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保研名额公示栏前，林砚用我熬夜兼职攒钱给他买的钢笔，在放弃协议上签了字，只为把唯一的美院深造机会让给导师的千金。
1 保研名额被抢
“那支笔是我刷了三个月盘子买的，你拿去签放弃协议？”
“沈枝，你能不能别总把钱挂在嘴边，真的很俗。”
“苏曼需要这个保研名额镀金，你那点铜臭味别往我画上沾。”
林砚把那支掉了漆的黑色钢笔帽扣上，咔哒一声。
美院一楼走廊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红榜公示栏哗啦啦响，右下角翘起一块胶皮。
我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拎着刚从食堂买回来的两张葱油饼。
塑料袋勒进食指关节，压出两条深红的印子，油星子顺着袋口漏下来，沾在洗得领口发毛的卫衣袖口上。
“你再说一遍？”我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掉了瓷砖碎屑的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林砚把那份签好字的《自愿放弃保研资格声明书》塞进档案袋，动作很快。
档案袋边缘割破了他大拇指上的一块倒刺，他拿嘴唇抿了一下，眉头拧紧，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把头偏向走廊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沈枝，苏曼的父亲是苏副院长，这次全国青年美展的初审评委之一。她顺延拿到这个名额，苏院长答应把我的毕业作品直接推到美展终审区，你懂不懂这意味着什么？这比在学校里多读三年死书有用多了。你每天除了算计那几块钱的兼职费，根本不懂艺术圈的规则。”
他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话，语速极快，像在背早就打好腹稿的台词。
说到最后，他左手习惯性地去搓右手拇指上的关节，皮都搓红了。
那是他撒谎或者心虚时的毛病。大一那年他把生活费借给老家亲戚，饿得在画室啃冷馒头被我撞见，也是这么搓着拇指说自己刚吃过红烧肉。
“你就把我们两个熬了大半年的综合测评分数当废纸，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自己定了？”
我盯着他白衬衫领口那道洗不掉的泛黄汗渍，嗓子眼发干，咽了口唾沫没咽下去，呛得眼角泛红。
“什么叫我们两个熬出来的！”林砚的嗓门拔高了八度。
走廊尽头几个抱着画板路过的低年级学生停下脚步，往这边看了一眼，他又赶紧把声音压下去，后槽牙咬得左腮帮子弹了一下，
“沈枝，那是我的专业课成绩，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你不过就是帮我整理了一下申报材料，跑了趟教务处盖章，至于邀功邀成这样吗？你这种市侩的嘴脸，真的让我觉得窒息。”
他转过身，帆布包带子滑下肩膀。他扯了一把没扯上去，干脆拎在手里。
我看着他拎包的右手。
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刮花的卡西欧旧表，那是去年他生日，我去城南那家海鲜大排档洗了四十二天盘子换来的。
双手泡在掺了廉价洗洁精的冷水里，十个指头全是紫红色的冻疮，攒下六百块钱才买下这块表。
“林砚，申报材料里那篇三万字的《传统矿物颜料在当代架上绘画中的肌理重构》，是我熬了五个通宵写的。你当时在干什么？你在给苏曼修补她那幅被猫抓破的油画背景。”
我把手里的葱油饼塑料袋往旁边的废纸篓里一扔。没扔准，塑料袋擦着铁丝网边缘掉在地上，里头的葱油饼滚出来半张，沾上灰尘和几根不知谁掉的头发。
我记错了，是六个通宵。
最后一个通宵早上我去买豆浆，老板娘少找了两块钱，我站在包子铺门口跟人吵了一架，回来的时候林砚正趴在桌子上打呼噜。
“那又怎么样，论文挂的是我的名字，核心观点也是我平时跟你聊过的，你只是个整理文字的工具人而已。”
林砚的话没说完，走廊另一头传来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脆响。
苏曼穿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走过来，裙摆下露出一截小腿，白得反光，跟这栋墙皮剥落的旧教学楼格格不入。
她手里捏着一杯只喝了三分之一的冰美式，吸管口沾着一点豆沙色口红印。
