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身上带一股怪香。
闻者意乱情迷，触者皮肤溃烂。
世人都骂我是勾魂夺命的妖女。
连原本定亲的沈郎，也为了避嫌，当众退了婚，转头娶了我的庶妹。
我被父亲像丢垃圾一样扔进摄政王府。
大家都等着看我这妖女害死那位杀伐果断的权臣。
新婚之夜。
那位权臣却死死扣住我的手腕，眼底赤红。
「这香味太烈，除了孤，谁也受不住。」
他竟然不仅没被我毒死，反而沉溺其中。
那我的余生，到底是谁囚禁了谁？
1
合欢床前的红纱沉沉垂落。
裴寂的手指紧紧箍在我的右腕上。
我体内的血脉剧烈搏动，冷香止不住地外溢。
寻常人若沾到我皮肉上的微汗，指尖即刻就会溃烂。
沈怀安当初退婚，便是因为触碰后烂掉了半条小臂。
可裴寂的皮肉没有起半点红斑。
那股原本要将我五脏六腑灼穿的热意，顺着他的掌心被强行吸走。
我喉头一甜，低低咳出一声。
裴寂俯下身子，居高临下注视着我的眼睫。
他的鼻息拂过我的耳侧。
那双平日里杀伐果决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极淡的血色。
「苏承远把你塞进王府，是盼着你毒杀孤。」
他的嗓音低沉发哑。
我强忍着心口撕扯的痛楚，冷声回应：
「王爷既知是毒，何不拔剑斩了我。」
裴寂唇角勾起一丝凉薄的弧度。
他腾出左手，捏住我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我的骨头。
「孤征战北疆中过寒冰蛊，每月初五脏腑如坠冰窟。」
「天下良医束手无策。」
「偏偏你这妖女骨子里生出的热毒，能化开孤的蛊毒。」
我心头猛地一颤。
原来我这催命的异香，在他眼里是一剂续命药。
裴寂扯过锦被，将我整个人裹住。
他合上眼眸，身上的寒意顺着被衾渗透过来。
「收起你袖子里的淬毒短簪。」
他在黑暗中冷冷开口。
「在孤的寒毒除尽之前，你这条命归孤管。」
「若敢踏出王府半步，孤就屠尽苏氏满门。」
我攥紧掌心的短簪，指节泛白。
窗外的打更声由远及近。
天快亮了。
2
天色微明时，裴寂已穿戴整齐。
他系紧腰间的玄金蟒带，步履沉稳如常。
昨夜眼底翻涌的赤红彻底散去。
寝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管事嬷嬷战战兢兢地端着铜盆立在门边。
她是宫中太后安插进来的眼线。
整个京城都在等我新婚夜克死裴寂的消息。
嬷嬷探头往内室张望，脸色发白。
裴寂冷冷扫了她一眼。
「王妃身子乏累，免了早起敬茶。」
「沉香院调拨十二名亲卫把守，没有孤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嬷嬷手里的银盆猛地晃动，溅出几滴温水。
「老奴遵命。」
裴寂大步离去，玄色披风扫过门槛。
不多时，我的贴身丫鬟青桃红着眼圈溜了进来。
她自幼服食微量香草，勉强能忍受我周身的气味。
「小姐，沈家方才差人送了回门礼单过来。」
青桃捧着一张烫金红帖，气得浑身发抖。
「沈公子故意将您的旧琴送了回来，琴弦全被铰断了。」
我掀开被褥起身，低头看着平整的腕骨。
往日发作时浮现的紫黑毒纹，当真消退得无影无踪。
「沈怀安在试探我死没死。」
我走到铜镜前坐下，语调平静无波。
沈怀安自负才名，踩着我的恶名博取清流赞誉。
他娶了苏玉瑶，如今正忙着向新岳父献媚。
他送断弦琴，是在讥讽我残破不详。
我拿起檀木梳，一下下梳理墨发。
「青桃，把断弦琴送去库房收好。」
「那是先母留给我的遗物，将来每一根断弦，都要沈怀安拿肉来赔。」
青桃咬紧嘴唇，重重颔首。
午后，管事嬷嬷送来一套厚重的苏绣百褶裙。
领口收得极高，内衬里缝满了压制气味的干草药。
「王妃，沈家少夫人递帖求见。」
嬷嬷垂着头，根本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苏玉瑶耐不住性子了。
她迫不及待想来看看，我这妖女在活阎王榻上被折磨成了何种惨状。
我抚平裙摆上的褶皱，冷冷吐出两个字：
「让她进来。」
3
苏玉瑶跨进外厅门槛时，拿丝帕死死捂着口鼻。
她穿着石榴红撒金滚边襦裙，头戴赤金累丝步摇。
那支步摇原是我外祖母留给我的陪嫁。
定亲时沈家贪墨了去，如今倒大摇大摆插在她发间。
「姐姐安好。」
苏玉瑶隔着三丈远停下步子，眼底满是惊疑。
她上下打量着我红润的面色，嘴角有些僵硬。
「妹妹听闻摄政王性情暴戾，昨夜生怕姐姐遭了不测。」
「沈郎也忧心得很，整夜都没合眼呢。」
她刻意提起沈怀安，眼波流转，满是炫耀。
我端坐在紫檀罗汉榻上，轻抿了一口温茶。
「沈怀安若真担心，怎不亲自登门。」
「他那条烂掉皮肉的胳膊，如今能提笔写字了吗？」
苏玉瑶面色骤变，帕子下的嘴角猛地抽动。
当日沈怀安退婚撕扯，被我的护身香气沾染。
太医剜去他小臂三钱烂肉才保住性命。
这桩丑事被清流极力掩盖，成了沈怀安不可触碰的逆鳞。
苏玉瑶强撑着笑脸，语气变得尖酸：
「沈郎如今是翰林院编修，前途无量。」
「倒是姐姐，顶着冲喜的名头入府，王爷连进宫谢恩都不带你。」
「外头都说，王爷留着你，只是拿你当看门的恶犬罢了。」
我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体内的香气因动怒微微翻涌。
殿内的甜香陡然浓烈了几分。
苏玉瑶身旁的贴身婆子闻到气味，身子晃了晃，扑通栽倒在地。
婆子面颊瞬间涨红，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神涣散。
