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妈拿到两万块钱那天，我正被她按着脑袋，往一口棺材前磕头。
“明珠把亲事让给你，你倒好，连声谢都没有？”
堂姐坐在棺材上，红绸绕着她的手腕，缠住了我的头发。她笑了一下：“妈，你说错了。是她替我嫁。”
姑妈的巴掌紧跟着落下来。
“还不谢谢你姐？”
棺材里传出三声闷响。
原本挤在祠堂里看热闹的人全退了出去，连门槛都不敢踩。姑妈却把我按得更低，额头重重撞上棺盖。
“死丫头，你妈欠我们家的账，今天该你还。”
血从眉骨淌下来。
棺材里的人问：“温穗，你愿意吗？”
“不愿意。”
姑妈捂住我的嘴，笑着朝棺材说：“她胆小，沈先生别跟她一般见识。她愿意的。”
里面静了一会儿。
“我问她。”
姑妈的手松了松。我趁那一瞬间咬住她的虎口，喊道：“我不愿意！钱是你们收的，你找他们！”
堂姐从棺材上跳下来，红绸挂在鞋跟，她用力一扯，鞋面被扯开了线。
姑妈踹中我的腿弯，我膝盖磕在地上。
棺盖仍旧纹丝不动。
何守安站在门外，捻着一串发黑的木珠，慢声慢气地说：“时辰不到，沈先生出不来。桂芬，先给她换衣服。”
姑妈这才敢拖我走。
偏房里挂着一件喜服，衣摆还在滴水。我一眼就认出它——三天前，我在后山那口废井里见过。
当时井水淹到孩子胸口。她嘴里塞满纸钱，浑身湿透，气息只剩一点。我割开手掌，把纸钱一张张抠出来，抱她跑了五里地，送进镇卫生院。
人家问是谁救的，堂姐拿着我落在井边的外套，说是她。
从那天起，她成了镇上的善心姑娘。小满的奶奶提鸡蛋来谢她，姑妈把我锁进柴房，说我晦气，不许出来见客。
现在，那件从井里捞出来的喜服被姑妈往我头上套。
我扒住门框：“这衣服哪来的？”
堂姐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她穿得，你穿不得？”
“井里的孩子为什么穿着它？”
堂姐脸上的笑淡了。
姑妈抓起桌上的剪刀抵到我脸边：“再问一句，我就让你带着这张破脸出门。”
剪刀是外婆留下的。外婆活着时拿它剪窗花，死后姑妈把她的东西卖得差不多，只留下这把，说剪红纸顺手。
我问：“外婆的木匣呢？”
“嫁完给你。”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你在我家吃了七年饭，还跟我讨价还价？”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周勤端着托盘站在门边，托盘里的喜碗碎成了几片，红糖水淌到他的鞋面上。
他是何守安新收的徒弟，刚才也帮着抬过棺材。
周勤盯着喜服袖口：“师父，上头绣了名字。”
何守安抬眼：“换碗。”
周勤没动。
堂姐抢过衣袖，扯下那块绣字的红布。布角落到我脚边，三个字露出来。
陈小满。
我救的那个孩子。
姑妈一脚踩住红布，骂周勤：“师父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杵着干吗？”
周勤端起碎瓷出去了。我趁姑妈回头，把红布攥进掌心。
堂姐立刻来掰我的手：“拿出来。”
“这是小满的衣服。你们拿她的衣服做什么？”
“捡来的破布也当宝，难怪你穷一辈子。”
她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撞上门板。掌心伤口裂开，血落到红布上。陈小满三个字像被水泡散，底下慢慢浮出一个“穗”字。
堂姐看见后，手一松，连退两步。
姑妈没发现，只端来一碗混着灰的水，捏住我的下巴：“喝了，省得你一会儿乱喊。”
我闭紧嘴，她就拿碗沿磕我的牙。
“你妈当年也是这个德性。嫁了人还管闲事，最后淹死在井里。你也想学她？”
“我妈是去救人。”
“救谁了？有人记她的好？”
何守安在门外说：“桂芬，别提旧事。死人不爱听。”
我盯着他：“你认识我妈？”
他捻珠子的手顿了一下：“镇上谁不认识她。”
姑妈趁我说话，把灰水灌进来。我呛得弯腰干呕，吐出来的水有股焦头发味。
桌脚边压着一张折过的黄纸，我伸手捞起来。纸上写着我的生辰，末尾按着外婆的手印。我认得那个缺了半边的指印，外婆年轻时切草伤了手。
“这是什么？”
姑妈扑过来抢：“婚书。”
“外婆不识字。”
“她按手印就行。”
“她缺的是左手拇指。这个印却是右手，你写的还是左手印。”
屋里安静下来。
堂姐笑出声：“死人还能回来跟你对指头？温穗，你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何守安进门，从姑妈手里抽走黄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姑娘家懂得惜福就好。沈先生有宅有田，跟了他，你能少吃多少苦。”
“那让温明珠去。”
堂姐抬手打我。我抓住她的腕子，把红布一并按上去。她尖叫着甩开手，手腕上立刻浮出三道黑印。
姑妈拎起鸡毛掸子抽我后背：“你还敢害你姐！”
我抱住头，没再还手。
堂姐站到镜子前，一层层往腕上扑粉，黑印怎么也遮不住。
周勤重新端来一只喜碗，进门时扫了她一眼。他把碗放下，脚尖勾倒旁边的椅子。趁姑妈转头，我弯腰拾回红布。
周勤没看我，只对何守安说：“棺材里的人又问了一遍。”
“问什么？”
“问新娘为什么哭。”
院子里的酒席摆满了。
姑妈把我拉出去，先用粗布擦掉我额头的血。布擦过伤口，我疼得直缩脖子，她按住我的肩：“今天来这么多人，给我笑。”
最前头那桌，小满的奶奶抱着孩子，身边摆着两篮鸡蛋。小满额头贴着纱布。
我叫她：“小满。”
她伸出手：“姐姐。”
堂姐比我快一步，把她抱到膝上：“奶奶，你看，她认得我。”
老人笑着点头：“救命恩人嘛，孩子忘不了。”
“她叫的是我。”
姑妈掐住我胳膊。堂姐则把小满抱紧了些：“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前天下午，后山井边。”
“你去后山干什么？”
“救她。”
“你连自己的饭都挣不来，拿什么救人？”
几桌人笑了起来。
我摊开手掌给小满奶奶看：“割井绳时留下的口子。送她去卫生院，我外套还落在那儿。”
堂姐取下一枚红发卡放在桌上：“小满妈妈送我的。人家谢谁，还要你教？”
奶奶脸上的笑收了：“姑娘，今天是你出嫁的日子，别在这儿争救命恩人。”
我蹲下去问小满：“你告诉奶奶，是谁把你抱出来的？”
孩子张了张嘴。姑妈咳了一声，堂姐趁机塞了块糖到她嘴里。
“小孩子吓着了，记不清。”
我去拿那块糖：“她喉咙受过伤，医生说不能吃硬的。”
堂姐把孩子往后一抱：“我喂块糖也要你管？”
奶奶拍开我的手：“够了！”
我没松手，捏住小满的下巴，把糖抠出来。她伏在堂姐肩上咳嗽，吐出一口带血的痰。糖里露出一截细红线。
老人慌了：“这是什么？”
何守安拿手帕裹住糖：“喜糖包的时候带进去的，没事。”
“给我看看。”我抓住他的手腕，“井里也有红线，她嘴里塞的都是纸钱，你知道吗？”
何守安看了姑妈一眼。
姑妈从后面揪住我头发：“你还敢闹！”
桌子被撞歪，碗碟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我扑过去接住小满，膝盖跪进碎瓷。奶奶把孩子抢回去：“离她远点！”
堂姐的裙子被热汤泼湿，捂着裙子哭：“今天是为了她好，她怎么总要害我？”
我指她手腕：“你们没看见她的黑印吗？”
姑妈扯过桌布，盖住堂姐的手。
何守安挡在我面前：“温穗，你命带煞，沈先生肯收你，是全镇人的福气。”
“我没害过人。”
“你母亲死了，外婆也死了。你住的地方连狗都养不活。”
“那条狗是你们毒死的。”
“谁看见了？”
席边的人各自低头。刘婶把脸转向墙，张伯端着酒杯，含糊道：“大喜的日子，别计较。”
周勤蹲下捡碎瓷。何守安叫他：“扔了。”
周勤把一片沾糖的瓷片塞进围裙口袋：“地上扎脚，我拿远点。”
小满被奶奶抱走时，越过她的肩膀看我。她把两只手并在嘴边，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我看懂了：井里还有人。
姑妈把我锁进祠堂后的小屋。
窗外能看见正厅。堂姐坐在长凳上，伸手给何守安看腕上的黑印。
“怎么还在长？”
“别碰井水，过了今晚就好。”
“她要是不肯拜呢？”
何守安把一包东西放到桌上：“她妈会让她肯。”
我撞门喊：“温明珠，小满说井里还有人！”
她往窗边看了一眼：“疯话你也信？”
“你们把谁扔进去了？”
姑妈拎来一桶污水，从窗户泼进来。鸡粪味冲得我直咳嗽。
“叫啊，接着叫。今天我非把你那张嘴治服帖不可。”
她把外婆的木匣举到窗外。匣盖上那朵梅花缺了一瓣。
“想要吗？”
“给我。”
“先承认你在席上撒谎。”
我盯着木匣。外婆临终时把它抱在怀里，话没说完就断了气。姑妈说里面不过是废纸，烧了省地方。我从她灶膛里抢回来，她用烧火棍打断了我的手指。
“给我看看里面的东西。”
姑妈打开木匣，抽出一只小布鞋。那是我的鞋，鞋底缝着一张纸，外婆说过，长大才能拆。
剪刀抵住鞋底，她问：“说不说？”
“我没撒谎。”
她剪下半片鞋面，扔进旁边的火盆。
我扑到铁栏前：“别烧！”
“知道怕了？”
“那是外婆给我的！”
“她吃我的、住我的，死了还占着屋子。留什么留？”
堂姐剥着花生看戏：“妈，烧一只不顶用。成双的东西，拆开不吉利。”
姑妈把另一只鞋也拿起来。
