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哥们，你看我像一万八吗。」
这句话在我喉咙里滚了三圈，最后被我咽了回去。
「挺好的，这房子挺好的。」
这位中介同志没有因为我是个大学生就流露出半点轻视，反倒在我报出年龄之后，笑得更真诚了。
首先，我很感谢他这份职业素养。
其次，我是真的租不起。
客厅很大，大到我从门口走到沙发跟前用了七八步。
三面采光，正对着一扇两米四宽的落地窗，窗框是细窄的黑色铝材，太阳从玻璃后面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摊开一条亮得发白的光带。
地板是三层实木，纹路顺着光铺出去，一直铺到客厅尽头。
没有主灯，顶上只嵌了几道细细的线型灯，亮起来的时候像把天花板划开了几道缝，把这套房子衬得更加豪华。
我看着这套装修挑不出毛病、配套齐全的市中心大平层，陷入了沉思。
「怎么样，您看这套满意吗。」
中介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询问道。
我正在脑子里飞速地组织措辞，试图把这句「租不起」说得委婉一点、体面一点。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是帆布鞋底压在地砖上的那种，软软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我抬起头。
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从电梯口那边走过来。
裙子是棉的，不收腰，走起来的时候裙摆跟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
她头发没过肩，发尾有点自然的内扣，脸很小，眼睛却很亮。
看上去像是刚从教室里出来，书包都可能还背在身上那种。
「什么一万八，八百。」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中介的笑容在脸上卡了一下。
「李女士，这个价格——」
「我自己的房子，我说多少就多少。」
她把手里那串钥匙往上抛了一下，又接住，钥匙撞在一起，叮的一声。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位看着像学妹的姑娘，是房东。
「八百，押一付一，水电网你自己交。」
她说得很干脆，一句一顿，像早就想好了。
「为什么。」我下意识地问。
「因为我看你顺眼。」
她说完，把钥匙往我面前一递，金属在我掌心里压出一个凉凉的印子。
原则上房租是一万八，可是原则站在房东那边。
1
我叫高枢机，是一名政法大学的普通学生。
理想是为人民服务。
家庭还算富裕，有点小钱，但是还不足以让我挥霍。
我妈在电话里听说我租到了市中心的房子，第一反应是觉得有人别有用心。
可是对于这天上白掉的馅饼，我的态度向来是不吃白不吃。
就算有人在这个屋子里玩过蹦极我也认了。
房价从一万八跌到八百，我，欣喜若狂。
合同是当天下午签的，一式两份。
她坐在我对面，把名字写得一笔一划，很慢，像小学生写作业。
「李小琴。」我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嗯。」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按手印。
「高枢机。」她照着合同念，「你这名字，跟没说一样。」
「枢机是北斗七星里的一颗，也是古代管机要的官名。」
「哦。」她点点头，眼睛弯了一下，「那你以后就是我这套房子的机要大臣了。」
签完字，她把钥匙给我，一共三把。
门禁卡是另配的，蓝色，卡面上还留着她贴的一只贴纸小猫，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明天搬过来？」
「明天上午。」
「我等你。」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我走出那栋楼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听着有点不对劲。
我回头看了一眼二十六层那扇亮着灯的窗，风把楼下那排香樟吹得哗哗响。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八百和一万八这两个数字。
室友问我是不是中彩票了。
我说差不多，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张脸值一万。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拖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
箱子是黑色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一路响到岗亭。
我另外只带了一个手提包，帆布的，里面塞着笔记本电脑和两本专业书。
秋末的太阳已经没什么脾气了，晒在脸上像隔着一层纸。
风从两栋楼中间穿过来，把地上的银杏叶推着走了一段，又松开。
我原本以为要在门口登记，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了她。
2
她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下面，背对着我，正低头看手机。
白衬衫，格裙，裙摆是藏青底加细格，长度刚好压在大腿一半。
领口系着一条同色的领结，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得没什么血色的手腕。
头发扎起来了，扎得不算整齐，耳后落了两缕。
腿上是一双黑色的过膝袜，袜口收紧，把大腿勒出一道浅浅的印。
脚上那双鞋，我认得。
裸粉色的羊皮，鞋头很尖，鞋跟细得像一根钉子，鞋侧一圈金属铆钉，一颗一颗排得很密。
那是华伦天奴，专柜价够我交两年房租。
JK制服配铆钉高跟鞋，这套搭配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是灾难。
放在她身上，居然谁都挑不出错。
她听见轮子的声音，抬起头。
「来了。」
她把手机塞进裙子口袋，走下最后两级台阶。
鞋跟敲在石面上，笃，笃，两声，干净利落。
在见到她之前，我对房东的印象还停留在《功夫》里的包租婆。
一头卷发，一身睡衣，嘴里叼着烟，收租的时候能把整栋楼骂得不敢开窗。
原来房东也可以这么漂亮。
「你怎么在楼下等。」
「怕你找不到门。」
「我有门禁卡。」
「那也得有人接。」
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过来接我手里的手提包。
「我自己拿就行。」
「你拖箱子，我拿包，分工。」
她的手指搭上包带，也顺便搭上了我的手背。
那一瞬间我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见外，硬生生停住。