苏玉瑶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后背狠狠撞在雕花门板上。
「你……你这妖物又要害人！」
她指着我，保养极好的长甲剧烈颤抖。
我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本宫身上带毒，你自小就知道。」
「明知是死路，还敢戴着我娘的步摇招摇过市？」
我抬手拂向她的发髻。
苏玉瑶骇得魂飞魄散，抱住脑袋蹲下身求饶：
「别碰我！沈郎救我！」
步摇被我稳稳抽了出来，握入掌心。
金簪锋利的尾端抵在她的耳垂上。
「滚回去告诉沈怀安。」
「苏家欠我的，这只是第一件。」
苏玉瑶连滚带爬地逃出沉香院，连地上的婆子都顾不上了。
4
裴寂深夜回府时，沉香院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那名昏死的中毒婆子已被暗卫拖去地牢。
裴寂解下大氅，扔给随从。
他径直走入内室，目光落在我案头的金步摇上。
「白日里动气了？」
他坐到罗汉榻对面，伸手倒了一盏冷茶。
我垂眸端坐，神色漠然。
「庶妹不懂规矩，臣妾替苏家管教一二。」
裴寂低低笑了一声，神色莫测。
「你倒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他忽然将右手搭在矮几上，挽起深黑的袖口。
小臂处浮起数道泛着森白霜气的暗纹。
寒冰蛊又在躁动。
整间屋子的温度随着那些霜纹骤然降了下来。
「过来。」
他命令道，声音里透出极力压抑的痛楚。
我没有迟疑，依言走上前，在他身侧跪坐下来。
他扣住我的双手，将我的掌心死死贴在他小臂的霜纹上。
刺骨的寒意顺着我的指尖狂暴地冲进体内。
我骨血深处压抑的毒香瞬间被引爆。
极热与极寒在皮肉相接处疯狂厮杀。
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衣襟。
裴寂闷哼一声，双眸骤然染透赤红。
他反手将我扯入怀中，坚硬的下巴抵在我的颈窝。
那股致命的甜香将他彻底包裹。
他贪婪地吸吮着散发着毒气的冷香，胸腔剧烈起伏。
「苏凝，你母亲到底是何人？」
他沙哑地问，唇瓣擦过我滚烫的耳廓。
我浑身发颤，双手本能地抵住他的胸膛。
「家母早逝，臣妾只知她是江南苏氏的偏房。」
裴寂收紧双臂，禁锢得我无法喘息。
「江南苏氏生不出带南疆皇室血蛊的后人。」
「你体内流淌的，是三十年前南疆大巫祝的转生血脉。」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南疆皇室？
父亲当年只说母亲是个见不得光的花船歌女。
他将我锁在偏院十五年，每日逼我喝下数碗腥苦的黑药。
他说那是治病的药。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催发我体内毒香的引子。
苏承远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身上的秘密。
他在豢养一个能毒杀政敌的杀器。
5
裴寂体内的寒毒平复后，沉沉睡去。
他即便在熟睡中，右臂依然横在我的腰间，重若千钧。
我盯着头顶的青纱帐，毫无睡意。
窗棂外隐隐有夜枭啼鸣。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裴寂的手臂，从锦被中脱身。
赤足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外间的更漏滴滴答答。
寅时三刻，正是守卫换防交接的间隙。
我走到案几前，取出一截细细的银丝。
那是白日里从那名婆子发间顺手拔下的发簪残件。
我蹲在红木多宝阁前，屏住呼吸，将银丝探入暗格的锁孔。
裴寂的书房重地我进不去。
但这间寝殿的夹墙里，藏着王府暗卫调度与京城防守的对勘图。
昨夜裴寂换衣时，我亲眼见他将一柄玄铁钥匙放进多宝阁的暗格。
锁芯发出极其微弱的咔哒声。
铜门弹开一道细缝。
里面除了一叠加盖朱印的通关文牒，还有半卷泛黄的羊皮残卷。
我展开残卷，瞳孔骤缩。
上面绘制着极为诡异的图腾，正中央画着一株滴血的幽兰草。
图谱旁用朱砂小楷标注着几行字：
南疆帝女，生具异香，其血可活万物，亦可噬万生。
若以极寒冰蛊养之，三年香消，转为血竭。
养蛊者得延寿三十载，引蛊者爆体化枯骨。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结。
裴寂体内的寒冰蛊，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所致。
他是故意用自己的身体当容器，在引诱吞噬我的香血。
他所谓的压制，不过是蚕食我生机的幌子。
三年之后，我体内的毒血被他吸尽，便会化作一具干瘪的枯骨。
他不是我的解药。
他是要将我拆吃入腹的屠夫。
一股森寒的战栗从脊梁骨直冲头顶。
我必须逃。
离开京城，逃往十万大山，寻到真正的巫族遗迹。
我迅速抽出一张盖有盖印的空白通关文牒，塞进怀中贴肉放好。
随后将残卷放回原处，轻轻合上暗格。
铜锁重新扣死。
我转身走向床榻，假装从未离开。
床榻上的裴寂不知何时翻了个身，面朝外侧。
他的呼吸平缓绵长，眼睫低垂。
我蹑手蹑脚地躺回外侧，将双手缩进袖中。
裴寂的长臂再次横了过来，自然而然地落在我腰间。
他的掌心依然温热，此刻在我感知中，却像吐着信子的毒蛇。
6
两日后，初十京郊大猎。
按照旧例，皇室宗亲与公卿重臣皆要随驾出城。
摄政王府的车驾排在皇仗之后，气势煊赫。
