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周年
大三那年，二十岁的沈棠和林晚他们五个人办起了星火志愿者协会。十年后，沈棠在酒店门口那张放大的合照上，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
她蹲在第一排，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旧书换新家”。林晚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着她的肩，笑得眼睛都没了。
那天风大，纸板老往后倒。照片里看不见的是，林晚一只手在扶她，另一只手还攥着纸板后面的绳子。
“沈棠？”
签到的学妹从桌后站起来，把笔递给她。
“你本人比视频里还瘦。我以前经常看你们那个号，租房改造那个。后来怎么不更了？”
沈棠接过笔：“忙别的去了。”
“可惜了，我还等着看你们改阳台呢。”
笔尖停了一下。签到簿上，“沈棠”两个字的最后一横拖得有点长。
阳台没改。那两箱没拆封的木地板，后来是她一个人退掉的。
学妹把桌号卡给她，卡上是个“9”。沈棠正要走，又听见对方说：“林晚师姐已经到了，你们在一桌。”
她把卡捏紧了。
“好，谢谢。”
宴会厅里暖气开得足。沈棠解开大衣最上面的扣子，先看见正中间的三层蛋糕，再看见蛋糕后面的人。
周放穿一套深蓝西装，正把名片递给一个灰头发的男人。见她进门，他隔着两张桌子招手，笑得比合照里还熟。
“我们星火的门面来了。”
他快步迎过来，手虚虚搭在她背后，把她往主桌那边带了半步。
“沈棠，百万粉那个号的主播。顾总，我之前跟您提过，我们大学就是一拨人。”
沈棠朝那位顾总点了点头。对方问她现在主要做什么，她说做品牌直播，偶尔接活动主持。
“那挺好。账号还在做？”
“停了。”
周放赶在顾总再问之前接了话：“她现在档期紧，单场也忙不过来。今天难得凑齐，先让她歇歇。”
他转身指了指宴会厅后侧。
“你们老朋友都在九桌，清静，方便说话。一会儿我过去。”
沈棠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九桌靠近侧厅的门，头顶有一盏灯没开。林晚背对着她，深灰毛衣的领口压着几根碎发，电脑包靠在椅腿边。
三年没见，沈棠还是先认出了那个包。
包侧面缝了一块蓝布。以前拍视频，林晚背着电脑从公交车后门挤下来，拉链刮在栏杆上，扯出一道口子。沈棠买了个新包，她嫌分隔太多，硬是把旧包补好了。
“还背着呢。”
周放没听清：“什么？”
“没事。”
沈棠往九桌走。有人认出她，拉着聊了两句近况，又举起手机要合照。她站好，熟练地笑，拍完才发现林晚已经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几把椅子看了一眼。
林晚的头发剪短了，眼下有一点遮不住的青。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放在空位上的外套拿开。
“这里没人。”
“嗯。”
沈棠坐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
邻座的老同学正接电话，讲孩子发烧的事。桌子另一边，有人问工作，有人拿着菜单看菜，没谁特意留意她们这两声招呼。
林晚把茶壶转过来。壶嘴快到沈棠杯子上方时，她停了一下。
“还喝热的？”
“喝。”
茶水落进杯里。沈棠盯着林晚的手，看见她食指第二个关节旁贴着一小块创可贴，边缘已经翘了。
以前林晚手上有点伤，她能问出是拆快递划的还是切水果切的。现在她端起杯子，连一句“怎么弄的”都没说。
“棠姐。”
白榆从身后过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他穿普通的黑夹克，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前先把一瓶水放在另一张餐垫上。
陆烬晚他几步到。
“谢了。”陆烬说。
白榆正在挪椅子，听见了，低低应一声。
两人坐下，中间留着一个上菜的空当。陆烬把水瓶的封口拧开，没喝，又拧了回去。
“你们俩现在还在一个站？”沈棠问。
“不在。”白榆说。
陆烬跟着补了一句：“两年了。”
沈棠点头，没再问。她跟他们的联系也少，逢年过节偶尔在群里说句话，看见谁发训练视频，点个赞。四个人如今坐在一起，连一个能顺着往下聊的话题都找不出来。
服务员端来凉菜，转盘转了半圈。一碟糖醋藕片停在林晚面前，她伸手扶住转盘，又往沈棠这边推了些。
沈棠没夹。
林晚收回手，拿起自己的水杯。
“晚晚，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对面的同学问。
“自由接活，剪片子。”
“挺好的，不用坐班。”
林晚笑了笑。她包里的手机正好震起来，她看了一眼，把消息压了下去。
沈棠瞥见最上面半句：客户说还是第一版。
她几乎要笑，又忍住了。
以前每逢这种消息，林晚都会把手机往她面前一递，让她看看这钱挣得值不值。她负责骂两句客户，林晚负责重新打开第一版，骂完了还得一起把片子改好。
她们工作了三年半才辞职做号，刚开始哪有钱租工作室，客厅里一根晾衣杆挂块床单，就是拍摄背景。第一个视频，沈棠对着镜头说了十七遍开场白。拍到第十八遍，林晚从手机后面探出头：“你就当跟我说，别跟那颗镜头说。”
后来真做到了百万粉。前后一年半，沈棠从看见补光灯就紧张，变成拔掉麦克风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完一场。
唯独不知道今天该跟林晚说什么。
“你们那个号还在吧？”对面的同学又问，“我老婆收藏了你们好多视频。怎么不接着做，多可惜。”
沈棠把茶杯放下：“先吃饭吧，菜都上了。”
林晚低头拆筷子的纸套。纸套有点潮，撕到一半断了，她用指甲慢慢抠。
白榆把自己那双已经拆好的筷子递了过去。
“用这双。”
“谢谢。”
对面的同学大概觉出话没问对，转头去找陆烬聊车。邻座打完电话，开始张罗大家碰杯。沈棠举起盛着茶的玻璃杯，杯沿碰在一处，乱七八糟地响。
“十年了啊。”有人说。
林晚的杯子就在旁边。沈棠稍微抬了抬手，两只杯子才轻轻碰到。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客户催她确认明天的直播脚本，她回了个“十点前给”，顺手退出聊天。
林晚的对话框早就沉下去了。
沈棠一直没删她。刚断联那阵，她想过删，点进资料页，却看见朋友圈相册的封面还是她们第一次破十万粉时拍的蛋糕。她退出来，想着等对方先删。
这一等，换了两部手机。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音响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台上的主持人试了试麦克风，请周放说几句。九桌有人站起来拍照，挡住了半边舞台。
周放接过话筒，先感谢母校，又感谢专程赶来的朋友。说到创业，他向主桌举了举杯，说今晚还有一件喜事，等切蛋糕的时候宣布。
身边的老同学压低声音：“听说新公司要拿投资了。你看主桌，哪像社团聚会，全是他客户。”
沈棠没接话。
投影换成创社那年的合照。照片被放得很大，五个人年轻的脸挤在屏幕中央。她举着歪歪扭扭的纸板，林晚扶着她，陆烬和白榆一人抱一箱旧书，周放站在后面，朝镜头伸出两根手指。
“看见这几个老朋友，我是真高兴。”周放笑着朝九桌望过来，“当年要不是我传话，你们也走不到今天。”
沈棠本来已经把视线移开，听见这句话，又看向台上。
她想起三年前收到的那张截图，想起机构商务说的“林晚亲口确认”，也想起周放在电话里劝她：你别冲动，我去问。
后来，确实一直是他在问。
她只给林晚打过那一通电话。
林晚这时抬起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她握着茶杯，嘴唇抿得发白，像是想说点什么，又怕沈棠不愿意听。
沈棠把杯子往玻璃转盘上一放。
“林晚，你到底拿没拿那笔钱？”
第二章 账单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把杯子放稳，又把压在杯底的一角餐巾扯了出来。沈棠看着她，心里那股熟悉的火一下子又蹿上来。
三年前也是这样。她越想马上得到一句回答，林晚越不肯说。
“没有。”
这一次，林晚看着她说了。
沈棠喉咙里那些准备好的话没能接上。
邻座夹菜的筷子停了停，白榆把茶壶拿过来，给人添上水。台上掌声响起来，周放正在请一位老师合影，这一桌短暂的安静很快被盖了过去。
同桌几个人端着酒杯去前面敬老师，圆桌空出大半。留下的两位隔着上菜口说话，头顶音箱里的音乐又响了些。林晚等服务员收走空碟，才往沈棠身边挪近一点。
她从包里取出手机，解锁，打开银行软件。
“泊川那笔，八十万，对吧？”
她说得太明确，沈棠反倒怔了一下：“对。”
“合同约定，我这边该收的钱进尾号二六一七的卡。这个号你有，以前给我转房租就是它。”
沈棠当然有。那四位数她到现在都记得。
林晚找到交易明细，把日期往前调。页面转了几秒，她没催，也没借着这个空当解释什么。查询结果出来后，她把手机放到两人中间，屏幕侧向里。
“从出事前开始看。”
沈棠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些。
第一笔是成曜文化的结算，金额不大，是她们之前一条推广视频的收入。再往下，有沈棠转来的房租，有几笔零碎退款，有林晚自己还信用卡的记录。
林晚一页页翻，翻到她们拆伙后的月份。
那阵子进账很少。两笔剪辑费，加起来不到五千块。沈棠目光停了一下，又往下看。
没有那笔款。
“我查过。”林晚说，“当年就查过。你要看后面的，我继续翻，也可以申请明细发给你。”
“这三年呢？”
“都能查。”
林晚把手机推得更近了些。
“我还有一张工资卡。其他收款记录也可以核对。你说查哪里，就查哪里。”
她拇指抵着手机壳，指甲边上起了一道毛刺。沈棠突然意识到，林晚并没有看屏幕，她一直在看自己。
沈棠的手指悬在页面上。再往下，是林晚这三年的生活。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翻到哪里，才能补上当年没有问出口的那些话。
“可他们给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沈棠拿出自己的手机，搜成曜商务的聊天记录。
她搜了“泊川”，几条旧消息跳出来。最上面那张图，她曾经存到相册里，后来删了。那时候每次刷到它，都忍不住再看一遍，像看得足够多，就能习惯林晚会做这样的事。
旧图还可以打开。
白底的微信界面，右边的头像是林晚。绿色气泡里写着：
“年框我确认。后续我自己接，钱按我给的账户走，沈棠那边我来处理。”
图片下面，成曜的商务又发了一句：
“这是林晚亲手截给品牌方的确认图，我们也没必要瞒你。”
林晚盯着那段话，肩膀慢慢绷紧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
“他们说是你……”
“你问我。”
林晚声音发颤，手已经伸过来，又停在手机旁边。
“沈棠，你现在问我。”
沈棠抬头：“这是你发的吗？”
“不是。这张图也不是我截的。”
她回答得很快，说完咬住了嘴唇。
沈棠把屏幕拉近，第一次认真看那几行话以外的地方。顶部时间是下午四点多，电量剩了大半。聊天对象的名字被截去一部分，头像也打了码。
“方便给我看一下吗？”白榆忽然问。
他没伸手，只指了指图片的上沿。
沈棠转过手机。林晚也往前凑了些。
白榆看了几秒，问林晚：“你那时候用哪部手机？”
“十三。就现在这部，换过电池。”
她把手机翻过来，边框上磕掉的漆露出一点银白。
“中间借过别人的手机登录微信吗？”
“没有。号就在这部上。”
白榆拿出自己的手机，放在旁边。
“我这个是十四 Pro。你看这张图最上面。”
截图顶部有一条黑色的胶囊形区域，里面留着很小的音乐封面和播放波形。之前沈棠只顾看那几行字，从来没留意过它。
“这是灵动岛在显示播放状态。”白榆说，“你那部十三没有这个。十四 Pro 是二二年秋天出的，二三年用的人不少。时间没问题，手机对不上。”
沈棠看了一眼林晚手里的旧手机。
她记得那部手机买来时，林晚为了省一笔保护壳的钱，把透明壳用得发黄，还拿丙烯笔在背面画了一只歪眼睛的猫。
那只猫现在还在，胡须磨掉了，只剩半张脸。
“至少不能把这张图当成你用这部手机截的。”白榆说，“他们告诉你的来源，有问题。”
陆烬一直坐着没插话，这时压低声音问：“这张图，你们以前一起看过吗？”
沈棠摇头。
林晚也摇头。
陆烬看着两部挨在一起的手机，过了一会儿，才往后靠回椅背。
林晚把图片放大到时间那一行，忽然皱了眉。
“十二月八号，四点十七。”
她抬头看沈棠：“那天下午是不是播收纳盒？你上午嗓子哑了，让我替你播了半个小时。”
沈棠想起来了。
那是林晚少有的一次单独出镜。她不习惯看镜头，反复把手里的收纳盒翻过来，底部贴纸都给观众看了个清清楚楚。沈棠坐在旁边喝热水，用纸写着“看这里”，贴在镜头旁边。
“回放我应该存了，回去能找。”林晚说，“我记不清那一分钟在干什么，不能只凭这个说，但我们可以看。”
沈棠轻轻应了一声。
她想起当年收到截图时，已经是傍晚。她坐在地铁上，车厢很挤，手机握得发烫。她给林晚打电话，先怪她把自己卖了，又追问钱到哪里了，没有问这张图是不是她发的。
