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猛是不良少年，顾彪也是不良少年，他们对我并不关心。
直到我上高三，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
顾淮怎么不逃课？
“你说啥？”顾猛把纹着青龙的胳膊往桌上一拍，“全勤？”
“全勤。”顾彪叼着牙签，拿过我的成绩单看了半天，翻了个面又看了半天，“这玩意儿怎么看？”
我指了指上面的数字。
“语文138，数学149，英语142。”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顾猛咽了口唾沫：“满分多少？”
“150。”
牙签从顾彪嘴里掉了下来。
【第一章】
我叫顾淮，今年十七岁，高三。
家里排行老三。
上面有两个哥哥。
大哥顾猛，二十三，左臂纹了条青龙，右臂纹了只白虎。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混，据说在城东一片小有名气。
二哥顾彪，二十一，嘴里永远叼着根牙签。辍学比大哥还早，书包都没来得及背回家，直接跟人去干架了。
至于我爸妈，走得早。
具体是怎么走的就不说了。
总之这个家里只剩我们仨。
听起来很惨是吧？
其实还好，因为两位哥哥对我的关心程度基本等于零。
早上我出门上学，他们在睡觉。
晚上我回来做饭，他们在外面喝酒。
深夜我在台灯下刷题，他们踹门进来，带着一身酒气和几道新添的伤口。
谁都没看我一眼。
我也习惯了。
这种生活持续了好几年。
直到那天晚上。
高三第一次月考结束，学校发了成绩单。
我随手放在茶几上，进厨房下面条。
结果等我端着面出来的时候，看见了这辈子最超现实的一幕。
顾猛和顾彪一人坐沙发一头，中间摊着我的成绩单。
两个人盯着那张纸的表情，跟看天书似的。
“这啥？”顾猛抬头看我。
“成绩单。”
“成绩单是啥？”
”…就是考试考了多少分，印出来给家长看的。“
”哦。“顾猛低下头继续看，过了十秒又抬起来，”怎么看？“
我放下筷子，走过去，指着上面的数字。
”语文138，数学149，英语142。“
”这仨数字是啥意思？“
”就是我考了多少分。“
”满分多少？“
”150。“
顾猛愣住了。
顾彪嘴里的牙签掉了。
落在成绩单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整个客厅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顾猛转头看向顾彪，顾彪也转头看向顾猛。
两个人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瞳孔地震。
”老三。“顾猛的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作弊了？“
”没有。“
”真没有？“
”高三月考有监控，没法作弊。“
顾猛使劲咽了口口水。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我终生难忘的举动。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三炮，你过来一趟。快点。对，现在。“
三炮来得很快，五分钟就到了。
三炮是我两个哥哥的兄弟，本名陈三胖。在他们那个圈子里，三炮是”文化水平最高的”。
因为他上过初二。
三炮进门的时候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表情很紧张。
“猛哥，咋了？谁惹你了？我这就叫人。”
顾猛什么也没说，把成绩单递给他。
三炮接过来看了半天。
翻了个面，又看了半天。
“语文138…数学149…英语142…”
他念出来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敬畏。
“猛哥。”
“嗯。”
“你弟考这么多分…是要成仙吗？”
顾猛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转身回去继续吃面。
面已经坨了。
我当时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两个文盲哥哥感慨两句，第二天该喝酒喝酒，该干架干架，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错了。
从那天起，我的噩梦开始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我被一阵巨大的动静吵醒了。
睁眼一看。
顾猛站在我床头，双臂抱胸，一脸严肃。
“起床了。”
我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八。
“我闹钟定的六点半。”
“提前两分钟。学习要有紧迫感。”
这话从一个初中没毕业的人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
我忍了。
穿衣服的时候，顾彪端着一碗泡面进来了。
“吃。”
“我一般不吃早饭…”
“不吃早饭怎么考第一？”
“我不是第一，我是班级第三…”
“第三？”顾彪皱眉，“谁第一？”
“班长。”
“他住哪？”
”…你干嘛？“
”没干嘛。问问。“
我提起书包飞速出门。
身后传来顾猛的声音：“路上小心。晚上回来给我把成绩单再拿一份，我要裱起来。”
裱起来？
我加快了脚步。
到了学校，我以为终于能清静了。
但我忘了一件事。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班主任周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周老师四十多岁，教了二十年书，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
”顾淮，你家里…是什么情况？“
”就我和我两个哥哥。“
”你两个哥哥做什么工作？“
”…自由职业。“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早上学校保安室收到一个电话，说要了解你们学校的安保级别，问摄像头是几个，操场有没有死角。“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打电话的人自称是你大哥。“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还问了你们学校食堂卫生有没有达标，说要是让他弟吃坏了肚子，他过来‘查’。“
我想请假回家。
不，我想转学。
不不不，我想搬家。
”顾淮。“
”…在。“
”你跟你哥说一声，别再打这种电话了。校长以为有人踩点要来闹事，差点报警。“