我换上一身利落的月白骑装，外罩一件青色鹤氅。
怀里那张通关文牒被我用油布仔细缝在夹袄内侧。
沈怀安与苏承远作为文官随行，远远立在扎营的白帐旁。
苏玉瑶没来，想必是那日受惊过度，还在榻上养病。
沈怀安站在苏承远身侧，目光穿过层层甲士，死死钉在我身上。
他的脸色青白，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蜷曲，似乎依旧不敢用力。
裴寂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披玄铁重铠，手持金背硬弓。
他勒马停在我的马车窗前，递进来一囊清水。
「猎场林深，你身上的气味容易引来猛兽。」
他俯视着我，语调平缓无澜。
「喝了这囊药水，能在三个时辰内闭住你的气孔。」
我接过皮囊，鼻尖微动。
里面有一股浓重的苦杏仁味，正是抑制热毒的寒药。
他怕我跑，更怕我体内的香气在人前失控，坏了他的算计。
我仰头，当着他的面咽下大半囊苦水。
裴寂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打马转身朝中军大帐行去。
号角声呜咽响起，围猎正式开场。
皇帝年幼，一切仪仗皆由裴寂代为主持。
百官随行入林，营地前只剩下各府的女眷与护卫。
我走下马车，借口更衣，带着青桃绕向营地后方的马厩。
药水入口时，已被我用舌底藏着的棉团吸去了大半，暗中吐在了帕子上。
体内的冷香非但没有被压住，反倒因为药力的刺激，在血脉中疯狂游走。
穿过一片白桦林时，一道身影挡在了杂木丛前。
沈怀安穿着一身天青色锦袍，面容扭曲地拦住去路。
「苏凝，你果然没死。」
他压低嗓门，声音里混杂着嫉恨与恐慌。
「你在王府究竟使了什么妖术，竟能让裴寂留你活到现在？」
青桃吓得退后一步，我伸手将她拦在身后。
「沈编修好大的胆子。」
我冷冷看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天子营地重地，外臣擅闯内眷歇息之所，你想掉脑袋吗？」
沈怀安上前一步，眼神阴鸷。
「你少拿王妃的架子压我。」
「你身上带毒，天下皆知，裴寂绝不可能真心待你。」
「苏尚书已经上密折参劾裴寂圈养妖女图谋不轨。」
「只要你交出苏家的巫医秘卷，在御前指认裴寂逼你下毒残害忠良，我就求皇上饶你一条贱命，纳你入沈府做个偏房妾室。」
他居然以为我还会稀罕他的一处偏房。
7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只觉得荒唐可笑。
「沈怀安，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做你的妾？」
沈怀安冷哼一声，神情满是不屑：
「你生来就是个烂透骨髓的毒妇，除了我施舍你一个名分，全天下谁敢收容你？」
「别以为裴寂现在宠你，等他玩腻了，定会将你剥皮抽筋制成药渣。」
他自以为看穿了真相，眼底透出一丝施舍般的得意。
我没有再同他多废半句唇舌。
我抬手拔下发间的银簪，在掌心狠狠划出一道血痕。
殷红的鲜血渗出皮肉。
没有了药力压制的巫血在风中彻底爆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冷冽甜香瞬间席卷了整片桦木林。
沈怀安脸上的得意在刹那间凝固。
「你……你疯了！」
他惊恐地后退，想要掩住口鼻。
可是已经晚了。
那股香气钻入他的鼻腔，他的眼瞳瞬间涣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一颗颗血红的脓疱。
「啊！我的手！我的脸！」
沈怀安凄厉地惨嚎起来，整个人重重摔在枯叶堆里，疯狂抓挠自己的皮肉。
指甲抠进肉里，带出一道道乌黑的烂肉与脓血。
「救命……救我……」
他在泥地上打滚，整张脸抓得血肉模糊。
我站在上风口，冷漠地擦拭着掌心的血迹。
「我说过，沈家欠我的，要拿肉来偿。」
青桃吓得面色惨白，紧紧扯着我的衣袖：
「小姐，快走吧，巡逻的甲士要过来了。」
我没有理会地上抽搐的沈怀安，转身朝着马厩疾步奔去。
借着营地的混乱，我牵出一匹早先踩好点的快马。
怀里的通关文牒被汗水浸得温热。
只要冲出这片围场，沿着西面的官道一路向南，不出三日便能出关。
山林深处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不是巡逻营，而是王府亲卫的玄甲铁骑。
裴寂回来了。
他比预料中回得早了一个时辰。
马蹄声如闷雷滚滚压来，四周的林道被火把照得一片通明。
我知道此刻强行策马必死无疑。
我翻身下马，将快马狠狠抽了一鞭，引开追兵的方向。
自己则拉着青桃，借着夜色与密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回了王府的营帐。
今夜走不脱了。
但在回城之前，我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8
深更半夜，营帐内的炭火烧得极旺。
裴寂回帐时，周身带着冲天的戾气。
沈怀安在桦木林被毒成废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围场。
苏承远在御前哭天抢地，咬定是我这妖女暗下毒手。
裴寂只用了一句话，便将苏承远的嘴堵死：
「沈编修私闯内眷驻地意图不轨，王妃正当防卫，何罪之有？」
他甚至连看都没让大理寺的人看我一眼，直接将人押回了王府。
回到寝殿，裴寂将佩剑重重砸在案几上。
青铜剑鞘砸裂了坚硬的红木板。
「胆子见长了。」