直到今天，林晚才第一次看见它。
服务员过来添热茶，沈棠往旁边让了让。林晚下意识伸手，把她搁在桌沿的手机往里推了半寸，避开壶嘴。
沈棠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她以前嫌林晚管得多，杯子不能贴着电脑，充电线别搁在过道，外套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再扔洗衣机。有一回她烦得说，知道了，你怎么比我妈还能念。
拆伙后，她自己洗坏过一支领夹麦。
“晚晚。”
林晚还低着头，在找当年的直播文件夹。听见这个称呼，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沈棠伸手，握住她戴着创可贴的那根手指，又怕弄疼她，松开一点。
“对不起。”
林晚没有说没关系。
她把手机锁上，放到餐巾旁边，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沈棠抽了张纸给她。林晚接过去，叠好，按在眼角。她今天画了眼线，擦的时候格外小心，擦完却还是蹭下一点黑。
“我当时真以为……”沈棠说到一半，停住，“那张图一来，我就认了。我没拿给你看，也没听你说完。”
“你电话里第一句，就说我把你卖了。”
“是我说的。”
林晚捏紧那张纸，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在你那儿，我就那么缺那点钱？”
沈棠摇头，眼睛也跟着发热。
她说不出自己当年为什么能那样确定。她知道林晚给客户做急单做到凌晨，知道第一笔收入到账时，林晚先给她买了双不磨脚的鞋。可一听见“她要自己接”，这些事就全被挤到后面去了。
“我怕你不要我了。”沈棠终于说。
林晚抬起头。
“我还以为你……”她没说下去，攥着纸看了沈棠一会儿，“算了，等会儿再说。我的话也不好听。那句‘爱信不信’，我不该拿来堵你。”
“你生气有理由。”
“有理由也不能这样。”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桌边有人招呼加菜，主持人在台上说下面播放历届活动照片。没人来催她们把这段话说完。
沈棠往主桌看了一眼。
周放正好也在看这边。看见林晚拿纸擦眼睛，他抬手朝沈棠压了压，隔空做了个“消消气”的手势，然后转头跟旁边的人笑着说了句什么。
沈棠的脸慢慢沉下来。
她把成曜商务那句“亲手截给品牌方”的消息重新点开，给林晚看。
“这张图，中间还经过谁？”
“我不知道。”林晚说，“别猜。我们把能核对的先核对。”
沈棠点头，收回望向主桌的视线。林晚擦掉最后一点眼泪，把纸巾攥在掌心里。远远看过去，两个人的脸色依旧不好。
沈棠把茶杯推到她手边。
“当年那通电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三章 单飞
“我想问你，为什么要一个人续约。”
沈棠看着林晚，过了两秒，才说：“什么？”
“成曜说，你已经谈好了。以后以你个人的名义签，账号的事另作安排，我把手里的素材交接完就行。”
林晚找到那条消息，把手机递过来。
发消息的还是那个商务账号。
“沈棠这边已确认个人续约意向，具体以新协议为准。你先整理素材，后续我们安排人接。她最近情绪比较大，建议暂时不要直接沟通。”
最后一句下面，林晚只回了个“知道了”。
沈棠看了两遍。
她以前想过林晚会有别的理由。比如觉得她只会站在镜头前，挣得却跟幕后一样多；或者有更好的机会，不愿意再跟她挤在一间出租屋里。她把这些猜测翻来覆去想了三年，没想到对方收到的是一条交接通知。
“我没签个人的。”
“可他说你已经……”
林晚忽然住了口。
沈棠也听出来了。她们刚才说了多少次“他说”。
“我找给你。”
她打开网盘。里面有客户脚本、直播报价，还有几个早就不用的文件夹。搜到旧账号的名字时，她手指停在一个标着“家里”的文件夹上。
文件夹没有改名，最后修改时间是三年前。
沈棠点进去，找到续约合同的扫描件。
“十二月四号，我先签的。”她把文件放大，“商务说再送给你签。你看这里。”
签约人员那一栏，两个名字并排写着：沈棠、林晚。
林晚接过手机，从第一页往后翻。翻到收益分配，她又退回去看了一眼两个人的名字。
沈棠记得自己签这份合同时，特意把幕后工作的范围补细了。以前客户一提修改就直接找林晚，多少轮都当免费。她不懂合同，拿着笔写了半页意见，跟商务来回磨了几次。
“你看附件，剪辑修改次数那里。”
林晚翻到最后。扫描件的空白处，还留着沈棠写的几行字：超出约定范围重新报价，不接受无限次修改。
“我怕他们以后什么都找你。”沈棠说，“你一忙起来又不好意思算钱。”
林晚没抬头。
“这份我没收到。”
沈棠觉得手心有点凉：“后来我问商务，他说你对续约还有想法，让我别催。再后来，就是那张图。”
林晚把附件看完，才将手机还回来。
“我再看看后台。”
“还能进？”
“我试试。运营账号一直绑着我的手机号。”
她打开成曜的工作后台，输入账号。密码第一次没过，她删掉末尾两位，重新输了一遍，随后收到一条验证码。
页面打开，跳出几则已经过期很久的通知。
沈棠侧过头看，熟悉的账号头像出现在左上角，旁边还是两个人的名字。林晚找到合同列表，把续约记录展开。
在这个账号名下能看见的，是原来的双人合作合同，以及那份没走完签署流程的续约文件。没有所谓沈棠个人续约的新协议。
“我能看见的都在这儿。”林晚说。
“其他档案也可以找他们拿。”沈棠看着她，“你要我配合什么，我都配合。但那种约，我没签过。”
林晚轻轻点了一下头。
有人从旁边经过，问她们是不是又要合作。沈棠还没来得及答，林晚已经把屏幕熄了，抬头说：“看点以前的东西。”
那人笑着走了。
过了一会儿，林晚才重新点亮手机。
“你那天问我钱的事，我以为你是在算散伙账。”
她声音很低。沈棠把椅子又往里挪了一点，膝盖碰到桌布底下的桌腿。
“我刚看完那条让我交素材的消息，你的电话就来了。你问八十万是不是我拿了，我当时想，你都准备换人了，还觉得我会卷钱走。”
沈棠记起来，电话那头的林晚曾经问过一句：“你都谈好了，还打来问我干什么？”
她当时以为林晚说的是商单。
“我说，你好歹先跟我讲一声。”沈棠说。
“我以为你让我主动退出。”
林晚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说‘爱信不信，反正你已经决定了’，你就挂了。”
“嗯。”
“我那天还等了你一晚上。我想你真不打算带我了，总得回来收东西。”
沈棠没回去。
她在外面找了家酒店，坐在床沿上刷手机，等林晚跟她说钱到底是怎么回事。凌晨两点，她看见林晚的头像在朋友圈点过赞，又觉得她既然有空看手机，总不会没空解释。
“我也在等你。”
沈棠说完，抬手擦了擦眼睛。
林晚把那张已经用皱的纸巾丢进垃圾碟，重新抽了一张。她递过来时，沈棠接住了，两个人谁也没松手。
“我不该一上来就审你。”沈棠说，“你那时候还在替我盯客户改片，我却连问一句都觉得是在给你机会编。”
“我也真想过，让你后悔。”林晚松开纸巾，“就想晾着你，等你来找我。”
“晾了三年。”
“嗯。”
桌子另一边，白榆把水瓶拿起来，喝了一口。他看向陆烬，陆烬却正低头摸杯沿，没察觉。
沈棠看见了，刚想开口，林晚的手机震了一下。还是那个要第一版的客户，这回补了一句：辛苦，今晚能给吗？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习惯性地点开输入框。
沈棠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吃完饭再说。”
“他明天一早要。”
“你回去还得重新导出吧？”
林晚看了她一眼，把打到一半的“好的”删掉，回了句“十一点前”。
沈棠松开手。
林晚没收手机，重新切回后台，往下找项目记录。
“咱们把泊川这单看完。”
沈棠应了声“好”，拿起筷子，把凉透的藕片夹进自己碟子里。
项目列表里，泊川家居的年框还在。
编号，年度，合作金额，八十万元。林晚点进结算资料，滑到收款信息时，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沈棠问。
“收款方不对。”
她把前面一个已完成的小项目调出来。那个项目的收款主体是成曜文化，款项进入机构账户后，再按合同给她们结算。
泊川这单，收款方写的是一家叫禾见的品牌管理公司。
沈棠皱眉：“我没听过。”
“我也没跟这家公司对接过。”
林晚把页面往上滑，重新核对项目编号，又滑回来。数字没错，项目名也没错，偏偏收款主体换了。
“这是钱已经付了？”陆烬问。
林晚摇头：“这里是收款资料，没有银行回单。我现在只能看见这单填的是谁收，不能说钱最后到了哪儿。”
白榆往里挪了挪水瓶，空出一小块桌面。林晚先把页面截图保存，才去查那家公司的公开登记信息。
沈棠看着她输入公司全名。她以前最不耐烦看这些长长的名字，每次签完文件就往林晚那边一推，连存档都让她帮忙。
这回她把名字一字一字读完了。
查询页加载出来。林晚往下滑，停在股东信息的位置。
周放。
沈棠先以为是同名，直到在关联企业里看见周放今晚刚介绍过的那家营销公司。
她抬起头。主桌正在上鱼，周放站起来给那位顾总让位置。他袖口露出一截亮白，笑着接过服务员手里的分菜勺，亲自盛了一碗。
林晚把手机扣下，等旁边的人夹完菜，才重新转向沈棠。
“这家公司跟他有关。”
“他那时候不是说，只帮我们牵个线？”
“是。”
沈棠又看了一遍成曜发来的截图，再看那条让林晚交接素材的消息。两条消息来自同一个商务账号，日期也是同一天。
她这里收到的是林晚要撇下她接单。
林晚那里收到的是她要撇下林晚续约。
“为什么三年没人追这笔钱？”沈棠问。
“我不知道。”林晚把那两条消息分别存好，“可能两边听到的又不是一回事。得找品牌、找成曜核实。”
沈棠的手已经碰到通讯录，林晚轻轻按住她。
“先把资料留好。”
沈棠停下来，打开备忘录，记下项目编号，又把两条消息的时间写在下面。
“你存，我记。”她说。
林晚应了一声。她们低头做事，过了一会儿，林晚把杯子推过来，沈棠自然地提起茶壶替她续上。
白榆一直看着那两张聊天截图。
“周放。”他忽然念了一遍。
沈棠抬头，见他已经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怎么了？”
白榆没有立即回答。他先看向陆烬，这回陆烬也看着他。
“两年前，他去我们队里拍过一支宣传片。”
陆烬按在杯沿上的手停了下来。
白榆翻出那个很久没点开的聊天框，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和陆烬那件事，好像也是他经手的。”
第四章 三年零失误
陆烬看着白榆放在桌上的手机，没有伸手。
“哪一件？”他问。
白榆抬起眼。
这话问得多余。陆烬问出口就知道，可手机已经摆在面前，他还是想让白榆先把那件事说出来。
“两年前，柳树巷那次。”白榆说。
陆烬把水瓶搁下，塑料瓶底在桌上弹了一下。
沈棠原本想给他让个能看清屏幕的位置，椅子刚动，他便说：“不用，我记得。”
他记得的东西太多了。
柳树巷那栋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墙漆被烟熏得发黑，三楼平台放着半盆泡开的黄豆。他们带着人下来时，有人的鞋踩进盆里，黄豆撒了一地。
后来每次听见别人提那场救援，陆烬最先想起来的，都是滚到墙根的几颗黄豆。
那时白榆负责现场通讯，在入口和楼梯间之间传递情况。他的声音从电台里传过来，时断时续，常常只剩后半句话。老楼局部信号不好，他们事后把设备、位置和通话记录一起查过。
那天陆烬和同组队员还在楼上，一位老人坚持要找眼镜。陆烬告诉他先下去，老人却抓着他的袖子说，看不见台阶。
他记得自己反复确认过楼下的位置。电台里有杂音，他听见白榆的声音，却听不全内容。
“你当时是不是叫过他好几次？”林晚问。
陆烬点头。
“我听见过你回话，但断断续续。”他朝白榆看去，“下来到门厅，没看见你。”
白榆的食指在瓶盖上转了半圈。
“我按指令换了位置，在外面协助转移刚带出来的人。你从东侧出来，我在另一边。”
“后来才知道。”
那会儿陆烬绕过警戒带，先看见地上放着的头盔，再看见白榆蹲在一位老人身边，低着头帮他找鞋。
老人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落在哪儿。白榆问旁边的人借了件旧外套，铺在老人脚下。他忙得没抬头，只朝陆烬伸了下手。
陆烬把水递过去。
那一下跟平时一样。白榆总用左手接，陆烬会提前把瓶口朝外，省得他还要倒一遍手。
他们搭档三年，有些动作已经不用再看。
可那是那天最后一个不用猜的动作。
“队里后来查清楚了吧？”沈棠问。
“查清了。”陆烬说，“通话不完整，现场位置也核过。没人擅自行动，没人因此受处分。”
“那你们……”
沈棠没把话说完。陆烬明白她要问什么。
他也知道，事后复盘的那几页纸解释不了他跟白榆后来为什么连见面都绕路。
他们二十二岁毕业，同一批进站。最早几年在不同班组轮训，碰面时忙得连饭都坐不到一起。后来分到同一个攻坚组，第一次配合训练，白榆嫌他把东西收得太整齐。
“你摆给谁参观呢？”
陆烬没搭理，第二天又照样收。
第三天，白榆在架子旁贴了张纸，画着陆烬摆放的顺序。纸上每件东西都标好了名字，最下面添了一句：拿走的记得放回来，省得某人晚上睡不着。
陆烬回去看见，把最后一行划了。
白榆第二天又补上。
那张纸贴了很久，边角卷起来，最后被透明胶带封得发亮。