”…好。“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但这才是开始。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桌沈知行拿着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校门口。
两辆摩托车。
两个穿皮衣的男人靠在车上，叼着烟，往校园里张望。
其中一个左臂的纹身清晰可见。
青龙。
沈知行的声音都在抖：“淮哥，门口那两个…不会是来找你麻烦的吧？”
”不是。“
”那是谁？“
我把饭盒盖上，胃口全无。
”我亲哥。“
沈知行的筷子掉了。
整个食堂，坐在我周围的六七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我。
我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饭里。
下午第一节课，年级主任来了。
他站在讲台上，用一种微妙的目光扫了我一眼，然后说：“近期校门口有社会人员聚集，请同学们注意安全，不要和陌生人搭话。”
全班齐刷刷看向我。
我假装在看课本。
课本拿反了。
放学后我几乎是用跑的冲出校门。
果然。
顾猛和顾彪还在。
两辆摩托车横在门口，旁边还多了三炮。
三个人一人一根烟，排排坐在马路牙子上，面前摆了三瓶可乐和一袋瓜子。
嗑瓜子边看学生放学。
保安王叔远远站着，手里攥着对讲机，额头全是汗。
我走过去。
”你们在这儿干嘛？“
顾猛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来接你放学。“
”…我十七了。“
”十七怎么了？你考全区第一之前我不来接，你考了全区…“
”我不是全区第一。“
”反正分很高。走，上车，哥带你吃烤肉。“
”我要回去做作业。“
顾猛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表情。
是的，受伤。
我活了十七年，头一次在顾猛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顾彪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牙签在嘴里转了一圈。
”你别给你猛哥整不好意思了。他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想你的事了。“
”想什么事？“
”想怎么当个好哥哥。“
我愣住了。
顾猛一脚踹向顾彪：“闭嘴！谁让你说的？”
”你自己说的啊，你说‘妈的，老三这么能读书我们都不知道，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我说闭嘴！“
三炮在旁边嗑瓜子，笑得直颤。
我看着两个哥哥在路边推搡，一个揪衣领一个扯头发。
鼻子突然有点酸。
但只是一瞬间。
因为下一秒，周老师骑着电动车从校门出来了。
她看见这一幕，电动车龙头一歪，差点撞上花坛。
而顾猛在混乱中一抬头，正好和周老师四目相对。
他松开顾彪，冲周老师咧嘴一笑。
”您是我弟班主任吧？“
周老师握紧了刹车。
”您好，我是顾淮他大哥。改天请您吃饭，聊聊我弟学习的事。“
周老师的脸色从白转青再转白。
”不、不用了。你弟成绩很好…“
”很好是多好？他排第几？“
周老师犹豫了一下。
”月考成绩刚出来……全校第一，全区……也是第一。“
空气凝固了。
全区第一。
三个字。
顾猛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彪的牙签第二次从嘴里掉了。
三炮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周老师趁这个空档，骑着电动车飞速逃离了现场。
而我站在三个石化的男人中间，开始认真思考转学的可行性。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顾猛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眶是红的。
”老三。“
”…嗯。“
”全区第一？“
”…嗯。“
”全区……多少人？“
”大概四万多。“
顾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然后他一把抓住顾彪的胳膊，声音都劈了：
“老二，我们家出了个全区第一。”
顾彪没说话，因为他正在用袖子擦眼睛。
三炮蹲在地上捡瓜子，手也在抖。
”猛哥，你弟是不是以后能当科学家那种？“
顾猛没理他。
他走到我面前，双手按住我的肩膀，低头看着我。
近距离看，他左脸颧骨上有一道旧伤疤，眉毛断了一截。
这张脸我看了十七年，但从没觉得离自己这么近。
”走，吃烤肉。哥请。“
”真的不用…“
”全区第一还不值一顿烤肉？“
”值是值，但我真的要做作业…“
”作业带着，烤肉摊上做。“
”…那环境能做作业吗？“
”谁敢吵你我削谁。“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因为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于是那天晚上，城东老赵烧烤摊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场景。
一张油腻腻的折叠桌上，摆着二十串羊肉串、十瓶啤酒和一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我在烟熏火燎中做数学卷子。
顾猛在旁边给我扇风赶蚊子。
顾彪帮我举着台灯。
台灯是三炮从家里扛来的，电线接在烧烤摊的排插上。
老赵站在碳炉后面，烤串的手都忘了翻，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卷子。
隔壁桌喝酒的几个大哥面面相觑。
”猛哥，那小孩谁啊？“
”我弟。“
”你弟在这儿写作业？“
顾猛灌了口啤酒，用那种老父亲视察清华学堂的语气说：
“全区第一。”
安静。
”写吧，别吵他。“
全场鸦雀无声。
只剩下我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碳炉上油脂滴落的滋滋响。
那一刻我深刻地意识到，我的人生，拐了一个大弯。
【第二章】
事情在第二周彻底失控了。
起因是家长会。
高三第一次月考后的家长会，全年级统一通知，要求监护人到校。
我从来没让人去开过家长会。
之前的流程很简单：通知单带回去，我自己签个字，第二天交上去。周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追究。
但这次不一样了。
因为顾猛在翻我书包的时候看到了通知单。
对，他现在开始翻我书包了。
”家长会？“他把那张纸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兹定于本周五下午两点，在各班教室召开家长会，请各位家长准时出席。“