“林砚，教务处的刘老师让你把签好字的声明书送过去呢，盖完章今天就得往上报了。”
苏曼停在林砚身边，目光往下滑，落在地上的那半张葱油饼上，鼻翼动了动，拿咖啡杯的手往后撤了半寸。
“这位是帮你打杂的学妹？怎么把吃的东西乱丢在走廊里，多影响学院环境啊，一股子地沟油味。”
林砚的背脊一下子挺得笔直，刚才对着我时那种张牙舞爪的戾气收得干干净净。
他往左挪了半步，正好挡住我和苏曼之间的视线，顺手把那支掉了漆的钢笔往裤兜深处塞了塞，生怕露出来丢人。
“不是学妹，就是同乡，家里穷，来学校找我借点钱周转。”
林砚说这话时，脖子后面红了一片，连耳根子都烧起来了，硬是梗着脖子没回头看我。
操。
我盯着他后脖颈上那颗黑痣。
以前我觉得那颗痣像小星星，现在看，就像一只刚吸饱了血的臭虫。
“借钱啊？”苏曼笑了一声，从腋下夹着的真皮小包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
她也没递给我，就那么松松地夹在两根涂了裸色指甲油的手指间，手腕一抖，钞票飘飘悠悠掉在沾了灰的葱油饼塑料袋旁边
“拿去吧，以后别来画室找林砚了。他接下来几个月要全力帮我准备青年美展的作品，没空应付你们这种穷亲戚。”
林砚右脚帆布鞋的大拇指位置破了个小洞，脚趾头在里头蜷了一下。
他没反驳苏曼的话，低着头伸手去接那杯冰美式：“曼曼，冰的伤胃，我替你拿着，我们先去教务处。”
两人并肩往走廊尽头走。
苏曼的高跟鞋踩得很慢，林砚就刻意缩小步子配合她，脊梁骨弯成一个讨好的弧度。
我站在原地没动。
走廊窗外有只绿头苍蝇嗡嗡叫着撞在玻璃上，撞了三下，掉进窗台积满灰尘的死角里，仰面朝天蹬着腿。
我弯下腰，没去捡那张一百块钱，把地上沾了灰的葱油饼连同塑料袋一起抓了起来。黏糊糊的油渍糊了一手。
我大步追上去，在教务处门口拦住他们，扬手就把那袋还带着温乎气的葱油饼砸在林砚胸口上。
油渍瞬间浸透那件廉价的白衬衫，在胸口印出一团黄褐色的污迹。
“林砚，借钱？”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右手食指指着他胸口那团油渍，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大一至今，三年零八个月，你的学费、画材费、每个月寄回老家给你妈买药的钱，哪一分不是从我这张卡里划出去的？你管这叫借钱？行，那我们今天就按借钱的规矩，把账算清楚！”
2 画室对峙撕破脸
教务处敞着半扇木门，生锈的门轴被风吹得吱呀响了一声。
里头坐着的几个行政老师全抬起头，捧着掉瓷的保温杯往门口看。
林砚低头看着胸口的油渍，双手猛地抬起来去拍，越拍油渍晕得越大，葱油味混着他身上廉价肥皂水的味道散开来。
他喘着粗气抬头瞪我，眼白上全是爆出来的红血丝。
“你疯了！沈枝你是不是疯了！”他压着嗓子吼，唾沫星子喷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扯苏曼的袖子，“曼曼，你别听她胡说，她精神不太正常，前阵子刚从医院出来，老是幻想别人欠她钱……”
苏曼嫌恶地把袖子抽出来，退后两大步，拿手帕捂着鼻子：“林砚，你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自己处理干净。下午两点之前，我必须在天光画室看到那幅《山雾》的底稿，要是耽误了我的进度，我爸那边你自己去解释。”
说完，她看都没看林砚一眼，踩着高跟鞋转身就走。
林砚伸在半空的手僵在那里。
手背上有一道被画刀划破的旧疤，那是上个月我帮他削铅笔时不小心碰到的，当时他心疼我手疼，非要自己削，结果划破了自己的手。
现在那只手慢慢攥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抽动。
他转过头，刚才对着苏曼那副摇尾乞怜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抬高下巴用鼻孔对着我：“沈枝，你满意了？你非要让我在苏曼面前抬不起头，非要把我踩进泥里，你才痛快是不是？”
“是我把你踩进泥里的吗？”我扯了扯嘴角，左边脸颊的肌肉发僵，“是你自己趴下去给她当垫脚石的。走，去302画室，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什么你的东西，画室里全是我的心血！”
林砚梗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挡在楼梯口，像只护食的野狗
“沈枝，我们好聚好散不行吗？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那点钱我以后又不是不还你，等我的画在青年美展上拿了奖，卖了画，十倍百倍还给你都行。你现在逼我，就是要毁了我的前途！”