她的指腹有点凉，掌心却是温的。
从我手背上滑过去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又蹭回来，来回两遍。
很轻，轻到如果我不去想，就会以为是错觉。
像有人拿一片羽毛在我手背上扫了两下，扫完还停了停。
我手背上的汗毛立起来了。
她松开手，把包抱在怀里，转身往单元门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吧，电梯来了。」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那条格裙一摆一摆，心里有点乱。
我带的东西并不多，就算一个行李箱和一个手提包。
「就这些。」她回头看了一眼我的箱子。
「就这些。」
「你连被子都没带。」
「我打算今天下午去买。」
「不用买，家里有。」
她说的「家里」两个字，说得特别顺口。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镜面墙把两个人照出四个影子。
她把包抱在胸前，镜子里那个我也抱着包，看起来比我还矮一点。
二十六楼到了，门打开，她先出去，鞋跟在走廊的地砖上敲出一串响声。
走廊很长，两侧都是门，感应灯一盏一盏亮在我头顶。
她走到中间停下，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3
门开了。
她把客厅的灯全打开了。
白天看这套房子已经够体面，晚上开了灯，又是另一种样子。
线型灯在天花板上划出几道细细的白，落在墙上、柜面上、地板缝里，整间屋子像被人抬起来往上升了一寸。
我把行李箱推到卧室门口，回头的时候，她已经走到厨房那边去了。
「你先看，我去给你拿点东西。」
她伸手拉开冰箱。
我原本以为里面还是昨天那样的空。
我惊呆了。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从上到下三层，没有一处空隙。
第三层是两排牛奶，纸盒装的，一排原味一排草莓，盒子外面还挂着水珠。
牛奶旁边挨着四杯酸奶，玻璃瓶，瓶口封着锡纸，标签上印着我不认识的外文。
第二层是一整排保鲜盒，透明的，盖子扣得很紧，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用马克笔写着日期。
盒子里装着切好的水果，车厘子一盒，颗颗都是深红色，梗还很新鲜，蓝莓一盒，表面那层白霜都没被碰掉。
还有一盒晴王葡萄，一颗颗圆得像玻璃珠，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一颗一颗挑过。
最下面那一层放着鸡蛋、黄油、一小块三文鱼、两盒肥牛，还有一袋洗净的青菜，叶子上的水甩干净了，一根一根躺着。
最上面那一层码着几瓶水，瓶身细长，标签是浅色的，我认得那个牌子，一瓶的钱够我吃一顿好的。
冰箱门侧袋里还插着一排饮料，可乐、苏打水、乌龙茶，最外面那一格塞着两盒冰淇淋。
冰箱的灯亮着，冷气扑出来，落在我脸上，我站在那片冷气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柜子东西，比我这二十年吃过的零食加起来还贵。
「愣着干什么。」
她从里面抽出一盒切好的哈密瓜，盒子最上面贴着标签，写着昨天的日期。
「我也不常在家吃饭，放着也是坏。」
她把盒子放在岛台上，掀开盖子。
哈密瓜切得很大块，皮削得干净，果肉是那种透亮的橙，边角还能看见刀口的整齐。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叉子，银色的，叉柄细细的，扎起一块。
然后她转过身，把叉子递到我嘴边。
那个动作极其自然。
自然得就像她做过很多次，就像她对面站着的是相处了很久的男朋友。
「刚来，你什么都没准备吧，冰箱里的你随便吃。」
「谢谢。」
我被她的热情整得很害羞，往后退了半步，抬手去接那把叉子。
她灵巧地一躲。
叉子绕开我的手，直接递到我嘴边，几乎贴上了我的嘴唇。
「张嘴。」
我张了嘴。
哈密瓜进嘴的一瞬间，冰凉的甜从舌尖一路铺到舌根。
果肉很脆，一咬就断，汁水在牙齿中间炸开，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我嚼着，抬眼看她。
她正低着头看我吃，嘴角那点笑没收住，眼睛弯成两道很浅的弧。
客厅的灯从她头顶打下来，把她头发照出一层浅浅的光边。
哈密瓜很甜。
但，没有她的笑容甜。
4
「好吃吗。」
「好吃。」
「那这一盒都归你了。」
她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叉子插回盒子里，斜斜地立着。
我把箱子里的东西放好，衣服挂进衣帽间，电脑摆在书桌上。
她在客厅里来回走，拖鞋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
我把最后一本书立起来的时候，她在我门口停住了。
「高枢机。」
「嗯。」
「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我转过身。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裙子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贴在腿上。
「我请。」她补了一句。
面对漂亮富婆的邀请，我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带我去的是一家开在商场顶楼的日料。
电梯门一开，迎宾的姑娘就迎上来，鞠了个躬，喊了一声「扣你鸡娃」。
包厢在最里面，推开门是一间榻榻米房，四叠半的样子。
窗外正对着商场中庭，玻璃幕墙外面是一片灰白的天，几只鸽子落在檐口的灯带上，一动不动。
桌子是深色实木，上面摆着两副碗筷，筷架是小陶鱼，鱼头朝着我这边。
她把菜单推到我面前，又抽了回去。
「算了，我来点。」
她没看菜单，直接报菜名，一串我听不懂的日文，中间夹着几个中文词。
服务员拿着小本子记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跑。
「再来一份厚切牛舌，一份和牛，火候要三分。」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抬了抬下巴，像在吩咐一件很小的事。
服务员应了一声，退出去，把门轻轻合上。
「你平时吃什么。」她把茶杯推到我这边。
「食堂。」
「食堂好吃吗。」
「便宜。」
她笑了，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实在。」
第一道菜上得很快，是一碟醋物，海带和黄瓜切得很细，上面撒了白芝麻。
我夹了一筷子，吃得很小心，怕发出声音。
「不用这么拘着。」她把酱碟往我这边挪了挪，「吃饭又不是考试。」
刺身拼盘上来的时候，盘子底下垫着碎冰，冰上铺着两片紫苏叶，鱼片摆成一朵花的样子。
她夹了一片三文鱼放到我碗里。