他背对着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当着御林军的面，也敢放血杀人。」
我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沈怀安辱及先母，死有余辜。」
裴寂转过身，大步走到我面前。
他俯视着我被划破的掌心，那道伤口已经结了暗紫色的痂。
「孤给你的药水，你吐了。」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早已洞悉一切的笃定。
「苏凝，你在谋划逃跑。」
我垂着眼眸，没有接话。
在这头吃人的凶兽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裴寂伸手扣住我的颈项，将我从地上生生提了起来。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袭来。
「通关文牒偷得挺顺手。」
他另一只手从袖中甩出那张被揉皱的羊皮残卷，残卷轻飘飘落在我的脚边。
「你以为孤引你入府，是为了吞食你的血肉延寿？」
我死死抓着他的铁腕，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残卷……写得清清楚楚……」
裴寂冷笑一声，眼底的暴虐几乎化作实质。
他猛然松开手，任由我跌落在厚重的地毯上。
我剧烈地咳嗽着，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裴寂当着我的面，抬手撕开了胸前的玄色锦袍。
心口那处旧伤赫然暴露在烛光下。
伤口处原本泛着死气的青黑已经退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如藤蔓般盘错的金色血印。
「那是巫族的生死锁，唯有两情相悦之人的心头血才能解开。」
裴寂俯下身，修长的手指划过那道金印。
「老皇帝当年屠灭南疆，夺走巫族圣物，把寒冰蛊种在孤的体内，用来防备孤夺权。」
「孤寻了你整整十五年。」
「孤要的从来不是吸干你的血，而是要你的心。」
他眼尾泛起病态的潮红，脚步踉跄了一下。
寒毒在此时骤然反扑。
那是强行调动内力压制满营风波的反噬。
他身子一沉，重重倒在锦榻上，额角渗出大片大片冰冷的白霜。
整间寝殿在几息之间结出了一层薄霜。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长睫上挂满了冰碴，彻底失去了动静。
我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男人。
这是最好的机会。
只要我此刻拔下短簪刺入他的心口，或者就这么转身离去。
寒毒会在半个时辰内要了他的命。
世上再无人能拿捏我，再无人知道我体内的巫族秘密。
我屏住呼吸，悄悄抽出袖中磨得锋利的短簪。
一步，两步。
我踩灭了地上的炭盆，摸向雕花木门的门闩。
门闩刚被我挑开半寸。
身后忽然掀起冰冷刺骨的狂风。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后方死死掐住了我的喉咙。
整个人被狂暴的力道掀翻在地，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床柱上。
裴寂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
他的眸子赤红如血，整个人犹如从炼狱爬出的罗刹。
寝殿内被困已久的致命冷香在他周身疯狂咆哮。
那足以毒杀上百名壮汉的香气，像怒潮般灌入他的七窍。
他不仅没有倒下，卡在我喉头的手指反而在剧烈颤抖。
下一瞬。
那只满是薄茧的手移到了我的面颊上。
他眼底所有的暴虐与杀意在触碰到我皮肤的瞬间轰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温柔。
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
「生死锁的阵眼一旦闭合，没有孤的内力压制，你熬不过这个冬天。」
「凝儿，」他将滚烫的唇贴在我颤抖的眼睫上，发出一声破碎的叹息，「你逃不掉的。」
9
裴寂灼热的呼吸落在我的眼睫上。
他的手指逐渐松开了我的咽喉。
胸膛深处的极寒与我血脉中的毒热剧烈撞击。
整座床榻随之发出沉闷的轻响。
我手中的淬毒短簪悬在半空。
指尖的骨节泛出一层惨白。
我终究没有刺下去。
榻上的男人眼底猩红退去，身子重重跌回锦被中。
他身上的寒霜尽数化成了冷水。
被褥浸湿了大半。
我体内的燥热随着他的平复缓缓平息下来。
那股原本横冲直撞的冷冽毒香，顺着经脉流回脏腑。
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
门廊外传来极其沉稳的脚步声。
王府亲卫统领赵虎隔着屏风单膝跪地。
「启禀王爷，大理寺与都察院的人已经到了外院。」
赵虎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尚书纠集了二十四名清流言官，在宫门前跪奏弹劾。」
「他们咬定王妃在围场蓄意放毒，谋害朝廷命官。」
「宫中太后娘娘遣了内侍省总管，命王爷交出王妃受审。」
我靠坐在雕花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苏承远动手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