陆烬不是爱说话的人。刚搭档时，白榆常替他答话，后来发现他不喜欢，便改成等他自己说。吃饭时有人叫陆烬帮忙，他放下碗就走，白榆会把他的半碗饭扣起来，等他回来再揭开。
有一阵白榆练车，手掌磨破了，吃饭还想用左手。陆烬把筷子放到他右边，白榆试了两口，夹不起菜，自己先笑了。
“你看，我一换手，连饭都吃不上。”
陆烬拿勺给他。
这些事，他以为白榆也都记得。
“三年没出过配合上的岔子。”陆烬说。
“你们群里老说的三年零失误？”沈棠问。
“宣传时候这么叫。”白榆接了话，“训练里谁能真一点毛病没有，都是一点点改的。”
陆烬转头看他。
白榆说这句话时，还是以前那个语气。别人夸得过头，他总得把话拉回来一点，免得下一次犯错连承认都不好意思。
陆烬曾经很习惯他这样接话。
坐在旁边的老同学举着杯子过来，问他们聊什么，白榆说工作上的旧事。那人感叹消防员不容易，跟两人碰了杯，又去别桌找同学。
陆烬等他走远才说：“柳树巷之后，有人问过我，是不是对你有意见。”
“也有人问过我。”白榆说。
“怎么问的？”
“说你觉得我那天撤得太快。”
陆烬眉头拧起来：“谁说的？”
“传到我这儿，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白榆拿起手机，解锁，又没有马上点开那段聊天。他把屏幕亮度往下调了调，动作很慢。
陆烬原本想说，听见这种话，你为什么不来问我。话到嘴边，他看了一眼林晚手里那张皱纸巾，又咽回去。
他自己也没问清楚。
他听到的是另一种说法。有人劝他别太较真，说白榆那天在楼下也受了惊吓，事后埋怨几句很正常。
他去器材间找白榆，门开着，白榆正把一只箱子往架上推。
那次见面后来每想一次，陆烬就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必要去第二次。
“我调走之前，队长找我谈过。”白榆说。
陆烬一直看着他。
“队长让我想清楚，说工作上的事可以协调。我说，想清楚了。”
“你真想清楚了？”陆烬问。
白榆嘴唇动了动。
这次他没说是。
陆烬还记得白榆搬东西的那天。柜子里取出来的杂物装了两个纸箱，一个箱子底没封牢，白榆用手托着。陆烬在走廊尽头看见他，本来可以过去帮一把。
他没有动。
白榆也看见他了，把箱子向上提了提，绕开地上刚拖过的水，自己走了。
下午陆烬去拿东西，才发现架子旁边那张摆放示意图还在。最下面那句玩笑被撕掉了，剩下半截透明胶。
“你走的时候，为什么把那行字撕了？”陆烬问。
白榆抬头：“哪行？”
“睡不着那行。”
白榆怔了很久。
“想着以后别人用，别让人家觉得你不好说话。”
陆烬低头看水瓶。瓶盖刚才没拧正，有一点水从缝里漏出来，在餐垫上洇了个圆。
他伸手把瓶子拧紧。
两年前，白榆调走，他留在原来的站。示意图换了新的，搭档也换了新的。他们在工作群里能看见彼此的名字，逢年过节发同样的祝福，两年没再单独说过一句话。
陆烬以前一直觉得，是白榆不愿意再听他解释。
现在人坐在旁边，他才发现连撕掉一句玩笑，自己都猜错了。
第五章 那天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白榆拿纸擦掉餐垫上的水，把那张纸折起来，搁到一边。
“你来器材间找我那次，”他说，“你是不是想说柳树巷？”
“是。”
陆烬回答得太快，白榆反而没接上。
那天陆烬站在门口，叫了他的名字。他手里托着箱子，心里压着刚听来的话，连箱子都不肯先放下。
他想，平时有什么直说的人，现在也要来解释了。
“你那天……”陆烬只说了三个字。
白榆就截住他：“不用解释了，队里复盘都写了。”
箱子最后推得太猛，撞在架子后面，声音很响。陆烬站了一会儿，点点头，走了。
白榆原以为，他至少会进来。
他甚至把旁边那张凳子踢开了点，给陆烬留出一个能站的位置。可等他回过头，门口已经没人。
“我当时想，你觉得复盘是在替我说话。”陆烬说，“你心里认定是我害你，才不肯听我解释。”
白榆看着他。
“我说复盘，是想说工作上已经有结论了。别再拿工作上的话来跟我讲。”
“那你要我讲什么？”
“讲你自己怎么想的。”
白榆的声音有点高。沈棠把面前的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他看见，低了下头。
“我那时候以为，你在别人面前说我遇事先顾自己。复盘写我按指令行动，我心里知道，可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陆烬摇头：“我没这么觉得。”
“现在知道了。”白榆说完，又停住，“也还没全知道。”
林晚没有劝他们喝茶。她把两部手机之间的餐碟挪开了一点，说：“先接着说，别又把半句话省了。”
白榆忽然想起，刚才林晚让沈棠再问她一次的样子。
他坐在旁边时，觉得那句话太容易了。你问我，我答你。可轮到自己，明明手机里存着东西，手却总在屏幕外面打转。
他怕问完之后，听见的真是最不想听的那个答案。
两年前，他也不是没有试过。
陆烬从器材间走后，白榆憋了几天，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那天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他把这句话打了又删，最初还加过一句“我在下面不是故意不回你”。后来觉得像在求对方相信，删掉了。
那天晚上他拿着手机等，等到熄灯前，陆烬回了。
“我说的都在采访里。”
白榆当时把手机摁灭，翻了个身。
隔一会儿又点亮。
他想确认自己有没有漏看什么，点进去，还是那八个字。
“你为什么那样回？”白榆问。
陆烬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周放告诉我，片子会给你看，让你补充现场情况。他说你都知道。”
“什么片子？”
“采访的原片。”
白榆皱起眉：“我没看过你整段采访。”
陆烬终于伸手，把白榆放在桌上的手机拉近一点。他没有点开，只看着聊天框上的名字。
周放的头像换过了。两年前还是一张山水照，现在换成了公司的标志。白榆却觉得自己还看得见那张山水照，消息跳出来时，蓝天和白云挤在一个小方框里。
“你收到的是他单独发来的？”陆烬问。
“嗯。”
“我也是。”
林晚抬起头，沈棠手里的笔也停了。
白榆朝主桌望过去。周放已经坐回位置，正斜着身子跟顾总说话，手里比着一个数字。
白榆收回视线。
“你觉得我听过原片，所以你说，都在采访里？”
“对。”陆烬说，“我那会儿还想，话都说到那样了，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什么？”
陆烬张了张嘴。
桌上有人把一盘鱼往这边转，鱼尾停在他面前。陆烬伸手扶住转盘，等对面的人夹好菜，才松开。
他一直等那人重新聊起别的，才说：“我怕你出事。”
白榆没有动。
“我以为采访里说得够清楚了。”陆烬说，“你还来问，我就以为，你不信。”
“我收到的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现在看看。”沈棠说。
她没有用安慰人的语气，说完便把自己的手机放到一旁，给他们空出地方。
白榆看了她一眼。
半小时前，他还觉得这两个女人闹得太厉害，彼此看也不肯看。后来她们一句一句把话接起来，连争辩都争辩得有来有回。
他和陆烬却很会让对方体面。
不解释，不追问，见面时点头，调走时不送。别人问起来，说工作安排。说得次数多了，连他自己都能把那两个纸箱想成一次普通的调动。
可他去新站的第一天，拿完东西，下意识回头想叫陆烬。
身后站着的是新同事。
他把嘴边那半声名字咽了，笑着问人家食堂怎么走。
“后来为什么不再找我？”陆烬问。
“你也没找我。”
白榆刚说完，自己先闭了闭眼。
这一句太熟了。他心里给陆烬回过无数次，也给自己回过无数次，每次都能把话堵死。
“我不是说这就算理由。”他重新开口，“我那时候等你来，说你不觉得我会丢下你。我又怕你来了，真说你就是这么觉得的。”
陆烬低着头，听完才说：“我等的是你告诉我，你没怨我。”
白榆用指节抵了一下眼角。
桌子中央的热菜冒着气，旁边的人笑着谈孩子和房贷。宴会厅里那么吵，他们却能听清对方说的每一个字。
“你那天是不是也想打给他？”林晚问陆烬。
陆烬点头。
“消息发过来时，我在走廊。把号码点出来了，又退回去。我以为再说一遍也没用。”
白榆想起自己当晚握着手机睡着，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
他现在仍然能记起那种难堪。连睡着时都在等，醒了还装作只是在看时间。
沈棠抽了张纸给他，白榆摆手，又接过来，压在刚才湿掉的那块餐垫上。
“别急着说对不起。”他对陆烬说，“先听完。”
陆烬坐直了些。
白榆终于把那段聊天往前翻。他找到周放发来的文件，没有播放，先把它下面的文字读了一遍。
“采访废片，正片不会放。你自己听听就行，别拿去问他，免得以后不好搭档。”
白榆以前只记住了“别拿去问他”。
现在当着四个人的面，这句劝告怎么看都不对。
陆烬也解锁手机，打开了跟周放的旧聊天。
白榆看着他，重新问出那句话。这一次，问完以后，他把自己的手机转过来，等着陆烬把那部也放下。
“那天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第六章 两段录音
白榆先按了播放。
声音开得很小，手机放在两个人中间。陆烬略微低下头，听见两年前自己的声音。
“当时信号断了，白榆那边顶不住，他撤得快。”
到这里就断了。音频总共不到十秒，结束以后，手机里又响起宴会厅的背景音乐。
陆烬把那段重新放了一次。
白榆没有看他。这句话他在刚收到的那天听过很多遍，后来却再也没点开。每次翻聊天翻到这里，他都往下滑，滑得很快，总觉得那十秒钟随时会自己响起来。
“你给我听的，是这个？”陆烬问。
“嗯。”
“我说的是我怕你那边顶不住。”
白榆的手指蜷了一下。
陆烬看向他：“后面还有一句，幸好你撤得快。门厅上面的东西往下掉，你们再不换位置，下面那几个人也危险。”
他停下来，像是在找两年前采访时的用词。
“我记不清每个字。大意是这个。”
白榆终于抬起头。
“所以你知道，我是按指令换位置？”
“复盘之前就知道。”
“那你怎么……”
白榆问到一半，自己停了。他刚才已经问过陆烬，已经听见答案，没必要再把那两年从头争一遍。
林晚从包里摸出耳机，先递过来问：“能让我听一下吗？”
白榆点头，把文件转给她。
她接上耳机，听过一遍，又把进度往前拖了些。沈棠把面前的茶壶挪走，给她腾出放手机的位置。
林晚没有立刻说话。
白榆忍不住问：“听出什么了？”
“背景声有一处不连着。前面有车的警笛，后面突然没了。还有‘撤得快’那里，他在呼气。”
她拔下一只耳机，递给沈棠。
“你听这里。”
沈棠贴着耳机听完，皱眉：“听起来是松了口气。”
林晚把手机放下：“单凭这个不能确认怎么剪的。环境声有时也会单独处理，得找原录音对。”
“我那天确实松了口气。”陆烬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白榆听见了。他把手从桌沿收回来，握住自己的水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没咽下去似的，半天才又动了一下喉结。
轮到陆烬的手机。
白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着比现在快一点。
“信号不通，我一直接不到陆烬的回应。我怪他没回应。那种时候，他在楼上，我在楼下。”
白榆一下坐直了。
“我没这样说。”
旁边一位老同学听见这句，朝他们转过头。沈棠笑了笑，说他们在看以前拍的片子，对方便继续跟人聊孩子的学校。
白榆压低声音：“中间那句不对。我说我不是怪你不回应，我怕你没法回应。”
陆烬看着桌上的手机。
“我还说，我信你能把人带出来。”白榆说，“周放问我，联系不上是不是特别生气，我说那时候哪顾得上生气。”
他忽然想起了那次采访。
周放带来的灯很亮，照得人眼睛发酸。问完正式问题以后，对方没关机器，又聊了不少，先问他们认不认识很多年了，后来问搭档之间会不会闹矛盾。白榆说肯定会，袜子没晾干也能闹两句。
周放笑得特别高兴，说这个好，这个真实。
他在镜头后面一直点头。白榆当时以为，老同学知道他们平时什么样，拍出来应该不会太假。
“我接受采访的时候，他也说，随便聊，别端着。”陆烬说。
林晚把第二段听完，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两个时间点。
“‘我怪他’前面有一个音被截短了。原来是不是‘我不是怪他’，要拿原文件才能确定。”
沈棠看着两部手机：“他给你们各发了一段，还各自交代不要去问。”
白榆的笑很短。
“他说我们天天见面，闹开了不好收场。”
“我这里也是。”陆烬把那句文字往上推。
两条消息的日期隔了一天。周放对陆烬说，白榆这阵子不太想谈那天的事，你让他缓缓；对白榆说，陆烬这人嘴硬，真问了也不会承认，大家以后还要一起干活。
沈棠读完，用力按了一下嘴唇。
她刚才有一瞬想说，这么明显，你们怎么会信。话到了嘴边，才记起自己也信了三年。
她把椅子往林晚那边靠了靠。
“我的截图，也是他让商务转来的。”
没人接这句话。转盘上的汤冷了，最上面凝着一点油花。主桌有人喊周放过去，说该轮到他介绍身边的贵客，周放笑着说等一会儿，还没到重头戏。
白榆把那两条消息分别保存，然后打开工作端的归档目录。