我没理他这套说辞，伸手推开他的肩膀。
他常年熬夜画画加上营养不良，肩膀全是硬邦邦的骨头，被我一推就撞在楼梯铁栏杆上，哐的一声闷响，震落一层铁锈渣子。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
302画室是学院分给保研种子选手的半独立画室，门锁是坏的，只能拿一根弯了头的铁丝挂着。
我一把扯掉铁丝，尖端划破左手无名指的指腹，渗出一颗血珠子，先是一阵钝痛，接着火辣辣地麻起来。
我把手指塞进嘴里吸了一下，咸的。
画室里一股松节油和亚麻仁油混杂的刺鼻气味，呛得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窗户关得死死的，地上到处是踩扁的锡管颜料壳和揉成团的素描纸，墙根底下还有半盒早就发馊结块的盒饭，两只小飞虫在上面绕着圈飞。
正中央那架最大的红松木画架上，支着一幅一米五乘两米的油画框。
画布上已经铺好了冷灰色的群山底色，右下角调色板上挤着鲜艳的群青、镉红和钛白，旁边散落着七八支温莎牛顿的艺术家级油画颜料，全都是新的，只挤掉了一小截。
我走过去，抓起其中一支群青色颜料管。这一支就要一百八十块钱。
为了买这一整套二十四色的专家级颜料送给他当保研礼物，我把在校外少儿美术培训班代课的三个月工资全搭进去了，自己画画用的却是五块钱一大管的马利牌学生装，画出来的颜色干了之后总是发灰、开裂。
“别碰我的画！”
林砚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颜料管护在怀里，用身体挡在画架前面。
“你的画？”我指着画布上那几座山峰的走向，还有左下角那棵枯树的枝干穿插结构，“林砚，这幅《山雾》的构图，是我上礼拜留在你桌上的速写草稿。
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这种构图太小家子气，没有大开大合的气势，转头你就拿去给苏曼当参展底稿？”
林砚的眼神飘了一下，往左上方看了一眼画室顶上结满蜘蛛网的吊扇
“什么你的速写草稿，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同在一间画室画画，构图撞了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那张草稿就几根烂线条，现在这幅画的色彩层次、笔触肌理，哪一处不是我熬夜调出来的？沈枝，你嫉妒苏曼有好家世，嫉妒我能搭上苏副院长这条线，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污蔑我？”
他越说声音越响，像是在靠提高音量说服自己。
画室门口探进来几个脑袋。是隔壁画室的几个男生，平时跟林砚关系不错，经常一起蹭我买来的夜宵吃。
“砚哥，怎么回事啊？刚在楼下就听见吵吵嚷嚷的。”
一个戴黑框眼镜、鼻梁上长满青春痘的男生走了进来，视线在我和林砚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砚胸口那团油渍上。
林砚的脸刷地又白了。他松开护着颜料的手，把那几支昂贵的温莎牛顿往调色板底下一塞，用一块脏抹布盖住，转过身对着那几个男生摆了摆手，嘴唇哆嗦了两下
“没事，王鹏，就是我从校外家政公司找来打扫画室的清洁工，手脚不干净，想偷拿曼曼放在我这儿的进口颜料，被我抓了个正着，正撒泼呢。”
画室里安静了两秒。窗外操场上传来模糊的哨声，头顶吊扇被穿堂风吹得咔咔响。
王鹏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满是油污的黑框眼镜：“清洁工？砚哥，这不是美术史系的沈枝吗？上个月咱们去后山写生，还是她背着两大包矿泉水和画板跟在后头……”
“你认错人了！”
林砚吼了出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一步跨到王鹏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我说她是清洁工，她就是清洁工！听不懂人话吗？”
王鹏被他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
“哦，认错了就认错了呗，发这么大火干嘛，我就是过来借瓶松节油……”
我站在画架旁边，看着林砚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这四年里，林砚从来没有在朋友圈发过一张我的照片，每次在校园里迎面碰上他的室友或者导师，他都会借口系鞋带或者去买水，悄悄跟我拉开三米远的距离。