他放下纸，看我。
”你以前开过吗？“
”没有。“
”为什么？“
”你们不是一直很忙嘛。“
这句话没有任何攻击性。纯粹在陈述事实。
但顾猛的脸色变了。
他转头看向顾彪。
顾彪叼着牙签，靠在门框上。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顾猛说了一句：“周五下午两点，我们都去。”
我的血压瞬间飙升。
”不用，真不用，你们去了老师会紧张…“
”老师紧张什么？“
”紧张你们的…职业形象。“
”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你这纹身…“
顾猛低头看了看自己青龙缠绕的手臂。
沉默了两秒。
”我穿长袖。“
”可是你脸上还有伤疤…“
”我贴创可贴。“
”大哥，求你了，别去了…“
”不行。“顾猛的语气不容商量，”我弟全区第一，他的家长会，我就是爬也要爬过去。“
我看向顾彪，企图寻找最后一丝理智。
顾彪把牙签换了个方向。
”你别看我，我已经在找西装了。“
完了。
周五下午一点半。
我坐在教室里，如坐针毡。
同桌沈知行察觉到我的异样：“淮哥，你怎么了？一直在抖。”
”我哥要来开家长会。“
”哦，那挺好的啊…“
”两个都来。“
沈知行的表情凝固了。
他见过校门口的那一幕。
”…淮哥，保重。“
两点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重。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作响。
教室门被推开。
我没敢回头。
但从周围同学的家长们集体倒吸冷气的动静来判断，两位大爷到了。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掉了。
我终于转过头。
然后我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顾猛穿着一件黑色西装。
西装明显是借的，肩膀太窄，扣子勉强扣上，快要崩开。领口处，青龙的龙尾露出来一小截。他把头发往后梳了，露出额头上的旧疤。创可贴贴了，贴在眉骨上，肉色的。
但他脸上的凶相是创可贴挡不住的。
顾彪走在他后面，穿着一件灰色衬衫，袖子太长，卷了三道。牙签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根棒棒糖的棍。
大概他觉得这样比较文明。
两个人在教室门口站了两秒，扫视了一圈教室。
那个眼神，是踩场子的眼神。
不对，他们大概觉得那是友善的环顾。
前排一个家长的水杯都拿不稳了。
”请问…你们是？“周老师的声音紧了一个调。
顾猛清了清嗓子。
他大概练过了，因为下一句话说得字正腔圆。
”老师你好，我是顾淮同学的大哥，也是监护人，顾猛。“
他拍了拍身旁的顾彪。
”这是二哥，顾彪。“
顾彪对着全场家长点了下头，棒棒糖棍子翘了翘。
周老师：”…请坐。“
整个教室没有人说话。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顾猛扫视了一圈，找到了我的座位。
然后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是学生用的椅子，小了两号。
顾猛一米八五的块头挤在里面，膝盖顶着桌板，青龙纹身完全暴露在桌面上。
他冲我点了下头。
”开始了？“
”…嗯。“
我低下头，额头贴着桌面，想原地消失。
周老师稳了稳心神，开始讲这次月考的整体情况。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大概三倍。
讲到成绩排名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本次月考，我们班顾淮同学取得了全校第一、全区第一的好成绩。“
话音刚落。
顾猛”砰“的一声拍了下桌子。
是那种激动的拍。
但是效果等于恐吓。
至少三个家长的肩膀弹了起来。
”好！“顾猛喊了一声。
然后他意识到声音太大了，缩了缩脖子，压低嗓门：“不好意思，有点激动。”
周老师的嘴角在抽搐。
”继、继续说。本次月考数学最高分149，也是顾淮同学，差一分满分，扣分原因是…“
”扣在哪了？“
这次是顾彪开口的。
全场的目光唰地转向他。
顾彪把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拿出来，表情认真。
”老师，我弟那一分扣在哪了？能不能查卷子？“
周老师愣了一下。
”是……最后一道大题的计算过程没有写‘解’字，按照规范扣了一分。“
顾彪转过头看向我。
”你怎么不写那个字？“
”做题太快忘了。“
”以后别忘了。“
”…好。“
顾猛在旁边重重地点头。
”对，以后别忘了。一分也是分。“
这句话从一个月考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分的人嘴里说出来，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魔幻。
家长会继续进行。
周老师讲到了”家长在家如何配合学习“的环节。
”请各位家长在家营造安静的学习环境，减少电子产品的使用，多关注孩子的心理状态…“
顾猛掏出手机，认真地拿手指头戳着在记笔记。
我瞟了一眼他的屏幕。
安静环竟。
减少手鸡。
心里壮太。
每个字都大概对了一半。
但他记得很认真，手指戳屏幕的速度跟不上周老师的语速，急得额头都出汗了。
我转过脸，使劲咬住嘴唇。
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家长会在一种极度诡异的氛围中结束了。
散场的时候，其他家长走得飞快，几乎是小跑出教室。
只有一位戴眼镜的爸爸走之前犹豫了一下，回头对顾猛说了句：
“你弟很优秀。”
顾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那种痞里痞气的笑。
是真的高兴。
是那种眼角纹路都跟着皱起来的、藏不住的高兴。
”谢谢。“他说。
声音有点闷。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突然发紧。
但我来不及感动了。
因为周老师正朝我走过来，脸上的表情说明她有很多话要跟我说。
很多、很多话。
【第三章】
家长会之后，有两件事发生了变化。
第一，全校都知道了全区第一顾淮有两个社会上的哥哥。
第二，没有人敢惹我了。
原本也没什么人惹我，但现在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不敢靠近。
走廊里跟我迎面走来的人会自动贴墙。
食堂打饭的时候，前面的人看到是我，主动让位。
甚至连隔壁班最嚣张的刺头陈浩，看到我都绕道走。
沈知行目睹了这一切，感慨万千。
”淮哥，你不用动手就把陈浩镇住了。你那两个哥真牛。“