“那次救援，复盘时给参与人员留过一份记录仪完整导出备份。我存着，后来补材料用过。”
他没有点开给邻座看，只把日期和文件名转向陆烬。
“换位置的指令、你带人出来的时间，都在。那天的事查过了，可我一直拿这段采访给你下结论。”
陆烬认得那个文件名。复盘时他们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隔着两个人。他还记得白榆那天低着头写记录，轮到他说明情况时，白榆没有抬头。
原来那时候，他们都在等着散会以后能有一句私人的话。
“是我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了。”陆烬说。
白榆用指甲在手机壳边沿刮了一下。壳已经旧了，侧边起了一条薄薄的毛边。
“我也是。觉得记录说我没做错，没用。你说我没做错才算。”
说完，他自己都有点难为情，转过脸去倒水。
陆烬接过茶壶，给他倒满。
“以后别猜我这句话。”
白榆没马上接。他端着杯子，过了一会儿，说：“你也得说。”
“嗯。”
林晚合上备忘录：“采访的原件呢？只有他手里有吗？”
“有归档。”白榆说，“当时给我们采访前，我确认过原始素材也交宣传科。项目参与人员有调阅权限。”
他打开内网办公端，输入密码。登录验证的那几秒，他又看了一眼周放发来的旧消息。
文件下面，还有一句他刚才没念。
“我亲手剪的，没转过别人。你心里有数就行。”
白榆把这句话截进保存的材料里。
然后，他抬起头。
“原录音能调出来。我们去找原录音。”
第七章 核验空壳
陆烬伸手按住了白榆的手机。
“等一下。”
白榆看他。
那只手没有拿走手机，只是停在边上。陆烬平时做事很少犹豫，这时候却像有一件器材怎么也找不到该放的位置。
“器材间那次，我应该等你把话说完。”他说，“你说复盘都写了，我就觉得你是在赶我。我连你让出来的那张凳子都没看。”
白榆低头笑了一下。
“那张凳子挡门。”
“你说是就是。”
白榆不笑了。
陆烬看着他：“调走那天，我应该帮你搬箱子。跟别的事都没关系，那个箱底快掉了，我看见了。”
白榆把手掌搓了两下。他一直记得纸箱勒在手上的感觉，觉得这辈子都不会拿出来说，说了显得自己跟个小孩似的，连谁没帮忙搬东西都计较。
如今陆烬先说出来，那点委屈竟一下变得很具体。
“装锅的。”他说，“我怕底掉了，锅砸脚。”
陆烬点点头。
“我回头看了一次，你站在门里。”
“嗯。”
“我当时想，你倒是过来啊。”
陆烬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对不起。”
白榆吸了一口气。旁边有人起身去敬酒，椅背碰了他一下，他让开位置，等人走过去才说：“我也有话没说好。你回我采访那句，我气得不行，可我根本没告诉你，我收到的是什么。”
“我以为我问了，你就该懂。你没懂，我就当你存心伤我。”
说完这句，他把陆烬手边的茶杯拿过来，添了半杯热水。
“那个锅还在。”
陆烬看了他一眼。
“还能搬回来。”白榆说。
林晚刚把鼠标从包里找出来，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沈棠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膝盖。她抿了抿嘴，低头把鼠标放好。
“你想清楚。”陆烬说，“站里岗位要看安排。”
“我知道。我回去提交调动申请，能不能批，按程序来。”白榆顿了一下，“我先把自己的意思说明白。我想回去。”
陆烬把茶杯放稳。
“那我跟队长说，愿意重新搭档。”
他们没有碰杯，也没有再抱怨谁少打了一通电话。白榆伸手把陆烬歪了一点的餐垫推正，陆烬没阻止。
沈棠看着，低声对林晚说：“他们好像又能一起干活了。”
林晚把手机递给她：“我们也先干活。”
屏幕上是成曜文化的企业关系页面。周放的持股比例不高，名字却明明白白列在股东信息里。沿着他的关联企业往下找，又能看见禾见品牌管理。那笔八十万元年框，结算页填着的收款公司就在这里。
“小股东，商务对接。”沈棠把两项记在一起，“他跟我们说自己只帮忙牵线，出了事也只替我们打听。”
林晚看着那个名字：“其实他一直在项目里。”
沈棠逐字抄下全称，没有再写成“周放拿了钱”。她在后面留了一大片空白，等有实际凭据再补。
白榆把宣传项目的名称发进四个人刚建的群。
林晚输入项目名，找到了当年的公开成交结果。供应商是一家叫合序营销的公司，成交金额三十万元。
“就是这家。”白榆说，“周放说公司刚起步，能做单位的片子是好机会。”
沈棠把网页上的地址放大。
“我去过。”
三年前，周放租下那间办公室，开张那天叫她和林晚去帮忙拍了条宣传短片。没有收费。林晚剪到凌晨两点，把玻璃门上反光的人影一点点修掉，怕显得办公室小。
那时沈棠还给他介绍过一位做家具的客户，对方找小团队拍产品，她想着老同学新开公司，能帮就帮一把。
“我介绍过社区宣传的联系人。”白榆说，“他们后来有没有合作，我没问。”
陆烬也记得，自己帮周放递过一次联系方式，只说明是同学开的公司。事情过后，周放请他吃饭，他值班没去，周放便发了个表情，说兄弟记心里。
林晚把几个公司名画成简单的关系图。她没有把所有相关企业都圈红，只留下跟两份项目材料有关的主体，在每一条连线上写清是股东还是任职关系。
“能查到的是这些。”她说，“公司有关联，不等于款项怎么走也查到了。”
沈棠看着那张图，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周放这些年过得格外顺。
她每次在朋友圈看见他的办公室变大、客户合照变多，都以为是自己过得太差，所以看什么都刺眼。她还为这样的念头羞愧过。
图上两个项目的公司，最后都连到周放名下。
“原录音得等文件加载，验收材料我也想看。”白榆说，“这里不方便。”
桌上又来了一盘菜，有人笑着招呼他们趁热吃。沈棠夹起一块，咬下去才发现是甜的拔丝芋头，外壳已经凉硬了。
她放下筷子，隔着几张桌子望向主桌。
周放正朝他们这边看。看见她，他举起酒杯，做了个劝大家和气的手势，随后又俯身跟顾总说了两句。顾总也往这边扫了一眼。
沈棠把嘴里的东西慢慢咽下去。
“他还以为我们在吵。”
“那就先让他这么以为。”林晚说。
她把屏幕上的页面收好，问路过的服务员，侧厅那间休息室能不能临时借用。服务员说可以，里面没有别的客人，有插座，门不用锁。
林晚道了谢，提起电脑包。
沈棠看着她，没有立刻站起来。
同桌有人打圆场：“林晚，这就走？老同学好不容易聚一次，有什么话以后说。”
林晚还没答，沈棠先放下了杯子。
“有些话今天必须说清楚。”
她说完才发现，这句不用演。
林晚抬眼，跟她对了一下目光，先往侧门走去。沈棠隔了几步跟上，经过主桌时，周放站起来要拦。
“棠棠，别闹。今天这么多人，你给我个面子。”
沈棠看着他，几乎想立刻把手机拍在他面前。
她把手机攥紧，垂下手。
“你的面子待会儿再说。”
周放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笑着朝旁边的人摇头：“还是那个脾气。以前就这样，我一会儿去劝劝。”
他没有追出去。
沈棠推开侧厅的门时，听见身后白榆说自己出去透口气，随后是椅子推开的声音。
休息室里有一张矮桌，两组沙发。桌面放着半盒抽纸，角落里一盆绿萝有两片黄叶。这里和大厅只隔着一扇门，关上以后，音乐便闷了许多。
林晚蹲在沙发边找插座，电脑放在膝上，包带垂到了地上。
沈棠过去把电脑接住。
林晚愣了愣，随即把电源插好，坐到她旁边。
两分钟后，陆烬和白榆也进来了。白榆回头带上门，陆烬把桌上的水壶移到离电脑远一些的地方。
林晚按亮屏幕。
“查账吧。”
第八章 查空壳与资金去向
电脑右下角显示八点零七分。
林晚给新建的文件夹填上日期。沈棠把手机里的合同扫描件传过去，传到一半，屏幕暗了，她连忙碰亮。
“别急，断了也在。”林晚说。
沈棠嗯了一声，还是盯到进度走完。
她们以前丢过一次素材。沈棠负责的卡没拷干净，格式化以后，一下午的镜头没了。林晚当时没有骂她，只说再拍，拍到半夜，沈棠才听见她在楼梯间哭。
后来沈棠对所有进度条都很认真。
林晚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把电脑转过来，让两人都能看见。
结算页面和企业关系图并排打开。项目名称、金额、收款主体一项项核过，禾见品牌管理在其中的位置清清楚楚。往上追到实际控制关系，仍是周放。
“我当时只看了结算状态。”林晚说，“后来账号停了，这单一直显示异常。我以为品牌不付，又以为你已经另外签了约，没再追。”
沈棠抬头：“品牌没付，为什么又说你拿了？”
“对。两个说法不能同时是真的。”
林晚在那一栏做了标记，把原页面完整保存。账户真实的出入流水，她们谁都调不到，只能把“后台填了谁”和“钱实际给了谁”分开。
沈棠翻周放的旧朋友圈，很快找到一张新手机照片。暗紫色，盒子还没拆，配文说换设备开新局。型号正是十四 Pro，发布时间在那张假截图之前。
她把照片给白榆看。
白榆点头：“他的设备对得上。但同型号的人多，这个不能单独算到他头上。”
“还得问他图从哪来的。”沈棠说。
林晚把照片收进单独一页，没有往上写结论。
另一边，白榆已经进入项目档案。他先给宣教科的值班联系人发了消息，说明发现本人采访和出镜确认存在问题，请对方保留项目原始材料。
对方打来电话。白榆起身走到窗边，简短说了情况，又确认调阅和使用范围。涉及内部流程的原件留在工作端，向主管部门报送；本人采访和不含敏感信息的训练画面，经确认后可以用于澄清本人出镜问题。
电话挂断，他把原始采访点开。
最开始是调灯的声音。有人问陆烬往左一点行不行，陆烬挪了椅子，椅脚在地上划出一声响。
白榆认出了那个声音。
采访借的是站里的活动室，椅子少了一个塑料脚套。他那阵子总说要换，最后也没换。
声音往下走。周放问到柳树巷那次，陆烬停了几秒才开口。
“当时信号断了，我怕白榆那边顶不住，幸好他撤得快。他按指令换了位置，下面的人也带出来了。没在门厅等我，挺好。”
白榆把手搭到额头上，没遮住眼睛。
原话这么普通。陆烬说到最后还像是觉得自己说得不好，问了一声，这样能用吗。
周放在镜头后答：“能用，特别好。”
林晚将那十秒的所谓废片与原始文件并排放好，标出被拿掉的字和相应位置，切回原件，让他们再听了一次。
“我怕”没了。“幸好”没了。后面的解释也没了。
留下来的声音仍然是陆烬的声音。
白榆的那段更短，删掉了否定和后半句，连他回答完之后的笑都剪了进去，听起来像一声冷笑。
原件里，他说的是：“信号不通，我一直接不到陆烬的回应。我不是怪他没回应，我是怕他没法回应。那种时候，他在楼上，我在楼下，我更愿意相信他会把人带出来。”
说完，他笑了一声，又补充：“他就是这个人。”
陆烬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动。
林晚停住播放，起身去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沈棠跟过去递遥控器，给他们留了很短的一点安静。
等两人回到桌前，白榆已经打开了验收资料。
他看得很快，往下翻到一页，忽然停住。
“这是什么？”
陆烬凑近。
验收单中间有一行：“指定搭档出镜已完成，实拍素材已交付，两位出镜人员已确认。”
后面列着他们的名字。
“我没确认过。”陆烬说。
“我也没有。”
白榆把那页往上翻，重新看项目名称，确定没有进错档案。
他们配合过分开采访，也拍过各自训练。原定的双人配合镜头一直往后推，推到两人闹僵，白榆调走，周放便说改了方案，不用补了。
陆烬记得很清楚，因为他问过既然不用补，前面拍的那些还用不用，周放说都用，片子顺利交了。
“正片不是发出来了吗？”沈棠问。
“公开的只有一分钟。”白榆调出官号链接，“我看过，都是训练和车，没有我们两个人一块儿的画面。”
项目档案里还有另一份，五分钟，标着完整交付版。
白榆点开，进度到两分多钟，画面中的两名消防员一起做器材操作。一人侧身，另一人接过去，镜头切得很快，面罩也遮住了脸。
“停。”陆烬说。
白榆已经停了。
沈棠没看明白：“怎么了？”
“我接这个用左手。他给我留的位置也一直在左边。”白榆指着画面，“这人不是我。”
“另一个也不是我。”陆烬说。
林晚把画面往前拖，找到带有文字标记的那一帧：“没有整体镜像。车身上的字是正的。”
白榆看了一会儿，又认出后面车辆的旧涂装。那不是他们站的车，拍摄年份也对不上这次项目。他没急着说素材是哪儿来的，先把这些细节各自记下。
不用靠一只手去猜两个人的身份。他们本人就坐在这里，谁也没有拍过合同写明的那组镜头，谁也没有确认过验收。
白榆又看了一眼验收单上的红章。
“这个章样，我觉得也不对。”
“能确定吗？”陆烬问。
“不能。提交核验。”
他低头把情况补进给宣教科的材料里，刚才还湿着的眼睛已经平静下来。
沈棠看着桌面上那几份文件。八十万元，三十万元，加起来一百一十万元的项目，在当年的消息里都显得非常简单：某个人签了，某个人确认了，大家不用再问。
凡是需要他们开口的地方，都有人替他们答完了。
林晚将用于当面询问的页面整理好。个人账户、联系方式和无关人员的信息逐一遮住，原件另存，留给后续正式核查。
沈棠在纸上写下两笔项目金额，笔尖停在总数后面。
“到底有多少进了他口袋？”
“现在不知道。”林晚说，“但这些，他今天得解释。”
窗外有车慢慢驶进酒店门廊。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
白榆把两段原录音备好，抬手把电脑旁边那张纸压平。
四个人的名字，都在纸上。