以前他说家里穷，怕别人笑话我找了个穷小子，想等自己有出息了再堂堂正正地公开。
他根本就怕我这个穿着洗掉色卫衣、浑身带着食堂饭菜味和兼职汗臭味的女孩，戳破他精心维持的寒门贵公子人设。
我没有跟王鹏解释半句，也没有去掀那块盖着颜料的脏抹布。
我转过身，走到画室角落那个掉了漆的铁皮文件柜前，蹲下身，从最底层抽出一双沾满石膏粉的旧帆布鞋、一个裂了口的搪瓷水杯，还有一摞用塑料绳捆得结结实实的A4纸草稿。
我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拉链坏了一半的双肩包里，背在背上，走到林砚面前。
“林砚，下午三点，一楼大厅公示栏见。”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把你的身份证、银行卡和学生证都带上，少带一样，我就去苏副院长的办公室帮你找。”
3 当众算清年账
下午两点五十，美院一楼大厅聚满了人。
今天是保研名单公示的最后一天，也是全国青年美展校内选拔赛交初审作品的日子。
大厅正中央摆着三张拼起来的长条办公桌，铺着洗得发白、边角起毛球的红绒布，几个系里的老师正坐在桌后登记作品编号。
苏曼站在人群最显眼的位置，换了一身淡紫色的真丝衬衫，身边围着五六个平时爱捧着她的同学。
林砚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洗得起球的浅蓝色格子衬衫，双手托着那幅刚用定画液喷过、还没完全干透的《山雾》，连大气都不敢喘。
“曼曼，你这幅《山雾》的用色太绝了，这种冷灰调子里的群青点缀，一看就是得了苏副院长的真传啊！”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捂着嘴惊叹。
苏曼下巴微扬，伸出食指在画框边缘轻轻点了点：“也就是随便画画，这几天为了调这个山雾的肌理，我可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呢，手都起茧子了。”
站在她身后的林砚垂着眼皮，盯着自己帆布鞋上那个破洞，他屁都没敢放一个。
我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拨开人群走过去。
双肩包的拉链彻底崩开了，露出里头那本砖头一样厚的黑色硬皮笔记本，封皮四角早就磨穿，翻出泛黄的硬纸板。
林砚一看到我，托着画框的手抖了一下，画框左下角磕在前面的红绒布桌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怎么又来了！”林砚把画框往桌上一放，顾不上苏曼责备的眼神，快步冲过来想要拽我的胳膊往门外拖，“沈枝，这儿是学院提交参展作品的地方，你别在这儿撒泼丢人现眼！”
我侧身躲开他的手，顺势把双肩包从背上甩下来，双手抓住背包底部，往长条办公桌的红绒布上一倒。
厚重的黑色硬皮账本、一沓用曲别针别着且有些字迹褪色的热敏纸银行转账凭条、三张盖着鲜红手印的助学贷款连带责任担保书，还有十几张画满批注和修改箭头的《山雾》早期构图草稿，铺满了半张桌子，直接盖在苏曼刚签好字的参展报名表上。
周围乱糟糟的奉承声戛然而止。几个负责登记的老师停下笔，面面相觑。
“林砚，上午你说我是来找你借钱的穷亲戚，还说我是偷颜料的清洁工。”
我伸手拿起那本磨破边的黑色硬皮账本，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震得老师手边的搪瓷茶缸盖子跳了一下，“行，那我这个清洁工今天就当着全院老师和同学的面，跟你算算这四年的总账。”
我翻开账本第一页，上面用胶水密密麻麻贴满了食堂充值小票、画材店收据和医院药房的缴费单。
“大一上学期，十月十四号，你说你老家发大水，你妈的风湿性心脏病犯了没钱住院。我把我的国家励志奖学金五千块全取出来给了你，这是中国银行ATM机的无卡存款凭条，上面有你的卡号尾号7742。”
我抽出第一张已经泛黄变脆的凭条，举起来展示了一圈，直接甩在林砚脸上。
纸片很轻，刮过他的鼻梁，掉进他的格子衬衫领口里。
林砚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伸手想去抢我手里的账本：“你胡说八道什么，这些凭条都是你伪造的！”
“伪造？”
我往后退了一步，翻开账本中间夹着的那三张A4纸