「这个先吃，油脂多，凉了就腻。」
我点点头，把鱼片送进嘴里，凉、软、甜，舌头上化开的时候几乎不用嚼。
「好吃。」我说。
「嗯。」
她自己也夹了一片，嚼得很慢，眼睛一直落在我这边。
茶碗蒸是后上的，小盅，蛋面平滑得像镜子，上面卧着一只虾。
我舀了一勺，热气顶到眼镜片上，白了一片。
5
她伸手把纸巾递过来。
「擦擦。」
「谢谢。」
我擦完抬起头，她还保持着递纸巾的姿势，手停在半空。
「高枢机，你是哪个大学的。」
「政法大学。」我把勺子放下，「大一新生。」
「大一。」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意外，「那才十九岁吧。」
「十八。」
她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把她眼睛蒙住了一瞬。
「你要考公吗。」
「有这个打算。」
「那可是很累的。」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
「我有个表姐，考了三年，头发都考白了。」
「没关系的。」我笑了笑，「习惯就好。」
「习惯就好。」她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你这话说得像个老干部。」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吃了两口饭。
「那你呢。」我抬起头，「小琴姐，我看您还挺年轻的，还在上学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上什么学呀，我都毕业了。」
「毕业多久了。」
「两年。」
她把额前的头发撩到耳后，动作很随意。
「我没你这么有志气。」
「怎么没志气了。」
「我就靠着收租生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甚至有点得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几套房。」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她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去两根。
「一套？」
「那你还给我八百。」
「是一栋，而且我说了，我看你顺眼。」
她夹了一块牛舌放进我碗里，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吃你的。」
和牛是最后上的，铁板烧得发烫，肉片放上去那一声响，油星子弹起来一点点。
她把烤好的第一片夹给我，自己的那份还留在盘子里。
「尝尝。」
我咬下去，肉汁一下涌出来，烫得我吸了一口气。
她被我这副样子逗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我吃了很多，她吃得很少。
结账的时候她连菜单都没让服务员拿过来，直接递了张卡过去。
我站起来想说话，她抬手压了一下，像按住一个不安分的小孩。
「下顿你请。」
「下顿我请不起这个。」
「那就吃食堂。」
她说完，把卡收回钱包，起身的时候裙摆从榻榻米上滑过去，扫出一点很轻的响。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我进门先把外套脱了，往沙发上一扔，然后进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一上午的汗和拘谨一起冲掉。
我洗得有点久，主要是站着发呆，脑子里反复过那两下摩擦。
洗完出来，我只穿了一条短裤，头发湿着，拿毛巾在客厅里擦。
擦到一半，门开了。
6
我住的是二十六楼最里面那一间，门锁是电子的，开门会响一声很轻的「嘀」。
那声「嘀」响起来的时候，我手上还举着毛巾，整个人僵在原地。
门开了半扇，人没有进来。
一道影子先落在地板上，从门缝里斜斜地铺进来，落在我脚边。
我已经猜到是谁了。
这位房东就住在我对门。
当时我还觉得这是好事，房东住对门，有事随时能找。
现在我才明白，这不是好事，这是把监工安排在了工地隔壁。
「高枢机。」
门被推开了一些，她靠在门框上，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她换了衣服，还是那身JK，只是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小截锁骨。
「你洗澡怎么不关门。」
「我关了。」
「关得不严。」
我看了一眼门，那门确实是虚掩着的，锁舌顶在门框上，差了一点没进去。
我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位自来熟的女同志。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房子是她的，房租打了一折还多，我连反驳的底气都不太足。
我把毛巾往腰上一搭，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沙发后面。
她被我这个动作看得更有兴致了，眼睛从我脸上往下走，走得很慢，一点都不避人。
我被看得有些害羞，耳根开始发热。
「哇，高枢机。」
她往前迈了半步，进到屋里来，鞋跟在木地板上敲了一下。
「脸这么好看就算了，身材还这么好。」
「小琴姐。」我把毛巾往上提了提，「你能不能先出去。」
「我又没进来。」
「你进来了。」
「我这是站在门口。」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只穿着高跟鞋的脚明明已经踩在我的地板上了。
我懒得跟她争，抬手把头发上的水往后捋了一把。
「没办法，健身是我们老高家的传统。」
「哦。」她把眉毛挑了一下，「家传的。」
「家传的。」
「那你爸身材也挺好。」
「我爸五十多了，还能举重。」
她笑了，笑得露出一点牙齿。
「小琴姐，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说完，她眼睛才从我身上挪开，挪到我脸上，然后挪到我身后的窗。
「我这有一瓶新到的红酒。」
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从身后拎出一个纸袋，袋子外面印着一串我看不懂的外文。
「想着和你一起品品。」
「我不会喝。」
「不会喝才要学。」
她把纸袋举高了一点，瓶底在袋子里晃了一下，发出很闷的一声。
「你先穿衣服。」
她说完这句话，很干脆地转身出去了，还把门给我带上了。
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我站在客厅里，毛巾还搭在腰上，听见对门传来开门、关门、然后是玻璃杯碰在一起的声音。
7
她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两个高脚杯，另一只手拎着酒瓶，软木塞斜斜地搭在瓶颈上。
她换了家居服。
米白色的真丝套装，短袖，裤腿到膝盖上面一点，料子很垂，走一步就贴着腿滑一下。