沈怀安在桦木林烂掉了半张脸，成了他们发难最好的引子。
他们要逼死我，借机撕开裴寂的防线。
身侧的锦被微微动了一下。
裴寂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
他的眸色幽黑冰冷，昨日的狂乱仿佛从未发生过。
「二十四名言官。」
他冷冷笑了一声。
「苏承远这些年在户部吞下去的银子，全拿来养这帮狂吠的家犬了。」
他掀开锦被起身，随手披上墨色狐裘。
昨夜暴虐反噬的痕迹在他脸上找不到分毫。
他行至我身前，居高临下地伸出右手。
那只握惯了重剑的掌心平整而干燥。
「起来换衣。」
他的语气平缓得听不出喜怒。
「苏承远摆好了戏台，孤带你去听戏。」
10
内侍送来的是一品王妃的玄色九翟冠服。
金丝绣就的鸾鸟从肩头盘旋至曳地长裙。
青桃红着眼眶替我系紧玉带。
「小姐，外头那些人说得极难听。」
青桃捧着金冠，手腕微微颤抖。
「他们说您是南疆余孽，生来就是克死全家的大灾星。」
我看着铜镜中那张秾艳至极的面容。
十五年暗无天日的软禁，每日强灌的毒汁。
苏承远用这些把我淬炼成了一柄见血封喉的暗箭。
如今这柄暗箭反噬到他自己身上，他便开始叫嚷天道不公了。
我抬手稳稳戴上沉重的九翟冠。
「随他们骂。」
「骂得越响，跌下来的时候摔得越碎。」
裴寂站在殿门前回身看我。
他的目光掠过我领口露出的雪白肌肤。
那里的淡紫毒纹已经彻底隐没，只留下一股幽冷的幽兰香。
「那卷羊皮古籍，孤昨日烧了。」
他跨出殿门时忽然开口。
我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
「残卷是苏承远故意放进多宝阁暗格的。」
裴寂翻身上了玄甲战马，俯视着马车旁的侍卫。
「他知道你在找逃出京城的路。」
「他故意让你以为孤要吸干你的血肉，好逼你在猎场杀孤。」
晨风扬起他的玄色大氅。
「你昨夜若是把短簪刺进孤的心口，苏家的死士就会在王府外点起狼烟。」
「弑杀摄政王的罪名坐实，你走不出十里地就会被射成刺猬。」
我的脊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苏承远每一步都算计得滴水不漏。
他既要裴寂的命，也要我这件凶器永远闭嘴。
我抬手扶住车辕，踩着脚凳步入马车。
「王爷既然全知道，为何还留着臣妾。」
车帘垂下之前，我隔着缝隙看向他。
裴寂勒紧缰绳，薄唇轻启：
「孤说过，天下间唯有孤受得住你的香味。」
「留在孤身边，你才能活着看到苏承远跪着求饶。」
11
大理寺正堂外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与文官。
石阶两侧布满了按刀肃立的御林军。
马车停在正门前时，周围的议论声骤然安静下来。
裴寂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马车旁，朝我伸出右手。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搭上他手掌的那一瞬。
寻常人避之不及的妖女，此刻被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稳稳牵在身侧。
裴寂的玄色蟒袍与我的九翟长裙在风中交叠。
正堂中央跪着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
那是沈怀安。
他整张右脸缠满了厚厚的白纱布。
纱布上不断渗出黄黑色的脓血，散发出刺鼻的草药味。
他露在外面的左眼布满血丝，满是怨毒。
「王爷当真好大的威风。」
堂上坐着的大理寺卿尚未开口，站在一旁的苏承远已然出列。
苏承远穿着一身绯红二品尚书朝服，义正辞严。
「小女苏凝自幼身怀奇毒，老臣念及骨肉之情，苦心将她圈养深闺。」
「不料她心性狠毒，竟在围场对沈编修痛下杀手。」
「沈编修乃是天子门生，清流砥柱，如今半生修为尽毁。」
苏承远面向皇宫方向拱手长拜，声泪俱下。
「老臣今日哪怕舍去这身官皮，也要大义灭亲，求国法严惩毒妇。」
堂下一众依附苏家的清流官员纷纷附和。
沈怀安更是挣扎着跪行数步，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吼。
「王爷纵容恶妇行凶，目无君上。」
「学生即便化为厉鬼，也要告御状。」
我站在裴寂身侧，神色漠然地看着这场闹剧。
苏承远的表演十几年如一日，毫无新意。
当年他把我锁进偏院毒打时，也是这般满脸痛惜。
裴寂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在主位右侧的紫檀大椅上落座。
赵虎反手将一叠厚重的卷宗砸在公堂地面上。
线装册页崩裂开来，数十张泛黄的药铺账目散落了一地。
12
白纸黑字在青砖上格外刺眼。
每一张账目底下，都盖着苏承远私库的朱红印章。
「大理寺要查毒，孤便陪你们好好查查。」
裴寂端起案头的热茶，语气散漫。
「江南乌篷船上买来的苗疆断肠草，三十箱。」
「川陕黑市调运的化骨散引子，六十两。」
「每月初三，送往苏府偏院的七品药方，整整十五年。」
裴寂掀起眼皮，目光像刀锋一样刮过苏承远的脸。
「苏尚书，你嘴里这位天生带毒的妖女，是你亲手用千金毒药泡出来的。」
堂内瞬间陷入死寂。
几位围观的言官面面相觑，脸色微变。
苏承远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强自镇定道：