第九章 他得到了什么
林晚给许律师发消息时，先问了句现在方便吗。
对方回得很快：“你那条尾款终于结了？”
“不是那条。有个旧项目出问题了。”
林晚把情况简要说清，附上已经分好的材料。许律师是她做剪辑这些年认识的，帮她处理过版权授权，也催过钱。上一次通话，两个人还在讨论八百元尾款值不值得再跑一趟。
这次许律师看完，没有开玩笑，直接打来语音。
沈棠挪近了一点，跟林晚一起听。对方逐项问她们哪些是自己经手、哪些是系统页面、哪些只是推测，把需要留存的原始文件重新确认了一遍。
最后问：“你们今晚最需要什么？”
林晚看向沈棠。
“让他把账交出来，也别再拿我们四个人当他公司的资源。”沈棠说，“现在他就在外面谈新合作。”
许律师让她们完成委托手续，说明会根据现有材料拟函，要求说明收款及履约情况、提供相关账目并保全资料。后续追款和涉嫌犯罪的部分分别处理，函件不能替代调查。
两人应下，把手机并排放在桌上，各自确认。
白榆去了走廊打电话。
门开的一刻，大厅里的掌声涌了进来。沈棠听见有人夸周放讲义气，说这几年星火的老成员还能有联系，多亏他从中张罗。
她起身走到门边，透过尚未合拢的门缝看了一眼。
周放站在顾总身旁，正在翻一本客户案例册。册子很厚，封面压着金色公司名，里面有他们那时候拍的家居短视频，还有消防项目的标题页。
“我们这些资源都是深度合作。”他对顾总说，“内容的人、渠道的人，得有人放在一起。您放心，后面的执行我来。”
顾总翻过一页，问了什么，周放笑着把酒杯换到左手，右手在册子上点了两下。
沈棠关上门。
她回到沙发边，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带客户去合序。周放嫌办公室的绿植不够气派，临时借了隔壁公司的发财树，摆在门边。等拍完，他和她一起抬回去，笑得直不起腰。
那时他还会为一盆借来的树不好意思。
手机亮起来，是明天直播的对接人，问脚本什么时候能看。
沈棠看了看时间，八点三十九分。
她坐下来，打开已经改得差不多的文档。耳边还有周放的笑声，手指却得落到明天的商品介绍上。改了两行，她把“显著提升”删掉，换成具体的使用场景，又检查了一遍价格栏有没有写死。
“我十点前要交这个。”她对林晚说。
“交吧。”
林晚把自己的电脑往右挪了一点，让她靠着桌边用。她也打开了客户的剪辑工程，确认第一版已经导出，上传还剩几分钟。
沈棠抬头看她。
“怎么？”
“以前咱俩也是这样。一边吵，一边还得交东西。”
林晚伸手拉开电脑包内层，找出一包饼干。
“这次先吃点。你刚才没吃几口。”
沈棠接过来，掰了一半放到她面前。
白榆回来时，四个人只剩饼干屑可以分。陆烬把自己的那块推给他，问电话里怎么说。
“内部验收的情况，先实名报上去。原始材料保全已经有人接手。”
白榆坐下，在办公端将本人未参与拍摄、未确认验收的经过填清，附件一份份对应。陆烬看过，再补上自己的说明。
提交以后，页面跳出受理回执编号。
白榆把它存好。页面显示材料已受理，后面还有等待审核的提示。另一边，按照警方接报人员说明的渠道，四人把整理好的疑点材料提交出去，并留下联系方式，等通知补充原件、做笔录。
点完最后一次确认，白榆把手机扣在膝上，肩膀慢慢放下来。
陆烬问：“手酸？”
“字太多。”
陆烬接过他的水杯去续水。
沈棠的脚本发出去了。对方回了一句收到，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今晚并没有漫长到可以把别的日子都停掉。明早还要开工，后天还要付房租，旧账也得一页一页查。
林晚这边也上传完了。她把第一版的链接发给客户，注明版本和时间，对方回了个辛苦。她这才合上工作工程，把那条没有读完的修改意见留到明天。
她把手机搁下，望向电脑里的投屏文件。
“谁先说？”
“你先。”林晚说，“他一打岔，你别跟着走。先把问题说完。”
沈棠点头：“我要急了，你碰我一下。”
白榆说录音由自己说明，陆烬负责核对涉及他们的现场和拍摄事实。那些包含救援对象和现场细节的记录不进投屏，只保留获准用于说明的局部，完整材料交给核查的人。
没有人排练慷慨激昂的台词。林晚把页数减到能一眼看清的程度，删掉了沈棠打在第一页的三个问号。
“一个就够了。”
沈棠看了看，自己把最后一个也删了。
许律师发来的函件到了。林晚读完，确认事实没有写过头，和沈棠一起回复了确认。律所发回电子版时，大厅已经开始给每桌送切蛋糕用的小盘子。
林晚起身去洗手间，顺便洗了洗手。水碰到创可贴边缘，她缩了下手指，抬头看镜子。
眼线还剩一点淡淡的印子。
她用湿纸巾擦干净，回到大厅后侧，找到负责音响的酒店工作人员。
十周年播放的旧照片里有她，工作人员认得。她说明是创社成员，想在切蛋糕前补一段资料，先问过主持流程的同学，得到的答复是给他们留几分钟。
工作人员让她连酒店无线网，给了投屏码，指了指旁边的备用接口。
“文件最好也放一份，现场网偶尔会卡。”
林晚把U盘接好，确认主控台能打开，随后将电脑停在待投屏页面，没有打断正在循环的老照片。
她回侧厅取包时，白榆正在把沙发上的纸屑收进垃圾桶。陆烬检查了一遍没有落下充电线，沈棠则把那张手写的材料清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九点十一分。
四个人从侧厅走回去，刚好遇到周放从主桌起身。
他手里端着酒，已经不再往后面那桌看。主持的同学递来话筒，他接住，另一只手把西装前襟拢了拢。
蛋糕推到台前，白色奶油边上插着“十周年”的字牌。
周放笑着举杯。
“今天除了老朋友团聚，还有件好事要跟大家分享。”
沈棠在后排站定，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已经把电脑放稳。白榆与陆烬站在她们身侧。
沈棠转回头，向台前走去。
第十章 当场对质（上）
“周放，你的新合作里，有我们的名字吗？”
沈棠站在第一排桌边问。
她没拿话筒，附近几桌先静下来。周放还举着杯，脸上那点笑没来得及收，看见她身后的林晚时，目光明显停了一下。
“什么？”
“我看见你的案例册了。我们现在还在跟你深度合作吗？”
周放放下酒杯，笑了笑：“都是老朋友，过去的项目拿出来介绍，有什么问题？棠棠，有话咱们待会儿说，先把蛋糕切了。”
“主持人给我们留了几分钟。就现在说吧。”
沈棠接过旁边递来的另一支话筒。以前做社团活动，她也常负责临时救场，主持的同学起初还以为这是一段没提前说好的惊喜，直到背后的屏幕变了。
旧照片退下去，两张聊天记录并排出现。
周放脸上的笑彻底停住。
左边，是商务发给沈棠的“林晚拿钱”截图。右边，是同一个账号通知林晚，沈棠已确认个人续约。
发送日期近得连借口都挤不下。
沈棠看着周放：“这单你从头对接。三年前，你告诉我林晚拿了钱，又告诉她我要单飞。今天我们把两边的话放到一起了，你看一眼。”
周放朝林晚那边抬了抬手：“先关了。这里还有外面的客人，别让人看笑话。”
林晚没有关。
“这里的客人正在听你介绍我们的合作。”她说，“我们有必要说清楚。”
顾总放下了杯子。他面前那本案例册还翻开着，正好露出沈棠和林晚早年的账号照片。
周放看了一眼册子，改了语气：“成曜的商务沟通很多，也不是每一句话都是我发的。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公司核实。三年前你们自己闹矛盾，我劝都劝不住，现在怎么都算到我头上？”
沈棠把手机拿出来。
“我已经重新看过你当时的消息了。你说这张图是林晚亲手截给品牌的，让我相信商务。”
大屏放大了截图上方，那处播放音乐的界面也一并出现。
“她用的手机做不出这个界面。你见过她的手机，也知道她那天下午在拍什么。现在你告诉我，这张图的原件在哪里，谁发给你的？”
周放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隔了三年，你现在抓着一个手机界面……”
“所以我问原件。聊天对象是谁？可以联系对方核实。”
“商务接来的东西，我哪能每一条都记得。”
“那就把来源交出来，我们去查。”
周放没有接话，叫住旁边正要坐下的老同学。
“老邵，你劝劝。咱们当年一块儿办活动，谁不知道她俩脾气？有话好好说，别让老师也跟着难堪。”
老邵放下酒杯，走到沈棠面前，声音很轻：“我不是替谁说话。今天闹到这里，你们以后还怎么见面？有账，明天叫上公司的人，我陪你们去。”
沈棠认得他。以前缺人搬桌子，老邵从不推，刚才听说她做主持，还想给她介绍婚礼的活。
她把话筒放低。
“你听见的，是我们吵了一架，对不对？”
老邵点头。
“我以前听见的，也是别人告诉我的。你先让他把这张图的来源说完，再劝我们。”
老邵回头看屏幕。周放伸手搭上他肩膀，要把他带回桌边，说大家都喝了酒，越说越不清楚。
“我喝的茶。”沈棠说。
她把话筒重新举起来。老邵没有再拦，退到旁边，看了看两张聊天记录的时间，又低头翻自己的手机。
林晚切到自己的材料。
约定分成账户相关时段的流水，遮住了无关交易和完整账号。她没有逐条念，只把对应项目没有入账的情况说明，再将当年双人约的签约页面放出来。
“沈棠没签过单飞协议，我也没收到那笔年框款。我们今晚把这些各自核过了。后续需要查其他账户和签约档案，我配合。”
她看向周放：“接下来该你解释，为什么年框结算页上的收款主体，会是禾见品牌管理。”
企业关系图出现。
两条简单的连线，从禾见、合序，指到周放。
主桌有人侧过身，往屏幕前挪了半张椅子。顾总的助理拿起手机，似乎在确认公司全称。
周放站直了。
“关联公司怎么了？正常转外包，你们不懂商务流程，不能看见有我的名字就说有问题。”
沈棠捏着话筒，没有抢他的话。
他看她没接，语速稳下来，转向台下。
“当年她们俩关系已经很差了，品牌的履约又不能停。我在中间替她们收拾烂摊子，才安排第三方承接。品牌同意，成曜也同意，有正式的三方协议。”
林晚抬起眼。
协议，她们今晚第一次听说。
周放捕捉到了她的反应，立即转身走向主桌，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只资料夹。刚才介绍客户案例时，他一直把这只夹子放在脚边。
“我今天谈业务，正好带了往期项目的合同附件。既然你们非要在这里讲，就看清楚。”
他抽出几页复印件，递到沈棠面前。
纸上写着成曜文化、泊川家居、禾见品牌管理，末页有签名和盖章。
周放的手指压在金额那一行。
“八十万，转由第三方承担对应推广服务，品牌支付给指定主体。看见了吗？不是我想让钱进哪里就进哪里。”
沈棠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旁边一个老同学凑近看了一眼，低声说都有章，是不是公司层面另有安排。
这句话让几张桌子重新响起了议论声。
有人说早几年外包确实多，有人说个人账户没收到钱也说明不了公司的合同怎么走，还有人小声劝，今天人多，要不改天把财务叫齐。
周放借这个空当走到顾总身边，把话筒移到腰侧，俯下身。
“顾总，让您见笑了。她们这几年过得不顺，难免看谁都觉得亏了自己。您谈的是新公司的项目，我会处理干净，不耽误。”
顾总没有跟着他笑，只把新项目方案翻到人员安排那页。
“这里写下个月能到场的人，你确认过吗？”
“档期都可以再协调。”
“那就是还没确认。”
周放的手指停在纸边。他把散开的几页拢齐，压低声音：“咱们先把大的方向定了。这种执行细节，没必要让所有人都来掺和。”
助理伸手去拿方案，他顺势按了一下，说附件还有更新版，明早送。助理没松手，等他把手移开，才将整份文件收到顾总面前。
“就看今天这份。”顾总说。
周放直起身，向两张桌子外的老邵使眼色。老邵正看着手机，没有抬头。后排有人问是不是暂时停了，周放连忙摆手，说都是老朋友之间的误会。
他回到台前，重新握稳话筒，声音放得更缓。
“你们受了委屈，我理解。但不能把谁在帮你们都忘了。”
沈棠把复印件递给林晚。
她手心已经出了汗，话筒在掌心滑了一点。林晚接纸时，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下。
沈棠把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还有消防那个项目。”周放忽然主动说，“你们四个人今天坐一桌，应该也互相聊了吧？是不是又觉得我挣了钱？”
白榆向前走了半步。
“那个项目，先说拍了什么。”
周放笑了一下，像总算遇到了容易回答的问题。
“按合同拍的，按流程验收的。三十万的项目，策划、拍摄、后期、交付，哪一项不要成本？单位盖章验收以后给的钱，难道也是我说拿就拿？”
“我们两个一起的出镜内容，你拍了吗？”陆烬问。
“拍摄由团队执行，我不可能每一场都站在旁边。再说剪辑会调整，最后出来的片子，你们不是看过？”
白榆看着他：“我们看过公开的一分钟。你归档交的是五分钟。”
周放嘴角动了动。
“完整版不就是给验收看的？短版传播效果好，长版交代项目完整内容，这是常规做法。你们不是做视频的吗？”
他最后一句看向林晚，像是在等着她替行业常识作证。
林晚正把那份新出现的协议拍清楚，闻言抬了下头。
“做长短版很常规。我们会核对你长版里的内容。”
周放把话筒拿近了些。
“我不知道你们今天到底想干什么。几张截图、几个截出来的句子，就往我身上泼脏水。录音谁不会剪？你们拿断章取义的东西来问我，我怎么回答？”
台下有人朝白榆看过去。录音还没公开播放，周放已经先提到了。
白榆低头笑了一下，脸上没有笑意。
沈棠望着那份带着三个公司名字的协议。她没有料到周放会带出这个，几分钟前准备的第一页材料也没有替她解决一切。