领口是圆的，开得不算低，可那料子太软，肩线和锁骨的形状全从布底下透出来。
头发还是湿的，发尾打着卷，贴在颈侧。
屋里很快就多了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是洗完澡之后那种温热的、干净的香气。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我对面坐下。
不是正对面，是侧对面，沙发陷下去一块，她的膝盖离我的膝盖只有一拳。
「你先看颜色。」
她拧开瓶塞，往杯子里倒了一点，酒液是深宝石红，顺着玻璃壁滑下去，挂出一圈很细的痕迹。
「挂杯。」她抬眼看我，「知道什么意思吗。」
「酒精度高，糖分高。」
「还行。」她把杯子推到我面前，「先别喝，让它醒一会儿。」
她的手按住我的手腕，停了两秒才拿开，指尖离开的时候，皮肤上留了一点温。
「你平时喝什么酒。」
「啤酒，食堂那种，六块一瓶。」
她笑了一下，低头把两个杯子都倒上。
「高枢机，你有什么爱好。」
「我喜欢明史。」
她倒酒的动作停了。
「真的假的。」
「真的。」
「我也喜欢。」
她把酒瓶放下，赤脚踩在地板上往书房走，裤腿一晃一晃。
我听见抽屉被拉开，书页被翻了几下。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本书，硬壳的，封面已经有点旧了。
《朱元璋传》
她在我旁边坐下，「我看了三遍。」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指腹压在纸面上。
「我一直觉得，一个要过饭的人能当皇帝，这太厉害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种等着被夸的亮。
「厉害是厉害。」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可你说的只是半本。」
「哪半本。」
「前半半本。」
「后半本是什么。」
「后半本是他怎么把一起要过饭的人一个个杀掉的。」
她愣了一下，手指从书页上收回去。
「胡惟庸案，蓝玉案。」我说，「一个丞相，一个将军，都是跟着他从淮西走出来的。」
「那不一样。」她把书合上，「当皇帝了，总得防着。」
「防着是一个说法，把制度拆了是另一个说法。」
我把杯子放下，杯底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废了丞相，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看着是把权收回来了，实际上是把整个国家的活儿压在一个人身上。」
「他一天要看两百多份奏折，批一千多件事。」
「那他看得完吗。」她问。
「他看得完，他儿子看不动，他孙子更看不动。」
她把手托在下巴上，看着我，没有说话。
「所以到万历那朝，皇帝干脆不看了。」我说，「你觉得他懒，其实是他一个人干不动一个朝廷的活。」
「那他为什么不上朝。」
「上朝是个仪式，他要处理的是奏折。」
我伸手把她那本书翻到目录那一页，指着中间几行。
「你看这里，张居正一条鞭法，把田赋、徭役、杂税全折成银子。」
「这我知道。」她凑近了点，头发扫到我的肩膀，「简化税制嘛。」
「对，简化了。」我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可也把所有人的税都换成了银子。」
「那不好吗。」
「朝廷收银子，百姓手里是铜钱。」我说，「银子贵，铜钱贱，一进一出，差价就落在最底下那层人身上。」
她往我这边靠了一点，膝盖碰到了我的膝盖。
我没有躲，因为正在说得起劲。
8
「所以明朝不是亡于崇祯。」我说，「是亡于财政。」
「崇祯很勤政啊。」她抬起头，「他都累成那样了。」
「勤政不等于有效。」我摇了摇头，「他十七年换了五十个阁臣，杀了七个总督。」
「换人有什么错。」
「换得太快就有错。」我说，「一个人刚把局面摸清楚就被撤了，下一任再从头摸一遍。」
「那你说他该怎么办。」
她整个人已经侧过来了，肩膀抵着我的肩膀，一只手的指尖搭在沙发扶手上，离我的手只有一寸。
「他该做的第一件事，是别再往辽东加饷。」
「三饷。」她接了一句。
「你还知道三饷。」
「书上写的。」她抬眼，眼神有点得意。
「辽饷、剿饷、练饷。」我说，「加到后来，种地的人交不起，就把地扔了跑。」
「跑了地谁种。」
「没人种，税还在。」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眼睛里映着窗外那点灯。
「然后就是李自成。」我说。
她哦了一声，往后退了半寸，又往前靠回来，靠得比刚才还近。
「那你说，明朝有没有办法不亡。」
「有。」
「什么办法。」
「让东林党和阉党里的任何一方，真的去干活。」
「他们不是在干活吗。」
「他们在互相打。」我把杯子转了半圈，「一个说你贪，一个说你不忠，打了二十年，辽东丢了，陕西反了，河南人吃人。」
「吃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一点。
「人相食，书上四个字。」我说，「四个字后面是几万个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很远的车声。
她的膝盖又靠过来了，这次没有收回去，整条小腿贴着我的小腿。
「你还讲吗。」她轻声问。
「讲。」我说，「你想听哪段。」
「土木堡。」
我笑了，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
「土木堡那年，二十万大军，让也先追着打，死了大半，皇帝被俘。」
「消息传回北京，满朝都说南迁。」
「然后呢。」
「然后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谁敢说南迁就砍谁的头。」
「谁。」
「于谦。」
她眼睛亮了一下，像听见了什么很好的事。
「他把兵部的库房打开，把盔甲兵器全搬出来，京城里的壮丁现招现练。」
「二十天，把一座空城变成一座要塞。」
「德胜门、西直门、彰义门，三处一起打。」我伸手指了指茶几上的杯子，「也先的骑兵冲到城墙下面，被火铳和神机箭压回去。」
「赢了。」
「赢了。」
她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肩膀软下来。
「这个好。」
「好。」我点头，「可你知道他后来怎么死的吗。」
她转过头看我。
「夺门之变，英宗复辟。」我说，「于谦被押到崇文门外，斩了。」
「为什么。」
「因为他当初立了景帝。」
「他救了国。」
「他救了国，可他得罪了皇帝。」
她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慢慢敲了一下。
「你们学历史的，是不是都这样。」
「哪样。」
「讲什么都往凉的地方讲。」
「历史本来就是凉的。」我端起杯子，「热的都是后人加的。」
9
她笑起来，笑的时候肩膀碰了我一下。
然后她整个人都靠过来了，脑袋偏过来，发尾落到我的手臂上。
她的手臂贴着我的手臂，隔着薄薄的真丝，温度一层一层透过来。