我攥紧铁栏，伤口渗出血：“我说。”
她停手。
“席上那些话，我是胡说的。”
“谁救的小满？”
“温明珠。”
“你为什么污蔑她？”
“我嫉妒她。”
堂姐把花生壳扔进火里：“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她叫姑妈拿手机，对着我的脸：“再说一次，拍下来。省得你明天又发疯。”
我看着镜头。头发上的水滴到鼻尖。
“救小满的人是温明珠。我没有救她。”
周勤在门口说：“师父找明珠姐。”
堂姐满意地收起手机走了。姑妈也把木匣拿走。
周勤从栏杆缝里塞进一件旧外套：“没有衣服换，先披上。”
我没接：“你们为什么选我？”
“我不知道。”
“糖里的红线你知道。”
他摸了摸围裙口袋：“我现在还不知道。”
“别装好人。”
他把外套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刚才烧鞋的盆，底下没火。”
我回头看火盆。
鞋面还在冒烟，烟里夹着女人低低的哭声。
傍晚，姑妈打开门，扔给我一块香皂：“洗干净。刘镇长要来，别弄得像讨饭的。”
我在盆里洗手，掌心沾过红布的地方多了一条青线，沿着腕骨钻进袖口。
唐梨在旁边摔下水瓢：“她脸上的伤也是自己摔的？”
姑妈不耐烦：“人家要出嫁，你少添乱。”
“嫁给谁？”
“少管闲事。”
“活人还是死人？”
姑妈伸手推她。唐梨拿水瓢挡住：“我妈教过我，给人看伤先洗手。您这双手，洗八盆也不够。”
我拉住她：“回去。”
她看着我的喜服，没继续跟姑妈吵，从药箱里拿出纱布给我包好，低声问：“要不要我去叫人？”
我说：“帮我看看小满。她今天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她把剩下的纱布塞进我袖子：“等我。”
姑妈把她赶走，回来掐我的脸。我提醒她：“你不是要我干干净净出嫁？掐肿了不好看。”
她的手停在我脸边，没再落下。
正厅里的棺材换了位置，挪到祖宗牌位下面。棺前摆着九盏灯，堂姐正向来客解释：“何先生说，今晚过后，后山就能平安了。这是我替镇上求的平安灯。”
刘镇长夸她懂事。
我瞥见最左边的灯座贴着陈小满的生辰，其余八盏也贴了名字，最小的才六岁。我伸手去揭，何守安的木尺抽在我手背。
“碰坏了赔得起吗？”
“活人的生辰为什么放在棺材前？”
“求平安。”
“为什么盖住名字？”
“你懂什么？”
堂姐转向刘镇长：“我妹妹没读过多少书，见什么都疑神疑鬼。”
我举起被打肿的手：“这灯是你求的？”
“当然。”
“那你说，最左边那个孩子叫什么？”
她看向何守安。
何守安接话：“请灯讲究心诚，不必认名字。”
我移开一步，露出灯底压着的纸：“那是你的外孙。”
刘镇长端着的茶洒在裤腿上。堂姐伸手来盖，我先把纸抽出来。孩子名字下面还有四个字：借命七日。
堂姐夺过去揉进掌心。
刘镇长盯着她：“明珠，你刚才说这是什么灯？”
何守安赶紧给刘镇长倒茶：“孩子体弱，借个好命。镇上的老规矩，明珠不懂这些细节。”
“我外孙的生辰，谁给你的？”
“您女儿。”
刘镇长没再说话。
堂姐转而抓起我的手：“她从小就爱说别人有灾。你看，自己划伤了还不肯去治。”
我抽回手：“左手是剪刀划的，右手是井绳磨的。医生看过。”
何守安把茶杯搁得一声响：“温穗，今天非闹不可？”
门外有人推着小满奶奶进来。她抱着鸡蛋篮，直接朝我砸过来。蛋壳撞上额头，蛋液滑进衣领。
“你把我孙女怎么了？”
唐梨跟在后面，赶紧扶她：“孩子还在输液，您怎么跑出来了？”
老人指着我：“小满一闭眼就喊温穗。她才见过这丫头几次，肯定是被她勾了魂！”
“她是在找救她的人。”唐梨说。
“明珠就在这儿，她偏找温穗？”
姑妈拍桌：“我早说了这丫头命硬，今天不送走，明天还不知道克谁！”
唐梨挡在我面前：“孩子嘴里的伤是纸刮的，井水也不是温穗灌的。要问就问她为什么掉进井里。”
“何先生说，是温穗的命冲着她！”
何守安没否认，只把一只纸人放在桌上。纸人胸口粘着我外套的一块布。
“你还要害几个？”
我去拿纸人，他躲开：“别让她碰！”
姑妈抓住我的手往纸人上按。纸人碰到血，胸口立刻变黑。人群中有人喊：“果然是她！”
几只手压住我，有人朝我吐口水。唐梨抓起竹竿扫开他们：“谁再动她，我把你们每个人的脸都记下来！”
刘镇长拦住她：“唐梨，别把事情闹大。”
“她都被打成这样了，还不算大？”
我咬开纱布，把血抹在桌沿。堂姐尖叫着后退：“你又要害人！”
血滴进一只空碗。何守安的袖子立刻盖了上去。我看见碗底有条黑线，本来朝我，转了个弯，指向他的袖口。周勤也看见了。
何守安命令：“倒掉。”
周勤端起碗。我问他：“你师父说我的血害人，为什么不敢让大家看？”
何守安拿木珠敲桌。周勤把血倒进土里，却故意留了碗底的一层红。他离开时，把碗扣在祖宗牌位后面。
入夜后，温宝在祠堂后门拽住我的袖子。他十二岁，平时总往我饭里吐口水，这会儿却压低声音问：“姐，我是不是也会死？”
姑妈从后面追来：“跟她胡说什么！”
温宝躲到我身后：“我看见何爷爷写我名字。他说八个不够，得从自己家里补一个。妈，我不是你亲生的吗？”
姑妈去拖他，他抱紧门柱不放。
堂姐提着裙摆出来，脸色发白：“你偷听了多少？”
我把温宝护在身后：“差哪一个？”
堂姐盯住他：“出去。”
温宝追问：“我名字没在灯上，为什么要把我送进棺材？”
姑妈拽他耳朵。我按住她的手：“你先回答他。”
她另一只手掐开我的伤口。我疼得发麻，仍没松开。
“温穗，你想造反？”
“你卖我，至少告诉我卖给谁。”
堂姐把温宝往外拎：“妈，你带他走，我跟她说。”
姑妈看见堂姐腕上那圈黑印，终于松开手。她拽着温宝离开。
我问堂姐：“那印原本该长谁身上？”
她拉下袖子：“你乖乖拜堂，外婆的匣子就给你。”
“井里的孩子也是这么乖乖进去的？”
“你能不能不提那口井！”
门外的孟爷爷扶着墙停下脚步：“谁提井？”
堂姐脸色骤变：“孟爷爷，您怎么来了？”
老人没理她，只盯着我：“你叫什么？”
“温穗。”
“你娘呢？”
“死了。”
他用拐杖敲地：“谁说她死了？”
堂姐伸手要扶他，被他甩开。
“七年前抬出来那个人穿蓝衣服。温兰穿白衣服，我亲眼看着她进井！”
我走过去：“您认识我妈？”
老人抓住我的胳膊，手心全是汗：“别拜，孩子，别给棺材磕头。你娘还在下面等你。”
堂姐踢开他的拐杖。老人摔坐在地，我去扶他，他却把一枚铜钱塞进我伤手里，合住我的手指。
“她让我等。”
“谁让您等？”
“你外婆。”
何守安从正厅出来。老人看见他，忽然缩到墙角，抱住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何守安叫来两个汉子：“孟老犯病了，送回家。”
我挡在前面。他朝我摊手：“把东西交出来。”
我把铜钱含进嘴里。
堂姐冲过来掐我脖子：“吐出来！”
我咬住她的手指，她疼得退开。何守安拦住姑妈：“算了，铜钱进了嘴就不好用了。”
“你以为拿着它有人救你？”他看着我，“你妈当年也这么看我。”
他进了正厅。
我把铜钱吐在纱布里，塞进衣襟。上面缠着一根白线，打的是外婆教我扎纸燕子的结。
锣声响起，村里人端着饭碗聚到台阶下。何守安说今晚除灾，祠堂不能关门。
棺前供桌上摆着母亲遗照。她穿白衣站在井边，头发扎得齐整。我从没见过这张照片。
姑妈按住我的肩：“你妈也来看你了。”
“这照片哪来的？”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她死的时候，你说找不到一张正脸照。”
堂姐把三炷香塞进我手里：“对着长辈，少问。”
我没接，香掉地上，摔断成几截。姑妈弯腰捡香时，何守安的木珠突然断了。珠子滚落一地。周勤拾起一颗，手指被烫得缩了一下。
何守安厉声催他：“捡起来！”
堂姐拿扫帚把珠子扫到供桌下：“就是绳旧了。”
我踩住其中一颗：“那你来捡。”
她没动。
有人问：“明珠，不烫吗？”
堂姐扔下扫帚，推开我的脚。珠子滚进香灰盆，灰里响起一声女人的哭。人群往后退。何守安摇响铜铃三次，哭声停了。
“她带来的。”他说。
姑妈趁机打我：“养出个什么东西！”
唐梨挤进人群，把盖章的伤情记录拍上供桌：“温穗的伤，卫生院都有记录。谁动手，谁负责。”
堂姐伸手去拿，唐梨按住纸：“手上有黑印，少碰。”
何守安放下铃：“今晚是镇上的事。”
“那就请镇上的人看看。你说她害小满，我把医生叫来，让小满当面认人，你敢不敢？”
小满奶奶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一声没出。
唐梨朝她招手：“您下午不是喊得最响吗？”
老人抱着小满走上台阶。堂姐要拦，小满看见棺材便哭了起来：“红姨在里面！”
何守安的手按住铃。
棺材里传来一声叹息。
“小姑娘，你总算肯说了。”
堂姐一把把小满抱走，我刚要追，姑妈便从后面抱住我。小满指着棺材哭：“红姨叫我们睡着，睡醒就有新妈妈！”
堂姐捂住她的嘴。唐梨推开她，把孩子抢回来：“红姨是谁？”
何守安摇铃。小满的声音戛然而止，靠在唐梨肩上闭了眼。
唐梨拍着她的背：“你摇铃前她还在说话。”
“受了惊，送医院。”
“你留下，看着她死吗？”何守安问。
唐梨把孩子交给赶来的医生，自己没走。我看见小满垂下的手腕上也有三道浅黑印。
九盏灯里，最左边那盏火苗高了一截。我冲过去要掀灯，姑妈从后面扯住喜服，衣领勒住脖子。堂姐护住灯：“这是保命的！”