「王爷休要含血喷人。」
「那是老臣为小女寻遍名医采买的补药，何来化骨断肠之说。」
「是补药，还是蓄意豢养毒蛊谋害王公。」
我上前迈出一步，清冷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父亲不妨当着太医院院判的面，将当年偏院的药渣验上一验。」
我挽起袖口，露出皓白如玉的截腕。
「王爷体内中着老皇帝赐下的寒冰蛊，这事瞒得过天下人，瞒不过你这位户部尚书。」
「你将我送入王府，只因你知晓南疆血蛊遇寒即爆。」
「你算准了我的血会要了裴寂的命。」
苏承远猛地倒退一步，踩到了散落的药方。
「你……你满口胡言。」
他指着我的手指剧烈颤抖。
沈怀安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脓血顺着下颌滴在青砖上。
他死死瞪着苏承远，眼底的愤怒逐渐变成了惊恐。
沈怀安本以为苏凝只是个被他随意弃置的弃子。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被卷进了苏家的弑君大网。
「苏尚书，沈编修的手臂与脸皮，确实中了南疆热毒。」
太医院院判颤巍巍地上前呈递脉案。
「但这热毒与王妃体内的气息并不相同。」
院判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沈编修伤口上的毒，多了一味极烈的引子，正是苏府库房里常备的催骨散。」
沈怀安听到这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
他疯了一样扑向苏承远，死死抱住苏承远的锦袍下摆。
「是你……是你给我的香囊。」
沈怀安撕扯着自己的衣襟，从里面拽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
香囊上的针脚，分明出自苏玉瑶之手。
13
沈怀安的十指流淌着脓液，抓破了苏承远的深绯官服。
恶臭在公堂之上蔓延。
原本力挺苏承远的清流官员纷纷后退，掩住口鼻。
「苏尚书说我戴着这香囊去寻苏凝，她身上的妖气就会散尽。」
沈怀安的半张脸肿胀得犹如恶鬼，眼珠几乎瞪出眶外。
「你骗我。」
「你拿我当试药的靶子。」
苏承远狠狠一脚踹在沈怀安的心窝上。
沈怀安倒飞出去，撞在石柱上，吐出一大口乌黑的血块。
「疯狗咬人。」
苏承远整理着散乱的朝服，脸色惨白如纸。
「老臣不知沈编修在胡言乱语什么。」
裴寂放下了茶盏。
瓷盖磕在杯口，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苏承远。」
裴寂站起身来。
「孤的黑甲卫循着偏院的药渣，早将你城西私设的地下药庄围了半月。半个时辰前正式收网，连根拔起。」
「你从南疆掳来的十三名巫医，连同地窖密室里那个活死人，已经全招了。」
堂外传来沉重的铁链拖地声。
两名黑甲卫押着一个浑身焦黑的老者走上堂前。
苏承远看清老者面容的那一瞬，整个人晃了晃，膝盖彻底软了下来。
那是他藏了十五年的南疆哑奴。
当年负责每日熬制毒汤灌入我体内的罪魁祸首。
「哑奴的舌头虽被你割了，但他手上的巫医印记消不掉。」
我走到苏承远身前三步处停下。
袖中的冷冽幽香丝丝缕缕飘散出来。
那是苏承远苦心孤诣豢养了十五年的味道。
他曾经指望这味道杀掉他所有的政敌。
此刻，他闻到这股香气，整个人像筛糠一样颤抖起来。
他知道这味道有多可怕。
「大理寺卿。」
裴寂冷漠的声音在大堂上方响起。
「私蓄死士，豢养毒巫，谋害重臣，图谋篡逆。」
「按大周律，该当何罪？」
大理寺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后背。
「按律……当诛九族。」
14
苏承远被当场剥去官服，押入天牢。
沈怀安因私藏禁药与擅闯围场，被革去功名，打入死牢候审。
原本喧嚣的正堂在顷刻间清扫干净。
午后的日头斜斜照在石阶上。
我随裴寂走出大理寺官署，阶下的长街寂静无声。
一辆寒酸的青布马车悄然停在街角阴影处。
车帘微动，露出苏玉瑶那张煞白的面容。
她头上原本夺目的金步摇早已不见踪影，发髻散乱不堪。
见我走下台阶，她不顾护卫阻拦，跌跌撞撞地扑倒在车架前。
「姐姐……救救苏家。」
苏玉瑶跪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青砖。
「父亲是一时糊涂，沈郎也是受了奸人蒙蔽。」
「你如今是摄政王妃，只要你向王爷求情，他们就能免于一死。」
我停下步子，垂眸俯视着她。
幼时在苏府，每逢寒冬腊月，她便坐在暖阁里吃着糖蒸酥酪。
而我只能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被嬷嬷强行掰开嘴灌下腥苦的毒汁。
那时的苏玉瑶总是倚在门边，笑吟吟地看着我挣扎。
她说我是偏房生的贱胚子，能给嫡脉试药是我的造化。
「苏玉瑶。」
我平缓开口。
「外祖母留给我的旧琴，琴弦是沈怀安铰断的。」
「他铰断琴弦时，你是不是就在旁边替他递剪子？」
苏玉瑶身子猛地一僵，面无血色。
「沈怀安的那条烂胳膊，如今连筷子都握不住了。」
我收紧袖中的指节。
「至于你，苏家抄家在即，你这位明媒正娶的少夫人，沈家宗族还会留你多久？」
苏玉瑶瘫软在地上，眼神彻底空洞。
她最在意的名分、富贵、清流夫君，在这一日之间化作了泡影。
裴寂翻身上马，将手递向我。
「回府。」
他没有多看地上的女人一眼。
我握住他的手，借力踏上马车。
车帘落下，将身后的哭嚎彻底隔绝在外。
15