我又讲了很久，讲卫所制，讲军户的地被军官吞了，人跑了，朝廷只好花钱雇兵，钱不够就加税。
讲崇祯煤山上那棵歪脖子树，讲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太监。
我讲得越来越快，手指在茶几上敲着，杯子里的酒一直没动。
她的呼吸慢慢变了，从刚才那种轻，变得深了一点。
她的手从扶手上挪到了沙发垫上，指尖离我的手背只剩几毫米。
「小琴姐。」
「嗯。」
「你听到哪了。」
她没有回答。
她看着我，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可真懂明史啊。」
那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谢谢你的讲解。」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谢谢是什么意思。
她已经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力气有点大。
「酒不错。」我说。
「酒是不错。」她站起来，裤腿在膝盖上滑了一下，「人不怎么样。」
「我怎么不怎么样了。」
「你自己想。」
她抱着两个空杯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
「明天你还讲吗。」
「你想听我就讲。」
「讲。」她把门推开，「讲到天亮都行。」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个杯底剩下的酒痕，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她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之后的两天，课程排得很紧。
早上八点的课，中间还要赶一份小组作业。
我索性留在宿舍住，把换下来的衣服堆在椅子上，一天也没回那套大平层。
与这位房东同志几乎没什么交流。
她倒是发了两条消息过来。
第一条是晚上十一点，问我吃没吃饭，配了一张图片，是冰箱里那盒晴王葡萄。
第二条是第二天早上，问我是不是把房子退了。
我回了一句「在上课」，她就没有再问。
第三天下午，我从教学楼出来，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里面那排打饭的窗口。
正在我思考吃什么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李小琴」三个字。
我接起来。
「下午有时间吗。」
她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能听见锅盖被放下的声音。
「有。」
「过来吃饭。」
「我——」
「我做多了。」她打断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说没问题，后面两天没什么课。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拐上了去地铁站的那条路。
到她家门口的时候是四点半。
门没关严，我推了一下就开了。
厨房里油烟机开着，嗡嗡地响，一股很浓的香味从那边飘过来。
排骨在锅里炖着，汤面上浮着一层浅浅的油，边上咕嘟咕嘟地冒泡。
10
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一手拿着铲子，一手按着锅盖。
围裙挂在脖子上，腰后那根带子垂着，一直没有系。
头发用夹子夹起来了，露出后颈，颈侧有一小撮碎发被汗粘住。
「来了。」她没回头，「坐，还有一个菜。」
「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层楼就你一个男的会推门不敲门。」
「还不是跟你学的。」
我把书包放在餐椅上，走到厨房门口站着。
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葱姜，一只白瓷碗里盛着调好的汁，颜色很深。
「高枢机。」
她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过身，两只手都沾着油。
「你帮我系一下围裙，我忘记了。」
「你手上——」
「所以让你系。」
她把两只手举在半空，像投降一样，往我这边递了递。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她背对着我，脖子微微低下，方便我够到。
腰后那两根带子很细，棉布的。
我伸手把带子往两边分开，绕过她的腰。
隔着围裙和家居服，我还是能感觉到那道腰线。
很细，往里收，收到中间又软下来，像被人用手掐出过一道。
我的手指在她腰侧擦了一下，赶紧收回来，把带子拉过去。
「紧不紧。」
「松一点。」
我松开一点，重新绕了一圈。
她的呼吸落在我手背上，很轻。
「你紧张什么。」她忽然说。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我把带子在前面打了个结，手指捏了两下，把蝴蝶结的两个耳朵拉平。
「好了。」
她转过身，抬手看了看腰前的结。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露出一抹很浅的笑。
那笑里有点别的东西，我当时说不上来。
「系得不错。」
她把铲子拿起来，转身回到灶台前。
「去洗手，饭马上好。」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一个排骨汤，一个清炒时蔬，一个煎鱼，还有一小碟凉菜。
桌子是小饭桌，折叠的那种，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我盛了一碗汤，汤是奶白色的，排骨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
「好喝。」
「我炖了两个小时。」她给自己盛了小半碗，端起来吹了吹，「反正我也没事干。」
她做的饭很香，那种香不是调料堆出来的，是火候到了，食材自己出来的味道。
我吃了很多，吃相都有点顾不上。
她没怎么吃。
她把碗放在手边，两只手撑着下巴，一直在看我。
我看她一眼，她就笑一下。
我再看她一眼，她还笑。
「你不吃吗。」
「我看你吃。」
「看我吃能饱。」
「能。」
我低下头继续吃，耳朵有点热。
桌子实在太小了。
我往后缩了缩，把自己的膝盖收回来，尽量贴着椅子。
刚缩回去，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小腿。
很轻，隔着裤子。
我以为是桌腿，低头看了一眼，桌腿离我的腿还有一段距离。
我以为是错觉，又往后退了一点。
那个东西跟了过来。
11
这次不是轻轻碰，是整个靠上来，从脚踝一路滑到膝盖，然后停在那里，压着。
我抬起头。
她正低着头喝汤，眼睛垂着，睫毛压得很低，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桌子底下，她的膝盖抵着我的膝盖，力道还不小。
