走工号怎么进的系统。」
「不知道。」
「你不知道，上头问起来我也不知道。」
老韩把搪瓷缸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我说一句，你别嫌我翻旧事。前年这片有个人，替楼下捎菜，捎了半年，后来人家把整箱冻货都挂他名下，出了事他一个人扛，工号停了三个月。他跟我说过一句，说一开始就是不好意思收那两块钱。我不是说你，我是说那两块钱。」
「听明白了。」
「明白就行。」
「那这二十七笔。」
「写说明。」
「写几行。」
「一行一笔。」
「那得写二十七行。」
「那就写二十七行。」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第一个日子就写错了，划掉，从下一行重新起头。
写到第十一行，工位那头的扫码枪掉地上，捡起来屏幕裂了一道。
「还能扫吗。」
「能，就是慢。」
「慢就慢点。」
「别换新的，换了还得重新编号。」
写到第十四行，小满蹲到桌边，手里捏着那支裂了屏的扫码枪。
「工号真停了怎么办。」「不知道。」「停多久。」「没说。」「那这个月还派件吗。」
「派。」「派给谁。」「谁在派给谁。」「那你呢。」「我在。」
「在就算数？」「不算。」「那你在干什么。」「写说明。」「写到第几行了。」
「十四。」「还有十三行。」「嗯。」
扫码枪在桌沿磕了一下，屏上那道裂从左上角又长出一点。
「这个别换了。」
「没打算换。」
「换了要重新编号。」
「你今天说两回了。」
「上回说的什么来着。」
「也是这个。」
「那我再说一回。」
「别说了。」
他把枪放回架子上，放歪了，伸手扶正，扶完站了一会儿才走。
笔尖在第十五行停住，纸上洇了一个小点，拿指腹按了按，按成一团灰。
窗外笼车推过去，轮子上缠着一段胶带，走一步响一下。
写到第十九行，打印机卡了一下，纸出来半截，字印在滚筒上，反的。
「卡了。」
「别硬拽。」
「已经拽了。」
「那半张留着。」
「留着干什么。」
「夹在说明后头。」
「这也算一行？」
「不算，压着就行。」
半张纸夹进去，夹的时候页码压歪了，拿指甲刮了两下，没刮平。
四点十分。
二十七行写完，最后一行是六楼那箱药。
老韩拿过去看了半分钟，把纸翻过来，又看背面的空白。
「这上头没写钱。」
「都是零元。」
「我知道是零元。」
「那还写什么。」
「写你为什么肯。」
「怎么写。」
「自己想。」
纸折了两折，夹进工单本里，夹的时候豁口那道撕得更长了一点。
「下回再看见零元。」
「嗯。」
「你自己的工号先停。」
「知道了。」
「别应得这么快。」
「那我慢点应。」
「贫。」
分拣线停了，车间里就剩扫码枪偶尔响一声，响得比早上慢。
8
月初。
早上八点，超市后门开着半扇，赵广胜抱着一台投影仪站在台阶上，机器用旧毛巾裹着，两头露出来。
「小陈，这个捎一下。」
「捎到哪儿。」
「东街，我小舅子那儿，修镜头的。」
「多重。」
「没称，不沉。」
「放秤上。」
「你这又不是寄件。」
「过一下。」
秤砣推到头，指针晃了两下才停，四公斤多一点。
毛巾掀开一角，外壳上有一道旧裂，用透明胶粘着，胶带发黄。
「这个原来就有？」
「原来就有。」
「那得写清楚。」
「写什么。」
「写原来就有。」
「跟谁写。」
「本子上写。」
「你这本子快成状纸了。」
机器搁上踏板，底座磕了一声，赵广胜伸手扶住，扶完没松手。
「走系统吧。」「走系统干什么。」「有单子。」「有单子要钱。」「十二块。」
「十二块我给你不就完了。」「不是给不给。」「那是什么。」「保价。」「保什么价，一台旧机器。」
「旧机器也写个数。」「写多少。」「你说多少。」「那就别写了。」
超市里头刘萍在理货，听见外头说话，探出半个身子。
「爸，那机器还是别捎了。」「怎么。」「上回摔过一回。」「摔过才修。」「修一回多少钱。」
「不要钱，他小舅子会弄。」「那磕了算谁的。」「一台旧机器，算它干什么。」「东西就是东西。」「你别插嘴。」
刘萍把那箱矿泉水往架子里推，推到底，人退出来，手上沾了点灰，在围裙上抹了一下。
「那你跟人家说清楚。」
「说过了。」
「原先就有裂，也得说。」
「嗯，说过了。」
买烟的街坊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进来，钱搁在柜台上，自己数了数找零，说这烟也涨了，没人接他。
老周在门口卸货，卸完直起腰，往这边看了一眼，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这个镜头我见过，摔过一回。」
「在哪儿见的。」
「就你店门口，秋天那阵。」
「那回没坏吧。」
「没坏。」
老周把纸箱搬进去，搬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楼上那家今天没人，蹬车走了。
赵广胜把毛巾掖了掖，又低头看了看镜头那儿。
「我跟你说，机器是我小舅子的，搁我那儿快半年没动。这回说要送东街，我想着顺路就捎上，谁想到还要填这个填那个。早知道坐公交给送去，公交两块，也不用签字。他家那把梯子还搁在我阳台上，也没人来拿。」「没说嫌麻烦。」「那你走不走系统。」「走。」「你以前不这样。」
「今天这样。」「十二块。」「保价那栏谁填。」「你填。」「填多少。」「值多少填多少。」
「旧机器，谁说得清值多少。」「那就空着。」「空着行吗。」「空着就空着。」「那写着吧。」
面单打出来，字浅，老韩那台打印机一直这样，他说该换了，说了两三年，也没换。
保价那一栏空着，白的一小格，老韩在旁边说这栏空着不好看，说完去里屋找印泥。
本子翻到新一页，写日子，写东街，写一台，写投影仪。
运费那一栏，笔停了一下。
这回没写 0。
写了三个字，未保价。
赵广胜在旁边站着，手里捏着烟，没点，问我晚上回不回得来。
「你这本子上，头一回不是 0。」「头一回。」「那十二块呢。」「记在单子上。」「不在本子上？」
「不在。」「那你两头记。」「一头一个。」「我看着乱。」「不乱。」
面单打到一半卡了纸，拽出来，字重了一道，老韩说这台机器一直这样，换了也没人会用新的。
「重打一张。」
「编号会变。」
「那就变。」
「变了本子上对不上，谁看。」
「那写两行。」
「写在哪儿。」
「一行旧的，一行新的。」
第二张出来，字还是浅，老韩把两张并排搁在柜台上，看了半天没说话，转身去烧水了。
「这样行吗。」
「先这样。」
「先是哪样。」
「先拿着。」
扫码枪对着面单响了一声，柜台后头有人问中午吃什么。
「这就算走了？」「算了。」「那我小舅子那边，你给送上去？」「送。」「几楼。」
「面单上有。」「我忘了。」「四楼。」「不是四楼，五楼。」「到了喊人，他耳朵背。」
「行。」
东街楼下的快递柜满了，屏幕上跳着一行小字，边上还停着一辆三轮，车主不知道去哪儿了。
「柜子满了。」
「那放门卫。」
「门卫不收了。」
「上回还收。」
「上回丢了一个，赔了，说是赔了三十几块。」
「那怎么办。」
「等人下来。」
取件码在手机上翻了两屏才找着，翻的时候有人从台阶上下来，问这儿能不能寄被子。
门卫从窗口探头，手里端着饭盒，饭盒上搁着双筷子。
「别往台子上放。」
「不放。」
「上回那个箱子压坏了秤。」
「哪台秤。」
「就那台，现在称东西也不准了。」
秤在墙角，秤盘上搁着半张旧报纸，报纸上是前天的日子。
十点二十。
东街那栋楼的楼道窄，机器抱着转不过弯，侧着身才上去，墙上让人蹭掉一块皮。
五楼没人，门上贴着一张水电费条子，字是圆珠笔写的。
「人呢。」
「上班去了。」
「那放门口？」
「不行。」
「上回都放门口。」
「今天不放。」
机器又抱下楼，抱到二层拐角，毛巾滑下来一截，没管它。
楼下车筐里的本子摊着，翻在写着未保价那一页，谁也没去合上。
二层拐角有人上楼，侧身让了一下，问这是谁家的。
「这什么东西。」「投影仪。」「新的？」「旧的。」「旧的还裹这么严。」
「怕磕。」「那你抱紧点。」「知道。」「上回我搬衣柜，也卡在这儿。」「那怎么弄上去的。」
「两个人抬的，抬了半天，后来斜着进去的。」「那门呢。」「没拆，门框上蹭掉一块漆。」
人上楼去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上头有人开门，又关上。
毛巾重新掖好，镜头那儿还鼓着，没再管它。
楼下有人喊，问是不是送五楼的，喊了两声。
「是。」「人不在。」「知道了。」「那你别往上搬了。」「已经搬下来了。」
「那放我这儿。」「不行。」「我这门卫室有地方，搁着又不碍事。」「今天不代收。」「上回还代收。」
「今天不行。」
街坊群里有人问，说小陈今天怎么开始收钱了。
刘萍回了一句，说人家收的是系统的钱。
底下有人问，那顺路带件还算不算数。
没人回。
赵广胜的电话进来，响到第三声。
「送到了？」
「没人。」
「那你放门口。」
「没放。」
「你以前不这样。」
9
十一点十分。
电话是东街那个小舅子打来的，声音急，说了半天才把事说清楚。
机器从二层拐角往下搬的时候，底座磕在台阶棱上，外壳那道旧裂往下又走了一截。
镜头缩不回去了，卡在半截，按一下响一声。
「磕哪儿了。」
「台阶。」
「哪一级。」
「二层拐角。」
「那地方我上回也绊过。」
「现在机器在我车上。」
「别再动了。」
毛巾重新裹上，裹到镜头那儿鼓着一块，怎么按都不平。
投影仪搬回网点，搁在柜台下头，毛巾滑到地上，捡起来抖了两下。
修电器的老蔡路过，弯腰看了一眼镜头。
「这个配不到。」「看一眼就知道？」「这型号早停了。」「那能修吗。」「能拆，装回去也卡。」
「拆开多少钱。」「不收钱，拆了你也装不上。」「那就别拆。」「我劝你一句，别自己拧那两颗螺丝，拧花了更说不清。上回有人拧过，后来人家说是他拧坏的，他赔了一台新的。」「不拧。」
「那就放着。」
老蔡把工具包换到另一只肩上，包带滑下来，用手肘顶了回去。
台阶下头有人问。
「这机器谁赔。」
「不知道。」
「看着挺贵。」
「旧的。」
「旧的也贵。」
问的人蹲下去看了一眼那道裂，看完站起来，没再问，往巷口去了。
十二点。
小舅子到网点来，手里捏着一张手写的条子，纸是从本子上撕的，边上有毛。
「六千八。」「多少。」「六千八。」「你刚才说六百八。」「我说的是六千八。」
「再报一遍。」「六千八，机器三千二，镜头三千六，我找人问过，修不了就得换。」「条子给我。」「你别拿走。」「看一眼。」
条子摊在柜台上，两行字，第二行那个八字描过，描得比别处黑。
「谁写的。」
「我写的。」