可林晚就坐在电脑前，已经调出了自己存的旧合同。陆烬站在桌边，白榆把那两份录音重新确认了一次，耳机线收得整整齐齐。
她不用一个人判断完所有东西，更不用被一句“不懂流程”就堵回去。
沈棠将话筒举稳，看向周放。
“好，那就一笔一笔对。”
第十一章 当场对质（下）
白榆没有上台。
他站在第一排桌边，接过沈棠的话筒，说先听录音。
屏幕上出现两个文件。一个来自他和周放的聊天，一个来自项目归档的原始采访。林晚没有做煽情的标题，只在对应位置标明日期和来源。
周放移了一步，像是想去找主控台，顾总在这时开口了。
“先听完吧。”
酒店工作人员站在设备旁，看见主持的同学点头，便没有动。
先放的是白榆收到的那段。
陆烬说，信号断了，白榆那边顶不住，他撤得快。
十秒钟过去，厅里安静下来。隔了两秒，原始采访响起，同样的声音，同样的一声椅脚响动，句子却长了。
“当时信号断了，我怕白榆那边顶不住，幸好他撤得快。他按指令换了位置，下面的人也带出来了。没在门厅等我，挺好。”
原件放完，没有立刻切到下一页。
白榆看着台上的人。
“陆烬原话是在担心我，为什么你发给我的，只剩下像是在责怪我的那一截？”
周放攥着话筒，答得很快：“做片子肯定要选段。你不能说一剪就有问题。”
“所以问的是，你为什么把‘我怕’和‘幸好’剪掉，单独发给我，还让我别去问他。”
屏幕上，周放当年的那句“我亲手剪的”清楚地摆在那里。
白榆等着。
等了几秒，没有回答，他才把话筒交给陆烬。
第二组录音响起来。被删掉的“不是”、被拿走的担心、最后那句相信，全在归档文件里。甚至能听见周放在旁边应和，说这段拍得好。
陆烬听完，抬起头。
“白榆原话是在担心我，为什么你发给我的，却像是在责怪我？”
周放的眼神往门口偏了一下，随即收回来。
“当时你们俩本来就有情绪，我也可能判断错了。我是想让你们知道对方的想法，好好沟通……”
沈棠伸手指了指屏幕下方。
两条不同的聊天，都停在“不要去问他”那里。
她没说话。
周放抿住嘴。他看着那两行字，话筒贴在唇边，却没有再发出声音。
老邵这时抬起了头。
“你以前跟我说，白榆埋怨陆烬，让我见了他少提那次救援。”
周放看过来：“我也是怕大家说错话。”
“所以那年聚餐，我没叫陆烬。”
老邵说完，先看向陆烬，嘴张了张，没能立刻接下一句。他那时还觉得自己会办事，知道替人避开不愉快，如今才意识到，那份没发出去的邀请也有自己的手笔。
陆烬静了一会儿，说：“我以为你们那次没聚。”
老邵把手机收回口袋。
“对不住。下次我自己问你。”
靠过道的一位女同学小声说，她也听过沈棠不肯再带林晚做号的版本。旁边的人刚要接话，看见林晚，就停了下来。
林晚朝她们点了一下头：“现在说清楚了。”
周放举起话筒，说每个人听到的话都不一样，隔了这么久，谁能保证记得准。老邵却往旁边让开了些，把他搭过来的手避开。
“屏幕上那几句，总不是我们记错的。”
有人把桌上的手机放倒了，原本想随手录一段聚会视频，此时也不再举着。
陆烬继续说明，那次救援早已完成复盘，行动按现场指令进行，没有所谓抛下搭档。屏幕只展示了获准使用、遮去无关信息的一小段记录：白榆接到调整位置的指令，给出回应。随后是对应的时间标记。
完整记录已随材料提交核查，没有在聚会上播放。
“工作的事，我们一直知道怎么回事。”陆烬说，“是你给我们看的话，变了。”
白榆低头接回话筒。
林晚打开下一段视频。
它前面有很常见的片头，配乐逐渐升高，镜头里消防车驶过，几组训练画面切换，接着出现两名戴面罩的消防员。
画面停住。
旁边是合同中指定搭档实拍出镜的要求，再下一行，是验收单上“两位出镜人员已确认”的文字。
白榆说：“这段在五分钟的完整交付版里，用于验收归档。公开的一分钟没有这组镜头，所以我们之前看到的片子里，没有这两个人。”
“我没有拍过这一段，也没有确认过这份验收。”
陆烬说：“我也没有。”
周放立即接道：“你们记得清每一次拍摄吗？都两年了。团队可能补过镜头……”
“补拍的人是谁？”白榆问，“怎么替我们确认？”
周放停了一下：“镜头调度、后期素材使用，都有专业上的处理。”
林晚把片段往前退，停在那只伸出去的手上。
白榆抬起自己的左手。
“他给我递器材，会给我留这一边。画面里用的是另一边，两人的配合顺序也不一样。这里的字是正的，没有把整段翻过来。后面的车也不是我们站当时的车。”
台下一个老同学跟着抬了抬手，像在对照，随即又放下去。
白榆没有再解释动作。他望着周放：“你问我们记不记得清。我记得。那次说好了要一起补拍，你后来通知取消了，说方案已经改过，不用我们来了。”
聊天记录出现，周放当年发来的“改了，不补了”就在其中。
“你可以改方案。可你交给单位的合同和验收，为什么仍写着我们两个拍过、确认过？”
周放忽然把话筒移远。
“供应商交东西，验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章是单位的章，别把所有问题都推给我。”
白榆点了下头。
“验收流程的问题，我们已经实名报了。至于这份材料上的章样，存在疑点，已提交核验。”
他没有把那个红章放大给全场猜，只显示了对应的材料名称和报送状态。
顾总慢慢坐直了。
“你的案例册上写的，”他把那本册子合上，“是与出镜人员、宣教部门深度协同，完整执行。现在两个人都说没有拍过，也没有确认过。你到底让谁确认的？”
周放朝主桌走了半步：“顾总，这事我回头跟您单独……”
“就在这里说。”
顾总的声音不高。周放站住了。
林晚把那份刚拿到的三方协议放回桌上，自己存的合同扫描件已经打开。
“还有你带来的这份协议。”
她将协议末页与当年同一负责人签署的项目合同并排放大。署名相同，两处签字的写法却差得很明显；成曜的章在字体细节和防伪标记上，也与她留存的同期扫描件有差异。
“这些地方对不上。纸质原件、签署人确认和章样核验，我们会正式申请核对。现在请你提供这份协议的签署过程、品牌联系人，以及对应履约记录。”
“字写得不一样就有问题？复印件清不清楚，你自己做图的不知道？”
“知道。所以请你拿原件。”
周放捏着那只资料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沈棠走到林晚身旁。
“刚才你说，转外包是因为我们关系差。那为什么当年告诉我的，是林晚把八十万拿走了？告诉她的，又是我签了单飞？”
“正常的商务转包，为什么需要我们俩互相恨？”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终于有些发紧。林晚碰了下她的手腕，她停了停，没让话再往别处走。
“我自己误会她，是我对不起她。这件事我们会自己说。但图从哪里来，消息为什么这样传，钱实际怎么走，你得答。”
屏幕切到电子律师函。函件首页显示律所与委托人，具体个人信息遮住了。要求提供账目、说明收款及履约情况的内容列得清楚。
沈棠指了指主桌上的案例册：“合序开张那条片子，是我们帮忙拍的。家具客户是我介绍的，前面几次方案也是林晚帮你看。我们没收那份钱，不等于往后都归你安排。”
林晚接着说：“旧项目可以按真实情况介绍。但谁还在合作、谁答应了新项目，请你拿确认记录。我们今天没有授权你替我们接任何业务。”
主桌有人低头翻开刚收到的合作方案，在人员介绍那页停住了。原先写着拟调用的名字，现在一个也无法从本人这里得到确认。
随后是提交材料的回执。
白榆说：“内部验收问题，已向纪检和宣教科正式报送。涉嫌伪造材料及骗取款项的线索，也已经提交公安机关。这里只能证明我们提交了，最后查出什么，等调查。”
他把手机放下，不再往周放面前推。
周放的视线从屏幕转到四个人脸上。
“你们真把事情做到这一步？”
沈棠还没开口，顾总先把一只未拆封的签字笔放回盒里。
“今天的合同不签了。”
周放转过身。
“顾总，咱们都谈了这么久，这些是他们几个的私人矛盾……”
“不是私人矛盾。你给我的合作基础、履约案例，现在都需要重新核实。今晚谈的合作取消，后面该查的，我们自己查。”
顾总起身，助理立即收起桌上的合同。册子留在原处，没有拿走。
“还有明天的联席会。”顾总对助理说，“在几个合作方都在的项目群里留个通知，合序今晚提供的材料涉嫌造假，我们停止推进，相关项目先核原件。只说我们亲眼看到的。”
助理当面打字。周放跟过去，看见自己的公司名字出现在消息框里，立即伸手。
“别往群里发。您看不合适，咱们不签就行。群里还有别的客户，我后面怎么做？”
顾总将他的手挡开：“他们有两家是我介绍的。我得告诉人家，我为什么不做了。”
周放又往前半步，助理已经按下发送，把手机收进口袋。
一旁有人的手机响了。周放转头，那位客户看过消息，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把正展开的合同折了起来。
另一位原本与周放谈续约的客户也站起来，说新的年度合作先不要再发，已做项目的明细让公司正式提供。
周放想递名片，对方没接，低头穿上外套。
名片从他指间滑下去，落在椅脚旁。老邵往外让路，鞋底压上去一角，察觉以后挪开脚，却没有弯腰。周放蹲下去捡，纸面多了一道灰印。
“老邵，你跟顾总说一声，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老邵看着那张沾灰的名片：“你公司的账，我不知道。”
他说完便去帮老师拿外套。周放半蹲着，想把名片擦干净，拇指越抹，纸边越毛。
大厅里没有掌声。有人避开周放的眼睛，有人把正要发出去的合照停在编辑页。几分钟前还围着主桌的人，给离席的客户让出一条路。
那条路空出来以后，就没人补回去。
周放转向林晚，声音低下来。
“我们从大学认识到现在。十年前一起在操场支桌子，你忘了？我也帮过你们。”
林晚把电脑合上，先拔电源，再收起线。
“没忘。”
她拉电脑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沈棠伸手把压进去的布角扯出来。
林晚这才看他。
“我就是记得，所以你传来的话，我才会信。”
周放嘴唇动了动。
林晚没有等他重新组织说辞，把那份复印件拍照留存后放在桌上，原文件保存交给律师。沈棠还回话筒，跟主持的同学说了声抱歉，占用了聚会时间。
对方摇摇头，接话筒时迟疑了一下，最后只说：“路上慢点。”
四个人往门口走。
经过蛋糕车，白榆停了半步，从差点被衣角碰倒的小盘架边绕过去。陆烬替服务员扶稳了车，又跟上。
没有人去切那块蛋糕。
周放仍站在台前，手里握着资料夹。夹子的一角折了，几张纸从里面滑出来，他弯腰去捡，话筒碰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靠近台边的人往后让了一步。周放抬头，喊了声老邵，老邵正扶着老师穿外套，手没有停。
只有酒店工作人员走过来，先关掉话筒，再弯腰把它收走。
周放攥着那几张纸，仍在解释拍片本来就有很多说法。他的声音失了扩音，落到几张空椅子中间。有人低声提醒同伴拿包，没人再问他后面要讲什么。
沈棠在门边听见，脚步顿了一下。
林晚没有拉她，只在旁边等着。
沈棠转回头，跟她一起走了出去。
第十二章 重启
聚会后的第四天，林晚拎着电脑包，站在沈棠租的房子门口。
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门铃坏了，请敲门。
她敲了两下，里面立刻有人应，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过来。门一开，沈棠手里还举着一把螺丝刀。
“来了。鞋柜第二层，给你留了双新的。”
林晚低头看见一双灰色棉拖鞋，尺码正好。她换好鞋，才问：“你在修门铃？”
“不敢修。装个架子。”
架子的零件铺了半个客厅，旁边坐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收纳筐。林晚把包放下，蹲下来一看，发现一块隔板装反了。
沈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先笑了。
“你别说话，我知道。”
“知道怎么还上螺丝？”
“拧到第三颗才知道。”
林晚拿起另一把螺丝刀，帮她拆。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着地板上的木屑。这里比她们从前合租的房子小，客厅要兼作拍摄区，墙边的布景布卷起来，用一只装米的袋子压着。林晚认出其中一盏灯，是沈棠当年从旧工作室搬走的。
灯罩裂了一道，用透明胶粘着。
沈棠说，没舍得换，反正还能亮。
林晚把拆下来的螺丝放进掌心，一颗一颗递给她，没有问这三年过得苦不苦。
她进门时已经看见了。
架子装好，沈棠去解墙边卷着的布景布。绳结勒得紧，她用指甲抠了一会儿，林晚递来剪刀，她摇头，说绳子还要用。
布展开，拖到地上，露出一道浅浅的折痕。林晚认得上面那个针眼，是以前夹子掉了，沈棠用别针凑合留下的。
“你这几年一直用它？”
“反面。”沈棠把布翻过来，“这面有印，拍产品容易看出来。”
林晚托起一端，等她把另一端夹到晾衣杆上。杆子短了一截，布中间耷拉下来，沈棠伸长胳膊够，够不着，便要踩旁边的小凳。
“别站那个，腿松了。”
林晚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沈棠的脚还没抬起来。她低头晃了晃凳面，往旁边挪开，去搬餐椅。林晚扶着椅背，等她把上面的夹子重新分好，才松手。
以前这时候，她会嫌林晚总在打断自己。
“再往左？”沈棠问。
“你那边还是我这边？”
沈棠低头笑了：“我这边。以前拍一条片子，光这句话就得争五次。”