”…我不需要镇住谁，我只想安安静静做题。“
”你现在这个配置，安静是不可能安静了。“
他说得对。
因为第三件事紧接着发生了。
周三下午，我正在教室自习。
窗外传来一阵骚动。
操场方向。
我抬头往外看。
一群高一的学生在操场上跑步，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操场边的围栏外。
围栏外面的人行道上，停着两辆摩托车。
三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对着学校围栏往里张望。
大哥。二哥。三炮。
三炮手里还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
我的太阳穴开始跳。
手机震了一下。
顾猛的消息：你中午吃的啥？
我回：食堂。
顾猛：食堂能有啥好吃的。出来，给你带了排骨。
我深吸一口气。
没回消息。
手机又震了。
顾彪：你猛哥炖的，五点起来炖的。
再震。
三炮：猛哥炖了三个小时，锅都烧黑了。
我闭上眼睛。
站起来，走出教室。
沈知行在后面喊：“淮哥，你干嘛去？”
”…取排骨。“
我走到操场边的小门，保安王叔已经在那儿了。
他看见我就苦笑：“你哥又来了。我没拦，怕挨揍。”
”王叔，他们不会打你的。“
”上回你二哥隔着栏杆问我要不要尝尝排骨，我说不用，他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哥的手艺’，我就不敢说话了。“
我接过栏杆缝里递进来的饭盒。
饭盒烫手。
打开一看。
排骨炖土豆，汤色浑浊，排骨炖得稀碎，土豆已经煮成了泥。
但确实是排骨。
确实是三个小时的排骨。
”好吃不？“栏杆外，顾猛的脸凑过来。
”…还没吃呢。“
”那你赶紧吃，凉了就不好了。“
”你们能不能不要每天都来？“
”怎么了？“
”学校已经发了三次通报了，说校门口有社会闲散人员聚集…“
”谁是闲散人员？“顾猛不满了，”我特意穿了干净衣服来的。“
他确实穿了干净衣服。
一件白色T恤，上面印着一只巨大的老虎头。
配上他那条胳膊上的青龙，龙虎双全。
我端着饭盒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三炮的声音：“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顾猛：“不是不高兴，他性格就这样，腼腆。”
腼腆个头。
我是绝望。
但事情没有因为我的绝望而停止恶化。
相反，它在加速。
因为两位哥哥开始了他们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一项活动。
关心弟弟的学习。
周四晚上，我在房间做理综卷子。
门被推开了。
顾猛搬了把椅子进来，坐在我旁边。
”你写，我看看。“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我也看看。“
他就那么坐在旁边，双臂抱胸，盯着我写字。
那个认真的劲头，跟他以前盯对手找破绽是一个级别的。
我写了十分钟，他忍不住了。
”这个弯弯绕绕的是什么？“
”积分符号。“
”积什么？“
”积分。就是……求面积用的。“
”哦，求面积。“他点了点头，然后指着另一个符号，”那这个像蛇的是什么？“
”正弦函数。“
”正什么？“
”…你不用看，你坐着就行。“
他果然不再问了。
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偶尔帮我倒杯水。
水是温的。
每次都是温的。
他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说什么”喝热水伤食道，喝凉水伤胃，温水最好”。
我没问他从哪看的。
大概是某个养生短视频。
顾彪的参与方式不同。
他负责后勤。
周五他扛了一箱牛奶回来，说是补钙。
周六又买了一袋核桃，说补脑。
周日下午，他提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进我房间。
“这什么？”
“文具。”
他把袋子倒在桌上。
二十支铅笔。
十块橡皮。
五把尺子。
三个削笔刀。
一个地球仪。
我看着堆成小山的文具，再看看他。
“…我写字用签字笔。”
顾彪沉默了。
“那铅笔不用？”
“涂答题卡用，一支就够了。”
“地球仪呢？”
“地球仪不是文具。”
又沉默了。
他默默把地球仪搬走了。
五分钟后，我听见客厅传来他的声音：
“三炮，那个地球仪你拿走吧。”
“给我的？”
“嗯，我弟不需要。”
“那我也不需要啊……好吧我拿走了。”
我趴在桌上，肩膀在抖。
不是哭。
是憋笑，憋得胃疼。
【第四章】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两个不良少年哥哥学着做好哥哥，结果搞出来的事情一件比一件离谱。
但真正让我社死到想挖坑把自己埋了的，是下面这件事。
期中考试前一周。
周老师在班上宣布了一个消息：全区前五十名的学生可以参加省里的数学竞赛选拔。
我排名第一，自然要参加。
这个消息本身没什么。
问题在于，周老师说这话的时候，教室窗户是开着的。
而窗户外面，顾猛正蹲在花坛里。
他听见了。
每个字都听见了。
怎么知道他在花坛里的呢？因为他听完之后站起来的时候，脑袋从窗台下面冒出来了，花坛里的月季花插在他耳朵边上，全班三十八个人齐齐尖叫。
那一天成了我校的都市传说。
周老师当场腿软，扶着讲台差点滑倒。
“顾、顾猛先生…你怎么在这……”
“路过。”
花坛里蹲着叫路过。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传说不是全校了，得是全区了。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当天晚上。
我回到家，发现客厅里坐了一屋子人。
顾猛、顾彪、三炮，还有三炮的对象大美、老赵烧烤摊的老赵、甚至还有城东那边跟我哥混的一个叫刀疤的中年人。
一屋子烟味和酒气。
茶几上摆着花生米和啤酒。
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我有种走错片场的感觉。
“老三，坐。”顾猛指了指沙发空位。
我坐下了。
“今天开个会。”
”…什么会？“
”关于你比赛的事。“
我呆住了。
顾猛清了清嗓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他念了出来。
”第一，比赛期间，老三的一日三餐由我负责，排骨管够。“
”第二，老三的作息由顾彪监督，十一点前必须睡觉。“
”第三，三炮负责给老三当司机，比赛当天接送。“
”第四，大美负责……大美负责什么来着？“
大美举手：“我负责给小淮买零食和水果。”
”对，大美负责后勤补给。“
”第五，老赵那天烤串打折，赢了请全桌。“
”第六……“
”停。“我站了起来。
全场看着我。
”你们不用这样。“
”怎么了？“
”就是一个选拔考试，不是打仗……“