「小琴姐。」
「嗯。」她抬起头，很自然。
「你是吃了伸腿瞪眼丸吗。」
她愣住了。
勺子停在嘴边，汤水滴回碗里，溅了一点在桌布上。
「什么意思。」
「你不吃饭，瞪着我，还隔着桌子伸腿。」
我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很认真地给她解释。
「伸腿瞪眼丸，就是那种一吃就——」
「高枢机。」
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放，勺子撞在碗壁上，当的一声。
「你TM自己吃吧。」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拖，在地板上划出很长一声。
我看见她胸口起伏了两下。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我。
「你真是。」
「我真是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把油烟机开到最大。
我坐在小饭桌前，手里还端着那碗汤，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我这个笑话不好笑吗。
我把汤喝完，又给自己添了半碗。
厨房那边传来水声，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还有一句很轻的、我没听清的话。
我端着碗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小琴姐，汤很好喝。」
她背对着我洗碗，肩膀绷着，手停了一下。
「真的好喝。」
她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泡沫，脸上的气还没消干净，眼睛里却先软了。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她把泡沫冲掉，甩了甩手，「算了。」
「那你还生气吗。」
「生气。」
「那我明天还来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没绷住。
「来。」她说，「我明天炖别的。」
那天晚上的雨来得很急。
八点多的时候天还只是阴，九点一过，风先把阳台上的晾衣杆吹得咣咣响。
然后是雨。
不是下，是砸。
整片雨从天上斜着泼下来，打在落地窗上，一声接一声，密得听不出间隔。
楼下的行道树被压得弯下去，路灯的光在雨里散成一团模糊的黄。
我站在窗前，看得出神。
一道闪电从云里劈下来，把整片天撕开一条白缝。
屋子里的灯那一瞬间全白了，家具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又一下子缩回去。
紧接着是雷。
轰的一声，从楼顶滚过去，窗户玻璃跟着震了一下，我脚下的地板都在颤。
我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司空震。
我抬起手，掌心对着那片被雷劈开的天。
12
「以雷霆击碎黑暗！」
喊完这句，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后又响了一声雷，比我喊的还响。
「好。」我点点头，把手放下，「配合得不错。」
门「嘀」了一声。
我没回头，以为是听错了，雷声太大。
「枢机。」
我转过身。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睡裙。
肩带很细，细到像两根线，搭在肩上，锁骨和整条肩线都露在外面。
胸口到裙摆之间镶着一圈蕾丝，花纹很密，被灯一照，看得见底下的皮肤。
裙摆到膝盖上面，料子薄，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贴在腿上。
她没穿鞋。
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
头发全散下来了，没夹也没扎，垂在肩膀两边。
她怀里抱着一个抱枕，抱得很紧，手指陷在抱枕的边缝里。
「枢机。」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我怕。」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
白光扫过她的脸，我看见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雷声跟上来，比刚才更近。
她整个人缩了一下，抱枕往上抱到胸口，肩膀都耸起来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的姿势。
「弱者。」
我把手背到身后，抬了抬下巴。
「不配做我的对手。」
她愣住了。
抱着抱枕的手松了一点，眼睛眨了两下。
「不好意思。」我赶紧把手放下来，「牢大上身了，刚才那两句不是跟你说的。」
「牢大。」她重复了一遍，「什么东西。」
「网上一个梗。」
「梗。」
她皱起眉，抱着抱枕往前走了一步。
「高枢机，你知不知道外面在打雷。」
「知道啊。」我指了指窗，「刚才那道光，起码一万安培。」
「我不管多少安培。」
她又走了一步，走到我面前，几乎贴上来了。
「我一个人在屋里，我怕。」
「那你把灯全开着。」
「灯开着也怕。」
她把抱枕往上抱了抱，仰头看我。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白光把两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等雷声响，先一步靠过来，整个人贴在我胸前。
抱枕被挤在两个人中间，又被她抽走，扔在沙发上。
她的额头抵着我的锁骨，两只手绕到我背后，抓着我T恤的下摆。
「你是不是也怕呀。」她闷闷地说，「都吓傻了。」
「哈哈。」我抬手，悬在半空，没敢落下去，「怎么会呢。」
「你都站着不动了。」
「我那是在发功。」
「发什么功。」
「雷霆。」
她在我怀里笑了一下，肩膀抖了抖，笑意透过T恤传到我胸口。
雷声终于到了，从头顶碾过去，整栋楼都像被人推了一把。
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我就是活跃一下气氛。」我说。
「你气氛活跃得挺好。」
她抬起头。
13
我们隔得很近，近到我能数清她睫毛上有几根被灯光照亮。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高枢机。」
「嗯。」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外面的雨盖住。
「我有这么不招你喜欢吗。」
她说着，把我抱得更紧了，脸埋回我胸口。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我T恤上，很快。
我把手放下来，落在她的后背上。