布挂好，镜头里还是能看见半边冰箱。她们把晾衣杆斜过来一点，又把刚装好的架子推到一旁。沈棠抱着那袋米给底座配重，林晚蹲下整理落在脚边的布，发现客厅中间只剩一条窄窄的通道。
“你平时怎么过去？”
“收着肚子。”
沈棠示范了一下，外套口袋勾住夹子，才走一步就被拽回来。林晚忍了两秒，还是笑出了声。
她们重新挪了位置，给进出留够地方，才把旧补光灯搬出来。
灯亮时，沈棠习惯性眯眼。林晚看了一眼画面，把亮度调低，柔光罩边缘那截胶带已经发黄，投在布上的影子缺了一小块。
“你从前总站这儿。”沈棠在地上点了点。
“现在这样不够。”
林晚换到另一侧，试着抬高灯头。沈棠没有照以前那样催她先拍，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主动问，要不要再往窗边挪。
林晚点头。两人把椅子一寸寸移过去，直到脸上的硬影淡下来。沈棠看回放时，发现自己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清楚了，伸手摸了一下，问能不能再亮一点。
林晚把调光钮让给她，让她看着调。沈棠试了两档，又退回原来的位置。
“行吧，总不能三年过去，连条纹都不让长。”
“那我也坐进去试试。”
林晚搬来另一张椅子。两个人一入画，肩膀便挤在一起，背景布又显得不够宽。沈棠没有把谁推出去，退后调了机位，把画面留给两张椅子。
测试的时候，林晚总往边上坐，怕挡住沈棠。沈棠从屏幕后看了两遍，走过来把她的椅子往中间拉。
“你再挪，就只剩半边肩膀了。”
“平时这样留位置，方便你拿东西展示。”
“今天没有东西要展示。”
林晚停了停，坐正了。沈棠调好画面，自己回来时也没坐准，反倒把膝盖留在镜头外。两个人来回看了一趟，最后在地上各贴一小截胶带，标好椅脚的位置。
沈棠低头看那两个新标记，撕掉了旁边一块早已发黑的旧胶。底下的地板颜色浅一些，她拿拖把擦了擦，擦不掉，便留在那里。
忙完，她们坐到餐桌边。桌子不大，摆两台电脑有些挤，沈棠把自己的那台挪到一旁，先摊开一张纸。
上面写着她们各自当前的工作安排。
林晚看了几眼：“你周三也排直播？”
“下午两场。晚上能留出来，但不能每次都熬到两点。”
“那先一周一条。”
沈棠点头。
她们以前恨不得每天发。数据涨起来时，谁也舍不得停，吃饭能讨论选题，睡前还要看评论。遇到分歧就先赶进度，很多不舒服都留给下次。
许律师已经帮她们核过旧合同：原来的合作期早已届满，没签完的续约没有生效，账号和原创素材的使用归属也有原始约定可查。她们把相关确认留好，才开始安排重启。
内容发布仍由她们自己操作，旧的机构关联却还没解除，商务和结算页面上留着成曜。许律师正在联系公司办理移交，她们先准备公益内容，新的商单等权限理清以后再谈。
这一次，林晚在纸上写得很慢。谁接商务，谁看合同，怎么分账，涉及两个人名字的回复先互相确认。沈棠没有嫌麻烦，把自己拿不准的两项圈出来，问明白了才继续往下看。
沈棠在最后加了一条：有意见当面说。
林晚拿过笔，补了几个字：不方便当面，电话也算。
两人看着那张纸笑了半天。
笑完，沈棠低头打开旧账号的登录页面。验证码发到她手机上，她念给林晚听，念到最后两位，忽然顿住。
“怎么了？”林晚问。
“三年前，我改过密码。”
林晚的手停在键盘上。
“我知道。”
“我那天想，既然你能不要我，我也能不要你。”沈棠看着屏幕，“改完又一直想，你会不会来问我。”
林晚低头看那六个空格。
“我试过一次。登不上，就没再试。”
沈棠没说自己其实等了多久。她把验证码完整念完，等页面打开，才对林晚说：“以后需要改，我们一起改。”
旧内容还在，一百多万的关注数也还在，只是活跃的人少了许多。置顶的那条视频下面，最新的评论是两个月前，有人问阳台的木地板最后铺好了没有。
沈棠把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林晚知道那批木地板被退掉了。聚会那晚回去的车上，沈棠说起过自己一个人把箱子抬下楼，跟她要回一张当时的出租车票似的，一句话说完，眼圈就红了。
现在她们都没再翻那一笔。
“先拍什么？”沈棠问。
林晚把另一份文档打开。
拍摄方案只有几页，主角是公益消防科普，没有商品，没有品牌口播。她们想回到当年做志愿者时做过的事，跟拍训练，也把普通人能参与的安全宣传拍清楚。
陆烬和白榆已经按要求说明情况，宣教科让她们以社会志愿者身份提交方案。拍摄内容、出镜安排、可拍区域都要提前确认，完成后也要审核再发。
“方案今天再改一遍。”林晚说，“批下来，按安排过去。”
沈棠翻了两页，目光停在“现场提问”那里。
“这个问题太像考试了。”
“哪个？”
“这一段。换成我真会问的话。”
林晚原本想解释，话到嘴边停住，把文档往她面前移了移。
“你说，我记。”
几天后，拍摄安排确认。她们到训练场时，陆烬正在检查器材，白榆跟同组人员核对通信设备。
这是早已排定的一次联合演练。白榆的调动申请还在走流程，两个站按演练分工到场，他和陆烬在其中一段重新配合。
集合哨响了，白榆结束手里的检查，转身跑向自己的位置。
负责人交代完任务，各组就位。沈棠和林晚跟着宣教人员站到指定位置，镜头避开不允许拍的区域。林晚戴上监听耳机，风吹得线拍在外套上，她伸手压住。
白榆走过来，指了指领夹麦：“这里也会蹭。”
林晚调整好，朝他比了个可以。
“你管通信还管这个？”沈棠问。
“这个听得见。”
陆烬经过，听见最后一句，把白榆要用的器材放到他左手方便接的位置。
白榆接住，抬眼说了声好。
动作很短，林晚的镜头却稳稳留下了。
演练开始后，两人都顾不上镜头。陆烬按任务进入模拟区域，白榆在外完成对应的通信和协同保障，信息一项项确认，谁也没拿“这么多年了，他肯定知道”省掉该有的回应。
沈棠站在场边，原本准备好的几句活泼旁白都没说。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嘴边，她拢了一下，望着那两个人各自所在的位置。
演练结束，白榆弯腰收线，陆烬走过来帮他把被压住的一截解开。白榆说刚才有个位置他应该再往前半步，陆烬点头，说自己那边也有一处要在复盘里提。
两人边说边做，没有谁因为重新配合就觉得不能挑毛病。
沈棠望着他们，问林晚拍到了吗。
“拍到了。”
轮到面向镜头的科普环节，反而是沈棠紧张。
她在带货场里能一口气说很久，面对这次的开头却卡了三遍。“大家好”说完，后面总想解释这三年去了哪里，一解释就往别处绕。
林晚把机器放下来。
“先别讲三年。”
沈棠看她。
“先讲今天。今天你来做什么？”
沈棠转头望了一眼训练场，重新站好。
“大家好，我是沈棠。以前我们老琢磨，怎么把住的地方收拾得更舒服。今天先补一件当年没认真拍过的事，怎么住得更安全。”
这一次，她顺着说下去了。
林晚在镜头后没有点头，也没有竖拇指，怕她又分心，只安静听完。
拍摄临近结束时，宣教人员帮她们检查了一遍待用镜头。需要删去的细节当场记下，安全提示的表述也逐一核准。
白榆擦着汗走到一旁，看沈棠翻素材。
“这回我要看成片。”他说。
“都看。”林晚说，“每个人说了什么，自己听一遍。”
陆烬把水放到桌上，点头。
剪辑那天，沈棠真的没走。
科普部分已经按要求整理好。她们还想录一小段向老观众打招呼的话，放在片尾。两张椅子重新摆到背景布前，林晚设好机位，从屏幕后走出来，坐下时膝盖碰到沈棠。
沈棠顺手扶了她一下。
录制的红点亮着，屋里忽然没了声音。隔壁有孩子在背课文，沈棠等那边停了，才对镜头笑。
“好久不见，我们又回来啦。”
她说完自己就摇头，伸手按停。
“像通知商场重新营业。”
林晚把那句从提词纸上划掉。
第二遍，沈棠想说这些年经历了很多，又觉得这话轻飘飘的。她望着镜头旁那截发黄的胶带，想起停更以后，有人私信问是不是出了事，她看过，没有回。也有人说取关了，等不下去了。她当时嘴硬，心里却疼了好一阵。
如今再说一句好久不见，好像要求所有人一直站在那里等。
她按住准备重录的手，没有关掉这一遍。
“以前问过我们的消息，我很多都没回，对不起。”她说，“那阵子一看见这个账号，就不知道怎么说话。”
林晚看了她一眼，转回镜头。
“我们两个有些事没说清，后来各自忙，也没把这个号照顾好。现在聊过了，想接着拍。”
沈棠的手在膝上慢慢松开。
“不敢保证一下子更很多。我们手里还有工作，先一周一条。有变化，就在这里告诉大家。”
说完，她才觉出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林晚偏过头，低声问还要不要补一句。
沈棠看着她，忽然想到很多次收工以后，她会朝镜头外喊，晚晚，今天吃什么。那时连一句闲话都能自然地留下，现在却想把每句话都修到别人挑不出错。
“不用了。”她说，“就这些。”
两个人在镜头里坐了几秒，谁也没急着起来。回看时，林晚保留了那一点停顿。沈棠问她脸上是不是有点红，她说灯就开这么亮，沈棠便没再要求重录。
把这段片尾导进电脑后，沈棠搬来小凳子坐在林晚身后，帮着校字幕、记需要重新录的旁白。晚上十点多，她见林晚还想改一个转场，便伸手指了指两人写下的工作安排。
“明早改。你现在眼睛都红了。”
林晚说再十分钟。
沈棠没接着劝，把时间记下来。十分钟一到，她就把文档保存的提示框点给林晚看。
林晚盯着她，最后笑了。
“你以前只会让我快一点。”
“你以前也不告诉我你累。”
视频完成、审核通过的那天下午，两个人一起按下发布。
最初半小时，播放数没有她们想象的高。沈棠刷新了三次，被林晚拿走手机，叫她帮忙搬架子。那个新装的架子挡住插座，还得挪。
等挪完，林晚的手机先响。
有人留言：“是不是以前铺阳台的那两个？”
下一条：“我还关注着呢。”
沈棠蹲在地上，手里握着螺丝刀，看了很久。
当天，关注数开始一点点往上涨。有旧观众，也有从科普内容点进来的新面孔。林晚记下数据，没说回来了多少，只把那两条评论截给了沈棠。
沈棠已经看见了，还是认真回了一个收到。
窗外天黑下来，架子终于挪到了合适的位置。林晚把工具收进盒里，发现少一颗螺丝。
沈棠低头在桌脚边找，找到了，举起来给她看。
“在这儿。”
第十三章 三周后
三周后的周五，白榆又搬了一次箱子。
这回底下缠了三圈胶带，陆烬还不放心，伸手托了一下，确定牢靠才拎起来。
“锅？”他问。
“锅，还有杯子。”
陆烬换成两只手抱。
白榆跟在后面，拿着调动手续和一只小包。他的申请经过审核，原站的岗位安排也落实了，回来以后先完成交接、熟悉设备变化，再按新的编组重新搭档。
队长看完手续，只叮嘱一句：“事情归事情，工作归工作。该复盘的照样复盘。”
两人都答应。
陆烬帮他把箱子放好，指了指柜子下层，说那里给他空出来了。白榆打开柜门，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张新的物品登记表。
他拿起笔，先填了自己的名字。
器材间还是原来的位置，很多东西已经换过。他站在门边看了一圈，没有伸手就拿，跟着陆烬重新核了一遍。
墙上的摆放示意图贴得很直，字也大，下面留着一块空白。
白榆看了一眼，笑着把手里的笔盖扣上。
“我先不写你坏话。”
“省点胶带。”陆烬说。
白榆笑出了声。
这天上午，沈棠在公安机关的等候区见过周放。
她和林晚按通知来补材料。工作人员核对完她们带来的原件，她们正坐着等下一步安排。周放从门外进来，手里捏着传唤证，衣领下压着一道没熨平的折痕。他已按要求到案，核对身份的民警让他先在一旁等。
看见沈棠，他脚步停住，朝她走了半步。
“棠棠。”
沈棠把自己的材料袋放正，没有应。
“你能不能听我说几句？那天人多，我有些话……”
林晚抬眼看着他。隔着两排椅子，周放说到一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又看回沈棠，像仍想找一个比较容易开口的人。
“这边。”民警核好信息，叫他过去。
他连忙答应，又回头说了一句：“回头接个电话。”
沈棠看见他手里的纸被攥出一道折痕。那场聚会上，纸一拿出来，他就要别人相信；这一次，他低头核对文书上的内容，被提醒带齐随身物品，随后跟着往里走。
门合上，沈棠才把一直压在膝上的手拿开。
林晚问她还好吗。
“嗯。”
她打开通话记录，看见那个熟悉号码留下的未接来电，又退了出去。该补的材料还没补完，她起身去接工作人员递来的清单。
临近中午，成曜派来的运营负责人坐在许律师办公室里，将一份和解文本推到沈棠面前。
老板提前打过电话，说公司收到警方调取材料的要求后，才让财务和法务把旧项目重新查了一遍，核出不少周放经手时的瞒报记录。对方在电话里道了歉，又问能不能先把对公司的影响降下来。
沈棠说，具体怎么解决，来找她们的律师谈。
来人带了盖章的说明，也带了一份新的合作意向书，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他先说运营权可以交还，历史款项可以清理，公司愿意给重启的账号配商务资源。
“你们两个重新做起来，也需要一个团队。以前有不周到的地方，这次我们把条件谈好。”
沈棠没有接那份新约，先翻了和解文本。她看见其中一条写着，双方就既往合作不再互相追责，后面还有停止对外提及争议的约定。
“这里包含八十万那单吗？”她问。
来人说只是通用条款，具体可以再议。
许律师把那一页抽出来，放到桌子中央：“先把移交单独做。既有权利的交接，不附带新的签约和免责条件。其他诉求，核清后另谈。”
对方拿起笔，在页边做记号，说自己要请示一下。
他出去打电话。沈棠盯着剩在桌上的意向书，翻到报价那页。条件比从前好，预付款也写得很明白。那笔钱够她们换灯、租一间宽敞的工作间，不必再绕过客厅的晾衣杆。