“那这三张生源地信用助学贷款的担保人补充协议，上面林砚两个字，还有你右手大拇指按的红手印，也是我伪造的？大二那年你要买单反相机采风，贷款额度不够，是我用我的学籍和兼职收入证明给你做的担保。本金一万两千块，分期利息一千四百三十块，全是从我绑定的那张招商银行卡里自动扣款的。银行流水单在这儿，盖着银行的公章，你要不要拿放大镜看看？”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戴黑框眼镜的王鹏瞪大眼睛，凑到桌边看了一眼那张银行流水单
“卧槽，真的是招商银行的红章……砚哥，你那台佳能单反怎么说是你大伯从深圳寄给你的？”
林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直跳，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眼镜片上糊住了视线。
他忘了去擦，死死盯着我手里的账本，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那是你自愿给我的！谈恋爱的时候你非要往我身上贴，我拦都拦不住，现在分手了你拿出来要账，沈枝，你还要不要脸！”
“终于承认我们谈过恋爱了？上午不还说我是你老家精神不正常的穷亲戚吗？”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我昨晚用红笔一笔一笔加出来的总数
“大三一整年，你画室的房租分摊、你身上这件格子衬衫、脚上这双鞋，甚至你今天早上签放弃保研协议用的那支派克钢笔，再加上上个月我给你买的二十四色温莎牛顿油画颜料，一共四百三十六笔开销，总计四万八千六百五十元整。”
我撕下最后一页汇总单，拍在林砚胸口，力道大得让他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腰撞在苏曼的画架上。
“林砚，你说我有铜臭味，玷污了你的艺术清高。那好，现在立刻马上，把这四万八千六百五十块钱转给我，把我的铜臭味从你身上彻底洗干净。少一分钱，我现在就带着这些担保书和转账记录去学工处，举报你恶意骗取贫困生助学金用于高消费！”
4 手腕骨裂的代价
“你敢！”
林砚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伸手就来抓我的衣领
“沈枝，你这是敲诈！我哪有四万八千块钱给你！”
他手还没碰到我的衣服，旁边的苏曼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我的画！你们干什么！”
刚才林砚往后退的时候，手肘撞翻了长条桌上一瓶没盖盖子的洗笔水。
浑浊发黑的松节油混合着脏水，顺着红绒布流过去，正好浸湿散落在桌面上的那十几张《山雾》早期构图草稿，紧接着又往苏曼那幅还没干透的油画框边缘漫过去。
林砚吓得魂都飞了，立刻收回抓向我的手，转身扑到桌子前，也不管自己身上那件格子衬衫，直接用袖子去堵那摊脏水。
我也冲了上去。
那十几张构图草稿里，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宣纸小样。
那是我妈去世前留在旧画夹里的最后一幅水墨山水布局图！当年我为了帮林砚找灵感，把这张原稿拿出来给他临摹过一次，后来他跟我说不小心当废纸扔了，我哭了整整三天。
没想到竟然被他私藏在302画室的文件柜夹层里，刚才我收拾东西时顺手一并带了出来。
“别碰那张宣纸！”
我伸手去捞那张已经被松节油浸透半边的泛黄小样。
苏曼也同时看到了那张宣纸小样，还有上面和她的《山雾》一模一样的山体走势与枯树穿插。
她的脸色变了，踩着高跟鞋猛地往前一挤，伸手就要去撕那张宣纸
“什么乱七八糟的废纸，把我的报名表都弄脏了！”
“你敢撕！”
我一把拍开苏曼的手背。
啪的一声脆响，苏曼白皙的手背上立刻浮起五道红印子。
“林砚！她打我！”
苏曼捂着手背，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疯女人打我手，我下午还要拉大提琴呢！”
林砚连头都没抬，猛地转过身，双手狠狠推在我的肩膀上
“滚开！你别碰曼曼！”
我当时正弯着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宣纸小样，重心全在前脚掌上，被他这用尽全力的一推，整个人直接往后仰倒过去。
砰！
我的右手手腕重重砸在后面一架生锈的铁质折叠画架卡扣角上。
骨头撞上铁器发出一声闷响，钻心的锐痛从手腕骨缝里炸开，顺着小臂一路窜到后脑勺。
我眼前黑了两秒，耳边嗡嗡作响，周围同学的惊呼声像隔了一层厚棉花一样模糊。
我坐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左手死死护住怀里那半张浸了松节油的宣纸遗作，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肿了起来。