”比打仗重要。“顾猛把纸拍在茶几上，”打仗输了大不了跑，考试输了你就去不了省里。“
这个类比在逻辑上有严重问题，但在气势上我没法反驳。
刀疤在角落里闷声开口了。
”小淮，你哥的面子你得给。他为了这事跟我借了三千块。“
安静了。
我看向顾猛。
”你借钱干嘛？“
顾猛别过头，不看我。
”买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顾彪嘴快：“他给你买了个新书桌和台灯，说你那个旧桌子太小了，灯也太暗，伤眼睛。”
顾猛一巴掌呼在顾彪后脑勺上。
”让你闭嘴。“
”你打我干嘛啊！“
我没说话。
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新书桌和台灯。
三千块。
我知道他的收入。
所谓”混社会“并没有电视剧里那么风光。
大部分时候就是给人看场子，一晚上两百。
三千块，他要干半个月。
”行了，散会。“顾猛站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老三你去学习，别管这些。“
我站在原地没动。
”谢谢。“
声音很小。
顾猛的脚步顿了一下。
背对着我，摆了摆手。
”跟你哥客气啥。“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
新书桌已经摆好了。
实木的，比旧桌大了一倍。
台灯是护眼的那种，光线柔和。
桌角贴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加油。
顾猛写的。
字丑得惊天动地。
但我把纸条撕下来，夹进了课本里。
那段时间，我的复习效率出奇地高。
原因很简单。
安静。
家里第一次变得真正安静了。
顾猛把他那些兄弟全部挡在了门外。
三炮打电话来约喝酒，他说没空。
有人找他”办事”，他说改天。
每天晚上，整栋楼里只有我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偶尔顾彪会端一杯温牛奶放在我桌角，然后关门出去。
脚步很轻。
比他平时轻得多。
我有时候会想，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放轻脚步、不说大声话、温牛奶。
这些事情，他们以前从来没做过。
他们在学。
为了我。
两个初中没毕业的人，在学怎么照顾一个高三学生。
笨拙到令人发笑。
但也认真到让人喉咙发酸。
【第五章】
竞赛选拔的前三天，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我哥觉得出事了。
周二放学，我和沈知行在学校门口多聊了几句。
聊的是竞赛范围和复习重点。
但在二十米外蹲在树后面的顾猛和顾彪眼里，这个画面大概是另一个故事。
一个高大的男生堵住了他们弟弟的去路，两个人说着什么，弟弟的表情有些严肃。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顾猛问了一句。
“今天放学那个男的谁？”
“同桌，沈知行。”
“他找你干嘛？”
“讨论竞赛的事。”
“讨论？”顾猛筷子顿了一下，“他冲你喊了。”
“他没喊，他说话声音本来就大。”
顾猛不说话了，继续吃饭。
但我注意到他和顾彪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种眼神我见过。
是他们准备“处理”事情之前的眼神。
胃里发凉。
“大哥。”
“嗯。”
“沈知行是我朋友，你别动他。”
“谁说要动他了？”
“你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我这就是正常的眼神。”
顾彪在旁边点头：“就是正常的眼神。”
正常的眼神不会让对面串串香店的老板吓得多放了半斤辣椒。
第二天中午，沈知行跑来找我，脸色煞白。
“淮哥，昨天放学…有两个人跟着我。”
”…长什么样？“
”一个特别壮，左胳膊有纹身。另一个瘦一点，嘴里叼着个棍。“
我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们跟了你多远？“
”跟到我家楼下。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我家窗户，然后走了。“
”…然后呢？“
”然后今天早上，我在我家单元门口发现了一包东西。“
”什么东西？“
沈知行从书包里掏出来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两斤橘子。
塑料袋上贴着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
好好和我弟相处。
落款：顾。
我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
氧气不够用。
”淮哥，你哥这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你欺负我。“
”我怎么可能欺负你！你是我们年级的神，我巴不得抱你大腿！“
”我知道。“
”那你能跟他说一声吗？我昨晚一宿没睡着……“
”我今晚跟他说。“
”还有那个橘子，我能吃吗？“
”…你随意。“
当天晚上我找顾猛谈了。
”大哥，沈知行没欺负我。他是我同桌，也是我们班学习委员，他找我是请教题目。“
顾猛靠在沙发上，皱着眉。
”请教题目需要说那么长时间？“
”数学大题本来就要讲很久。“
”他是不是想抄你作业？“
”高三没人抄作业。“
”那他为什么非要找你？问老师不行吗？“
”因为我讲得比老师好。“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有点后悔。
因为顾猛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全新的、我不太适应的眼神。
骄傲。
不加掩饰的骄傲。
”行，那我不管他了。“他大手一挥，”但是你告诉他，要是有人欺负你，跟哥说。“
”没有人欺负我……“
”以后也不会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但分量很重。
第二天，沈知行收到了第二个塑料袋。
里面是两斤苹果。
纸条上写着：之前误会了。橘子好吃吗？
沈知行拿着纸条找到我，嘴角在抽。
”淮哥，你哥……其实还挺可爱的。“
”你再说一遍试试。“
”不说了不说了。“
但从那之后，沈知行对我哥的态度明显变了。
有一次放学我哥又来接我，沈知行主动走过去，喊了声”猛哥好”。
顾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就是那个成绩不错的小沈？”
“对对对，我全年级第十八。”
“嗯，继续努力。跟我弟多学学。”
顾猛说这话的时候，手揣在兜里，下巴微微抬着。
派头十足。
完全是一副大家长视察工作的姿态。
沈知行在旁边疯狂点头。