隔着那层薄薄的蕾丝，她的背在轻轻发抖。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呀。」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点茫然。
「什么意思。」
「当然是调查你一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
我低下头，吻了上去。
她的嘴唇很凉，像刚从雨里捞出来。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抓着我衣服的手指收紧了，又慢慢松开。
窗外又是一道白，雷声滚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绕到我脖子后面。
Emmm
之后的事情就是，深入调查。
那天的雨下到凌晨三点。
雷声从头顶一路往东边滚，滚到最后只剩下雨。
我躺在床上，听着雨打在窗上，一只手被她握着，握得很紧。
她睡在我旁边，呼吸很匀，头发散在枕头上。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八百块钱的房子，我到底是怎么租到的。
日后，我们过的很幸福。
早上她起得比我早，把粥煮上，鸡蛋煮到七分熟，摆在一个白盘子里。
我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把我的书包带子理一理，理完再拍一下。
晚上我回来，她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门响就把遥控器放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周末我们一起去楼下的超市。
她推着车走在前面，看见什么都要拿起来看一眼，看完又放回去。
我跟在后面，把车篮里的东西一件件摆整齐。
「这个你要不要。」她举着一盒草莓。
「贵。」
「我请你。」
「你天天请我。」
「我乐意。」
她做起饭来很有一套，切菜的时候刀落得很稳，切完了把案板一斜，菜就全滑进锅里。
我做不来，我只会煮面，煮得还软。
「你这样不行。」她把我煮的那锅面捞起来，一根一根看，「都成糊了。」
「能吃。」
「能吃和好吃是两回事。」
她把我推到一边，重新起锅，三分钟端出来一碗。
我坐在小饭桌前吃，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跟上一次一模一样。
冬天的时候她买了一条毛线，说要给我织围巾。
织到一半，针数错了，拆了重来。
重来三次之后，那条围巾一头宽一头窄，中间还漏了两个洞。
「你戴这个。」她把围巾往我脖子上一圈，绕得很紧。
「这个洞怎么办。」
「洞是通风的。」
「围巾不用通风。」
「那你别戴。」
她伸手要解，我按住她的手。
「戴，挺好，透气。」
她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额头抵在我肩上，抵了一会儿。
那两年，我把明史给她讲了一半。
14
她听着听着会睡着，睡着的时候头歪在我腿上，书盖在脸上。
我不敢动，就那么坐着，等她醒。
有一次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讲到哪了。」
「讲到崇祯上吊。」
「那你继续。」
「都上吊了，还继续什么。」
「上吊之后呢。」
「之后就没了。」
她在我腿上翻了个身，脸朝着我。
「那我再听一遍。」
大二那年，她说要带我回家。
我从小被交代过，出门在外不许提家里的事，别人问起，就说父母是普通工人。
这句话我说了很多年，说得很顺，顺到自己都快信了。
见她父母那天，她比我还紧张。
前一天晚上就把我衣柜里那几件衣服翻出来，一件件比在我身上。
「这件太旧。」
「这件太花。」
「这件可以。」
她把最后那件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两下，又给我把领口理平。
「高枢机。」
「嗯。」
「我爸妈要是问起来，你就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
「嗯。」她顿了顿，「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她父母住在城郊，一栋两层的房子，院子里种了几棵柿子树，秋天叶子落了大半，枝上还挂着几个红透的柿子。
她母亲开的门，一看见她就笑，笑完把目光转到我身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她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
桌上摆了六个菜，都是家常的，有鱼有肉，中间放着一碟炸得金黄的丸子。
她母亲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
「小琴说你在政法大学。」
「是，阿姨。」
她父亲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放下筷子，把背又挺直了一点。
「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就是普通家庭。」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她母亲看了一眼她父亲，又看了一眼小琴。
我本以为他们会为难我。
会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会问我什么时候买房，会问我这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凭什么娶他们家的女儿。
她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喝了一口。
「普通家庭好。」他把茶杯放下，「普通家庭的孩子，知道日子是怎么过的。」
她母亲笑了，笑得很和气。
「小琴看上的人，错不了。」
「妈。」小琴在旁边小声叫了一声，耳朵红了。
她父亲看着我，眼神很稳。
「你们俩好好过日子就行。」
「别的我们不管。」
那顿饭吃得比我预想的轻松。
走的时候，她母亲给我装了一袋柿子，用塑料袋装着，袋口系了个结。
「拿回去吃，自家树上结的。」
我拎着那袋柿子，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父亲还站在门里，手背在身后，看着我们。
小琴挽着我的胳膊往车上走，走了一段才小声说：「我就说吧。」
「你爸挺厉害的。」
「他就是话少。」
「话少的人一般都厉害。」
她笑起来，挽得更紧了。
15
大三开学没多久，小琴说，要带我去见见世面。
那天她把我从图书馆叫出来，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今天晚上有个饭局。」
「什么饭局。」
「我爸请人吃饭。」她把纸袋塞给我，「你换上。」