「问的哪家。」
「东街修电器的。」
「他那儿不修镜头。」
「他给我问的南边。」
老韩从里屋出来，把一张打印纸压在条子上面。
「平台的数下来了。」
「多少。」
「三倍运费。」
「三十六。」
「十二块的三倍。」
「三十六。」
「剩下的呢。」
「未保价，没有剩下的。」
小舅子把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
「那我这六千八找谁。」「条子上写着呢。」「写谁。」「你自己的条子。」「我这写着修机器。」
「谁送的。」「他送的。」「谁让送的。」「我姐夫。」「那就找你姐夫。」
「我姐夫说是你们网点接的。」「接的是系统那单，十二块。」「那就十二块？」「保价那一栏是空的。」
小舅子在柜台边上给他姐夫打电话，按了免提，响了好几声才接。
「姐夫，人家说三倍运费。」
「三倍是多少。」
「三十六。」
「那六千八呢。」
「说保价栏是空的。」
「空着怎么了。」
「空着就没有。」
电话那头有冰柜的嗡嗡声，隔了一会儿才说话。
「你跟他说，机器是他搬的时候磕的。」
「他说是台阶。」
「台阶也是他走的。」
「那我怎么说。」
「你就这么说。我这边还压着九十六件，一天一天的，谁替我算。你别把话说软了，说软了人家就更不认了。三十六块打发谁呢，我进那批货的时候一箱都不止这个数。」
「那我再说一遍。」
「说吧。」
「他就在旁边。」
电话挂得急，免提里最后一声是冰柜门合上。
小舅子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一眼柜台，没提这通电话。
柜台边上安静了一会儿，扫码枪自己亮了一下，又暗了。
老韩把打印纸推到中间，没再说话。
本子从车筐里拿进来，摊在柜台角上，翻到写着未保价那一页。
签收纸夹在后头，四张破损照片用回形针别着，最上面那张拍糊了。
「这张不算。」
「那就三张。」
「四个角，缺一个。」
「缺的补不了。」
「那就三张。」
回形针取下来，别到本子封皮上，别的时候扎了一下指头。
照片一张张往边上挪，挪一张说一句。
「这张是旧裂。」
「这张是新的。」
「这张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也放着。」
小舅子把条子折起来，折了两折，塞回兜里。
「那我回去跟他说。」
「说吧。」
「你别怪我，我也是替人跑腿。」
「没怪。」
「那就好。」
午后网点没什么人，小周把投影仪从柜台底下往外挪了半尺。
「这个搁哪儿。」「就那儿。」「挡着插座了。」「那往里推。」「推不动，底下有根线。」
「什么线。」「打印机的。」「拔了。」「拔了待会儿还得插。」「那就别挪了。」
老韩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机器。
「登记一下。」
「登哪儿。」
「问题件本。」
「本子呢。」
「抽屉里。」
抽屉拉开，里头两本，封皮一样，一本写着日期，一本空着。
「哪本。」
「有日期的那本。」
「写到哪一页了。」
「自己翻。」
翻到中间，前头几行都是别人的字，最后一行的日子是上个月的。
「写一行？」
「写两行。」
「哪两行。」
「一行写东西，一行写谁放的。」
「第二行写谁。」
「写我。」
「你放的吗。」
「我搬回来的。」
「那就写你。」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团洇开，拿指腹按了按，按成一个灰点。
「这个点没事吧。」
「没事。」
「那我写了。」
「写吧。」
写完把本子塞回抽屉，抽屉关到一半卡住，抬起来一点才合上。
人走了，门口的电动车蹬了两下才着，链条响了一路。
柜台上的笔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抽屉拉开翻了一遍，笔帽在，笔不在。
「找什么。」
「笔。」
「笔帽底下不是？」
「就一个帽。」
「那用我这支。」
「你这支没水。」
「划两下就有。」
划了三四道，出来一点，写在纸角上还是淡。
「算了。」
「那就等会儿写。」
「等会儿也淡。」
「那就别写。」
老韩把打印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很小，得凑近了看。
「这儿还有一栏。」
「什么。」
「寄件人。」
「写的谁。」
「你自己看。」
纸转过来，指头压在那一行上。
寄件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10
五号下午。
办公室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纸，压得歪，角上翘着，老韩拿搪瓷缸压了半天没压平。
「你先坐。」
「站着就行。」
「坐着看。」
「看什么。」
「自己看。」
纸抽出来，边上带起一层灰，灰落在玻璃上，拿袖子抹了一下，越抹越花。
「这什么。」
「这个月的。」
「哪个月。」
「整月。」
「我这片？」
「你工号底下。」
一行一行往下移，指头压着，压到第七行停了一下。
「这一行是什么。」
「零元。」
「下一行呢。」
「也是零元。」
「都是？」
「你往下翻。」
翻到第二页，还是零元，翻到第三页，页码印歪了，字挤在装订线里。
「多少笔。」
「你数。」
数了第一遍，四百一十一。
「四百一十一。」
「再数。」
「差一笔？」
「你再数。」
第二遍从后往前数，数到中间那行停住，是六楼那箱药，日子比前后两行都早。
「四百一十二。」「这回对上了。」「多出来那一笔是药箱。」「我知道。」「药箱是我捎的。」
「别的呢。」「别的不是。」「四百零九笔，你一趟没跑。」「没跑。」「那这四百零九笔挂在哪儿。」
老韩把纸转过来，指头压在抬头那一栏，压得指甲发白。
月结户头，户名是我，工号也是我。
「什么时候开的。」
「上上个月十四号。」
「谁开的。」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写上我名字。」
「有签字。」
「哪儿。」
「最后一页。」
纸翻到最后，签字栏三个字，笔画收得紧，最后一笔往回带了一下。
本子从车筐里拿进来，摊在旁边，翻到写着未保价那一页。
两个名字并排放着，一个往回带，一个不带。
「这个不是我写的。」
「看着不像。」
「不是看着不像。」
「那你说是谁。」
「没说。」
「那就先别说。」
老韩把两张纸并齐，边对边，对了两回才齐。
「我跟你说一句，你别急着往外说。这种户头一开，件就从系统里绕过去了，绕过去的件不上面单，不上门牌，出了事全落在工号上。前年那个人我提过，他也是先看见一张纸，跟你手里这张一样，压在玻璃底下。他当时要是把纸拿走，也不至于停三个月。你先拿着，别在群里问，也别去超市问。」「十四号。」「嗯。」「那天我在医院。」「哪个医院。」
「南边那个，陪六楼挂水。」「几点的。」「下午，三瓶，挂到天黑。」「有人看见你吗。」「护士叫号，叫了三回。」
「单子还在吗。」「不知道。」「回去找找。」
回去翻抽屉，缴费的小票压在一沓旧单子底下，日子是十四号，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
小票上的字淡了，凑到窗口底下才看清。
「找到了。」
「留着。」
「留着干什么。」
「先留着。」
老韩把玻璃板底下那张纸的最后一页往回折了一下，折痕压在装订线上。
折过去之前，中间还有一行露出来，字比别处小。
代签，九十六次。
指头从那行上划过去，没停。
「这行是什么。」
「回头再说。」
「现在说不行？」
「现在说不清。」
「那你别折。」
「不折你该拿去问了。」
「我不问。」
「你嘴上不问。」
纸折好，夹进工单本，工单本塞进柜子，柜门弹开一条缝，按了一回才合上。
「这两天下班早点走。」
「为什么。」
「没为什么。」
「片区还有件。」
「件让别人跑。」
「我的工号呢。」
「先用着。」
「不是说要停。」
「没说今天停。」
柜子里翻上上个月的回执，一沓单子用夹子夹着，夹子锈了，掰了两下才开。
「找着没。」
「还没有。」
「别翻乱了。」
「已经乱了。」
「那就按日子排。」
「哪头在前。」
「随便。」
单子按日子摞好，摞到一半，最底下抽出一张是空的，只有个章。
「这张怎么没写字。」
「盖了章没填。」
「那算什么。」
「算张纸。」
「夹回去吧。」
夹回去的时候纸角对齐了，章露在外头，红得比别的都新。
门外有人来取件，报了个门牌，找了三回没找着，最后在笼车最底下翻出来。
「压着了。」
「压了两天？」
「不知道。」
「那我先拿走。」
「签一下。」
「签哪儿。」
「这儿。」
人签完走了，门没关严，风把柜台上那摞单子掀起一角，搪瓷缸挪过去压住。
「开户那天的回执呢。」
「没找着。」
「那就是没有。」
「不好说。」
「没有就别翻了。」
「再翻一遍。」
第二遍从后往前，翻到夹子那儿，回执夹在两张空单子中间，纸边压出一道深印。
「找着了。」
「日子。」
「十四号，上午。」
「先放着。」
「不拿走？」
「先放着，别让人看见。」
四点二十。
办公室窗外，笼车一辆接一辆往里推，轮子上都缠着胶带，走一步响一下。
小满在门口等我，手里捏着那支裂了屏的扫码枪。
「老韩叫你干什么。」「看张纸。」「什么纸。」「没看清。」「四百多笔？」
「谁跟你说的。」「打印的时候我路过。」「路过看见什么。」「就看见一片零。」「别往外说。」
「我又不认识几个人。」「那就好。」
枪在他手里翻了个个儿，屏上那道裂对着光，从这头能透到那头。
「户头是你名字？」
「谁说的。」
「猜的。」
「别猜。」
「那我不猜了。」
本子摊在车筐里，翻到空白那页，笔尖搁上去，没写。
群里有人问十七号是不是要去网点。
没人回。
又有人问，说是不是要停派。
还是没人回。
刘萍发了个笑脸，跟着一句，说别问了，问也问不出来。
底下换了个话头，说明天降温，谁家晾的被子记得收。
五点。
缴费小票夹进本子封皮里，夹的时候纸边翘着，按了两回才平。
街坊群里还在问顺路带件算不算数，刘萍回了个笑脸，底下没人接。
楼道口那张纸还在，字让太阳晒得更淡，顺路带件，不收钱，六个字认得出四个。
手指停在最后一页签字栏那三个字上。
开户那天我在医院，字不是我写的。
11
夜里九点。
网点前头的卷帘门拉下来了，里头留着一盏灯，日光灯的镇流器一直响，响得人得提高点声音说话。
「你还不走。」
「对数。」
「对什么数。」