铁画架卡扣上的红褐色铁锈刮破了手腕内侧的皮肤，血混着锈渣子渗出来，把卫衣袖口染成了暗红色。
林砚站在我面前，胸口剧烈起伏，还保持着推人的姿势。
看清我手腕上渗出来的血和迅速鼓起来的青紫色大包时，他脸上的凶狠僵住了，嘴唇张了张，右脚往前迈了半步，像以前我每次磕碰受伤时那样想要蹲下来看我
“枝枝，你的手……”
“林砚！”
苏曼在后面拽住他的衬衫后摆，声音尖利
“你管她干什么！是她自己没站稳摔倒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快把我的画搬走，这儿一股子穷酸破烂味，熏死人了！”
林砚迈出去的那半只脚停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在地上疼得冷汗直冒的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满脸不耐烦的苏曼，还有桌上那张写着苏曼名字、决定着他能不能进入终审圈的参展报名表。
两秒钟后，他收回了那半步。
他没有去捡散落在桌上的银行凭条和担保书，迅速弯腰抱起苏曼那幅一米五乘两米的油画框，低着头绕过坐在地上的我，像条夹着尾巴的狗，跟在苏曼身后匆匆走出了大厅。
经过我身边时，他的帆布鞋底踩到了我掉在地上的那支黑色派克钢笔。
咔嚓一声，塑料笔杆裂开，墨水囊破了，蓝黑色的墨汁流了一地。
王鹏和几个女生围了过来，七手八脚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沈枝，你这手腕看着像是骨裂了，赶紧去校医院吧！”
王鹏捡起桌上的黑色账本塞进我包里，满脸羞愧
“那个……上午在画室，我真不知道林砚是这种人，他平时跟我们吹牛，说他家里在老家包山头种果树，每个月生活费好几千……”
我没说话，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毛滴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我用没受伤的左手，把地上那支被踩碎的派克钢笔捡了起来，连同那半张母亲留下的宣纸小样一起塞进兜里。
“不用去校医院。”
我吸了一口气，口腔里全是刚才摔倒时磕破舌尖留下的腥咸味
“王鹏，帮我个忙，拿你的手机，把桌上这三张担保书和这本账本的每一页，全都拍下来，发到咱们美院的校园墙和保研公示群里。”
5 烧毁过往速写册
我在校外的小诊所打了石膏。
右手手腕轻微骨裂，加上铁锈感染，大夫给我打破伤风针的时候，我连哼都没哼一声。
从诊所出来已经是傍晚六点多，天上下起毛毛雨，风吹在脸上跟刀子刮一样。
我左手拎着装消炎药的塑料袋，右手被白色的石膏托固定在胸前。
刚走到美院后街那排早就废弃、准备拆迁的红砖平房区，就看见3号平房门口停着一辆收废品和二手画材的电动三轮车。
那是我们大一到大三租来存画的旧平房，屋顶漏雨，一个月只要五十块钱，我和林砚一人一把开门的铜锁片。
生锈的铁皮门半掩着，里头传出林砚压低嗓门讨价还价的声音。
“老板，你再仔细看看，这二十多幅全都是对开的全因素素描和色彩静物原稿，还有这几本速写画册，画功多扎实啊。你拿去卖给那些高三美术集训画室当范画，一幅少说也能卖两百，一共就给我八百块钱，太黑了吧！”
收二手画材的胖老板吐出一口浓痰，啪地粘在门框上
“小伙子，你这画是画得不错，但上面全是潮斑和霉点子，有的边角还被耗子啃了，我收回去还得找人装裱修补。再说了，这画背面签的都是‘沈枝’的名字，你一个大老爷们拿个女学生的画出来卖，来路正不正我都不知道。一口价，一千二，卖就现在拿钱，不卖拉倒，我还赶着去收毕业生的旧画架呢！”
“卖！一千二就一千二，你给现金，别微信转账！”林砚的声音急得变了调。
校园墙上的帖子已经爆了。
不到两个小时，那本四万八千块的账本和三张助学贷款担保书的照片被转发了上千次。
学工处的辅导员已经在群里艾特林砚，让他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必须拿着还款证明去办公室说明情况，否则取消他的毕业评优，还要直接通报他老家的教育局资助中心。
他没钱还债，也不敢找苏曼开口，居然打起了我存放在旧平房里那些历年留存原稿的主意！
我走过去，抬起左脚，一脚踹在半掩的铁皮门上。
哐当！
铁皮门重重撞在里面的红砖墙上，震落一地墙灰。
屋里只亮着一盏瓦数很低的黄灯泡，电线垂下来，落满了苍蝇屎。
林砚正蹲在地上，把一摞用牛皮纸包着的画稿往胖老板的麻袋里塞。
他手边还放着一本用红绳子系着的A3对开牛皮纸画册，那是我们刚在一起时我画的《林砚百态》，里头全是他画画、睡觉、啃馒头的速写，一共九十九张。