三日后，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王府沉香院内的枯荷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沈家的消息顺着风雪传进了内院。
沈家族老为了撇清谋逆罪名，连夜开祠堂将沈怀安逐出族谱。
苏玉瑶被沈家休弃出门，身无分文地流落街头。
听说她去了天牢想见沈怀安最后一面，却被狱卒用棍棒打了出去。
沈怀安在狱中高烧不退，脸上的烂肉已深可见骨。
临死前，他唯一喊着的名字是苏凝。
他求狱卒带一封血书给我，求我给他一碗能止痛的冷香。
青桃把那封染血的黄纸递到我面前时，我甚至没有拆开。
炭盆里的火苗微卷，眨眼间便将血纸吞噬成了灰烬。
「小姐，沈家那边……算是彻底结了。」
青桃低声说道。
我合上手中的药经，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结了。」
沈怀安自以为能踩着我博取美名，最终却死在自己的贪欲里。
但苏家欠我母亲的那笔账，还没有算完。
内室的书架微微一转。
裴寂披着深黑的大氅从暗阁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泛白，眼底带着彻夜未眠的青影。
这几日大理寺抄没苏府，搜出了无数南疆巫族的禁物。
裴寂身上的寒毒因为连日劳碌，隐隐有压制不住的迹象。
整间屋子的炭火明明烧得极旺，温度却在一点点变凉。
「苏承远在死牢里招了。」
裴寂走到罗汉榻旁坐下，声音沙哑。
「三十年前，南疆大巫祝并非死于战乱。」
「是你母亲带着巫族圣物逃出南疆，隐姓埋名嫁入江南。」
「苏承远发现了圣物的秘密，为了升迁，将圣物献给了先帝，换来了户部侍郎的肥差。」
裴寂抬起右手，掌心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墨玉扳指。
扳指内侧刻着一朵滴血的幽兰花。
那是南疆王室的帝女玉髓。
我死死盯着那枚扳指，胸口处沉寂已久的血脉疯狂悸动起来。
母亲临终前紧紧握着我的手，眼角流出的最后一滴泪，便是落在这枚玉髓上。
原来她这一生的悲剧，全拜那个被我唤作父亲的男人所赐。
16
「这枚扳指，是苏承远当年私扣下来的。」
裴寂将墨玉扳指推到我的面前。
「先帝得到的圣物并不完整，因此强行炼制寒冰蛊以求长生，最终落得暴毙下场。」
「这道生死锁，需要这枚玉髓作为阵眼。」
我抬眸看向裴寂。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已经泛起青黑。
每一次寒潮发作，对他而言都是凌迟之刑。
十五年来，他凭着过人的意志强撑到现在，几乎将这具铁打的皮囊熬成了枯骨。
「只要你把心头血滴在玉髓上，引出生死锁的阵眼。」
裴寂平缓地开口，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孤体内的寒冰蛊便会彻底化解。」
「而你体内肆虐的毒香，也会被玉髓吸尽，从此变成一个寻常女子。」
我伸手触碰冰凉的墨玉。
指尖刚挨上玉石，一股久违的暖流顺着指腹缓缓钻入皮肉。
体内的冷冽剧毒像是找到了归宿，疯狂朝着掌心汇聚。
「变成寻常女子之后呢？」
我抬起眼睫，目光直直落进他的深眸中。
「王爷打算如何安置我。」
「是留在王府做个没有毒刺的雀鸟，还是如你当年威胁的那样，留着我慢慢试药？」
裴寂沉默了片刻。
殿外的风雪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从腰间解下一柄纯金打造的短刃，拔出刀鞘，轻轻放在几案上。
「生死锁一旦解开，孤再也不能强留你。」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你的母亲是南疆帝女，你是这世上唯一的巫族正统。」
「你若要走，孤为你备好了南下的兵马与通关文牒。」
「你若要留……」
他顿了顿，眼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凉意。
「这摄政王府的半壁兵符，归你调遣。」
「孤不再是你的屠夫，你也不再是苏家的杀器。」
我看着摆在案头的那柄金刃。
锋芒毕露，倒映出我冷然的面容。
这是他第一次把选择的权力，完完整整交还到我手中。
17
午夜时分，天牢最底层的死牢。
浓重的霉烂气味与血腥气混杂在逼仄的石道里。
铁锁被狱卒轻轻打开，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苏承远蜷缩在潮湿的稻草堆里，身上的囚服早已污秽不堪。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我身上的九翟冠服时，陡然亮起微弱的亮光。
「凝儿……你来看为父了是不是？」
他手脚并用地爬向牢门，枯瘦如柴的手指穿过铁栅栏。
「为父知道错了，当年都是你母亲逼我的，是她不肯交出巫术秘法……」
「为父养了你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我停在铁栅栏三尺之外。
身后的暗卫提着一盏微弱的油灯，将我的影子拉得极长。
「母亲逼你？」
我轻声重复这几个字，神色平静无波。
「她怀着我逃到江南，只想做个寻常妇人。」
「是你贪图富贵，在她产后的汤药里下了七日断魂散，逼问出圣物的下落。」