「四百一十二笔。」
「白天没数完？」
「白天数的是纸上的。」
「那你现在数什么。」
「本子上的。」
本子摊在柜台上，从头翻，一页一页往回对。
第一页是六楼那箱药，手印按得正，运费 0。
第二页是修鞋摊的被子，门牌写着巷口第三家，招牌掉了半边。
第三页是两卷胶带，老周把笔拿反了，字歪。
翻到第四页，指头停住。
纸边不齐，靠装订线那一侧留着一小条毛边。
「这儿少了一页。」
「原来就少吧。」
「前面三页都齐。」
「你翻后面。」
往后翻，又是两条毛边，挨着，中间隔了一页好的。
三页，撕口都是新的，毛边还发白。
灯底下把本子举起来，撕口对着光，三条白边排着，长短差不多。
「不是自己掉的。」
「怎么看出来的。」
「掉的话毛边发黄。」
「那就是有人撕的。」
「嗯。」
手电从车筐里翻出来，光有点黄，照在撕口上，三条白边看得更清楚。
数了一遍，三条。
再数一遍，还是三条，中间隔着一页好的。
「怎么数两回。」
「怕多数。」
「多数了怎么样。」
「那就不是三页了。」
光挪到装订线那儿，缝里夹着半片纸屑，指甲抠了两下才抠出来。
纸屑摊在柜台上，一小条，边上带墨。
「有字？」
「一点。」
「什么字。」
「看不出来。」
「那就夹回去。」
「夹哪儿。」
「本子里。」
纸屑夹进缺页那一处，合上本子，鼓出一点，压了压才平。
小满在门口站着，工装拉链拉到一半，手插在兜里没动。
「什么时候撕的。」
「上上周。」
「哪三天。」
「就那三天。」
「为什么。」
他没马上答，把拉链拉到底，又拉开一点，拉链头卡在布上，拽了两下才顺。
「那三页是我撕的。我以为帮你。客诉单下来那天，我看见上头写着代签，想着这张纸没了就没人追究，撕完又怕你翻本子对不上，就把前后两页也撕了，撕得一样长。第二天我来得早，想着跟你讲，你已经在分件了，我就没讲。后来一直没讲。」「知道了。」「你不问了？」「不问了。」「那我说完了。」
「去把灯关了。」「还对数呢。」「明天对。」「那三页还能找回来吗。」「找不回来。」
「那怎么办。」「先记着。」
小满没动，手从兜里抽出来，在柜台上按了一下，指头印在灰上。
「那一千八不用你补。」
「没说补。」
「我妈那边我说好了。」
「说好什么。」
「说奖金下月发。」
「下月发不发。」
「不知道。」
「那就先别说了。」
「嗯。」
手机在柜台上亮了一下，是小满回的。
「哪三天。」
隔了很久才又亮，屏上只有一行。
「客诉那三单的日子。」「还有呢。」「没了。」「那三页你烧了？」「没烧。」
「那在哪儿。」「不知道。」「撕完放哪儿了。」「垃圾袋。」「哪天的垃圾。」
「记不清了。」「那就算了。」「嗯。」「明天还来吗。」「来。」
「几点。」「照旧。」
屏自己暗下去，按亮了一回，没什么新的，就没再按。
柜台上的手电忘了关，光斜着照到墙根，照出一小块白。
钥匙串在门口响了一串，夜班的老陈把脑袋探进来。
「几点锁门。」
「十分钟。」
「我九点半拉总闸。」
「拉吧。」
「你们别摸黑走，楼梯那盏坏了。」
「知道。」
「上回有个人踩空，崴了。」
「慢点就是。」
老陈把钥匙串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人往外走，走到一半回头。
「桌上那本子别落这儿，上回收走一摞旧单子，当废纸卖了。」
「不落。」
「那就好。」
卷帘门外头有电动车过去，灯光从门缝底下扫进来一道，扫过去就没了。
本子重新摊开，从缺页那地方往后翻，翻到客诉那几天的日子，中间断了一截。
断掉的那一截里，正好夹着三楼那箱酒的日子。
客诉那张工单的复印件还在工单本里，纸角有打印机的豁口。
日子拿来一对，是缺页里的头一天。
「对上了。」
「什么对上了。」
「没什么。」
「你脸色不对。」
「灯太亮。」
「这灯还叫亮？」
「镇流器响。」
「响了半年了。」
老陈在门外数钥匙，数了两遍，一把一把往环上捋。
「明天几点来。」「照旧。」「照旧是几点。」「七点。」「那我七点开。」
「不用特意。」「反正我也要起。」「那就七点。」「本子带走了？」「带着。」
「别落柜台上，上回那摞旧单子就是这么没的。」「记着呢。」
钥匙串绕回手指上，绕了一圈，人往巷口走，脚步声踩过水洼，响了一下。
本子合上，封皮里夹着那张缴费小票，鼓出一小块。
「明天把本子带回家。」
「放网点不行？」
「不行。」
「那我给你找个袋子。」
「不用。」
塑料袋套上，袋口拧了一圈，拧完又松开，怕压着纸。
塑料袋套上以后，封皮里那张缴费小票滑出来，落在地上，字面朝下。
捡起来，边上沾了点灰，拿袖子擦了一下，擦出一道痕。
「日子还看得清吗。」
「十四号。」
「时间呢。」
「两点四十，看不清了。」
「那怎么办。」
「记着。」
「记在哪儿。」
「本子上。」
本子重新翻开，在空白那页角上写了三个数，写得小，挤在格子里。
「写这么小谁看得见。」
「自己看得见。」
「那就行。」
手电关了，柜台上一时黑，日光灯的余光还亮了一小会儿才没。
十点差五分，总闸拉了，屋里一下黑下来，日光灯的响声也停了。
黑里头，钥匙串又响了一串，这回是老陈在门外上锁。
撕口那三条白边，摸上去还是毛的。
12
七号早上。
整改通知贴在网点门口的玻璃上，贴的时候浆糊没抹匀，中间鼓了个包。
「这个不用念。」「我看见了。」「上头写的什么，你自己看。」「看见了。」「承包资格先挂着。」
「挂多久。」「看复核。」「押金呢。」「三万，先不动。」「不动是什么意思。」
「先不动就是还在里头。」「那六千八呢。」「哪六千八。」「投影仪。」「条子在我这儿。」
「谁垫。」「你垫。」「什么时候。」「今天。」
柜台底下取出一沓单子，抽了最上面一张，推过来，笔搁在纸上，笔帽没摘。
「签字。」
「签哪儿。」
「底下。」
「这儿？」
「再往下一点。」
签完把笔帽套回去，套歪了，拧了一下才正。
缴费窗口排了四个人，叫号机叫到十七号的时候，前头那位还在填单子。
「您这笔是现金还是卡。」
「卡。」
「卡插这边。」
「插了。」
「密码。」
「按了。」
「再按一遍，刚才没读上。」
机器嘀了一声，屏上跳出一行字，办事的人把单子抽出来看了一眼。
「金额不对。」「多少。」「六千八。」「您填的是六千零八。」「八写歪了。」
「那重填一张。」「这张不行？」「改过的地方按个手印。」「印泥呢。」「旁边盒里。」
印泥盒推过来，盒盖拧了一下才开，按下去颜色浅，又按了一回。
「这样行吗。」
「行了。」
单子收进去，章盖在角上，章油蹭出一道，老韩拿指腹蹭了蹭，没蹭干净。
「回执明天拿。」
「今天不行？」
「今天系统慢，前头还排着两个。」
「那明天，明天一早我来。」
「下一位。」
九点半，柜台前没人了，老韩把笔帽套回去，问里屋水开了没有。
赵广胜从巷口过来，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袋口系着，走到车边站住。
「小陈。」「嗯。」「昨儿那事我听说了。」「哪件。」「就那个户头。」
「听谁说的。」「六楼何婶说的，早上在楼道里。」「她说的什么。」「说你工号让人拿去走件了。」「没说谁。」
「那倒没有。」
黑塑料袋往车筐里放，放了一半又提起来，提在手里晃。
「这两千你拿着。」「不要。」「不是给你的。」「那给谁。」「给网点那边打点一下。」
「打点谁。」「你别管谁。」「那更不要。」「你先拿着，回头用得上。」「用不上。」
「你别声张就行。」
何婶拎着菜从边上过，站住听了一句。
「广胜啊，人家小陈替你捎了六年，这回怎么还闹到网点去了。」
「婶子您不知道，这里头的事说不清。」
「那你就别说。」
「我没说。」
「没说你站这儿干什么。」
「我路过。」
「路过拎着袋子？」
何婶把菜兜子换了个手，往楼里走，走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赵广胜等她走远，才把袋子往车筐里又放了一回放。
「我跟你说句掏心的。这机器是我小舅子的，户头那事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能让你担这个？咱们多少年交情，你妈那阵子住院，我店里东西哪一回不是我送上去的。你别听外头瞎传，传到最后谁都不好看，你把这两千收了，这事就到这儿。」
「那一千八是小满的。」
「什么一千八。」
「绩效。」
「那是你们网点的事，我管不着。」
「上回你也这么说的。」
「我说什么了。」
「没什么。」
赵广胜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收住，手在裤兜里摸烟，摸出来又塞回去。
「你今天说话带刺。」
「说的是数。」
「数也有带刺的？」
「有。」
「那我不跟你争。」
「不用争。」
有个街坊路过，看见车筐里那袋橘子，站住问了一句。
「这谁买的。」「人家放的。」「不要钱？」「没说。」「那能吃吗。」
「没拆。」「不拆放坏了。」「那就放着。」「你这人。」「嗯。」
人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橘子，没再问。
黑塑料袋最后还是留在车筐里，袋口系着，压着本子一角。
「你拿着。」
「我放这儿。」
「放这儿也算收了。」
「那我回头送回去。」
「别送，让人看见不好。」
「那就放着。」
群里有人发了一句，说看见车筐里多了个黑袋子。
底下问，袋子里是什么。
没人回。
何婶拎着菜从楼里出来，走到车边站住。
「小陈。」「嗯。」「人家说你收了两千。」「没收。」「那袋子。」
「他要放的。」「你别沾。」「没沾。」「沾了说不清。」「知道。」
「上回那箱酒也说不清。」「嗯。」「那你还不扔了。」「先放着。」「放着更说不清。」
「那就放着吧。」
何婶把菜兜子换了个手，往楼里走，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车筐。
刘萍在群里把刚才那条撤了，屏幕上显示一行小字，说一条消息已撤回。
底下有人问撤的什么。
没人回。
十点十分。
老韩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车筐，没问袋子的事。
「复核的日子定了。」「哪天。」「十七号。」「要我做什么。」「把本子带上。」
「整本？」「整本，缺页也带上。」「缺页怎么带。」「缺着带。」「少了三页能行吗。」
「少了就少了，别补。」「不补。」「补了更说不清。」