我在后面想死。
【第六章】
竞赛选拔的日子到了。
周六上午九点，全区数学竞赛选拔赛，地点在区实验中学。
前一天晚上，我收拾好文具和准考证，定了七点的闹钟。
结果六点就被吵醒了。
客厅有动静。
很大的动静。
我推开门一看，顾猛和顾彪站在客厅中间，两个人都穿着正装。
顾猛穿的还是上次那件借来的黑西装，但这次搭配了一条崭新的领带。领带是红色的，非常红。红得扎眼。
顾彪换了一件白衬衫，下面配了条运动裤。
两个人正在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整理领口。
三炮坐在沙发上，穿了件花衬衫，手里拿着一副墨镜。
“你们干嘛？”
“送你去考试。”顾猛头也不回。
“不是说好三炮开车送就行了吗？”
“他开车我不放心。”
三炮：“猛哥你说什么呢，我驾照考了三次才过的，技术绝对没问题。”
“就是考了三次我才不放心。”
”…我自己坐公交就行。“
”不行。“两个人异口同声。
顾猛终于转过身来，打量了我一圈。
”穿这个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
”…怎么了？“
”太寒碜了。“
”考试又不是走红毯……“
”你是全区第一，不能穿得跟路人一样。“
”全区第一就该穿校服，这叫低调……“
”低调不了了。“顾彪从卧室里拿出一个袋子，”穿这个。“
我打开袋子。
一件全新的白色卫衣，牌子不认识。
但摸着手感不错，不是地摊货。
”新买的？“
”嗯。“
”多少钱？“
”别管多少钱。“
我看了看吊牌。
价格标签被撕掉了。
但旁边残留着一个”3"和两个“9”。
三百九？不对，三九九？
不管了。
我换上了卫衣。
合身。
然后被两个穿正装的哥哥和一个穿花衬衫的三炮簇拥着下了楼。
三炮的车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后面拉货用的那种。
“就这车？”
“怎么了？车况杠杠的，昨天刚洗的。”
我拉开后门。
车后座放着一个纸箱子。
“这什么？”
“给你加油用的。”三炮开门上了驾驶座，“打开看看。”
我打开纸箱。
里面有：矿泉水六瓶、士力架十根、面包四个、橘子一袋、一件备用外套和一个暖水袋。
暖水袋。
六月份的暖水袋。
“…三炮哥，现在是夏天。”
“万一考场开空调呢？你猛哥说了，着凉影响发挥。”
我把暖水袋放回纸箱，没再说话。
面包车一路突突突地开到了区实验中学门口。
学校门口已经有很多学生和家长了。
大部分家长开着小轿车，穿着得体，领着孩子安安静静地进去。
然后我们到了。
面包车在一堆轿车中间停下。
车门打开。
先出来的是三炮，花衬衫加墨镜，往两边扫了一圈。
然后是顾猛，黑西装红领带，左手插兜，右手扶着车门。
再然后是顾彪，白衬衫运动裤，嘴里新叼了根牙签。
最后才是我，穿着新卫衣，夹在三个人中间。
整个校门口的家长和学生齐刷刷转过头来。
安静了。
那种突然的、整齐的安静。
顾猛感受到了目光，下意识挺了挺胸。
旁边一个送孩子的妈妈把孩子拉到了身后。
我低着头快步往校门走。
“老三，等等。”
我停下来。
顾猛走上前，弯下腰，帮我把卫衣领口翻了一下。
动作不太熟练，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一样，翻了两次才翻好。
“行了，去吧。”
”…嗯。“
”考完了给哥打电话，我们就在门口等。“
”你们找个地方坐着就行，不用等……“
”就在门口。“
我不再争了。
转身进了校门。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顾猛和顾彪并排站在门口，三炮靠在面包车上。
三个人站在一群衣着光鲜的家长中间，格格不入。
但他们的眼睛都看着我。
顾猛注意到我回头了，咧嘴笑了一下，冲我挥了挥手。
青龙在晨光里一闪。
我转过身，加快脚步。
走进考场大楼的时候，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第七章】
选拔赛三个小时。
前面的题做得很顺。
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
二十五分的压轴题，我推了二十分钟，思路断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笔尖停在草稿纸上，划不出下一步。
周围沙沙的写字声让人心慌。
我抬头看了一眼考场的钟，还剩四十分钟。
够。
但思路得有。
我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画面。
顾猛蹲在我旁边看我做题，指着积分符号问”这个弯弯绕绕的是什么”。
那个认真的、完全看不懂但硬要看的表情。
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我重新低头，换了个思路。
从辅助线切入，构造一个新函数。
笔尖开始滑动。
一步，两步，三步。
通了。
后面的步骤顺流而下，十五分钟写完。
检查了两遍。
交卷。
走出考场大楼的时候，太阳晃眼。
我站在台阶上，往校门口看。
他们还在。
三个人。
六月的太阳底下，站了三个小时。
顾猛的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白衬衫被汗浸透了一大片。
顾彪蹲在树荫下，牙签都嚼烂了。
三炮趴在面包车引擎盖上，墨镜歪了，好像睡着了。
我走过去。
顾猛看见我，眼睛一亮，站直了身体。
“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应该没问题。“
顾猛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披在了我肩上。
”走，吃饭去。“
”外套给我干嘛，我不冷……“
”考了三个小时脑子累，别吹风。“
这个理论在医学上完全站不住脚。
但我没脱。
因为外套上有顾猛的味道。
烟味、汗味，还有一点点排骨汤的味道。
混在一起。
不好闻。
但很安心。
【第八章】
竞赛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个周四。
下午第二节课，周老师走进教室。
表情有点不一样。
不是平时那种严肃。
是那种忍着什么东西、嘴角控制不住往上翘的表情。
她把一张纸贴在黑板上。
全区数学竞赛选拔赛成绩单。
我的名字在第一行。
满分。
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沈知行第一个蹦起来，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
”淮哥！满分！“
”别拍了，疼。“
”满分啊！整个区就你一个满分！“
周老师在讲台上咳了一声。
”安静。顾淮同学以满分成绩获得省赛资格，下周去省城参加正式比赛。“
掌声响起来了。
我低着头，手指搓着衣角。
不太习惯。