袋子里是一件深灰的衬衫，还有一条深色的裤子，都熨过，折痕笔直。
「我去干什么。」
「你不是要考公吗。」她替我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多学习学习。」
「学什么。」
「学怎么说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天他请的是某局的一个处长，姓赵。」
「你爸要求他办事。」
「嗯。」她点头，「你机灵点，别乱说话。」
饭店在城东，一栋独立的小楼，门口两盏红灯笼。
包厢在二楼，门一推开，一股热气混着菜香涌出来。
圆桌很大，铺着白桌布，中间摆着一个转盘，冷盘已经上了六个，围成一圈。
她父亲坐在主位的侧手边，看见我们进来，抬了抬手。
「来了，坐。」
我和小琴坐在靠门那一侧，她挨着我，膝盖轻轻碰了我一下。
赵处长是最后到的。
门一开，她父亲先站起来，我和小琴跟着起身。
赵处长五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着。
他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色的珠子，进门先笑，笑得很和气。
「老李，久等。」
「赵处，您客气。」她父亲迎上去，双手握住他的手，握了两下才松开。
我端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双手递过去。
「赵处，您喝茶。」
他接过杯子，抬眼看了我一下。
「这位是。」
「我女婿。」她父亲说，「政法大学的。」
「哦。」赵处长点点头。
「好，好。」
饭局一开始很和谐。
赵处长很会说话，先夸她父亲教女有方，再夸小琴长得像她母亲，最后问我功课忙不忙。
他喝了两杯，话渐渐多起来，从市里的规划讲到区里的人事，讲得头头是道。
她父亲一直在旁边陪着笑，给他添酒，添到第三杯的时候，赵处长把杯子往桌上一按。
「老李。」
「您说。」
「你那个项目，报到局里了。」
「报了。」
「可是有些地方不合理呀。」
她父亲的手停在半空，酒瓶的口还对着杯子。
「赵处。」
「我这个人不难说话。」赵处长把珠子在手腕上转了半圈，「就是得有个说法。」
包厢里安静下来。
服务员刚好端着一盘热菜进来，看见这个气氛，把菜放下就退出去了，门关得很轻。
16
赵处长伸出三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也不多要。」
她父亲的脸慢慢沉下去。
他把酒瓶放下，瓶底在桌布上压出一个圆。
「赵处，这个项目，利润就那几个点。」
「那是你的事。」
赵处长端起杯子，慢慢抿了一口，「老李，你想想。」
她父亲没有接话，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
那个项目我看过，是达标的，但是这位赵处长有狮子大开口的意思啊。
这怎么能允许呢！
小琴在桌子底下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明白她的意思。
可是我看了一眼她父亲那只手，指节都发白了。
「这不对吧。」
我开口的时候，包厢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小琴的手在我袖子上抓得更紧了。
「枢机。」她压着声音，「别说了。」
「没关系。」
赵处长眯了眯眼。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不对。」我把杯子放下，「项目是公开招投标的，中标靠资质、靠报价、靠业绩，不靠谁点头。」
「程序是程序。」赵处长笑了一下，「实际是实际。」
「程序就是实际。」
「小伙子。」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你还没出校门。」
「我还没出校门，可我学过。」我说，「您这一签字，后面还有审计，有巡视，有纪检。」
「你吓我。」
「我不敢吓您。」
包厢里没人说话。
「哼，我把话说明白了，你要是不答应，你就永远做不成。」
他把手机拿起来，接起，声音压得很低。
「喂。」
「我是省委高XX」
他的腰弯下去了。
不是坐着弯腰，是整个上半身从椅子上折下去，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高书记。」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包厢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是，是，我在。」
「……」
「您儿子。」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桌上的人，最后落在我脸上。
17
回程的车里，小琴一路没说话。
她把脸转向窗外，路灯光一片一片从她脸上扫过去。
到了楼下，她才转过头。
「高枢机。」
「嗯。」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行。」她推开车门，「回家再说。」
我进屋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客厅了。
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
我把外套挂在玄关，走过去推开门。
她站在镜子前面。
酒红色的缎面睡裙，吊带的，两根细带一直落到背后。
裙摆很短，边上镶着一圈黑色的蕾丝，蕾丝的花纹一直爬到大腿。
她换了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跟在木地板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轻。
头发放下来了，卷成大波浪，垂在肩前。
口红是新涂的，颜色比裙子还深一点。
她转过身，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我。
「你这是做什么。」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为了感谢你呀。」
她走过来，一步一步，鞋跟在地上敲得很慢。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抬手把我的衬衫领口理了一下，理得很仔细，从领子一直理到第一颗扣子。
她仰起脸，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我看着她唇上那点水光一点点亮起来。
「不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吗。」她的手落在我胸口，隔着衬衫按了按，「我来检验一下你的调查结果呀。」
我伸手把门关上。
......
后来我常想，八百块钱租到这样一套房，这样一个人。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