“保谁的命？”
她不回答。
何守安端起灰水：“按住她。”
周勤拦了一下：“师父，她已经喝过一碗。”
“你要替她喝？”
周勤退开半步。姑妈掐住我的脸，堂姐来掰我的牙。我抬头撞上堂姐的鼻子，她捂着脸跌坐在地，血滴到喜服上。
何守安看见血，脸色变了。他扯开姑妈，把我拖离供桌。棺材里重重响了一声，九盏灯齐齐向堂姐倾斜。
堂姐顾不上鼻血，抱住何守安的腿：“何叔，救我！”
她从小叫何守安何爷爷。
姑妈赶紧把她扶起来：“吓糊涂了，你何爷爷在。”
唐梨看着她：“平时叫爷爷，求救叫叔？”
何守安替堂姐辩解：“失血，说错了。”
我摸到衣襟里的铜钱，往棺材挪。棺中男人开口：“温穗，别喝第二碗。”
何守安抓起铜铃：“闭嘴！”
“你怕我说什么？”
“你困在里面，救不了她。”
“那你为什么不敢开棺？”
铃声越来越急。供桌上的遗照被震倒，背板裂开，一缕头发露出来，发尾系着蓝布条。
七年前，姑妈让我认母亲的尸体时，我只看见那根蓝布条。她说尸体泡坏了，不能揭白布。
我伸手去摸相框，姑妈一脚踩住我的手。
“起来。”
“当年死的人是谁？”
“你妈！”
“孟爷爷说她穿白衣服。”
“你信疯子的话？”
我望向堂姐。她鼻血滴在地上，手腕的黑印正往上爬。
她哭着对姑妈说：“妈，她再不进去，我就没命了。”
姑妈没再打我。她蹲下来，替我理好被扯乱的衣领。
“穗穗，你姐不能死。”
“所以我能死？”
“何先生说，只陪沈先生七天，七天就放你出来。”
“住棺材里？”
她脱口而出：“你妈当年也住过。”随即闭了嘴。
唐梨被两个男人拦在门口，挣扎着喊：“放开我！你们这是杀人！”
刘镇长站在台阶上，脸色难看。我问他：“你的外孙也要住七天？”
他看着灯，不答。
何守安替他开口：“温家的事不关旁人。温穗答应了，其他孩子才能平安。”
“我没答应。”
姑妈拿出一张旧纸。上面是母亲的字：女儿温穗，由宋桂芬照看。纸的下半截被撕掉。
她举给众人看：“她妈把她托给我，我管她嫁人，天经地义。”
“把下半截拿出来。”
“早没了。”
“为什么撕？”
“你妈临死写得乱，不吉利。”
堂姐靠在桌边拿刀刮手腕黑印，刮掉一层皮，黑色仍在。她把刀扔向我：“你装什么？你妈不是给死人办事的吗？我们替你藏了这么多年，你还委屈？”
我躲开，刀扎进供桌腿：“给谁办事？”
“问你外婆！”
姑妈捂住她的嘴。
何守安看一眼天色，放下灰水，拿起红绳：“不能拖了。”
周勤挡住他：“师父，你教我安葬死人，不是把活人往棺材里塞。”
何守安一巴掌打过去：“没我，你爹连坟地都没有。”
周勤偏过脸，站了一会，还是让开了。
唐梨骂他：“你爹知道你干这事，坟都不让你上！”
我没看周勤。红绳缠上手腕时，我把藏好的纱布和铜钱攥进掌心。
何守安押我到棺材前：“磕头。”
我不动。姑妈按住我的后颈，第一下撞上棺盖。
“谁逼你的？”棺里的人问。
“她自愿。”何守安说。
第二下，我听见棺材底下有水声。
姑妈喘着气：“别怪姑妈，人总得顾亲生的。”
男人问：“你们问过她没有？”
何守安踩住我的小腿：“第三下。”
我咬破舌尖，含住铜钱上的白线。外婆教我扎纸燕子时，总要先咬开线结，说这是给走失的人引路。
第三下没有落下去。
喜服领口的红线一根根崩开，内衬上密密麻麻写着我的名字，下面压着九个孩子的生辰。
堂姐扑上来扯衣服。我抬起头，满嘴是血。
“沈先生。”
“在。”
“你要的是我，还是我的命？”
何守安勒紧红绳：“不许她说完！”
姑妈端起灰水，我偏头躲开，碗砸在棺盖上，灰水泼进去一半。
棺中男人笑了一声：“他要你的命。”
堂姐喊：“封上！”
周勤站在棺尾握着锤子，没有动。何守安抢过锤子，朝黑钉砸下去。我被红绳拽得往后倒，掌心的血擦过棺盖，铜钱从衣襟里滑出，落进钉孔。
祠堂的灯一齐暗下，只剩九盏灯烧得发白。
男人问：“温穗，要我出来吗？”
何守安扔下锤子扑向我的嘴。我躲不开，只能喊：“出来！”
棺盖抬起一寸。一只苍白的手扣住何守安的腕子，他立刻跪倒在地。
堂姐往门口跑，门却合上了。
姑妈跌坐在地上，还在喊：“新娘是她，我们没拿你的东西！”
棺盖落到一旁。穿着旧长衫的男人坐起来，先替我解开腕上的红绳。
“还疼吗？”
“疼。”
他抬眼扫过屋里的人：“谁先动的手？”
何守安趴在地上：“沈先生，是她母亲答应的，不关我的事。”
男人拿过那张只剩半截的旧纸递给我：“翻过来。”
纸背贴着另一层薄纸。我用血浸湿，慢慢揭开，露出母亲留下的字：
若有人逼我女儿入棺，请沈砚替我问一句。
沈砚举起纸，问何守安：“七年前，你从井底抱走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女儿？”
何守安伸手抢纸。沈砚松开他，他踉跄着扑到供桌前，抓起铜铃摇了几下。
铃里塞着一块带血的纱布——正是我裹铜钱的那块。
“你拿铃摇小满，”我站起来，“现在摇给自己听听。”
何守安抠不出纱布，转头喊周勤开门。周勤把门闩扣紧：“您先说，借命七日是什么意思。”
“你也信她？”
“我信那块糖。”
他拿出一片碎瓷，糖和红线还粘在上面，线尾绑着一颗发黑的小米粒。沈砚抬手，米粒滚到灯前，最左边的火矮了下去。
门外医生喊：“孩子醒了！”
唐梨跑到门边听了一下，又回来站在我旁边：“我看着她。”
堂姐跪到何守安脚边：“叔，你倒是说话啊！”
刘镇长揪住何守安的衣领：“我外孙吃过你给的米！”
“祈福米，家家都吃。”
沈砚碾开那颗米，里面露出一小截头发。
“拿孩子的头发喂回孩子嘴里，好认路。”他问何守安，“要我替你说，还是你自己说？”
何守安闭紧嘴。
我掀开九盏灯的底座，每盏下面都压着一撮头发，旁边写着孩子名字。最中间的那张写着温宝。
姑妈扑过去抱住灯：“不能灭！何先生说灯灭了孩子就死！”
沈砚递给她一根红蜡烛：“那你抱稳。用自己的血点，能换一个。”
她抱着灯，半天没动。堂姐伸出受伤的手：“妈，救我。”
姑妈看看堂姐，又看看写着温宝名字的灯，拔下簪子扎破手指，把血滴进灯里。
堂姐不再喊了。
沈砚等她滴完，把那盏灯扣在地上。火灭时，姑妈叫出声来。
门外的温宝被人带进祠堂。他跑得满脸眼泪，看见姑妈就躲到我身后：“我没死。”
姑妈盯着灯，没顾得上抱他。
沈砚说：“活人的命不是灯。有人要你信，你就拿自己的亲人去换。”
我把剩下八盏灯一盏盏扣灭。何守安冲过来，周勤从后面抱住他：“别再动她！”
灯全灭后，地底传来女人细长的笑声，像贴着砖缝往上爬。
堂姐腕上的黑印不再往上长，转而绕过手臂，往脖子上合拢。
沈砚看我：“孩子们暂时没事。还剩一个，你得自己找。”
我看着那张旧纸：“七年前从井底抱出来的，到底是谁？”
“你要找的人，在井里。”
堂姐抬头，没敢看我。
唐梨催我去医院，我抱起木匣，没跟她走。
姑妈伸手来抢，唐梨拿药箱挡住：“还没抢够？”
匣子里没有值钱东西：半只烧坏的布鞋、一把小剪刀、一本画满燕子、井和九片叶子的旧账。最底下夹着一张照片。
母亲抱着一个婴儿，姑妈抱着另一个。
唐梨看了一眼：“你妈怀里的是你？”
“她给我看的那张照片，被裁过。”
沈砚站在门边。姑妈忽然哭起来：“都过去了，还提什么？”
我举起照片：“你不是说那年没生孩子？”
“你小时候听岔了。”
“你总说温明珠比我大六个月。照片背面写着同年同月同日，两个孩子穿得一样大。”
堂姐扶着供桌：“早产不行？”
唐梨翻过照片：“早产还能早产出六个月？”
姑妈扑来抢，沈砚拿起桌上的铜铃。她立刻缩回手。
“你也知道这东西害人。”
何守安被红绳绑在柱子上，朝我笑：“今天走出祠堂，明天你就会回来求我。”
沈砚从他袖里取出黄纸。外婆的手印还在，他看了一眼：“温穗，这不是你外婆按的。”
纸上的指印缺口是描出来的。
周勤低着头：“您教过我，死契不能描。描的是谁，谁就得担。”
何守安别过脸。
我问：“谁描的？”
堂姐抓紧姑妈的手。姑妈没出声。
纸背还贴着一小片透明描图纸，边上沾着堂姐惯用的红色指甲油。
堂姐抬起下巴：“是我又怎样？何叔说这不过是个形式。”
她话音刚落，纸上的生辰变了。我的名字渐渐淡去，温明珠三个字浮出来。堂姐扯开领口，去抠脖子上的黑线。
何守安闭上眼。
沈砚把纸放回桌上：“你替她签的，现在还给你。”
门外响起警车声。唐梨扶了我一把：“这次没人能拿家事糊弄过去。”
何守安看着我：“他们管得了人，管不了井底那个。”
我抱紧木匣：“先管你。”
民警进祠堂时，姑妈抢先坐到地上，拍着腿哭，说自己好心替我找亲事，我嫌聘礼少，还联合外人砸家。
唐梨打开手机。画面晃得厉害，窗框挡住半边，却拍清了姑妈拿剪刀抵我脸的样子，也录下她说的那句：“再多嘴，我就让你顶着这张破脸出门。”
周勤站出来：“视频是我拍的。”
何守安看他：“想好了？”
周勤解下围裙放在地上：“您说我爹欠您坟地，我每个月替您白干，也够还了。”
姑妈扑过去打他，被民警拦住。
她指着我：“她自愿的！明珠手机里有她承认的视频！”
堂姐没拿手机。
唐梨看她：“拿出来啊。承认嫉妒你，跟你们逼她进棺材有什么关系？”
我把后颈的红绳勒痕露给民警看：“院子里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刘镇长想往后退，被民警叫住留下作证。他看何守安，何守安也看他，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小满奶奶抱着孩子进来，跪到我面前。我往旁边让：“她还在输液，别折腾她。”