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同时关注我。
放学后我给顾猛发了消息。
满分。
过了五秒，手机屏幕就亮了。
一连串消息进来。
顾猛：什么？
顾猛：满分？
顾猛：全区满分？
顾猛：你等着
然后电话打进来了。
我接起来，耳朵差点没震聋。
”全区满分？！“
电话那头不止顾猛的声音，还有顾彪的，还有三炮的，乱哄哄地喊着什么。
”猛哥你别晃手机！我也要听！“
”小淮！牛了！你太牛了！“
”今晚吃烤肉！老赵！把你那个最贵的雪花牛肉给我留着！“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们喊完了才凑回去。
”大哥。“
”嗯！“
”下周要去省城比赛。“
”省城？好啊！我们送你去！“
”…学校统一组织大巴。“
”大巴不安全，我们开车跟着。“
”三炮的面包车跟大巴？“
”跟不上我们骑摩托。“
我沉默了三秒。
”大哥，省城在四百公里外。“
”那就骑快点。“
最终经过我长达四十分钟的电话沟通、顾彪的从旁劝说和三炮关于”摩托车跑高速会被交警抓“的科普，顾猛勉强同意了让我跟学校大巴走。
但他提了一个条件。
”到了省城你得给我发定位。“
”行。“
”每两个小时发一次。“
”…行。“
”比赛的时候手机交给老师保管，比完了第一时间打给我。“
”行行行，都行。“
那天晚上，老赵烧烤摊摆了三桌。
全是顾猛请的。
来的都是他圈子里的人。
二三十号人，坐了满满三桌。
碰杯的时候，顾猛端着啤酒站起来。
”今天请大伙吃个饭，说个事。“
全场安静。
”我弟，顾淮，全区数学竞赛满分，下周去省城比赛。“
他的声音不大。
但稳。
三桌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和口哨声同时爆发。
”猛哥牛！“
”小淮太厉害了！“
刀疤举着酒杯过来碰：“猛子，你们老顾家祖坟冒青烟了。”
顾猛嘿嘿笑了两声，没反驳。
我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
是老赵单独给我做的。
”学生不能喝酒，吃碗面。“老赵把面推到我面前，”你哥提前跟我说的，让我给你做碗清淡的。“
我端起面碗。
汤很鲜。
吃了两口，眼眶热了一下。
赶紧低下头，用吃面来掩饰。
旁边三炮凑过来，手里端着可乐。
”小淮，省城比赛加油。“
”嗯。“
”你要是拿了奖，你猛哥估计能高兴到睡不着。“
我看了一眼顾猛。
他正在和刀疤推杯换盏，笑得眉飞色舞，红领带歪到了一边，青龙随着手臂挥舞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大概不知道，也不会知道。
这些年，在那些没有人来开家长会的下午，在那些独自吃晚饭的夜晚，在那些台灯底下一个人做题做到凌晨的时刻。
我也想过放弃。
不止一次。
我想过，反正也没人在乎。考好考坏又怎样？
撑下来的理由其实很简单。
就是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
哪怕不是现在。
哪怕不是他们。
但他们来了。
晚了一点。
但来了。
我把面汤喝干净，放下碗。
”三炮哥。“
”嗯？“
”帮我跟我哥说一声，面很好吃。“
”你自己不说？“
”…不好意思说。“
三炮笑了，拍了拍我的头。
”行，我替你转达。“
【第九章】
省赛那天，我在大巴车上醒过来的时候，手机里有十七条未读消息。
顾猛发的。
从凌晨五点开始的。
五点零三分：到了吗？
五点零五分：算了你还没到，路上注意安全。
五点二十分：早饭吃了吗？
五点四十分：到了给我发定位。
六点整：怎么还不回？是不是还在睡？
六点十五分：睡吧，到了再说。
六点三十分：我查了，大巴到省城大概四个小时。
六点四十五分：你们老师靠谱不？
七点整：我看天气预报省城今天26度，不用穿外套。
七点零五分：还是带一件吧。
七点三十分：到了发定位。
七点三十一分：这条我发过了。
七点四十五分：三炮说他表弟在省城，需不需要接应一下？
八点整：算了不用了，别给你添乱。
八点十分：加油。
八点十一分：别紧张。
八点十二分：你不会紧张的，你是全区第一。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条：到了，没事，放心。
三秒钟后，电话打过来了。
”到了？“
”到了。“
”住哪？“
”学校安排的宾馆。“
”宾馆叫啥名？几楼？几号房？“
”…大哥，你要来查房吗？“
”我问问怎么了？“
”不用查房，我十八了…“
”你十七。“
”…快十八了。“
”快十八也是十七。发定位。“
我把定位发了过去。
顾猛秒回了一个”收到“和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条：比赛加油，做完检查。别忘了写那个”解“字。
我盯着最后一句话，嘴角翘了一下。
写”解“字。
他记到现在。
比赛在下午两点。
省赛的难度和区赛不是一个级别的。
考场里坐了两百多人，都是各区选拔出来的。
我拿到卷子翻了一遍。
前面不难，后面压轴有两道超纲题，需要用到一些竞赛技巧。
我做了三道题之后，余光扫到了窗外。
然后我的手停住了。
窗外的走廊里，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不对，两个。
我眨了眨眼。
没看错。
走廊的玻璃窗后面，顾猛和顾彪正猫着腰往前蹭。
两个人都穿着黑色T恤，顾猛戴了个口罩，顾彪戴了副墨镜。
他们在往考场里张望。
像做贼一样。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们不是说不来吗？
四百公里。
他们是怎么来的？
面包车？摩托车？还是火车？
不管了。
我低下头，继续做题。
不能分心。
笔尖落在草稿纸上。
但脑子里那个画面挥之不去。
两个人猫着腰，一高一矮，在走廊里蹭来蹭去。
那个场景怎么说呢。
又蠢又让人心里发软。
我使劲咬了一下笔帽，把注意力拉回来。
最后一道题，我用了四十分钟。
期间窗外的人影又晃了两次。
第一次是顾猛的口罩掉了，他蹲在地上捡。
第二次是有个监考老师发现了他们，他们拔腿就跑。
跑了两步顾彪的鞋掉了一只。
他光着一只脚在走廊里蹦了三下，弯腰捡起来，跑没了影。
我差点笑出声。
憋到脸红，低下头假装咳嗽。
交卷的时候，我把每道题都检查了一遍。
尤其是最后一道。
写了”解“字。
写得又大又清楚。
出考场的时候，门口没有人。
我四处看了看。
在考场大楼旁边的小花坛后面，蹲着两个人。
”大哥。“
顾猛从花坛后面站起来，身上沾着泥和树叶。
”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裤腿露出来了。“
”…哦。“
顾彪也站起来了，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提在手里。
”刚才跑太快，鞋带断了。“
我看着他们。
黑T恤上全是灰，脸上有汗，顾猛的口罩挂在下巴上。
他们站在省城考场的花坛后面。
离家四百公里。