看到我站在门口，右胳膊上还吊着刺眼的白石膏，林砚塞画稿的动作僵住了。
手里的牛皮纸包掉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扬起一阵呛人的土腥味。
“枝……枝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林砚从地上爬起来，慌乱地往胖老板身后躲了半步，又强行挺直腰板
“你来得正好！辅导员让我明天之前把钱还清，我身上没钱，这屋子是我跟你一起租的，里头的东西有一半是我的，我把这些旧画卖了凑钱还你，有什么不对！”
胖老板看看我胳膊上的石膏，又看看画稿背面的签名，精明的小眼睛一转，把刚从腰包里掏出来的一沓红票子又塞了回去
“得，正主找上门了，这烫手山芋我可不收，你们小两口自己扯皮去吧。”
胖老板拎起空麻袋，跨上电动三轮车，拧动电门突突突地跑没影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林砚。
雨点打在石棉瓦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角落里有个破塑料桶正在接屋顶漏下来的雨水，滴答、滴答。
“林砚，那三十幅素描和色彩原稿，是我大一到大三拿全系第一名的留档作业，是我准备用来申请下个月公派留学资格的作品集底本。”
我一步一步走进去，左手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早上买葱油饼时顺手在便利店拿的塑料打火机
“你为了还欠我的钱，偷卖我的作品集底本？”
“什么叫偷！你把那些烂账发到校园墙上毁我名声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给我留条活路！”
林砚撕下平时那副温文尔雅的伪装，五官扭曲在一起，抓起地上那本系着红绳子的《林砚百态》速写册冲我挥舞
“沈枝，你这四年给我花钱，给我买画材，无非是看中了我的才华，想用钱把我绑在你身边！你每天逼着我跟你一起吃食堂两块钱的白水煮面，每次给我买完东西都要记在那本破账本上，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那个账本，都觉得自己像个被你包养的乞丐！苏曼虽然骄纵，但她从来不会拿几百块钱的画材来羞辱我的自尊！”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手里那本《林砚百态》。
“我记账，是因为我记性不好，怕漏掉哪一笔兼职收入，算错了下个月给你妈买进口降压药的钱。”
我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觉得前四年那个在寒冬腊月里骑着破自行车到处跑家教的自己蠢得像头猪
“我陪你吃两块钱的白水煮面，是因为我把省下来的肉菜钱全充进了你的饭卡里，让你在室友面前能体面地刷红烧排骨。林砚，你的自尊，就是靠吸我的血、吃我的肉撑起来的？”
林砚愣住了，举着画册的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嘴唇翕动
“你……你胡说，我饭卡里的钱明明是勤工俭学……”
“教务处勤工俭学的岗位工资是一个月三百，你每个月在食堂消费八百五，剩下的五百五十块，是我每个月十号晚上偷偷拿你的饭卡去自助圈存机上充的。”
我伸出左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林砚百态》速写册，扔进脚边那个用来冬天烤火的破铁皮桶里。
咔哒。
我用左手大拇指按下塑料打火机。
火苗窜起来，我手一松，把打火机连同兜里那支被他踩碎的派克钢笔，一起扔进了铁皮桶。
干燥的牛皮纸遇火即燃，火舌吞没了画册第一页上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在阳光下回头冲我笑的少年。
浓烟冒起，带着纸张焦糊和塑料融化的刺鼻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不要！沈枝你干什么！”林砚疯了一样扑过来，直接把右手伸进火桶里去抓那本画册。
火苗一下子燎着了他的格子衬衫袖口，烫得他惨叫一声缩回手，手背上瞬间起了几个亮晶晶的水泡。
他顾不上疼，一脚踹翻铁皮桶，用脚去踩那些正在燃烧的画纸。
可是晚了。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顺手把角落里那半罐废弃的松节油踢倒在铁皮桶旁边。火苗沾上松节油，轰的一声窜起半米高，眨眼间就把那九十九张速写烧成了蜷曲发黑的灰烬。