老人哭着说：“小满醒了，她说是你抱她出来的。”
小满摸了摸我额头的伤：“奶奶打坏了。”
老人用袖子擦脸：“我听人说你是灾星，就信了。”
唐梨扶她起来：“把谁告诉你的，也说给民警听。”
堂姐忍不住说：“小孩子的话能信吗？”
小满把脸埋进我肩膀：“她骗我。”
堂姐指着自己：“我什么时候骗你？”
“你说井里有妈妈。我妈妈去外地了，我想找她。”小满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红玻璃珠，“她给我这个，让我晚上去井边。”
民警先一步把玻璃珠收走。
小满又看向姑妈，哭起来：“这个奶奶也说，不听话的孩子，妈妈就不要了。”
姑妈护着堂姐的手松开。
堂姐被带出门时，回头对我说：“你以为你赢了？我死了，你妈也活不了。”
沈砚站在供桌旁，没有否认。
我问他：“她说的是真的？”
他抬起手腕，袖子底下也有一道黑线。
我在卫生院包扎时，堂姐坐在隔壁病床，民警守着门。医生只能先处理她脖子上的破皮，黑线找不到缘由。
姑妈守在走廊，一看见我便站起来：“让那个人救救你姐。”
我卷起袖子给医生看背伤：“先排队。”
“你是皮外伤，她不一样！”
唐梨端着药盘过来：“您说大声点，医生也听听。”
我问姑妈：“我妈在哪？”
“死了。”
“那你去给温明珠烧纸。”
她扑到床边，抓住我的脚踝：“穗穗，别这样。她是你姐，一家人，哪有真往死里逼的？”
“下午你按着我磕头的时候，想过一家人吗？”
她的手松了。
唐梨把她推出去，关上门。
消毒水浇到伤口上，我咬住纱布。沈砚站在窗外，灯光照不到他的影子。医生像没看见他，低头收拾器械。
等医生出去，我把纱布拿开：“你为什么不早出来？”
沈砚把一枚黑钉放在窗台上。钉子穿过皮肉，尾端还挂着布。
“棺材不是给你准备的，是关你的？”
“嗯。”
“我磕完三个头呢？”
“你进去，我出来。”
唐梨把门闩上：“那你还等她磕头？”
“我一直在问她愿不愿意。”
我拉开他袖子。那条黑线下面，皮肉裂开了。
“开棺也要付代价？”
“她给我开了门，井底的人就知道她回来了。”
唐梨没再骂。
我掏出铜钱：“外婆为什么把它交给孟爷爷？”
“她不能亲手给你。”
“有人盯着她？”
“有人拿你盯着她。”
木匣放在床边。我把画册翻到最后，纸页粘着陈年的米浆。唐梨想拿水泡，沈砚拦住：“怕水。”
我用小剪刀沿着燕尾剪开，纸里掉出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五个字：别信唐家人。
唐梨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她家搬来镇上，正好是母亲失踪那年。
门外有人敲门。
“梨梨，妈给你们送汤。”
唐梨没开。门外的人又说：“穗穗受伤了，得吃口热的，别跟自己身体过不去。”
她看了那张字条好一会，才起身开门。
赵秀芬提着保温桶进来，脸上还是我熟悉的笑。这七年，她曾在我挨打时替我擦过药，也送过饭。她把汤盛出来，递给我：“趁热。”
唐梨接过碗，没有递给我：“妈，我们搬来之前住哪儿？”
赵秀芬手里的勺子碰了一下桶沿：“问这个干什么？”
“外婆留字，让温穗别信唐家人。”
“老人病糊涂了。”
“你没看字，怎么知道说的是你？”
赵秀芬放下勺子：“唐梨，我白养你了。”
我看着汤。红油浮在表面，底下沉着几粒米。
“阿姨，这是鸡汤？”
“你小时候最爱喝。”
“里头怎么有米？”
“养胃。”
沈砚把黑钉推到桌边。钉尖碰进汤里，一根细头发从碗里钻出来，贴着碗沿往上爬。
唐梨松了手，碗摔到地上。
赵秀芬蹲下收拾：“不喝就是，拿个死人吓唬谁？”
我下床走到她面前：“你当年也给我妈送汤？”
她不抬头：“我听不懂。”
“我家那条狗喝了你送的骨头汤，当晚就死了。姑妈说是我命硬。”
唐梨扶住桌角：“妈，你说句话。”
赵秀芬站起来：“我不这么做，你早死了！”
唐梨掀开保温桶。桶底压着一张湿红纸，纸上写着我的名字。她用筷子夹出来：“我得靠她死才能活？”
赵秀芬抓住她的手：“你小时候烧得人都认不出来，医院让我准备后事，是何先生救了你！”
“所以你替他害人？”
“我没害死她！”
“温穗现在活着，是她自己撑下来的。”
赵秀芬抬手打了唐梨一巴掌。唐梨没躲，拿起手机：“门口有民警。你自己出去，还是我叫他们进来？”
赵秀芬看了看她，又看我，提起空桶往门边退：“你们以为井底只困着温兰？”
她临出门又说：“温穗，你外婆活到七十二，靠的是什么？问问她。”
门关上后，唐梨蹲下捡碎碗，手背划出一道口子。我用纱布按住。
她低着头：“那些饭，你都吃过。”
“我还活着。”
“如果我妈——”
“她做的事，她担。”
我替她把纱布缠好：“你送的药，我也记得。”
何守安被带去问话时，手腕上的木珠已经被收走。他总忍不住摸手腕，摸不到，就捏纸杯边缘。
我把外婆画的井摊在桌上。
“你为什么给九个孩子喂头发？”
“民俗，吓唬人的。”
“那你为什么怕井里的人来？”
何守安端水的手碰翻杯子。水漫过纸面，图上九片叶子仿佛变成九扇门。民警低头看时，纸上又只剩墨迹。
何守安站起来：“我不谈了。”
“孟爷爷等我，是外婆让他等。你为什么把他吓成那样？”
“老疯子满嘴胡话。”
“我妈七年前没死。”
他看向民警：“你们就让她胡说？”
民警问：“温兰当年的死亡证明，谁办的？”
何守安不答。
我把全家照放到桌上：“两个孩子同一天出生。你抱走的是谁？”
“问你姑妈。”
“她说温明珠是她亲生的。”
“那你就信她。”
“我不信，所以来问你。”
何守安靠回椅背，忽然笑了：“你真想救你妈，今晚去井边，把明珠带上。”
民警敲桌提醒他别转移话题。
他把手放到桌上：“我没转移。两姐妹小时候确实抱错过。”
“什么时候？”
“七年前。”
“七岁了还抱错？”
“进了井，出来的就未必是原来那个。”
门外传来脚步。周勤拿着布包进来，交给民警：“从他家灶墙后面找到的。”
布包里是一摞写着生辰的纸，每张都粘着头发。最上面是唐梨，再往下是温宝、陈小满，纸角按着家长的手印。
周勤抽出最后一张。温明珠的生辰旁边，另写着温穗。
何守安伸手来抢，被民警按住。
我把纸转给他看：“你让我带她去井边，是想再换一次？”
他不答。
布包夹层里还有一块银锁，上面刻着“穗”。七岁前它一直挂在我脖子上，母亲失踪后，姑妈说锁丢了，还骂我败家。
“为什么在你这里？”
何守安把脸埋进手里：“温穗，别问了。”
“现在知道怕了？”
他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会醒得更快。”
桌下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用指甲划过木板。
从派出所出来，我没回病房。沈砚站在墙根的阴影里，阳光照到他的手背，皮肤很快浮出焦痕。
我把银锁递给他：“你认得？”
他用拇指摩挲锁上的字：“认得。”
“见过我妈？”
“见过。”
“也知道井里是谁。”
他没说话。我收回银锁：“你救过我，我谢你。但我要的是我妈，不是你们每个人分给我的半句话。”
他往阳光里迈了一步，皮肤立刻烧出焦痕。我把他拉回阴影。
“你干什么？”
“给你看代价。”
他卷起袖子，手腕到肩膀全是细小的黑字。
“白天有人说出井底的事，就会少一个夜晚。”
“谁少？”
“你妈。”
我松开他的袖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停吗？”
我拿起画册：“去井边说。”
唐梨背上药箱：“我也去。”
“你妈也牵在里面。”我说。
“所以我更得去。”
周勤抱着绳子站在台阶下：“还差一个人。”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温明珠被带出来时，脖子缠着厚纱布，看见后山就往车里缩：“我不去，你们不能把我交给她！”
民警解释，他们是根据她提供的线索去找失踪者。
堂姐望着我：“你答应救我，我就说。”
“先说。”
“你先答应。”
姑妈抓着车门哀求：“穗穗，你姐真的知道，别逼她。”
我把写着两个名字的纸贴到车窗上：“你以为我还需要你们说？”
堂姐盯着纸，慢慢坐直：“你拿到了。”
“何守安藏在灶墙里。”
姑妈骂了一声，堂姐转头看她。那声骂，显然不是在骂何守安，而是在怪姑妈没藏好。
我问：“七年前，井里出来的到底是谁？”
堂姐用指甲刮车窗上的泥，刮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只记得，我妈让我闭上眼。”
“哪个妈？”
她没回答。
后山的废井被铁栏围着。孟爷爷坐在栏外，怀里抱着一件白衣服。
“给你娘换的，放了七年，都洗薄了。”
我接过衣服。
井里有人叫我：“穗穗。”
我往前一步，沈砚拦住我：“别应。”
井里的声音又响起：“穗穗，妈妈冷。”
堂姐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孟爷爷抱住铁栏哭：“不是这个声音。”
我停下。井水涨到边沿，水面映出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她抱着个孩子，抬脸朝我笑。
怀里的孩子长着我的脸。
女人把孩子举高：“认不认识自己？”
我退了一步，撞上沈砚。黑字从他腕上渗出血。