”你们怎么来的？“
”坐高铁。“
”高铁票不便宜。“
”问你考得怎么样呢，别管票。“
我吸了口气。
”做完了。‘解’字写了。“
顾猛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青龙都在抖。
”走，省城烧烤摊在哪，哥请你。“
”我晚上还有老师组织的集体晚饭……“
”那我们吃完烧烤来接你。“
”你们在这儿等到晚上？“
”都来了，不差这几个小时。“
【第十章】
省赛结果是一周后公布的。
一等奖。
全省十二个一等奖，我是其中之一。
周老师通知我的时候，声音是颤的。
”顾淮，省一等奖。保送资格。“
保送。
那两个字，沉甸甸的。
我站在办公室里，手心全是汗。
”谢谢老师。“
”你别谢我。“周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你谢你自己。“
她顿了一下。
”也谢谢你那两个哥哥。虽然每次来都吓我一跳……但他们是真的在乎你。“
我没说话。
喉咙堵着。
说不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
想当面说。
推开家门的时候，顾猛和顾彪正在客厅。
顾猛在修摩托车链条，满手黑油。
顾彪在沙发上看手机，脚边放着一袋核桃。
”回来了？“顾猛头也没抬。
”嗯。“
”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个事。“
顾猛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顾彪也放下手机，看过来。
我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放下。
”省赛结果出了。“
客厅安静了。
顾猛用袖子擦了一把手上的油，站起来了。
”怎么说？“
”一等奖。“
顾猛没动。
顾彪没动。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我。
”还有保送资格。“
”保送？“顾猛的声音有点哑，”什么意思？“
”就是……可以不用高考，直接被大学录取。“
”哪个大学？“
”具体要看学校对接……但以这个成绩，可以报前几的大学。“
”前几是前几？“
”全国前五。“
安静。
很长时间的安静。
顾猛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肩膀在抖。
顾彪也低下了头，用手捂住了脸。
三十秒过去了。
一分钟。
顾猛的声音从背影后面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老三。“
”嗯。“
”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愣住了。
顾猛从来不提妈。
”她说，你看好老三，他读书好。“
他转过身来了。
眼睛是红的。
鼻头也是红的。
一个纹着青龙白虎的大男人，站在客厅中间，手上全是机油，眼眶通红。
”那时候我觉得她在放屁。“他笑了一声，带着哭腔，”我自己都不读书，怎么看？“
”结果你自己就看好了自己。“
他走过来，一把把我拽进怀里。
力气很大，勒得我喘不上气。
机油蹭了我一脸。
”你比你两个哥强一万倍。“
他的声音闷在我头顶。
胸腔震动，一下一下传过来。
顾彪也走过来了。
他没说话。
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后脑勺。
他手上也有油。
我被两个满手机油的哥哥夹在中间。
衣服毁了。
脸也毁了。
但我没动。
站在那儿，鼻子酸到不行，使劲闭着嘴，不让声音漏出来。
过了很久。
顾猛松开我，擦了把脸，恢复了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表情。
但眼睛还是红的。
”今晚吃什么？你说了算。“
”随便。“
”随便不行，得吃好的。“
”那……火锅？“
”行。“他一拍大腿，”三炮！叫上人！今晚吃火锅！我弟保送了！“
电话那头的三炮嗷了一嗓子，背景里一阵兵荒马乱。
十分钟后，三炮到了，老赵到了，大美到了，刀疤到了，七八个人挤在我们家客厅里。
火锅支了两个。
二十几个人闹哄哄地涮肉。
三炮喝了三瓶啤酒，非要跟我碰杯。
”以可乐代酒，小淮，敬你。“
我端起可乐。
”谢什么谢？“我说。
三炮笑了。
我也笑了。
顾猛站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屏幕亮着。
我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
他在看一个页面。
是那所大学的官网。
首页上有一张图，大门口写着校名。
他反复看着那几个字，嘴唇在动。
大概在试着念出来。
我没打扰他。
走回客厅坐下来，加了一筷子毛肚。
对面顾彪正在教大美涮羊肉的正确手法。
”七上八下，懂不懂？“
”你自己涮的跟抹布一样，还教我？“
”那叫老派吃法。“
嘈杂、吵闹、满屋子的火锅蒸汽和笑声。
这个画面，我以前从来没有过。
我以为我会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到终点。
没想到中途多了一群人。
其中有两个，来得最晚，笨手笨脚的，全身上下找不出一点跟学习有关的基因。
但他们来了。
带着排骨汤，带着暖水袋，带着歪歪扭扭的”加油“纸条。
带着所有他们能给的东西。
那天晚上洗完澡，我回到房间。
打开书包准备整理东西。
书包侧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两个红包。
一个上面写着”好好考”，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费了很大劲才写完的。
拆开，里面是十张一百块，夹着一张纸条：以后你的家长会，我每次都到。
另一个红包上没有字。
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拆开，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
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就四个字。
哥不识字。
但我以你为荣。
顾彪的。
我坐在新书桌前，台灯的光打在纸条上。
护眼灯。
三千块的。
窗外面包车的引擎声突突突地消失在夜色里。
客厅传来顾猛刷碗的哗啦声，和顾彪抱怨他洗不干净的声音。
我把两张纸条夹进课本里。
和第一张放在一起。
三张纸条。
三行字。
加油。
好好考。
哥不识字，但我以你为荣。
够了。
这辈子，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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