刘萍从超市出来，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爸，群里那话是不是你说的。」「哪句。」「说人家收了两千。」「我没说。」「那是谁说的。」
「不知道。」「你别往外说。」「我什么时候往外说过。」「上回那箱酒。」「那回是你拍的。」
「我拍的是本子。」「那不还是你。」
刘萍没接，拿抹布擦了一下冰柜门，擦完把抹布搭在把手上，搭歪了，又重新搭。
「那袋子你拿回来。」
「人家不要。」
「那就别放那儿。」
「放着吧。」
「放着难看。」
「难看也是他放的。」
玻璃门推了一下，人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赵广胜往回走的时候，顺手把车筐里的本子拎起来看了一眼，看了两页，合上。
往自己那个黑塑料袋里塞了一下，袋口太窄，本子角卡在塑料上，没塞进去。
「我就翻翻。」
「翻吧。」
本子放回车筐，封皮上多了一道折痕，压在缴费小票那一块。
他手在袋子上抹了一下，抹掉一点灰，转身进超市，玻璃门推得咣了一声。
13
八号中午。
楼道口那张纸还剩三个角粘在墙上，中间被雨泡得发软，字淡得要凑近看。
手指抠住上边那一角，往下撕，撕到一半断了。
剩下半张挂在电表箱边上，风一过来就翻。
换了个角重新抠，这回连着墙皮撕下来一块，灰掉在鞋面上。
纸叠了两折，塞进裤兜，兜口浅，露出一截。
「你真撕了。」
「撕了。」
「贴了六年。」
「嗯。」
「底下那块墙皮也下来了。」
「看见了。」
「回头人家问起来怎么说。」
「不用怎么说。」
小满蹲在台阶上，把一沓取件码纸条按门牌排，排到一半风给吹散了两张。
捡回来一张，另一张卡在快递柜底下，拿树枝拨了三回才出来。
「这张皱了。」
「还能扫。」
「扫不出来呢。」
「手输。」
「手输得输几位。」
「后六位。」
「那前头呢。」
「不用。」
网点的电脑在里屋，屏幕进系统要刷一次工牌，刷了两回才认。
「代签在哪儿关。」
「设置里。」
「第几行。」
「自己找。」
找了一圈，翻到第三页才看见，开关是灰的。
「灰的点不动。」
「得先解绑。」
「解哪个。」
「工号。」
「解了还能派件吗。」
「能，就是不能替人点。」
「那就解。」
鼠标点在开关上，弹出来一行字，要验证码，手机响了一声，屏上什么也没有。
「没收到。」
「等一下。」
「等了。」
「再点一回。」
第二回点，验证码来了，六个数字，念一个输一个，输到第五个按错，退回去重来。
「过了。」
「看看是不是灰的。」
「变绿了。」
「那就关了。」
页面跳回派件列表，最上面那行写着本人签收，后面跟着一行小字，代收需本人授权。
「这几个字谁看得懂。」
「看得懂就行。」
「街坊看不懂。」
「那就多跑一趟。」
老韩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搪瓷缸，没进来。
「想清楚了。」「想清楚了。」「关了就开不回来。」「不用开回来。」「外头那些件呢。」
「按单子走。」「按单子走得有人下单。」「那就等。」「等的时候有人骂。」「骂就骂。」
「我不拦你。」「没让你拦。」
缸子里的茶凉着，他端起来又放下，转身回办公室，走到一半把门带上，带得轻。
一点二十。
巷口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句，说楼道口的纸没了。
底下问，谁撕的。
没人回。
又有人问，那以后还捎不捎。
刘萍回了个笑脸，跟着一句，说问问小陈本人。
手机在车筐里响了两回，没接。
第三回是何婶打来的。
「小陈，纸真是你撕的？」「是。」「那我那兜苹果呢。」「您自己拎得动。」「我拎得动。」
「那就拎着。」「我就是问问。」「问吧。」「不是说不要钱了吗。」「没说不要。」
「那到底要不要。」「按单子。」「单子是什么。」「走系统就有单子。」「那不走系统呢。」
「不走就不捎。」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菜兜子换手的声音传过来。
「行，那我走系统。」
「十二块。」
「十二块我给。」
「到时候扫面单。」
「我不会扫。」
「网点有人教。」
「那我让外孙教。」
「行。」
电话挂了，屏上还亮着，亮了一会儿自己暗下去。
「我不是嫌十二块，我是嫌跑到网点还得报门牌。上回报了三回，三回写的都不一样。你别笑，我记性不好，也不至于把自家门牌记岔。」
「没笑。」
「那你嘴角动了一下。」
「风吹的。」
「外头没风。」
「那就动了一下。」
门牌写在纸角上，写到第三位数停住，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几号来着。」
「您刚说三回。」
「那就写我记得的那回。」
「写吧。」
一点四十。
有人从后头那栋楼下来，手里捏着手机，站在车边没走。
「那个系统怎么弄。」「扫面单。」「面单在哪儿。」「网点打。」「我不会打。」
「报门牌就行。」「报给谁。」「窗口。」「窗口几点关。」「五点。」
「那我明天来。」「今天也行。」「今天没带钱。」「十二块。」「十二块我给得起。」
「那就今天。」「那我得回去拿手机。」「你手里不是拿着。」「这个没电了。」「那回去拿。」
「你别走啊。」「不走。」「那我快去。」
人往楼上跑，跑到二楼又下来，扶着栏杆问了一句。
「要不要带身份证。」「不用。」「那带什么。」「门牌。」「门牌我记得。」
「那就行了。」「我还是要带身份证。」「带着也行。」「那你等着。」「等着。」
台阶上有人晒被子，竹竿架在两棵树中间，中间那截往下弯，被子角拖到地上，有人过去拎了一下，拎起来又垂下去。
两点。
五金店老周扛着一箱螺丝出来，看见电表箱上那块空白，站了两秒。
「纸呢。」
「撕了。」
「我还想贴个寻物启事。」
「贴别处。」
「就这儿显眼。」
「墙皮掉了，贴不住。」
「那我贴门上。」
老周把螺丝箱放下，从兜里摸出张纸，纸角卷着，找笔找了半天，笔在耳朵上别着。
「你耳朵上。」
「哦。」
写完往门上一按，按歪了，撕下来重按，浆糊没有，拿透明胶粘了四道。
「这样行吧。」
「行。」
「你这规矩一变，我这张纸都贴得不安稳。」
「贴稳了。」
「那是胶多，明天下雨还得掉。」
有人追到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取件纸条，纸条边上撕过，缺了个角。
「能不能替我签一下。」「不行。」「就这一回。」「不行。」「我手不方便，拎着东西呢。」
「那等明天。」「明天我上班。」「那就下班以后。」「下班你们也关了。」「五点关，有时候早点。」
「那我四点五十来。」「行。」「那这回呢。」「这回不行。」「你这人真轴，上回不是都签了。」
「按单子。」「单子单子，今天听了八回。」「那就九回。」「我不听了，我去买菜。」
人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兜里，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明天用不用带身份证。
「四点五十啊。」
「记着呢，你别又忘了。」
扫码枪在车筐里响了一声，没人扫，老韩从里屋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三点四十。
车筐里那本蓝皮本子摊着，翻到新一页，写了三行，字比前头挤。
三行后头的运费栏，头一回没写 0。
头两行都写十二，第三行空着，笔搁在旁边，没人去动。
四点。
台阶上有人探头，问了一句，手里还端着碗。
「今天还捎不捎。」「按单子。」「那我明天下楼。」「行。」「明天几点。」
「上午。」「那我等着。」「别等，来了喊一声。」「喊不应呢。」「那就再喊，反正不远。」
「行，那我先把碗送上去。」
探头的人缩回去，窗户关上了，碗搁在窗台上，没收。
后头那栋楼下来一个人，脚上趿着拖鞋，手里捏着手机，走到楼道口站住，跟人打了个招呼。
看着电表箱那块空白，没说话，站了一会儿。
拿手机对着门牌拍了一张，拍完看了眼，转身往网点那边去了，拖鞋在台阶上拖着响。
14
八号下午四点。
转运场那边的电话打到网点，是老韩接的，免提开着，那头有人在搬东西，听不太清。
「九十六件，全卡着。」「哪一批。」「月结那批。」「为什么卡。」「签收人不对，你等一下啊。」
「哪个签收人。」「户头挂的那个，代签关了。」「那就等本人。」「本人不来。」「不来就放着。」
「放到什么时候。」「复核完，十七号。」
电话那头有人挪椅子，椅子腿刮着地，说了句什么，老韩把免提按掉了，坐着没动。
「九十六件。」
「听见了。」
「你别去看。」
「没打算去。」
「去看看也行，别说话，也别伸手。」
「不说。」
小周去转运场点了一趟，回来的时候鞋上沾着灰，进门先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多少件。」「九十六。」「你数了？」「数了。」「再数一遍。」
「刚才不是数过了。」「再数。」「那我打电话问。」「别打，自己数。」「我记得是九十四。」
「差的哪两件。」「最边上那两箱，压在底下，我当空箱了。」「那就是九十六。」「九十六。」「报给谁。」
「老韩。」「他记了吗。」「记了。」「记在哪儿。」「表上，最后一行。」
「那你去签个字。」「签哪儿。」「他那儿。」
小周把手机揣回兜里，兜口浅，手机滑出来一半，用手肘压回去。
「这批货还放着？」
「放着。」
「放到什么时候。」
「十七号。」
「那还有三天。」
「三天。」
五点。
赵广胜到底还是来了，没进网点，站在玻璃门外头，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老韩呢。」「里屋。」「我等他。」「等着。」「你就不问一句？」
「不问。」「九十六件。」「听说了。」「里头有我进的货，怕潮。」「嗯。」
「压一天就少一天。」「嗯。」「你说句话。」「说什么。」「你说句这事怎么办，站着算怎么回事。」
「十七号复核。」「十七号太晚了，货等不了。」「那就等着，我也没别的办法。」
玻璃门没推开，里头上着插销，他站在外头，隔着玻璃往柜台看了一眼，没再推。
「小陈。」「嗯。」「你把那个开关开回去，先让货出来。」「开不回去。」「怎么就开不回去，上回不是你关的。」
「解了。」「解了再绑。」「不绑。」「那九十六件怎么办。」「按单子，你找复核的人说去。」
「我那些件本来就没单子，补也补不齐。」「那就补，补不齐的先放着。」「补到什么时候。」「不知道。」