女人看见他，笑声顿住：“你还没散？”
“让你失望了。”
“一个守井的，连名字都快忘了，还替她挡什么？”
唐梨把手电往井里照。光落下去，井里没有水，只有一圈圈石阶。刚才的女人站在阶上，怀里空空的。
她朝唐梨招手：“你小时候我也抱过。”
唐梨攥紧手电：“我妈给了你什么？”
“九年。”
“谁的九年？”
女人看向我：“她家的。”
周勤把绳子系在栏杆上：“能下去吗？”
沈砚按住绳子：“等。”
堂姐忽然爬起，扯掉脖子上的纱布：“我把她带来了，你放过我！”
姑妈去捂她的嘴，没捂住。
井里的女人看着她：“她自己要来。”
堂姐跪到井边：“银锁、名字，我都还给你，行不行？”
我举起银锁：“你知道这是我的。”
她盯着井底：“何叔拿的。”
“你手腕上的印呢？”
“何叔让我戴着你的锁，说这样她就认不出我。”
井里的女人拍了拍手：“可她救了小满，血沾上去，我又认出来了。”
我低头看掌心。青线已经爬到手肘，沈砚用袖子替我遮住。
女人问：“她没告诉你，你娘为什么留在这儿？”
我把沈砚的手拿开：“你说。”
“你娘跟我做了买卖。她留下，我放你出去。”
姑妈往后退，被民警拦住。
女人指着她：“宋桂芬，你那天抱出来的是哪个？”
姑妈蹲在地上不说话。
“不是你求我，让你女儿活下去吗？”
堂姐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我拿出全家照：“她怀里抱的是我。”
姑妈猛地站起来：“胡说！”
井里的女人弯腰笑起来：“七年了，你们真能忍。”
井底响起锁链拖动的声音。一个女人扶着石壁慢慢上来，白衣磨得看不出原色，头发剪得参差不齐。
她抬头看了看堂姐，又看向我。
“穗穗，疼不疼？”
七年前我摔破膝盖，母亲就是这样问我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红衣女人伸手扣住母亲的脖子。
“现在换你选。”
她的指甲陷进母亲皮肉。
“救你娘，还是救他？”
我没有回答。
母亲脚跟抵住石阶，没有挣扎：“穗穗，看外婆给你的纸。”
红衣女人把她撞向石壁：“谁让你说话的？”
我抽出画册。九扇门在纸上连成一圈，正中间是一只没有眼睛的燕子。
唐梨问：“这是锁吗？”
沈砚摇头。
我看着他：“你不能说，我能做？”
他把我的袖子拉开。青线尽头渗出血珠。
“她认你的血，不认你的人。”
“所以我救小满时，她知道我在哪。”
“对。”
母亲看着我：“剪燕子。”
我坐到井沿，拿出外婆的小剪刀。堂姐伸手扯我：“别剪，她会杀人！”
唐梨挡住她：“刚才求她的时候，你倒不怕她杀人。”
纸燕只有巴掌大。我沿翅膀剪开，腹中夹着一小片白纸，上面写着：穗穗，别拿自己换。
眼泪落在纸上。我用手背擦掉，接着剪。
井里的女人往上走。沈砚踩住井沿。她每上一级，他手臂上的黑字就少一个，连皮肉都跟着变淡。
“你还能挡多久？”她问。
沈砚没答。
我剪开另一只翅膀。周勤忽然看见纸背上还有字：“这里有东西。”
唐梨举高手电，照见纸背画着一双手：一只握刀，一只捧碗，碗中写着“还”。
我问姑妈：“外婆每年给谁剪燕子？”
她闭着嘴。
孟爷爷用拐杖敲地：“说！你害温兰还不够？”
“我没害她！”
“没害你怕什么？”
姑妈抱住堂姐，终于喊出声：“给那些孩子！何守安每送来一个生辰，她就剪一只，藏在祠堂梁上！”
周勤拔腿往祠堂跑。
井里的女人尖叫。沈砚按住她的额头，半条手臂已经透出月光。
母亲扶着石壁站起来：“穗穗，把名字剪开。”
燕子的翅膀里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唐梨、温宝、陈小满，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人。最底下是沈砚，旁边写着三个小字：守井人。
我抬头看他：“你把自己的命分给他们了？”
“先剪。”
剪刀落在沈砚的名字上。女人的手突然松开，母亲跌坐在石阶上。沈砚身上淡去的地方慢慢显出来。
井里的女人仰起脸，喊出一个我没听过的称呼：“温家守门女，你敢拆我的命账！”
我把剪下来的沈砚的名字放进外婆留下的小布鞋，鞋上的线结自己松开。
唐梨盯着纸：“接下来剪谁？”
我剪开写着陈小满的那一角。井里的女人被什么扯住脚，跌回石阶。母亲趁机往上爬，沈砚伸手拉她，女人抓住母亲脚踝。
“你拿什么还我？”
母亲一脚踹在她脸上：“我女儿不欠你！”
周勤抱着一捆纸燕跑回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全在祠堂梁上，压了三层瓦，何守安天天坐在下面！”
他把纸燕铺满地面。每一只里面都藏着一个名字，有些纸已经发黄，有些还很新。我从最旧的开始剪。
井里的女人不再笑：“这些孩子是他们爹妈送来的！病成那样，救不活，我给他们续命，有什么错？”
唐梨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纸：“那就来找我，不许找她。”
我按住她的手：“别顺着她说。”
母亲被沈砚拉上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掌仍挡在我身前。
“她没救过谁。孩子的病是何守安喂出来的，她等着收好处。”
民警把周勤拿来的纸收进袋子。孟爷爷递过白衣服，母亲披在肩上。
老人捂着脸哭：“那天他们抬出来的，我以为……”
母亲扶住他：“您没认错。”
我手里的剪刀停了。
母亲拉开衣领，锁骨下面有一道很深的旧伤：“他们抬出去的是我。”
她看着姑妈：“你们打晕我，换上蓝衣服，蒙了白布。孟叔追来，你们说尸体泡坏了。”
姑妈急忙说：“不是我打的，是何守安！”
“你按着我的腿。”
姑妈没再辩。
母亲接着说：“后来你们看见井里出来的东西，还敢往我家抱。”
堂姐抓住姑妈衣领：“什么东西？”
母亲问她：“七岁前，你右脚有颗红痣吗？”
堂姐的手落了下去。
姑妈哭起来。
井里的女人贴着石壁笑：“终于说到你最怕的事了。”
母亲握住我的手：“先把燕子剪完。”
我把手抽出来，继续剪。一张，两张。井水退下去，露出二十多级石阶。最底下嵌着一块石碑，刻满名字。母亲的名字在最上面，我的名字在最下面。
沈砚第一次向我低下头：“温穗，你是温家这一代最后一个能开门的人。”
“门开了以后呢？”
“被扣住的能出去，拿了别人东西的得留下。”
井里的女人的脸一点点变成堂姐的模样。
姑妈冲过去护住堂姐：“她是我女儿，谁也不能动她！”
堂姐揪住姑妈的头发：“井里那个是谁？”
姑妈抱着她：“你就是明珠，是我生的！”
母亲走过去：“把她鞋脱了。”
堂姐自己脱掉右鞋，脚底干干净净，没有红痣。
她笑了一声：“七岁掉进井里以后就没了。”
姑妈不停说她记错了。堂姐把鞋砸过去：“我没记错！我醒来后谁都不认识，筷子不会拿，路也不会走。你说我吓傻了，慢慢就好。”
母亲问：“那时晚上梦见什么？”
“水。”
她停了停，没说下去。
井里的女人替她说：“棺材。好多小棺材。她以前就住在里面。”
堂姐捂住耳朵：“闭嘴！”
姑妈朝井里扔石头：“你答应我，只要照你说的做，她就是我的明珠！”
母亲抓住姑妈的手腕：“原来的明珠呢？”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姑妈喊了出来：“她死了！何守安说她已经死了。我就这一个闺女，抱着她跑了三家医院，医生都说没办法！”
唐梨把药箱放到地上：“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母亲看着姑妈：“所以你抱她来井边，用穗穗换？”
“我没想害她，她不是没死吗？”
母亲打了她一巴掌。
“这一下，是七年前你把穗穗推下井。”
又一巴掌落下。
“这一下，是你答应我，只要我留下，就照顾好她。”
姑妈要抓她的手，沈砚拦住。母亲收回手：“剩下的跟民警说。”
堂姐靠着铁栏，扯开脖子上的衣服。黑线正把她往井边拉。
“所以我是什么？”
井里的女人仰头：“你是我剪下的一块皮。”
周勤低声说：“师父做过人形纸衣，说是烧给井里的。他不让我看脸。”
堂姐的指甲下面露出纸一样的白。她抓住我胳膊：“救我。”
我没动。
她的指甲抠进伤口，终于松开：“我不想死。”
“棺材前，我也这么说过。”
她哭得说不完整：“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被你骗去井边的孩子，不止小满一个。”
她点头，开始报名字。姑妈急声阻止，她推开姑妈，一个一个说出来。周勤从纸燕里找，唐梨拆纸，我拿剪刀剪开。
报到最后，堂姐跪了下去：“还有一个，何守安没写进本子。”
我问：“谁？”
她看着我妈：“真正的温明珠。”
母亲蹲到堂姐面前：“你见过她？”
堂姐点头：“井底有扇小门，她一直坐在里面哭。”
姑妈挣开民警，跌跌撞撞跑过来：“她没死？”
堂姐看着她：“你现在想起她了？”
姑妈要摸她的脸：“明珠，带妈去接她回来。”
堂姐偏开头：“那我呢？”
姑妈的手停在半空。
堂姐笑了，脸颊裂开一道细缝，下面没有血：“你说了十二年我是亲生的。现在知道真的还在，我就又不是了。”
姑妈哭着叫她，她没应。
我拆开最后一只旧纸燕，里面没有名字，只有一块小红布，绣着“珠”字。
母亲捂住嘴：“我缝的。”
姑妈扑上来抢。我把红布递给母亲：“外婆把她也留下了。”