林晚没有替她合上。
“你想接？”她问。
“想要这个钱。”沈棠停了停，“约要重新看。今天不签。”
林晚点头。等对方回来，两个人一起把新约退到他面前。
修改后的移交清单重新打印，机构关联、商务授权、结算管理和素材存档分别列着。林晚请对方当场登录公司端，和她们逐项确认，不肯只收一句“回去就办”。
解除关联的通知跳出来时，她把账号重新打开。商务联系人那一栏可以由她们填写，机构分成绑定已解除。待核对的历史账目另附清单，没有跟着一并划掉。
林晚又问：“公司留的素材呢？”
对方将存档目录交给她，确认后续使用需要她们另行授权。她把这句补进书面说明，发给沈棠看过，才签了交接。
离开之前，沈棠让对方将更正通知发给当年接收过那两条错误消息的业务人员：她未确认个人续约，林晚也没有确认独自承接那笔年框，原消息不能继续作为业务依据。
来人犹豫了一下，说内部已在处理。
“那请处理完，把发送记录给我们。”沈棠说。
对方给老板拨了电话，这一次没有走出去。几分钟后，按核实情况拟好的邮件发出，沈棠和林晚都收到了抄送。
沈棠读完，转给许律师存档。随后，她们才从办公室出来，在楼下找了间小店坐下。
店里卖面，过了饭点，只剩她们这一桌。沈棠把两份材料放到靠墙的位置，拿纸巾擦掉桌角的一点水。
她们这几周已经补过笔录，按要求提供了原始聊天、合同存档和相关账户材料。最初谁也没敢认定的几件事，终于陆续有了核查结果。
那八十万元，确实没有进入成曜的正式收款账户。
泊川家居收到所谓三方转包文件后，把款项付到了禾见。对应的签署过程和印章材料经过核验，确认存在伪造。周放在聚会上抽出来的几页纸，没能经得起查原件、问签署人。
被他反复拿来挡人的“正规手续”，连真正的签署人都没见过。
林晚翻到资金说明那页。
约十万元，用来找小账号代发推广。内容质量差，发得也零散，但配上禾见开出的营销服务费发票、周放整理的交付表，品牌内部一度按转外包项目记了账。
剩下约七十万元，经核对款项流向，已经被周放转作个人用途。具体责任和追缴还在继续办，钱没有因为查清就自动回到该去的账户。
沈棠盯着那一行数字，想起自己当年算过多少遍。
拍摄多少条，装修预算多少，器材租金多少，除掉平台和公司的分成，剩下的够不够把工作室再租一年。
她甚至给林晚看过一把剪辑椅，说等这笔结了就换，腰不能再这么熬。
后来她把购物车清空了。
“成曜刚交出来的内部记录里，他当年到底是怎么瞒过去的？”沈棠问。
林晚把后面那页转给她。
是另一套说辞。
品牌经营困难、违约砍单，法务已经准备诉讼。后来又有正在处理、暂时拿不回款之类的进度。那些“诉讼进展”没有对应的真实案件，提供进度的人一直是周放，成曜那边也一直没有直接找品牌把账对完整。
一个项目，对着两头，能讲成两件毫无关系的事。
当年经手的商务人员也提交了原始工作记录。那张所谓林晚亲手截下的图，是周放给的；两边收到的不同通知，同样出自他的安排。这一次，信息的来路终于查到了具体的人和时间，没有再停在一句“听说”。
“怪不得一直没人来问我们。”沈棠说。
在品牌那里，她们早已拆伙，服务交给了外包。在公司那里，品牌早已赖账，项目成了收不回来的旧债。两个人还留在这笔账上，却被剥掉了所有需要被询问的部分。
面送上来，热气挡住了半页纸。
林晚先把材料收进袋子，拿起筷子。
“吃吧，待会儿还有事。”
沈棠挑了一筷子，吹了吹，又放下。
“我那时候真信了你会拿走。”
林晚抬起头。
她没有再让沈棠把道歉说一遍，只把醋瓶推过去。
“现在知道了。”
沈棠接过，倒得急了点，林晚伸手把她那碗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些，舀了两勺清汤进去。
“又不是拼谁今天能全放下。”林晚说。
沈棠低头吃了一口。面还是酸，她却没再换。
白榆的消息在这时进来。
宣传片项目的核查也有进展。归档交付版中那组所谓搭档镜头，已查明用了另外找人补拍和既有素材拼接，两名指定出镜人员从未确认。验收及结算材料上的业务专用章，经正式核验确认系伪造。
内部失守的环节也被单独查了出来。承办人员核过成片完整性、金额等项目，却把供应商提交的“出镜人员已确认”当成了已完成的核验，没有逐一找本人确认。相关责任已进入纪检立案核查程序。
公安机关对涉嫌合同诈骗、伪造国家机关印章等事项立案侦查。通知后面附着需要继续配合的材料清单和联系人，白榆在群里说，还要补一次拍摄当天的情况说明。
政府采购方面的核查也已另行作出处理，涉事供应商被列入政府采购严重违法失信行为记录名单。决定由财政部门出具，白榆只把正式通知的相关部分转给他们看。
沈棠看完，把手机递到林晚眼前。
林晚点开大图，将发文日期和公司全称核过，保存进文件夹。
许律师给她们列的进度表上，追款分了几项。泊川与成曜分别就年框项目中的付款、履约及应得款项启动追索；她们自己按合同应得的收入及其他损失，另列了一项，相关凭据还在补充。
消防宣传片的三十万元项目款，则由支队启动追索。
材料一份比一份厚。沈棠问还要多久，许律师没有给她一个好听的日期，说会有下一步就及时通知。
她们现在能做的，是把每一次通知看明白，把需要做的事办完。
吃过面，林晚回工作间交客户的片子，沈棠去录自己的口播。重启的账号开始有人问商务，二人暂时没接急单，先把手里各自承诺过的工作做稳。
公益视频的评论还在增加。
有人认真问安全问题，她们请宣教人员核实后回复；也有人只问：“下一期什么时候出？”
沈棠打了一长串，写她们最近忙，写事情很多，删掉以后只回：“在拍了，下周见。”
她把截图发进四人群。
白榆过了好一阵才回复，说刚回来。
下午的警铃响起时，他和陆烬正在整理器材登记。纸张留在桌上，笔盖还没盖，两个人已经跟着队伍跑出去。
白榆完成驾驶和现场相应保障，陆烬随组按任务行动。中间有一次信息确认，白榆没有凭熟悉省掉回报，陆烬也清楚回应了。
直到处置完成、清点收整，白榆才发现自己一下午都没想过该怎样证明“我们还是原来的搭档”。
该做的每一步都做完了，两个人就在同一辆车上回了站。
陆烬把登记表重新拿起来，白榆接着填刚才没写完的格子。收完最后一件器材，他拍了下陆烬的肩，问今晚安排怎么样。
确认交接与休息安排后，他们才在群里说能去吃夜宵。
沈棠立刻发了地址，是学校后街那家老店。
白榆问：“还开着？”
“开着。老板胖了，价也涨了。”
陆烬回了个收到。
林晚看完消息，把电脑包拉好。那块蓝色补丁边缘又翘起来一点，她用手按了按，决定吃完饭回来再缝。
手机再次亮起。
沈棠问：“一起走？”
林晚回：“我在楼下等你。”
第十四章 我画地为牢啊，林晚
老店的招牌换过，门口那棵树还在。
四个人到的时候，靠外的一张方桌刚空出来。老板拎着抹布过来擦桌子，问几位。白榆说四位，老板看了他两眼，又看陆烬。
“你们是不是以前那个社团的？”
白榆笑着点头。
“我记得，有次你们抬一箱东西，从门口过，纸箱底漏了，后面你们捡了半条街。”
“是书。”沈棠说，“别提了，有我的考试资料。”
“后来考过没有？”
“过了。”
老板满意地点头，像刚刚验收完一件十年前的事，把菜单放下，转身去招呼另一桌。
菜单塑封得很厚，边缘翘着。沈棠看见烤茄子的价格，伸手把那一行按平。
“真涨了。”
“你都三十了，还想吃二十岁的价。”白榆说。
沈棠抬眼：“你不三十？”
“我刚说咱们。”
林晚把笔从他手里拿过来，先勾了四份主食，又问陆烬要不要辣。陆烬说少一点，白榆补充他的少一点就是别放，陆烬没反驳。
沈棠盯着两个人笑。
白榆问她笑什么，她说没有，然后把陆烬那份圈出来，旁边认真写了不辣。
点完菜，四人要了汽水。玻璃瓶放上桌，瓶身凉，手指碰上去很快沾了一层水。
沈棠把自己的包搁在旁边的空凳上，又拿起来，给林晚的电脑包腾出位置。
“今天还背？”
“明早有一段要补。我打算回去……”
林晚话没说完，就看见沈棠的目光。
“明早改。”她改口。
“这还差不多。”
白榆在旁边笑，笑到一半，自己的手机亮了。他看过，回复一句，又当着陆烬的面说明是新站同事问东西放在哪一格。
陆烬抬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白榆愣了一下，随即也觉得有点好笑。
“练练。别又省略过头。”
陆烬把开好的汽水放到他面前。
“这个不用报备。”
四个人笑了一阵，桌上的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林晚伸手压住，沈棠顺势把筷子递给她。
热菜上来以后，大家真的饿了，先吃，没人说什么像样的开场白。白榆被烫了一下，含着一口吃的，半天没能接上沈棠的话。陆烬递过去一张纸，沈棠便借机多夹了一筷子。
隔壁桌的学生在讨论下周的比赛，讲到激动处，有人拍了下桌子，又立刻往店里看，怕挨老板说。
沈棠听着，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在这里吃饭，也是这样，凑起来的钱不够多，菜单翻来覆去，最后还欠了一瓶汽水。
那时他们五个人在一张长凳上挤着，刚做完第一次活动，谁都觉得以后会有很多这样的晚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没有提周放。
林晚却像知道她在想什么，问：“星火的群，你加回了吗？”
沈棠点头。
那晚之后，聚会的账目和历年资料由其他成员接手整理，原有的照片没有删。十年前谁站在哪里，做过什么，都还在照片里。现在协会由更年轻的人接着做，偶尔有人来问她们有没有时间参加活动。
“下个月有一场社区活动。”沈棠说，“时间合适就去。咱们能干多少先说清，别又答应得满满的。”
林晚说好。
白榆隔着桌子把自己的排班安排说了个大概，陆烬提醒他等最终确定再答复。他点头，在群消息上留了个标记。
沈棠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举起手机。
“拍张照？”
四个人挤到一起，镜头太近，白榆的半张脸在画面外。沈棠挪了两次，还是不行。老板路过，看不下去，把手机接过去，说坐着别动。
他拍得很认真，拍完还问要不要美颜。
“不用。”林晚说。
“给我开点。”沈棠紧跟着说。
两人对视，笑得没停下来，老板已经按下快门。
照片里，沈棠笑得眼睛快没了，林晚头发被风吹起一缕，陆烬的手还搭在白榆椅背上，替他扶着后面那块有点松的木条。
沈棠没有重拍，保存了原图。
白榆去结账，陆烬也起身，帮老板把一张挡路的凳子移开。沈棠坐在原处，翻到聚会那晚以前的聊天。
她跟林晚的消息停了很久，上一条还是那个没拍完的阳台。
“我以前点开过好多次。”她说。
林晚看向她的手机。
“每次想发点什么，写完都觉得，你要是想理我，早就理了。”沈棠用拇指轻轻滑过屏幕，“有一次刷到你给别人剪的视频，还偷偷看了好几遍。看完特别生气。”
“气什么？”
“气你离开我也能剪得那么好。”
她说出来，自己先笑了，笑完眼睛却有点红。
林晚也笑：“你那些口播，我也看过。”
沈棠抬起头。
“有一个，我觉得你第二句接得太急。但不敢说。”
“现在敢说了？”
“第二句接得太急。”
沈棠拿筷子轻轻敲了下她的碗。
风从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炭火的热味。她们肩膀挨得很近，谁也没往旁边让。
过了一会儿，沈棠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一直觉得，是你把我留在那里。可后来有那么多次能问，我都先替你答了。”
她望着林晚，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又很认真。
“我画地为牢啊，林晚。”
林晚没有立刻接。
她看着沈棠，想起聚会那晚那只放得有些重的酒杯，还有那句当着同桌人问出来的话。自己当时难堪得想走，后来却坐了下来，拿出手机，把没说过的话一点点补上。
“那天是你先问我的。”林晚说。
沈棠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落到手背上。
她抽了张纸，说风太大了，眼睛疼。
林晚点头，往迎风的一侧挪了些。
白榆拿着付款小票回来，刚要开口，沈棠抬手让他先别问。白榆便真的没问，坐下，把剩下的汽水倒完。
陆烬问谁结的账，白榆说自己。沈棠要转钱，被他用手机挡住。
“这顿我的。下次再算你们的。”
“下次什么时候？”林晚问。
“下个月。别隔三年。”
沈棠用纸巾按着眼角，笑着答应。
白榆转向陆烬，拿瓶子碰了一下他的。
“说好了，以后有话当面问，不过夜。”
陆烬也碰回来。
“问了等我答完。”
“你答完整点。”
“好。”
林晚把两只空盘摞到一起，给老板腾地方。沈棠把四个人的合照发进群里，又问明年还聚不聚。
陆烬说聚。白榆说还来这家，别弄那么大排场。林晚说那就记着，谁先看见日子谁先提。
出了店门，白榆和陆烬往停车的方向去。他们今天都没喝酒，白榆说送她们一段，沈棠看了看导航，地铁口就在前面，想走一走。
四个人在街口分开，约好到了各自说一声。
沈棠走出几步，发现手机还落在店里的充电架上，喊了一声，转身往回跑。
林晚在路灯下停住，顺手把电脑包翘起的补丁按平。
白榆远远问要不要帮忙，陆烬已经朝这边看过来。林晚摆摆手，说手机忘拿了，一会儿就好。两人这才继续往前走。
没多久，沈棠举着手机跑出来，围巾歪在一边。
“拿到了。”
林晚等她到跟前，伸手把挂在包扣上的围巾一角解下来。
地铁末班车还早。她们不用赶。
沈棠把手机收好，接过林晚手里的袋子，两个人并肩走向前面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