何婶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空菜兜，站在两人中间看了一圈。
「广胜，你那货压着，跟人家孩子犟什么。」
「婶子，我这是讲道理。」
「讲道理你上网点讲去，站楼道口讲给谁听。」
「他不开门。」
「那你敲门。」
「敲了。」
「再敲。」
「敲了三回了。」
「那就第四回。」
赵广胜看了她一眼，没再敲，手插进兜里，兜里那包烟捏了两下，没拿出来。
后头陆续有人围过来，修鞋的老蔡、收废品的、推婴儿车的那个，都站在台阶下头，谁也没先开口。
老蔡把卷帘门的钩子往上一挂，钩子没挂住，掉下来磕在台阶上，响了一声。
「多少年交情了。」「六年。」「六年就为十二块。」「不是十二块。」「那为什么。」
「按单子。」「按单子也不用把纸撕了。」「撕了。」「贴回去不行吗。」「墙皮掉了。」
「再找张纸。」「不贴了。」
台阶下头有人接了一句，说人家也没说不给捎，就是要走系统。
另一个说，走系统要钱。
前头那个说，十二块。
后头那个说，一年下来不少。
说着说着话头拐到别处去了，有人问今天菜价，有人说明天有雨。
赵广胜趁这个空当往玻璃门那边挪了两步，又站住。
车筐上贴着一张纸，是刚才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四个字，按单子走。
字写得不好，最后那个走拖了一笔。
「这纸谁贴的。」
「我贴的。」
「贴给谁看。」
「谁看见算谁。」
「你这话。」
「话就这一句。」
台阶下头有人问快递柜。
「满了怎么办。」「等人取。」「等多久。」「不好说。」「那我明天再来。」
「明天也未必有格口。」「那怎么办。」「放网点。」「网点五点关。」「那就早点来。」
「我上班。」「那就让人代取。」「代取要不要签字。」「要。」「那跟本人签收有什么两样。」
「有授权。」「授权是什么。」「纸上写一句。」「那我还得跑一趟。」「跑一趟吧。」
问的人把手机揣回兜里，没走，站在台阶下头看了一眼路灯，又看了一眼巷口。
「明天再说吧。」
「明天再说。」
天暗下来一点，巷口的路灯亮了，亮得比平时早，灯泡上落着一层灰。
「我在这儿看了六年门，谁家几口人我不敢说都知道，谁家爱把件搁我这儿我清楚。上回丢了一个，赔了八十，我老伴念叨了半个月。不是不收，是不敢收了。」
「八十？」
「八十。」
「那个件找着了吗。」
「找着了，在隔壁柜子底下。」
「那钱退了吗。」
「没退。」
「那不还是赔了。」
「赔了。」
饭盒搁在窗台上，筷子横在盒沿，滑下去半根，伸手捞住。
六楼窗口开着，顾阿姨扶着窗台往下看了一会儿，没喊。
台阶下头的人还没散，话头拐到菜价上。
「今天青菜涨了。」「涨多少。」「五毛。」「上回也说涨。」「上回隔了半个月呢。」
「那这回不算涨。」「怎么不算。」「隔了这么久才五毛。」「那你说涨没涨。」「涨了，摊主是这么说的。」
「这不就得了，明儿我自己去菜场看看。」
有人说明天有雨，六楼晒的被子得收，说这话的人自己也没动。
「谁家的。」
「就六楼，顾阿姨家的。」
「她一个人怎么收，杆子那么高。」
「我上去帮着收，顺路。」
「那你去吧。」
「等会儿去，先把这点菜择完。」
「等会儿天就黑了。」
「那现在去，菜搁着回头再说。」
人走了两个，剩下的还站着，谁也没再提货的事，有人说起明天菜场早市几点开。
路灯底下停着一辆自行车，后座绑着个空筐，没人推走。
「明儿谁家做酒席，说要借两张凳子。」
「上头那家吧。」
「借不借。」
「借吧，反正搁着也是落灰，明早我来拿。」
「说说也不费事。」
七点。
人散得差不多，台阶上剩两个烟头，一个踩扁了，一个还立着。
赵广胜最后没进去，转身往超市走，走到一半回头。
「那我妈那边。」
「什么。」
「没什么。」
玻璃门上的插销从里头拨开，老韩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张复核通知。
「十七号，上午九点。」
「知道了。」
「本子带上。」
「带着。」
门卫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饭盒。
「明天开不开门。」「开。」「几点。」「照旧。」「那我五点锁这边。」
「锁吧。」「今天那些人还在外头站着呢。」「让他们站着。」「站到天黑？」「那就站到天黑。」
饭盒往窗台上一搁，筷子在盒沿上敲了两下，人缩回去了。
街坊群里又跳出来一条，是刘萍发的，问明天谁家还有件要捎。
底下静了很久，跳出一句。
「那我妈的药呢。」
15
十号。
停派通知是打印出来的，老韩没递，搁在柜台边上，自己退到窗口那儿去了。
「看一眼。」
「看见了。」
「今天先别出车。」
「车已经装了。」
「卸下来。」
「多少件。」
「一百一十四。」
「谁跑。」
「南片分一半，小周跑一半。」
笼车从里头推出来，轮子照旧卡在门槛上，这回没人踹，推的人抬了一下才过去。
「押金的事。」「说。」「三万先扣八千。」「扣哪八千。」「客诉那几笔，还有投影仪。」
「六千八是我垫的。」「条子上是工号。」「那就扣。」「签个字。」「签哪儿。」
「这儿。」
笔帽又没摘，摘的时候太急，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
「戳了。」
「不碍事。」
「那我签。」
签完把通知折起来，折成三折，塞进上衣兜，兜口有洞，纸角露出来一截，又换到裤兜里。
一百一十四件从车上卸下来，分两堆放，南片一堆，小周一堆。
「数了没。」
「数了。」
「多少。」
「五十七，五十七。」
「再数一遍。」
「刚数过。」
「再数。」
第二遍数到最后一摞，五十六，少了半摞里的一件。
「少一件。」
「哪儿。」
「不知道。」
「车筐底下看看。」
车筐抬起来，最底下压着一个软包，面单朝下，让筐底的螺丝磨毛了一角。
「找着了。」
「五十七。」
「五十七。」
「那分吧。」
小周把软包夹进自己那堆，夹的时候包带挂着旁边箱子的封条，扯了两下才分开。
九点二十。
小满从后门进来，工装没穿，抱着一个纸箱，箱口用绳子捆着。
「今天的件我不跑了。」「嗯。」「去南边。」「什么时候走。」「下午的车。」
「你妈知道吗。」「知道。」「她怎么说。」「说那边包住。」「那就好。」
纸箱往地上一搁，搁得重了，里头的东西响了一下，他弯腰把箱子扶正。
「工服我拿走了。」
「拿走吧。」
「洗过了。」
「看得出来。」
「袖口那块胶没洗掉。」
「洗不掉。」
「那就留着。」
笼车里那件叠得整齐的工服早不在了，空笼车靠在墙边，靠歪了一点。
「一千八。」
「别说了。」
「我没说完。」
「不用说完。」
「那我不说了。」
「路上慢点。」
「嗯。」
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柜台，没看我，看的是那支裂了屏的扫码枪。
「那个别换了。」
「不换。」
「换了要重新编号。」
「你今天说第三回了。」
「下回不说了。」
门带上，玻璃震了一下，震完就静了。
屋里两个人争一把伞，伞骨弯了一根，撑开是歪的。
「你拿吧。」
「你拿。」
「我骑车，用不上。」
「骑车也淋。」
「那就都别拿。」
「放着也是放着。」
「挂门后头。」
伞挂到门后的钉子上，挂歪了，滑下来一回，重新挂才挂住。
桌上的电话响了两声，是催件的。
「今天不派。」「那我的件呢。」「明天。」「明天什么时候。」「上午。」
「我上午不在。」「那就下午。」「下午你们几点关。」「五点。」「那我四点五十到。」
「行。」
电话挂了，听筒没搁稳，滑了一下，拿手扶住才放平。
「我不是催你，这片停一天，明天就多压二十来件。南片人手也紧，小周一个人跑两片，跑到天黑也跑不完。你别多想，我就是报个数。」「报吧。」「报完了。」「那你还站着。」「等伞干。」
「伞在门后头。」「我知道。」「那你等什么。」「等雨小点。」「雨不会小。」
「那就等着。」
十点半，雨下起来，先是几点，打在卷帘门上，接着连成一片。
车筐上的塑料袋破了个口，没看见，等想起来，本子已经湿了半边。
拿进屋摊在窗台上，一页一页掀，掀到按手印那页，红印糊了一半，纸皱起来，边上起毛。
纸巾按上去，吸了一下，纸粘在纸巾上，揭的时候带下来一层。
「别揭了。」
「还看得出来吗。」
「看出来一块。」
「那就留一块。」
顾阿姨的药的单子也湿了，字洇开，日子还剩半个。
窗台上摆不下，把一沓工单挪到凳子上，凳子腿短，垫了半张纸板才平。
「药明天还到吗。」「到。」「还你捎吗。」「按单子。」「那我走系统。」
「十二块。」「十二块我出。」「您别下楼了，我上去收。」「那不还是你捎。」「单子上写的是上门。」
「那不一样吗。」「不一样。」
印泥盒从抽屉里拿出来，盖子拧开，印泥干得发硬，按下去只有一道浅红。
「按不上了。」
「哈两口气。」
她对着印泥哈了两口，又按，还是浅。
「算了。」
「那先欠着。」
「欠着不好。」
「回头补。」
「那我记着。」
本子翻到空白那页，笔尖落下去，写了个日子，后面空着。
晚上屋里没开大灯，只开了窗台那盏小的，灯泡上落着灰。
手机亮了一下，是发出去的消息有了回音。
「到了吗。」
隔了很久，回来两个字。
「到了。」
「住的地方呢。」
「包住。」
「那就好。」
「嗯。」
再发过去一句，问明天上不上工，屏一直暗着，到睡前也没亮。
窗台上那本子还摊着，最后一页朝上，风吹过去，纸角翘起来又落下。
印泥盒搁在旁边，盖子拧上了，这回拧得紧。
十一号早上。
雨停了，窗台上那半页手印干成一块硬壳，摸上去发脆。
押金扣款的单子到了，八千，数字印得很正，旁边盖了个红章，章油没干，蹭在手指上一点。
「章油蹭手上了。」
「别抹。」
「已经抹了。」
「抹哪儿了。」
「裤子上。」
「那就穿着吧。」
网点的钥匙交了一把，留一把，交的那把是新的，齿上还带毛刺。
「工号什么时候回来。」「复核完。」「十七号？」「十七号。」「那还有六天。」
「六天。」「件呢。」「别人跑。」「那我这六天干什么。」「歇着。」
「歇不住。」「那就把本子晾干。」
本子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停住。
最后一页是空的，一个字没有。
16
十二号。
何婶拎着个布袋下楼，袋口用皮筋扎着，扎了两道。
「你看看这个。」
「什么。」
「我攒的。」
「攒这个干什么。」
「上回收废品的来，我怕当废纸卖了。」
布袋解开，里头是一沓单子，卷的、折的、沾过水的都有，压在一起，边角不齐。