沈砚看向井底：“还有最后一道门。”
民警拦住我们：“井下情况不明，救援队马上到。”
我把绳子交给周勤：“我不下去。”
井里的女人安静下来，扶着石壁仰头看我：“你娘出来了，还不走？”
我拿出外婆留下的半只布鞋：“走之前，把东西还完。”
“我欠他们什么？”
“你自己知道。”
我把鞋倒扣在井沿。剪下的名字没有落地，而是一张张贴在井口。
沈砚把自己的名字放在最前面：“先还我的。”
“你答应守井，命就是我的！”
“我答应守井，没答应替你害人。”
母亲把红布放上去：“温明珠七岁落井，没有答应过你。”
唐梨剪下自己的名字：“我五岁发烧时，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周勤撕掉那摞纸上家长按手印的部分：“大人按的手印，不算孩子答应。”
井里的女人往下退。我把掌心按在井沿，青线从手臂里抽出来，落在纸上。名字沾血，像一只只翅膀贴着井壁飞下去。
最底下的石碑裂开，露出一道窄门。门内传来孩子的哭声。
姑妈挤到井边：“明珠！”
哭声停了。一个七岁模样的小女孩走到门口，右脚有颗红痣。她看见姑妈，先往后缩。
姑妈哭着说：“妈来接你了。”
小女孩抓着门框不动：“你不是说我不能回家吗？”
姑妈探身去够，被我和周勤拽回来，摔在地上。她抱住我的腿：“穗穗，你能开门，把她带出来！”
我看着孩子：“明珠，我是温穗。”
她抬起头：“我记得你。”
“跟着燕子走。”
她刚迈出一步，井里的女人从门后伸手，把她拖了回去。
姑妈抓着我的腿，求我给井里的东西磕头：“她要什么就给什么！你不能看明珠死！”
我掰开她的手：“刚才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把房子给你，把钱也给你！”
“七年前，她是不是也让你这么选？”
姑妈跪在地上，说不出话。
井底，女人把小女孩抱到石阶中央，掐住她的脖子：“关上门，我放她。”
母亲摇头：“不能关。”
唐梨扶着母亲问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看向沈砚：“她拿了什么？”
“名字、岁数，还有人的念想。”
我把全家照放在井边：“那就一件件拿回来。”
女人抓紧孩子：“她妈把她给我的！”
“你听见她亲口答应了吗？”
女人没回话。
母亲走到井沿：“她骗不了穗穗，就逼我。她要一个人甘心情愿把命交出来。”
沈砚说：“七年前你不答应，她就拿你女儿逼你。”
姑妈的哭声低下去。
我看着她：“我妈留下来是为了救人，不是把命给她。”
井里的女人忽然用小女孩的声音喊：“妈，我疼。”
姑妈往前爬了一步：“明珠。”
堂姐从铁栏旁站起来，走到井沿：“别叫她。”
姑妈骂她：“闭嘴！”
堂姐看着井底：“她救不了你，只会找另一个人替你死。”
女人笑问：“那你救？”
堂姐扯住脖子上的黑线。皮肉被拉开，露出一线纸白。唐梨要上前，她推开：“别碰。”
我抓住她另一只手：“你要干什么？”
“把名字还她。”
“你会死。”
她看着我：“你不是也不想死吗？”
黑线被扯断。女人猛地弯下腰，小女孩从她怀里掉出来，沿着石阶往上跑。沈砚翻过铁栏，把孩子接进怀里。
堂姐靠着井沿，半张脸已经消失。她看向姑妈，又转过来看我：“温穗，别说我是替你死的。”
我伸手扶她，手掌却从她身体穿过去。
“我欠的是她。”
一张白纸从她衣领里落下，上面写着温明珠。字迹正在淡去。
井里的女人扑上石阶，半张脸也空了。我举起剪刀。
她喊：“你敢！”
剪刀合拢，纸分成两半。女人在井壁抓出四道长痕，跌回井底。
沈砚把小女孩抱上来。姑妈伸手要接，她却搂紧沈砚的脖子，不肯松。
我把外婆的白衣铺在地上：“明珠，先坐一会儿。”
她点点头。
姑妈跪在旁边，一遍遍叫她。小女孩把脸埋在膝盖里：“你答应过接我回家。”
“妈来晚了。”
她摇头：“你不是来晚了。你给她过生日的时候，我听得见。”
救援队赶到时，井里已经没有水。绳索放到底，石阶尽头堆着烂布和白骨。民警让所有人退开。
我抱着小布鞋，站在铁栏外。明珠坐在母亲身边，只有她腰那么高。
她看着装袋的遗物：“里面有我吗？”
姑妈捂住嘴，哭不出声。
母亲蹲下来：“有。”
“那我是不是回不了家了？”
“你想去哪儿，姨妈送你。”
她低头抠着裙子。身上还是七年前的碎花裙：“我想吃一碗面。”
唐梨拿起手机又放下，转身往山下跑：“你们留着，我跑得快。”
姑妈抓住母亲：“你有本事，救救她。”
“我没本事让死人活过来。”
“那个男人不也出来了？”
沈砚站在我旁边，没有接话。
母亲掰开姑妈的手：“你女儿不是今天才死。”
姑妈又求我：“穗穗……”
“你该求她原谅，不是求我替你改掉过去。”
她伸手去抱明珠，胳膊却穿过孩子的身体，整个人摔在地上。明珠看了她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你别再推别人了。”
说完，她回到母亲身边。
沈砚带我走到井边。井底的女人贴在石碑上，脸不断变成不同的人。一只纸燕落到她肩上，把她压了回去。
“还剩多少？”我问。
“最后一笔。”
沈砚把鞋底翻过来，夹层里露出一个名字：温青枝，外婆。
井底的女人抬头：“你外婆拿过我的命。她多活七年，该还了。”
母亲走过来：“那七年她替你守门，挡了多少孩子。”
“她自愿的！”
“是你拿穗穗逼她。”
女人笑起来：“她答应了。”
我把外婆的名字抽出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以七年余命，换九燕归门。
我问沈砚：“外婆没有多活？”
“她少活了七年。”
“你说她欠你。”
“是她自己给的！”
“她给的，你也得还。”
我剪断最后一根线。井壁深处响起脚步声，一个梳着圆髻的老人从黑暗里走出来，袖口挽得整齐。
和我小时候每天傍晚等着来接我的外婆一模一样。
我喊她。
她先看我的脸，再看母亲披着的白衣：“回来了。”
母亲跪下抱住她的腿。外婆摸了摸她的头：“回来就好。”
井里的女人想躲，外婆把纸燕按在石碑上。碑上所有名字一齐亮起来。
她问我：“还记得燕子最后怎么折吗？”
“翅膀往外。”
“对，人要往外走。”
我折完最后一只燕子，姑妈扑来抢纸：“别关！明珠还没回来！”
外婆站到她面前。姑妈看见她，往后爬了几步：“妈，我知道错了。你骂我打我，别让明珠走。”
“她走她的，你留你的。”
姑妈抓住外婆的裤脚，却抓了个空：“你偏心！温兰是你女儿，我也是！”
“所以我给你留了房，留了田，让你照顾穗穗，每月给你钱。”
“那点钱够什么？”
“你拿了我的钱，饿我的孩子。”
姑妈张嘴，外婆没让她继续：“这些话留给活人听，我不跟你算。”
她走到井边伸手。我把纸燕递过去，她没有接，只扶着我的手腕，让我手心朝外。
“自己放。”
纸燕飞出我的掌心，绕着井口盘旋。井底的女人被那些名字拖到石碑前，脸变成母亲的模样。
“穗穗，你舍得？”
母亲握住我的手：“我在这里。”
女人又变成外婆：“关了门就再也看不见我。”
外婆拨开我额前的头发：“看不见也要吃饭、睡觉，好好长大。”
最后，她变成沈砚的模样。井里的他脚下有一道黑影，我身边的沈砚却没有影子。
“你不想让他活？”
他腕上的黑字只剩一个“死”字。
“你能回去吗？”我问。
“能。”
“回哪儿？”
“该去的地方。”
井里的女人说：“我能让他活得像个真正的人。你只要留一道缝。”
沈砚合上我手里的剪刀：“别听。”
我没松手：“你本来几岁？”
“二十三。”
“为什么守井？”
“那年山洪，井底有人喊救命。我下去救人，只把孩子托了出来。”
“你也不是自愿留下的。”
他没答。
外婆从袖子里拿出另一只没烧坏的布鞋：“他替别人守这么久，该有人替他把名字拿回来。”
我拆开鞋底，沈砚的生辰完整写在里面，旁边是外婆画下的二十七只小燕。
母亲问：“这些是什么？”
“他救过的人。”
沈砚伸手碰纸，指尖却穿了过去。
外婆说：“一个活人记他一声，他就多一条回来的路。”
唐梨抱着面跑上山，身后跟着小满一家。刘镇长的女儿也抱着刚醒的儿子来了。周勤过去帮忙拿东西。
孟爷爷站在人群前，叫出了沈砚的名字：“我记得。”
母亲握紧我的手：“我也记得。”
井里的女人撞得石碑裂开。我把写着沈砚生辰的纸放进掌心：“温穗也记得。”
纸燕落在石碑上，最后一道缝合拢了。
沈砚倒下时，我没接住他。周勤扶住他，唐梨放下面碗就去叫医生。
母亲按住我的肩：“穗穗，松手。”
我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沈砚的袖子。医生蹲下探他的脉：“有脉搏，抬担架！”
我站起来，腿麻得险些摔倒。外婆扶了我一下，手很快收回去：“去吧。”
“您呢？”
她看了看明珠。小女孩捧着面，吃得很慢，姑妈蹲在旁边给她擦嘴，怎么也擦不到。
“我送她。”
我去端面，明珠把碗抱紧：“我能带着吗？”
“能。”
“我妈还能找到我吗？”
我看了姑妈一眼。她跪着，一直点头。
外婆替明珠理好领子：“找不到了。你走你的路。”
明珠想了想，点头。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褪色的玻璃珠：“这个给你。”
“小时候你借我玩，没还。”
“我忘了。”
“我记得。”
她牵住外婆的手。姑妈爬起来追，明珠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妈，我不等你了。”