苏承远的哭嚎骤然卡在喉咙里。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这是埋藏在苏府暗室里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以为这世上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你把我锁在偏院十五年，不是为了养我，是为了提炼她留在我骨血里的最后一点精血。」
我缓缓蹲下身子，平视着这个狼狈至极的男人。
「苏尚书，你可知母亲临死前，留下了什么诅咒？」
苏承远眼瞳骤然收缩，整个人吓得往后直缩。
「她以血立誓，苏氏一门，必绝于香骨。」
我抬手拂开衣袖。
那枚浸润了我半生痛楚的墨玉扳指，此刻稳稳戴在我的拇指上。
随着我的内力运转，一股奇异的清香在死牢里幽幽散开。
那不再是夺人皮肉的剧毒，而是一种令人心神俱颤的沉木冷香。
死牢角落里的蛇虫鼠蚁像受到召唤一般，窸窸窣窣地从砖缝里爬了出来。
它们绕开我的裙摆，疯狂地朝着苏承远的稻草堆涌去。
苏承远跌坐在地，拼命拍打着爬上裤脚的毒虫。
成群的百足蜈蚣与黑身毒蚁顺着他的囚服往里钻，锋利的口器毫不留情地切开他的皮肉。
他浑身痉挛，在肮脏的泥地上疯狂翻滚，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哑气音，十指绝望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与面皮。
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在绝望中挣扎的男人。
「苏承远，明早的问斩，是你唯一的解脱。」
我转身走向石阶，没有再回头看那片地狱一眼。
身后的惨嚎声随着厚重铁门的合拢，被永远封死在地底。
18
新帝登基的大典定在来年开春。
苏氏满门抄斩的公文张贴在皇城各处，清流党羽被彻底荡涤一空。
除夕夜，漫天烟火在京城上空轰然绽放。
摄政王府的望星楼高耸入云，将整座灯火辉煌的帝都尽收眼底。
楼阁之上，风声猎猎。
裴寂站在汉白玉栏杆旁，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翻飞如翼。
他的身形挺拔依旧，眉宇间的阴鸷戾气却已消散了大半。
生死锁已解。
他胸口盘踞了十五年的寒冰蛊彻底消融，心口那道暗金色的印记化作了淡淡的浅痕。
我体内的剧毒亦随之化开。
骨血里横冲直撞的热浪沉淀下来，变作了一股温润清雅的幽兰浮香。
不再致命，却依旧独一无二。
青桃在楼梯口停下脚步，躬身退了下去。
我缓步走上顶层，踩碎了一地的清冷月光。
裴寂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没有束起的长发上。
今夜我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锦长裙，未施粉黛，素净如初见。
「南下的车驾与通关文牒，孤已经让人放在了城门驿馆。」
裴寂看着我，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发散。
「护送你去南疆王庭的三千玄甲卫，全由赵虎统领。」
「到了十万大山，你便是巫族唯一的大巫祝。」
「再无人能拿你的身世做文章，也再无人能困住你。」
他说完这番话，手指微微蜷起，指节泛出克制的青白。
他在等我的宣判。
这个杀伐果断、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权臣，此刻眼底竟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我走上前去，在栏杆旁停下步子。
脚下的长街人声鼎沸，无数百姓提着花灯涌向朱雀大街。
火树银花照亮了半个夜空。
「王爷觉得，十万大山很好吗？」
我侧过头看他。
裴寂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南疆地处蛮荒，湿热多瘴气。」
我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平缓开口。
「我在王府住了半年，习惯了地龙烧得滚烫的寝殿，也习惯了这身一品王妃的九翟长裙。」
「王爷如今想一纸文牒把我打发去南疆受苦，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裴寂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像是没听懂我的话，眼眸深处骤然翻涌起剧烈的波澜。
「凝儿，你……」
「苏家的仇报完了，沈怀安也死了。」
我打断了他的话，抬手取下腰间那枚墨玉扳指。
「但这十五年被当成毒物圈养的账，王爷还没替我平完。」
我拉过他的右手，将墨玉扳指稳稳套在他的拇指上。
扳指上的幽兰刻痕与他掌心的旧茧严丝合缝。
「老皇帝欠南疆的债，你要用这大周的半壁江山来还。」
「往后的余生，王爷便留在臣妾身侧，慢慢赎这笔罪孽吧。」
裴寂死死盯着拇指上的玉髓。
下一瞬，他长臂一揽，霸道而颤抖地将我整个人扣入怀中。
他的力道大得几乎揉碎我的肩骨。
熟悉的龙涎冷香与我的幽兰清香在风雪中彻底交融。
耳畔传来他低沉沙哑的轻笑，带着压抑已久的狂喜。
「好。」
他俯身将温热的吻落在我的鬓角。
「江山归你，孤这条命，也归你管。」
楼阁下方，更夫的长号声划破夜空。
爆竹声震耳欲聋地响彻云霄。
寒冬已尽。
新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