最上头那张是苹果那回的，门牌写着二十二号，运费那一栏是 0。
「这些哪来的。」
「你给的单子，我一张没扔。」
「没让您留。」
「我留着玩。」
「玩这个？」
「闲着也是闲着。」
单子摊在窗台上，一张张抹平，抹到第三张，纸角裂了，拿透明胶粘了一条。
「别粘了。」
「不粘就散了。」
「散了也能看。」
「那我不粘了。」
顾阿姨也下来了一趟，手里捏着两张，是她儿子寄药的单子，日子差着一个月。
「这两张也算？」
「算。」
「上头没写 0。」
「走的系统。」
「那还算什么。」
「算数。」
「那你数吧。」
把本子摊开，从第一页翻，翻一页，在单子里找对应的那张。
找到一张，往左边挪，找不到，往右边挪。
「左边是什么。」
「写了 0 的。」
「右边呢。」
「说不清的。」
「那中间这摞呢。」
「手印那几页。」
「手印也单算？」
「单算。」
小满不在，没人帮着压纸，风一过来单子就翻，找了搪瓷缸压一头，又找了印泥盒压另一头。
「缸子底下有水。」
「擦过了。」
「窗台还是湿的。」
「那就湿着。」
何婶站在窗台边，替着报日子。
「这张是苹果那回。」「哪天。」「初三。」「本子上是初五。」「那就是初五。」
「您刚说初三。」「我记岔了，初五，那天我外孙没睡午觉，闹到三点多，我拎着菜下楼，菜兜子还漏了点水。」「那就初五。」「下一张呢。」「被子。」
「修鞋摊那床？」「是。」「那天初八。」「初七。」「又差一天。」
「那就初七。」「你别嫌我，我这脑子，日子都搅一块儿去了。」「不嫌。」「那就接着报。」「报吧。」
数到第十九张，笔尖在纸角点了一下，点重了，洇成一个小圆点。
「十九。」
「接着数。」
「二十。」
「别报出声。」
「不报容易错。」
「那你小点声。」
数到二十几张的时候，老韩从里屋出来，站在窗台边看了一会儿。
「数这个干什么。」「分开。」「分得开吗。」「试试。」「试不出来也别急。」
「不急。」「十七号还有五天。」「知道。」「本子带去就行，单子不用带。」「那我数它干什么。」
「你自己想数。」「那就数着。」
老韩没再说，把日光灯拉了一下，屋里亮了一点，镇流器照旧响。
收废品的在窗户外头敲了两下，秤砣在铁盒里晃了一下。
「旧纸卖不卖。」
「不卖。」
「这一摞不少。」
「不卖。」
「不卖我下回不来了。」
「那您慢走。」
「我说了不来了，你还慢走。」
「那您再来。」
「这还差不多。」
秤杆扛上肩，人走了，铁盒在车把上晃，晃出巷口还在响。
「我攒这些不是为了查谁，就是那回收废品的来，把我家一摞旧信封当废纸称走了，里头夹着两张照片。从那以后但凡带字的纸我都留着，留着也没用，就是舍不得扔。」
「照片找着了吗。」
「没有。」
「找过？」
「问了一声，人家说早卖了。」
「那就没法了。」
「没法了。」
「那您还攒。」
「攒着吧。」
布袋口松开一点，最上头那张单子滑出来半截，伸手按回去。
数到第三十六张，是修鞋摊那床被子，门牌写着巷口第三家，招牌掉了半边。
第三十七张是张签收纸，纸边毛着，日期在缺页那几天里头。
「这张哪来的。」
「何婶袋子里的。」
「我没给过这张。」
「那就是别人塞的。」
「谁塞的。」
「不知道。」
指头压在签收人那一栏，三个字，笔画收得紧，最后一笔往回带了一下。
「这个字。」
「怎么。」
「不是我的。」
「看清楚了？」
「本子上有我写的。」
「拿来比。」
本子翻到写着未保价那一页，两个名字并排放着，一个往回带，一个不带。
窗台上那张签收纸让风掀起一角，搪瓷缸压着，压不住，拿手按住。
「三十七张。」
「后头还有吗。」
「还有。」
「接着数。」
「今天不数了。」
「为什么。」
「先收起来。」
单子一张张摞回去，摞到第三十七张，抽出来单独夹进本子封皮里，挨着那张缴费小票。
何婶在边上站了一会儿，看那三摞单子。
「数完干什么。」「分开。」「分完呢。」「十七号带去。」「都带？」
「本子带，单子不带。」「那不是白分了。」「没白分。」「我看是白分。」「您坐着歇会儿。」
「我不坐，站着看得清楚。」「那站着。」「这一摞最厚。」「写了 0 的那摞。」「那不都是不要钱的。」
「是。」「不要钱还留这么多纸。」「留着。」「那你留着吧。」
她把布袋往胳膊上套了套，套了两回才套进去，皮筋又松了一圈。
布袋的皮筋崩断了一根，何婶接过去，在指头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明天还数吗。」
「数。」
「那我明天再拿下来。」
「别拿了。」
「那这些放哪儿。」
「放你那儿。」
「放我那儿我怕潮。」
「垫张纸板。」
「行。」
收废品的又折回来，秤杆还扛在肩上。
「想了想，还是问一声。」「不卖。」「潮了的纸压秤，我给你按干的重算。」「不卖。」「你留着也是占地方。」
「占着吧。」「那我下回还来。」「来吧。」「来了你还是不卖。」「那也来。」
「你这人。」「慢走。」「这回不说慢走了，我自己走。」
秤杆换了个肩，铁盒在车把上晃了两下，人往巷口去，走到半路又站住，回头比了个手势，比的是什么没人看懂。
窗台上那摞单子让风掀起最上面一张，搪瓷缸压着，压住了一角。
楼梯上有人拖纸箱，拖到一半停住，换了个方向接着拖。
日光灯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17
十四号。
下午三点，超市那边的玻璃门开着，赵广胜没在店里，绕到网点后门来，手里没拎袋子。
「耽误你两分钟。」「说。」「十七号那个复核。」「嗯。」「能不能不去。」
「不去不行。」「我不是说不去了，我是说，能不能先把户头过一下。」「过给谁。」「过给我。」「户头在我工号底下。」
「所以要你签个字。」「签了就是我认了。」「不是那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
他把脚在地上蹭了一下，鞋底带进来一点泥，门槛上留了半道印。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硬。」
「说的是事。」
「事也能软一点说。」
「不会。」
送水工在门外卸桶，卸完没走，靠着车帮跟人说话。
「今天三桶。」
「上回那空桶呢。」
「还押着。」
「那不算钱。」
「不算。」
「你这人好说话。」
「不好说话能怎么办。」
「要我就得算。」
「那你算去。」
赵广胜从超市那边过来，在两人跟前站了一下，没插话，等送水工把桶搬进楼道才往前走。
「别声张。」
「什么。」
「没什么。」
送水工在楼道里回头看了一眼，桶底磕着台阶，响了一声，人进去了。
后门的插销没插，风把门推开一条缝，又合上，合得轻。
「我这边货压了六天。」「九十六件。」「你还记着。」「转运场报的。」「压一天少一天，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嗯。」「上回那两千你也没收。」「在车筐里。」「那袋子还在？」「没动。」
「你倒真不碰。」「不碰。」
他往门框上靠了靠，又站直，手在裤兜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出来。
「那九十六件还压着。」「九十六。」「那天我去问过，人家说签收时间能改，我找了个熟人，贴了两千八，把那批的时间挪到前一天。」「挪了管用吗。」「不管用，代签一关，谁都点不了。」「那两千八呢。」「花了，人家不退。」「哪天挪的。」「就那两天，我也记不清了。」
「两千八。」「嗯。」「现金还是打款。」「现金。」「给谁了。」
「你别问这个，问了也没用。那人是转运场以前的，早不干了，我托了两道才找着。钱给出去连个条子都没打，这会儿说这些也没意思，你就当没听见。」「不问。」
里屋的日光灯响了一声，没人去看，老韩在里头翻东西。
柜台上老韩的搪瓷缸让谁碰了，茶洒到工单边上，洇开一小片。
「缸子。」
「别动，我拿抹布。」
抹布从挂钩上摘下来，擦过桌面，纸角粘住了一小块，谁也没去揭。
「粘住了。」
「别揭，越揭越烂。」
「那这张算废了。」
「废了就废了，回头重抄一张。」
赵广胜站在原地没帮手，看着那沓纸，问这纸是不是还得归档，老韩说先放着。
「刚才那话。」「哪句。」「两千八那句。」「听见了。」「你别写进去。」
「写哪儿。」「复核那张纸上。」「不是我写。」「那谁写。」「谁问谁写。」
「那我不说了。」「说完了。」「那我走了。」「不送。」
他往外走，到门口回过身，说下回不来了，说完又站了一会儿。
「那箱酒，其实就四瓶。」「嗯。」「我报六瓶，是想着别赔太多，那回也是急了。」「嗯。」「你那本子上写着四个窝。」
「写着。」「你早知道。」「数过。」「那你当时不说。」「没问到。」
「现在问到了。」「现在说。」
门带上的时候，插销晃了两下，没响。
刘萍从巷口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走到后门口放下就走。
「这个给你。」
「什么。」
「我爸让我别乱说。」
「说什么。」
「不知道，他就这么一句。」
「那你放下吧。」
「我走了。」
「嗯。」
单子压在门槛上，风掀起一角，拿块小石头压住，石头是台阶缝里捡的，带点泥。
「她刚才来过？」
「来过。」
「说什么。」
「别乱说。」
「谁让说的。」
「她爸。」
「那就先别乱说。」
「本来也没说。」
抹布从挂钩上掉下来，谁也没捡，在地上搁了一会儿才有人弯腰拾起来。
巷口收纸箱的蹬着三轮过来，车斗里压着两摞，绳子上挂着个空瓶。
「今天有箱子吗。」
「里屋有俩。」
「我自己搬？」
「随你。」
他搬了一趟，踩扁一个，脚底下滑了一下，另一个没踩，抱着搁上车。
「这个不踩？」
「角是好的。」
「好的也不多给钱。」
「那就不踩。」
三轮往巷口蹬，链子响了两声，蹬到台阶那儿人下来推了一把。
后门口的地上留着一小片纸毛，是刚才踩箱子掉下来的。
何婶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个空油壶，站在台阶上没上来。
「明天还收件吗。」
「收。」
「我那姑娘要寄两床被子。」
「多重。」
「没称。」
「拿下来称一下。」
「那我下午拿。」
「行。」
她转身回去，油壶磕着楼梯扶手，磕了一下，人扶着墙上楼。
「她那被子捆不捆。」
「我给她找根绳。」
「绳在哪儿。」
「笼车底下。」
绳子抽出来，绕了两圈挂回原处，没用上。
四点半。
老韩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桌上那块茶渍，拿抹布又擦了一遍。