外婆领她走过井后的窄路。到拐弯处，她朝我抬手，然后牵着孩子走进天光里。
母亲抱住我。她身上很凉，骨头硌着我的脸。我抱紧她，在所有人面前哭出了声。
唐梨在台阶下喊：“温穗，他醒了一下，找你！”
我跟着担架往山下跑。沈砚躺在上面，唇色发白，看见我便伸手。我握住他的手，仍旧很凉，掌心却有了湿意。
“疼吗？”
“疼。”
“疼就别动。”
他看了我一会：“你没关错门。”
我把他的手塞回毯子里：“闭嘴，留点力气。”
周勤抬着担架，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唐梨递来两张皱巴巴的纸巾：“擦擦脸，人救回来了，别把自己哭晕。”
身后，姑妈还在喊外婆、明珠和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母亲追上来，把木匣交给我。匣子比来时轻，里面只剩半只旧布鞋、一把小剪刀和一颗玻璃珠。
车门打开，我跟着沈砚上车。车开出去时，他睁开一点眼睛。
“温穗。”
“在。”
“以后有人问你愿不愿意，只管说你自己的。”
半个月后，我再见到何守安时，他头发剃短了，手腕上没有木珠，手还是习惯性往那里摸。
民警把后山挖出的东西、祠堂梁上的纸燕、他家藏的生辰纸，还有装过药粉的小瓶一件件摆出来。
他先问：“井封了？”
母亲说：“你不用再等。”
何守安把手放在腿上：“我没让他们把孩子扔下去。”
我问：“温明珠给小满红玻璃珠，也是祈福？”
“我只是让她领孩子去祈福。”
“糖里的头发呢？”
“镇上习俗。”
母亲把伤情记录推过去：“七年前你用铁钩打伤我，也是习俗？”
他低下头。
民警问他，温兰被关在哪里，谁送饭，谁在废井上修假盖板。他报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姑妈，一个是赵秀芬。
我把外婆的委托书放到桌上：“被撕掉的半页找回来了。”
何守安抬起头。
那张纸从他家床板夹层里找到。母亲念给他听：“若桂芬待穗穗不好，青枝可带孩子离开。温家老屋及田地，均留给穗穗。”
“你外婆自己不走。”
“你给穗穗喂了什么？她一离开镇子就发烧。”
他不答。
民警翻出另一页记录。唐梨母亲已经交代，保命米里掺过东西，孩子吃下去会发热、做噩梦，停几天又缓过来。何守安借此让家长相信孩子不能离开他。
我问：“你说我命硬时，知道我为什么总生病吗？”
他盯着桌上的纸：“我给你减过量。”
母亲站起来，被民警拦住。她没冲过去，只把椅子推回原处：“这句话留到法庭上说。”
何守安终于抬头：“温兰，当年你不下井，谁也不会——”
“你把孩子引到井边的时候，就盼着没人看见。”母亲打断他。
我接着说：“我妈看见了，你就恨她。”
何守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叫住我，问那些东西打算怎么办。
“烧了。”
“你外婆那把剪刀呢？”
“留着。”
“会用？”
我拉开门：“会剪窗花。”
母亲跟我出去。她脚步还不稳，走几步就得停一下。走廊长椅上，姑妈正等着被带去问话。她站起来叫：“兰兰。”
母亲停住脚。
“我知道你恨我，我认。温宝才十二岁，不能没人管。”
“会有人安排。”
“你是他姨妈。”
母亲看着她：“你也是穗穗的姑妈。”
姑妈坐回椅子上，攥着衣角没再说话。
我扶母亲下楼。她忽然问我：“饿不饿？”
这句话，我等了七年。
“想吃面。”
“回家，妈给你做。”
老屋的门锁锈住了。周勤拿钳子折腾半天，最后把锁剪断。唐梨嫌他慢：“你不是干这个的？”
“我是做棺材的，不是撬门的。”
“差不多，都是开盖。”
周勤把断锁递给她：“那你来。”
她拿着锁没再说话。
母亲推开门，屋里落满灰，桌上扣着两只碗。墙边的小凳子还在。七年前我坐在上面等母亲回来，等到天黑，姑妈来牵我，说妈妈不要我了。
我把凳子搬到院里擦干净。
沈砚坐在门槛上想帮忙，被唐梨按回去：“医生说了，不准乱动。”
“只是有点麻。”
“你在棺材里躺那么久，还想立刻跑起来？”
我提着水桶进来，沈砚刚要站起，唐梨看他一眼，他又坐了回去。
周勤抱着木板从后门探头：“床修好了，柜子也能用。屋后水缸漏，要补。”
母亲在灶间应了一声。锅里的水开了，她站在灶前看了好一会儿。
我走过去：“不会生火了？”
她笑了一下：“太久没给你做饭，怕煮烂。”
“我吃烂的。”
“以前不吃。”
“以前不懂事。”
她下了面条，用筷子拨散：“穗穗，你不用长这么快。”
唐梨从门外进来，把一张信纸放到桌上。那是她母亲写的，向她道歉，说当年害怕失去女儿，每次给我送饭都想把事情说出来。
唐梨没替她求情：“你不想看，我拿走。”
“放着吧。”
“她问以后还能不能来。”
“你现在不是已经来了？”
唐梨低头擦桌，擦到一半把抹布扔进盆里：“我妈最会挑软的欺负。真后悔，就把知道的都说清楚，别只写给我看。”
母亲从锅里挑起一根面：“她已经说了。”
唐梨站直：“说什么？”
“你小时候看病的单子她留着。何守安给孩子喂的东西送到哪里，她也认了。”
唐梨坐下，过了一会儿才问：“她会坐牢吧？”
“该担的，她得担。”
我把第一碗面端给她，她不接：“先给你妈。”
母亲把碗推回来：“今天谁都别让，锅里还有。”
沈砚拿着一块洗净的木板进来，上面写着两个字：温家。
母亲让周勤去拿钉子。门牌挂上时，院外站了几个人。小满奶奶提着鸡蛋，刘镇长的女儿牵着孩子，刘婶也在其中。他们没跨门槛，老人把鸡蛋放在地上：“穗穗，来还你。”
“鸡蛋拿回去，给小满吃。”
她张了张嘴。
我说：“以后孩子说谁救了她，先听她说完。”
老人点头，把篮子提回去。刘婶也收起手里的东西。
母亲站到我旁边：“要道谢，话说到了。要送礼，我们不收。”
人慢慢散了。门还开着，风吹动灶间挂着的旧围裙。
我坐回桌边，沈砚把筷子递给我。面没煮烂，还是七年前的味道。
温宝来老屋时，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周勤在院里刨木头，看见他便放下刨子。
“找谁？”
“温穗。”
我从屋里出来。温宝把袋子放到门槛上，自己退开两步。里面有鸡蛋、饼干，还有一只用胶水粘过的纸燕，翅膀歪着。
“还你。”
“还有事吗？”
他踢着小石子：“他们说我妈要被关很久。”
“嗯。”
“我姐也没了。”
“我知道。”
“以后没人给我做饭。”
唐梨从屋里出来：“你姐以前吃的什么？”
温宝没说话。
“你往她碗里吐口水的时候，想过她没饭吃吗？”
他低着头不动。
我拿起饼干，袋子底下压着学校老师写的纸，说明他之后由父亲照看，镇上会定期走访。姑父常年在外，如今被叫回来处理这些事。
我把纸放回去：“你有人管。”
温宝抬头：“可我不想跟我爸。”
“可以告诉老师。”
“我想住你家。”
唐梨笑了一声。我没笑：“温宝，这里不是你家。”
他看了眼屋里。母亲坐在窗边剪纸，没有出来。
温宝提起袋子，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我要是改了，你还能当我姐吗？”
“先改。”
他点头，抹了把鼻子走了。
唐梨看着他的背影：“你还真给他机会？”
“他才十二。”
“你七岁时，他们可没给你机会。”
我捡起那只纸燕。胶水抹得太厚，翅膀沉得飞不起来。
“所以我不喂他药，也不把他卖进棺材。”
唐梨侧身让我进屋：“住你家还是不行。”
“我没说行。”
沈砚端着水盆过来，险些被门槛绊住。唐梨顺手扶了一把：“您又干什么？”
“洗手。”
“水盆送灶间，门在那边。”
沈砚低头看了看盆，像是没找到方向。我把水盆接过来。他靠近一点，压低声音：“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唐梨隔着半个院子回答：“我听得见。你先把路走稳，再问别人喜不喜欢。”
周勤笑得握不住刨子。
沈砚站了一会儿，也笑了。他的笑和棺材里那次不一样。这回有气息，肩膀会动，伤口疼了还会停下来揉一揉。
我替他把袖口挽起来。手腕上留着一道疤，是黑线退去后留下的。
“还疼吗？”
“下雨时疼。”
“以后我记着。”
窗边的母亲咳了一声，沈砚立刻把手收了回去。唐梨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笑。
院里的旧凳子晒得发白，纸燕搁在凳面上，翅膀朝外。我拿起剪刀，把翅膀上粘得太厚的胶一点点剪掉。
折痕还在。
再折一次，也能张开。
开庭那天，我穿了件白衬衣。母亲替我理平衣领，手掌已经养回来一些，不再像刚出井时只有一层皮贴着骨头。
沈砚在门外拿着水杯等。唐梨嫌他带得多：“她是去作证，不是春游。”
他收回一只袋子：“路上饿。”
“你饿吧？”
“她没吃早饭。”
我把袋子接过来，里面是两个包子。
走进法庭前，姑妈的辩护人来找我，说姑妈愿意归还房屋和财物，也愿意赔偿，希望我念在她照顾过我的份上考虑一下。
我问：“那些钱本来就是我的，对吗？”
他点头。
“那归还是她该做的。”
“你们毕竟是亲人。”
我把水杯递给沈砚：“请转告她，我只说亲身经历。”
坐到证人席上，姑妈一直看我。她比半个月前瘦了许多，嘴里不停念我的名字。何守安坐在另一边，赵秀芬低着头。唐梨在旁听席上坐得笔直。
我把被灌水、挨打、锁起来、被逼进棺材的事一件件说完。
辩护人问：“你是否因为长期与姑妈不和，对她有怨恨？”
“有。”
他翻纸的手停了一下：“所以你的证词——”
“怨恨不影响伤是真的，视频是真的，红绳也是真的。”
法官让他继续问。他没再围着这个问题打转。
轮到母亲作证，她说起七年前被关押的事：谁送饭，谁用锁链拴门，谁威胁她只要逃走就先杀女儿。
姑妈站起来：“我没说杀！我只说让她吃点苦！”
法警让她坐下。母亲没有回头：“我女儿吃了七年苦。”
小满没有到场，证词由专人记录，连同病历一起递交。
周勤说何守安教他把药粉包进米里。何守安打断他：“你也做过！”
周勤点头：“我做过。我知道的，全说。”
赵秀芬抬起头。唐梨也看着她。她交代那些饭里放过什么，哪些孩子是她送去的，哪些家长被吓唬过。
说到我时，她停了很久：“温穗从小听话，送她什么，她都说谢谢。”
她捂住脸：“我就是欺负她没人护着。”
唐梨拿纸按住眼睛。我没有看赵秀芬，桌子底下，母亲把手伸过来，我握住了。
庭审结束，姑妈忽然朝我喊：“穗穗，姑妈给你做过新衣裳！”
我记得那件衣服，是旧料子改的，扣子还是堂姐不要的。我穿去学校时袖口开了线，舍不得脱。
我回过头：“我也替你洗了七年衣服。”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我和母亲走出法庭。台阶下阳光很好。沈砚递来水杯：“回家？”
我喝了一口：“回家。”
判决下来时，镇上落了第一场秋雨。
何守安因多年诱骗、伤害、非法拘禁等罪行被判刑。姑妈、赵秀芬和其他参与关押母亲、伤害孩子的人，也各自受到了处罚。
刘镇长的事另行调查。那天他不肯让外孙来认灯，究竟知道多少，还在查。
判决书送到家里，母亲坐在窗边看了两遍，最后折起来放进木匣。
我问：“不烧给外婆看？”
母亲摇头：“她会知道。”
我们收拾了老屋前面两间，做纸活。逢年过节剪窗花、扎灯笼，也替人写喜字。
周勤搬来一张新桌子，说是开门礼。唐梨拿了个本子放在桌上：“欠账写这儿。谁来哭两声，你们就白干？”
母亲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唐梨写的：欠温穗一辈子的好。
我拿笔划掉：“这个不记。”
她把本子抢回去：“我愿意欠。”
沈砚在门口挂灯笼，梯子搭得稳当。他已经能走很远，也能搬木头，只是每次靠近后山，旧伤就会疼。
镇上把废井封了，立起围栏，旁边种了几棵树。再没人往井里扔生辰，也没人拿孩子生病去求井。
小满每周来一次，坐在我旁边学剪纸。她剪坏了也不扔，带回家贴在床头。
有一天，她举起一只缺了尾巴的燕子：“姐姐，没尾巴能飞吗？”
我给它补上一截红纸：“能试试。”
她捧着燕子跑到门外，撞在一个女人腿上。女人连忙扶住她，是小满的母亲。她从外地回来后没再走，在附近找了份活。
她向我道谢。我说：“孩子今天没乱吃糖。”
她笑着把小满抱起来。小满趴在她肩头朝我喊：“温穗姐姐，我有妈妈了！”
母亲从灶间出来，替我披上外套：“降温了。”
“我不冷。”
她还是给我扣好了衣扣。
沈砚从梯子上下来，见我穿好外套，也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唐梨在桌边算钱，把一张表递给他：“卫生院让你补资料。姓名、年龄、家里人，自己填。”
沈砚拿着笔写得很慢。写到家里人那一栏，他停了下来。
我坐在旁边剪纸，没有抬头。
母亲给他端来一碗热汤：“先写我。”
他把笔落下去。
门口的新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上面贴着我剪的燕子。这回肚子里没有藏名字。
谁都不欠它一条命。
入冬后，沈砚找到了亲人。不是父母，他离家太久，许多人都不在了。来的是他妹妹的孙子，一个看上去比他年长几岁的男人。
男人站在院门口，拿着旧照片看了又看：“家里一直供着您的牌位。”
唐梨呛了一口茶，周勤赶紧递帕子。
沈砚请男人坐下，问家里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男人说祖母临终前还记得哥哥下井救人。那时所有人都说他逃了，只有她不信。
“她说我哥不是那种人。”
沈砚捏着照片，半天没翻过来。我坐到他旁边。照片上，他站在一个抱着半个西瓜的小女孩身边，女孩头上别着歪蝴蝶结。
“你妹妹？”
“嗯。”
“像你。”
他点头，过了很久才问：“她后来过得好吗？”
男人拿出相册，里面有女孩长大后的样子：结婚、抱孩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最后一张照片上，她头发白了，仍在笑。
沈砚看完，合上相册，郑重道谢。男人也站起来，辈分乱得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母亲留他们吃饭。一直吃到很晚，男人临走时留下一把家里的钥匙：“您什么时候想回去，都能回。”
沈砚收下了。
我送男人到门口，听见他小声问：“温姑娘，您和我……”
话没说完。
唐梨从后面探头：“先叫名字，别急着往上认。”
男人笑着走了。
沈砚站在门牌下看了很久。我递给他扫帚：“看够了就扫院子。”
他扫了几下又停住：“温穗，我得去一趟。”
“去吧。”
“去看看她。”
“我陪你。”
他望着我：“愿意？”
“怎么，不愿意？”
“愿意。”
唐梨隔着窗户笑。我把窗关上，她在里面拍窗：“温穗，你过河拆桥！”
母亲把她拉回饭桌，塞给她一块烤红薯。
我们去看沈砚妹妹那天，带了一束花。墓碑上的照片和相册最后一张一样。沈砚坐在墓前，说的都是些小事：如今会用电饭锅，会买菜，会修桌子，也有人嫌他走路慢。
我没打断他。
临走时，他把旧照片收回衣袋，向妹妹道别。
回去的车上，他问：“我现在算不算活人？”
我从他手里抽走车票：“死人买票吗？”
他笑了。
车子经过一段山路，我靠着车窗犯困。他把外套盖到我身上。
我闭着眼睛，听他叫我：“温穗。”
“嗯。”
“等你愿意的时候，我想正式来提亲。”
我把外套往上拉了拉：“那你得重新问。”
“问什么？”
“别问我愿不愿意救你、愿不愿意开门。”
我转头看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过日子。”
他认真地把这句话说了一遍。
我没立刻回答。他坐得笔直，衣袋里的照片硌出一个角。我伸手替他把照片放平。
“等回家，我问问我妈。”
第二年春天，沈砚来提亲，手里拎满了东西。母亲让他放在桌上，他照做，又从怀里拿出个红布包。
唐梨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这回里面不是生辰吧？”
沈砚打开，里面是他攒下的钱，整整齐齐叠着，还有那把亲人留下的钥匙。
“钱不多，以后做工还能挣。”
母亲没拿：“温穗吃过苦，你知道。”
“知道。”
“她以后想上学，想做事，想去远处，怎么办？”
“陪她去。陪不了，就等她回来。”
唐梨点头，又把脸板起来：“倒挺会答。”
沈砚看她：“我记下来的。”
周勤笑出了声，母亲也笑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没剪完的红纸。沈砚走到我面前，没有挡门，也没先伸手。
“温穗，你愿意吗？”
祠堂里，他也问过同样的话。那时我额头带血，膝盖跪在碎瓷上。
现在门口晒着我的棉被，灶上炖着母亲买来的排骨，唐梨和周勤站在桌边，紧张得比我还明显。
我放下剪刀：“愿意。”
沈砚握住我的手，掌心暖的。
唐梨把茶杯塞给他：“先叫人。”
他转身把茶递给母亲：“妈。”
母亲喝了一口，没哭，只招手让我过去坐：“日子慢慢过。不高兴就回家吃饭。”
我说：“天天回来吃。”
唐梨接话：“那不行，您还得给我留一碗。”
周勤举起手里的木尺：“我帮你们修桌椅，也能留吗？”
母亲放下杯子：“都留。”
窗外有燕子飞过，落在檐下叼走一截枯草。
我们没急着办婚礼。我去镇上的学校补课，准备把没读完的书继续读下去。沈砚做木工，替人修门窗，做桌椅。有人认出他，试探着问从前井里的事，他只说：“早过去了。”
我把外婆的小剪刀磨好，仍放在窗边。逢年过节，来买窗花的人不少。有人要牡丹，有人要喜鹊。小满最喜欢燕子，总让我多剪一只。
我问她：“拿回去贴哪里？”
她举起两只手：“一只给妈妈，一只给奶奶。”
“还有呢？”
“还有一只给温穗姐姐。”
她把剪好的纸燕贴在我手背上，学大人的样子祝我平安。
傍晚关门时，沈砚去摘檐下的旧灯笼。我在梯子旁扶着，看他踩得太靠外，伸手拍了拍梯子。
“哎哟，我的死鬼，你慢点。”
院里安静了一下。
唐梨趴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母亲端菜出来，听明白后也笑着叫我别闹。
沈砚低头看我，半天没动。
我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灯笼：“下来，吃饭。”
他从梯子上下来，把灯笼递给我：“温穗。”
“又怎么了？”
他握住我的手，按到自己胸口。隔着衣服，心跳一下接一下，清清楚楚。
“活的。”
我听了一会儿，把手抽回来，牵住他的袖子：“知道了。饭要凉了。”
母亲在门里等我们。
门槛不高，我一步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