「他来干什么。」「问签字。」「你怎么答的。」「没答。」「那就好。」
「他说了两千八。」「听见了。」「在哪儿听的。」「里屋门没关。」「那算不算数。」
「不算。」「那怎么办。」「十七号让复核的人问。」「他会认吗。」「不知道。」
「不认呢。」「那就看纸。」「哪张纸。」「都带去。」
抹布搭回挂钩，搭歪了，掉在地上，捡起来重新挂，挂第二回才挂住。
窗台上那本子还摊着，翻在按手印那页，红印糊掉的那半边朝上。
本子封皮里夹着三样，缴费小票，第三十七张签收纸，还有那张写着两千八的纸角。
纸角是刚才从工单本上撕的，上头只有三个字和一个数，笔画是老韩的。
「这个也带？」
「带着。」
「不是证据。」
「先带着。」
送水工回来拿空桶，在门口站了一下。
「刚才那人走了？」「走了。」「他找你什么事。」「问签字。」「签了吗。」
「没签。」「那就好。」「怎么就好。」「上回他让人替我签过一张，回头说桶是我送错的，我赔了两桶。」「后来呢。」
「后来查了单子，没我什么事。」「那两桶呢。」「没退。」「那不还是赔了。」「赔了。」
空桶搬上车，桶口朝下，磕着车帮响了一声，人蹬车走了。
五点。
街坊群里有人问十七号还去不去网点，没人回。
刘萍发了一句，说我爸今天回来得早。
底下有人回，说早了好。
18
十七号上午九点。
网点的柜台清空了，只留一台电脑、一沓表、一支笔，笔帽摘下来套在笔尾。
老韩站在柜台里头，没坐。
「材料带齐了？」
「齐了。」
「一样一样来。」
「嗯。」
第一位是片区复核的人，姓周，进门先把包放在凳子上，包带滑下去，弯腰捞了一回。
「工号。」「报一下。」「零七三。」「月结户头什么时候开的。」「上上个月十四号。」
「开户那天谁在场。」「不知道。」「录像调了吗。」「调了。」「放。」
电脑屏转过来，画面小，人影糊，柜台前站着两个人，一个在填表，一个在旁边看。
「这个是谁。」
「看不清。」
「再看一遍。」
「倒回去。」
倒回去放了半分钟，画面卡了一下，卡在那个人的手上，手往回收，指头捏着笔。
「再看不出来就先记着。」
「记着。」
周师傅第一支笔没水，在纸角划了三道，换了一支。
「这支行。」「表头写错了一个字。」「哪个。」「户名写成户各。」「划掉重填。」
「划了要不要盖章。」「不用，边上签个字就行。」「签谁。」「签我。」「那您签吧。」
「笔。」
笔递过去，递的时候笔帽掉在地上，滚到柜台底下，弯腰捞了一回没捞着，拿抹布杆拨出来。
「帽有点土。」
「擦擦。」
「擦不干净。」
「套上吧。」
表格重新摆正，摆了两回才跟桌沿齐。
第二样是签收时间改动记录，一张打印纸，改动前后两列，中间画了条竖线。
「改了几笔。」「九十六。」「同一天？」「同一天。」「谁申请的。」
「户头本人。」「本人是哪个。」「工号底下那个。」「那就是我。」「纸上这么写。」
「不是我。」「先记着。」「我干复核这活儿，材料收齐就走，不判谁对谁错。你别跟我讲道理，讲了我也记不进表里。表里只填看得见的东西，看不见的，等下一位来问。」「下一位是谁。」「不知道。」
「那我这话白说了。」「不白说，我记着呢。」「记在哪儿。」「脑子里，不进表。」「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
表格翻到下一页，页角粘着，捻了两下才分开。
第三样是三页撕口，本子摊开，三条白边朝上，长短差不多。
「这算什么。」
「缺页。」
「谁撕的。」
「不知道。」
「能看出日子吗。」
「能。」
「报一下。」
「客诉那三单，日子都在里头。」
「记着。」
第四样是缴费小票，十四号，下午两点四十，南边那个医院。
「这个能对上？」
「开户是上午还是下午。」
「上午。」
「那就对不上人。」
「记着。」
第五样是第三十七张签收纸，三个字，最后一笔往回带。
「跟本子上的比过吗。」
「比过。」
「谁比。」
「我自己。」
「你自己比不算。」
「那就等你们比。」
周师傅把纸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放下的时候纸角翘着，拿笔压住。
「投影仪那笔。」
「六千八。」
「谁垫的。」
「我。」
「条子呢。」
「在。」
「保价栏空的。」
「空的。」
「为什么空。」
没人答这句，屋里静了两秒，日光灯的镇流器响得清楚。
「那就记着。」
赵广胜是十点来的，站在门外，没进，隔着门槛往里看。
「我能说一句吗。」
「等一下。」
「就一句。」
「等一下。」
他没再往前，手搭在门框上，搭了会儿又收回去，转身跟楼道里一个不认识的人说了句话。
「这屋里在干什么。」
「复核。」
「复核什么。」
「不知道。」
「那您站这儿干什么。」
「等人。」
「等谁。」
「等里头那位。」
「哦。」
那人也走了，楼梯上拖纸箱的声音又响起来，拖到一半停住。
里屋的座机响了一声，老韩去接，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便条。
「转运场问。」「问什么。」「九十六件放不放行。」「怎么说。」「我说等结果。」
「他们急不急。」「压了六天了。」「那就让他们再压一天。」「我也是这么说的。」「他们说什么。」
「说货里有一批怕潮。」「那就不是咱们的事了。」「我记上了。」
便条压在表底下，压得歪，露出一个角，角上写着个日子，字是老韩的。
「这个也归档？」
「先夹着。」
「夹哪儿。」
「最后一样后头。」
十点二十。
周师傅把表推过来，一共五栏，每栏后头有个空格。
「签个字。」
「签哪儿。」
「底下，确认材料交齐。」
「不是认这些事。」
「不是。」
「那就签。」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没下来，划了两道才出。
「材料收齐了？」
「收齐了。」
「结果呢。」
「等。」
「等多久。」
「不好说。」
「那今天到这儿。」
「到这儿。」
包从凳子上拿起来，包带又滑下去，这回他没捞，直接夹在胳膊底下。
「本子先放我这儿。」
「缺页也放？」
「缺着放。」
「什么时候还。」
「结果出来一起还。」
「行。」
周师傅收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本子。
「这三页能补吗。」「补不了。」「照着日子重抄一份呢。」「那不是原来的。」「也是。」
「那就缺着。」「缺着我说不清楚。」「照实写就行。」「照实写是几句。」「一句。」
「那就一句。」
他把本子装进文件袋，袋口封条撕开，贴歪了，揭起来重贴，胶把封皮带走一点纸毛。
「有点毛。」
「不碍事。」
「那我带走了。」
「带着。」
「结果出来一起还。」
「不急。」
门外墙上那块皮掉了一小片，落在台阶上，没人扫。
楼道里有人搬东西，纸箱蹭着墙，蹭到拐角停了一下。
「借过。」
「过不去。」
「那我退一点。」
纸箱退出去半尺，楼梯上让开一条缝，人侧着身过去了。
「这楼里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楼上搬家。」
「哦。」
里屋的座机又响，响了两声断了，老韩没起身。
「不接？」
「不响了吧。」
「不响了。」
窗台上有只塑料杯，杯底一圈水印，谁也没挪。
周师傅在门口换鞋，鞋带松了一根，蹲下系，系完把包换到另一只手。
「结果出来了送本子？」
「一起送。」
「那我先走。」
「慢点。」
十一点。
人散了，柜台上剩那支笔、一台电脑、一沓表的存根。
老韩把插销插上，插了两回才插进孔里。
「他刚才在门外站了半天。」「看见了。」「没跟你说上话。」「嗯。」「等会儿还得来。」
「为什么。」「户头还挂你工号上。」「过户要谁签。」「你。」「那他得来求我。」
「嗯。」
门外头有人咳嗽了一声，咳完没动静，过了一会儿又咳了一声。
19
二十号。
结果是电话里来的，老韩接的，嗯了两声，把话筒搁回去，没开免提。
「下来了。」「怎么说。」「户头不是你开的。」「嗯。」「客诉那几笔撤了。」
「几笔。」「都撤了。」「押金呢。」「八千退回来，三万还押着。」「工号。」
「今天恢复。」「本子。」「下午送回来。」
电话说完，柜台上那台打印机自己响了一下，吐出半张纸，卡在里头，拽出来一看是上回那张表的存根。
「怎么这时候吐。」
「卡了两天了。」
「那别拽。」
「已经拽了。」
「缺了一角。」
「缺着吧。」
九点二十，窗口来了个人，报了个门牌，说取滞留件。
「哪天的。」
「上上回。」
「压了这么久？」
「我出差。」
「名字。」
「报了。」
架子上找了一趟，没有，又找第二趟，还是没有。
「是不是在笼车底下。」
「底下没有。」
「那再看最里头。」
最里头翻出来一个长条包，面单磨掉一半，门牌只剩后两位。
「是这个吗。」
「是。」
「签名。」
「签哪儿。」
「这儿。」
「字写大了。」
「没事。」
「那我拿走了。」
「慢点，门口台阶滑。」
人把长条包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又回来，问了一句明天还开不开门。
「开。」
「那就行。」
九点四十。
赵广胜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个黑塑料袋，袋口还是系着的，绳子换了一根，颜色不一样。
「老韩在吗。」
「里屋。」
「我找你。」
「说。」
「户头过户，要你签个字。」
「签哪儿。」
「这儿。」
纸推过来，是一张表格，抬头写着户名变更，中间空着两栏。
笔没递，我先把纸抽回来，从本子上撕下一页，撕得不平，边上带着毛。
「等一下。」
「还等什么。」
「写几行。」
「写什么。」
「不急。」
第一行写，户头过到你名下，四百一十二件的责任一起过。
第二行写，客诉撤销要有回执，回执给我一份。
第三行写，小满那一千八，打给他妈，日期写在单子上。
第四行写，往后按单子，走系统，本人签收。
写到第四行笔尖偏了一下，走字的最后一笔拖长，划到纸外面去。
「四行。」「我看看。」「看完再签。」「这第三行。」「怎么。」
「他人不在这儿了。」「钱照打。」「那也得有人收。」「他妈收。」「我没她卡号。」
「我有。」「那这行留着。」「留着。」「第二行的回执。」「怎么了。」
「得他们那边盖章。」「那就等。」「等多久。」「没写日子。」「不催？」
「不催。」
赵广胜把纸拿起来，凑到窗口底下看，看得很慢，看到第三行停了一下，指头在纸边上蹭了两回。
「这一千八，本来不是我扣的。」「网点扣的。」「那怎么算我头上。」「工单上写的是你那批件。」「那我认了。」
「嗯。」「六千八呢。」「我垫的。」「一起给你。」「走单子。」
「不走行不行。」「不行。」「那走。」「八千押金退了。」「那是你的。」
「扣的是我的。」「那不退给你？」「已经退了。」「哦。」
黑塑料袋往柜台上放，放得轻，袋子里那两千还是原样，绳子系着。
「这个你拿回去。」
「不要。」
「那我放这儿。」
「别放这儿。」
「那放哪儿。」
「随你。」
袋子最后塞在柜台底下，塞进去的时候蹭着桌腿，纸屑掉下来一点，没人扫。
十点半。
「这几年我见过两回这种户头，两回都是先从零元上起的。头一回那人没留本子，第二回留了，留了也没留全。你这本子缺三页，比没留强。」
「强在哪儿。」
「撕口在。」
「撕口也是缺。」
「缺得看得见。」
「那算什么。」
「算个来路。」
「来路有什么用。」
「不知道，先记着。」
章油在指腹上蹭开一点，往桌角抹了一下，没抹干净。
回执是下午送来的，盖了章，章油又没干，蹭在手指上一点，这回没往裤子上抹。
打款的小票在窗口打的，一千八，收款人一栏写着小满他妈的名字，字是老韩代填的，填错一个，划掉重填。
「划了要不要紧。」
「看得清就行。」
「那我不重打了。」
「不重打。」
小票折了两折，夹进本子封皮，封皮里已经夹着缴费小票和第三十七张签收纸，鼓得合不严。
「本子回来了？」
「刚送来的。」
「缺页还在吗。」
「缺着。」
「没补。」
「没补。」
老韩弯腰把柜台底下那个黑塑料袋拎出来，搁在桌角。
「一直在这儿。」「嗯。」「没拆过。」「没拆。」「那怎么处理。」
「放着。」「放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袋子上落灰了。」「擦一下。」
抹布擦过塑料面，灰擦成几道，越擦越花，抹布往肩上一搭，没再擦。
「押金的单子要不要一起夹进去。」
「夹吧。」
「夹哪张。」
「八千那张。」
「退的那张？」
「退的那张。」
单子折两折，塞进袋口的绳子底下，塞得浅，露出一截。
门口进来个寄件的，怀里抱着个鞋盒，盒盖上贴着旧胶布，撕过一回。
「寄到哪儿。」
「南边。」
「保价填不填。」
「填了贵多少。」
「看价。」
「那不填。」
「不填这儿签个字。」
「签哪儿。」
「底下。」
鞋盒搁上秤，秤面跳了两下才停，人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没说话。
「轻了？」
「没到首重。」
「那按首重算？」
「按首重。」
胶带撕下来一段，拉长了，贴上去歪，揭起来重贴，胶把盒面带走一点纸。
「糊住了。」
「字还看得见。」
「那就行。」
人抱着盒子挪到窗边，让出柜台，肩膀蹭着门框，蹭完侧了一下身。
小周把派件表翻过来，在背面记了个门牌，记完把笔插回胸前口袋，插歪了。
「绳子还是系着。」
「系着吧。」
「那就搁着，别搁在道上了。」
「不拆？」「不拆，拆了说不清。」
下午四点，柜台上的表收进抽屉，老韩把钥匙搁在老地方。
赵广胜在表格上签了字，签完把笔搁下，问要不要再按个手印，老韩说不用了。
「那我先走了。」
「嗯。」
「往后我进货走系统，不走你这儿了。」
「十二块。」
「十二块我出，该多少是多少。」
「本人签收，别再让人替。」
「知道了，我回去跟他们说一声。」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站住，回过身，又想起什么似的。
「以后还能不能顺路带一下。」
「能。」
「那我明天下楼拿，不叫你上去了。」
「按单子。」
「听见了。」
小周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明天的派件表，表角卷着，进门先在鞋底上蹭了蹭。
「表改了吗。」「改了。」「哪一片归我。」「东片，西片还是老韩跑。」「那九十六件呢。」
「等放行。」「放了我跑？」「看单子。」「单子什么时候出。」「下午，兴许明早。」
「那我下午来拿。」「来吧。」「今天还出不车。」「明天出。」「那我把车推进去，省得挡道。」
「推吧，慢点，门槛那儿高。」
笼车推过门槛，小周自己抬了一下，推到墙边靠住。
玻璃门带上了，里头有人把插销插上。
柜台底下那个黑塑料袋还在，绳子系着，谁也没动，袋子上落了点灰。
20
下个月一号，天晴，风不大。
早上七点，笼车推过门槛，没卡。
工号恢复的短信六点五十来的，屏上就一行字，看完把手机揣进兜里。
「今天一百三十几件。」
「一百三十一。」
「少了几件。」
「东街那几户自己下楼取了，说顺路。」
「那就少几件，少了也够跑一天的。」
第一单是巷口干洗店的，门口晾着两件外套，扫完面单，屏上跳出十二块。
「十二。」「不是不要钱了吗。」「按单子。」「那我扫。」「扫吧。」
「我这店开了十来年，收款码换过三回，头一回贴玻璃上让人揭走了，第二回贴门框上让雨泡了。这回我给你塑封一张，贴歪了也扫得上，你别嫌难看。」「不嫌。」「歪着不难受？」「扫得上就行。」「那我下回给你贴正的。」
「不用。」「你这人。」「按单子。」「又是这句。」「就这一句。」
收款码贴在本子封底，是昨天贴的，贴歪了一点，角上还翘着。
扫码枪又响了一声，这回没扫上，枪口离纸太近，抬起来一点重新对，才响。
干洗店老板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塑封的码，边角起了泡。
「贴哪儿。」
「封底。」
「歪了。」
「撕了重贴。」
「撕不下来。」
「那就歪着。」
「扫一下试试。」
「等会儿。」
「现在试。」
枪对着码响了一声，屏上跳出个零，什么也没收着。
「没扫上。」
「太近了。」
「那抬高点。」
抬起来一点再对，这回响了，屏上跳出十二块。
「十二。」「十二。」「找零吗。」「不用找。」「上回你还找我五毛。」
「上回是现金。」「那这回呢。」「这回扫码。」「那你把码摆正点。」「贴都贴歪了。」
「那就歪着吧。」
塑封那张的角又翘起来一点，拿指甲按了两回，还是翘。
八点十分。
电表箱上那块空白还在，墙皮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的灰。
老周那张寻物启事还贴在门上，四道透明胶卷了三道，剩一道粘着，纸垂下来半边。
「还找着没。」
「没找着。」
「那还贴着。」
「撕了怪可惜。」
「那就贴着。」
「你那张纸呢。」
「没贴回去。」
「我这儿有新的。」
「不用。」
老周从兜里摸出一支笔，笔帽找不着了，笔头有点干，在纸上划了两道才出字。
「你写一张呗。」
「不写。」
「写上省心。」
「不写。」
二楼拐角碰上顾阿姨隔壁那家的，手里拎着两袋垃圾。
「六楼那箱药，还你捎？」「捎。」「不是按单子了吗。」「单子上写着上门。」「那她那户呢。」
「什么那户。」「就她按手印那户。」「按手印也算签。」「算签还得收钱吧。」「单子上收。」
「本子上呢。」「本子是本子。」「你这话我听不懂。」「不用懂。」「那我不问了。」
「嗯。」
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人往下走，走到一楼又抬头喊了一句。
「她那印泥还是干的吧。」
「还是干的。」
「那我给她送盒新的。」
「随您。」
「我家里有。」
人出了楼道，袋子在门把手上挂了一下，扯了两回才过去。
九点。
六楼那箱药到了，单子上写着上门，收件人一栏还是那个端正的字。
顾阿姨扶着扶手在二楼拐角等，手里攥着印泥盒。
「这回十二块。」
「我出。」
「您别下楼了。」
「我都下来了。」
「那上去吧。」
箱子比上回轻，抱起来不坠手，六盒，外加一盒白的，绿叶朝外。
矮凳上摊开本子，写日子，写六楼，写一箱，写药。
运费那一栏，笔贴着纸，没落下去。
写了个 0。
「不是十二块吗。」
「单子上是十二。」
「那本子上怎么是 0。」
「本子是本子。」
「那我按手印。」
「按吧。」
印泥盒的盖子拧了两下才开，印泥还是干，大拇指按下去，只有一道浅红。
「哈两口气。」
她对着盒里哈了两口，又按，还是浅。
「按不上了。」
「欠着。」
「上回也欠着。」
「那就两回。」
「那我记着。」
白盒子从箱底拿出来，摆到窗台上，跟上一回那个并排放着，两个绿叶都朝外。
楼下有人推着车过来，问当天件几点到。
「上午一趟。」「下午呢。」「看情况。」「那我等着。」「不用等。」
「我怕错过。」「错过明天还有一趟。」「明天哪趟。」「上午。」「那我明天来。」
「行。」「能不能先记我门牌。」「记了。」「记哪儿了。」「本子上。」
「哪个本子。」「蓝皮的。」「就那本写 0 的？」「写 0 的。」「那我这单写几。」
「十二。」「十二啊。」「十二。」「那我明天带正好的。」「带吧。」
「别到时候又没零钱。」「扫码也行。」「那我还是带现金。」「随您。」
人推着车走了，车轮碾过台阶缝，颠了一下，车把上的塑料袋晃了两晃。
十点。
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的。
笔尖落下去，写了个日子，写了门牌，写到运费那一栏，没水了。
在纸角划了三四道，划出几道白印，一个字也没出来。
「还有笔吗。」
「抽屉里。」
抽屉拉开，里头两支笔，一支没帽，一支笔尖弯了，弯的那支在纸上划了一下，道子偏到格子外头。
「这支也不行。」
「那就先空着。」
「空着不好看。」
「先空着。」
本子合上，最后一页那半行字露在封皮外头一点。
干洗店老板追出来半条街，手里捏着那张塑封码的备份。
「码歪了，要不要重贴。」「不重贴。」「扫得上吗。」「扫得上。」「那我这张留着？」
「留着。」「留着也没用。」「那就扔了。」「扔了可惜。」「那您留着。」
「我留着吧。」「那我回去了。」「慢点。」「门口台阶滑。」「知道。」
人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那单还十二？」
「十二。」
「那我明天带正好的。」
「带吧。」
「别又没零钱。」
「扫码也行。」
「那我带现金。」
「随您。」
备份的码塞进围裙兜里，兜口浅，露出半截。
楼下有人喊门牌，喊了两声，第二声比第一声高。
没人应。
扫码枪搁在车筐里，自己响了一声，又暗下去。
印泥盒的盖子搁在矮凳边上，没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