风一吹，碎纸灰飘得到处都是，落在林砚沾满泥水的帆布鞋上。
林砚跪在水泥地上，双手徒劳地去拢那些发烫的灰烬，手指头被烫得通红，嘴里喃喃自语
“怎么烧了呢……这是你画我的，你说过等我们毕业办联展的时候，要把这本画册放在展厅正中间的……”
我低头看着跪在灰烬里的他，用左手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点开他的微信头像、电话号码、支付宝好友，一个接一个拉黑、删除。
“林砚，四万八千六百五十块，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打到我的银行卡上。至于青年美展，你和苏曼偷走的那幅《山雾》，我会亲自在终审现场，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6 左手画出血山雾
离开旧平房后，我没有回宿舍，背着那三十幅抢回来的作品集原稿，搬进了美院老校区最北边的一间半地下室备用画室。
这间画室紧挨着锅炉房，平时用来堆放石膏像残肢，窗户只有贴着地面的一小条，墙皮潮得长满了绿毛。
距离全国青年美展校内终审只剩最后五天，我妈留下的那张宣纸小样被松节油毁了一半，苏曼和林砚已经把剽窃了构图的《山雾》交了上去。
如果我不能在五天之内画出一幅完成度更高、彻底压倒《山雾》的同源构图作品，并在评审现场拿出铁证，我妈最后的遗作就会永远变成苏曼履历上的一笔镀金。
右手手腕打着石膏动不了，我就用左手画。
我是左撇子，小时候被我妈硬扳成了右手，左手拿画笔的肌肉记忆还在，只是力道控制不住。
第一天晚上，我用左手握着炭条在两米宽的亚麻画布上起稿，画不到十分钟，左小臂的筋膜就像被人用钝刀子来回割一样酸痛。
炭条啪的一声捏断了，黑色的炭粉崩进指甲缝里。
我把断掉的炭条捡起来，用嘴咬着美工刀片，把左手手腕和画笔杆用医用胶带死死缠在一起，一笔一笔往画布上砸。
画室里没有暖气，半夜冷得上下牙床直打架。
我兜里只剩下打完石膏剩下的三十块钱，买不起温莎牛顿油画颜料，就去老校区后山的断崖下，用一把缺了口的铁铲挖那些天然的赤铁矿石、孔雀石和白垩土。
回来用石臼一点一点砸碎、研磨、过筛，掺上最便宜的核桃油，用我妈生前教我的古法矿物油彩调制法自己做颜料。
第三天凌晨三点，我正在用左手拇指肚在画布上推抹一层赤铁矿调出来的暗红色山体肌理。
拇指肚的皮早就磨破了，血丝混进矿物颗粒里，疼得我额头直冒虚汗。
半地下室那扇虚掩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带着北方旱烟叶味和松节油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我握着刮刀猛地转过身，后背贴在冰冷的画布边缘。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头发全白的小老头，手里拎着一个掉了漆的军绿色保温桶，鼻梁上架着一副用胶布缠着镜腿的老花镜。
是周怀瑾教授。
他是美院退休返聘的泰斗，也是今年全国青年美展终审评委会的主席，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连苏副院长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地叫一声周老。
“大前天我就闻见这锅炉房后头有股子熟核桃油混着赤铁矿的土腥味，我还当是哪只老耗子成精了，成宿成宿地在这儿磨石头。”
周老慢吞吞地迈过门槛，脚底下踩着一个断了鼻子的阿格里帕石膏像碎片，咔嚓一声。他也没在意，径直走到我的画架前，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昏黄的六十瓦白炽灯光下，两米宽的画布上，一幅名为《血山雾》的巨幅岩彩油画已经初具雏形。
同样的群山走势和枯树穿插，林砚给苏曼画的那幅《山雾》用的是轻飘飘的学院派灰调子，我这幅底层是用粗粝的天然矿物颗粒堆砌出来的，山体像被劈开的胸膛，暗红与苍翠的矿石结晶在灯光下泛着厚重的金属光泽。
周老盯着画布左下角那棵枯树根部的三笔蟹爪皴法，看了足足五分钟。他手里那个军绿色保温桶晃了一下，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瞪大，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这三笔枯树穿插的起手式……还有这核桃油里掺三分白矾防裂的土方子……”
周老转过头，视线落在我被医用胶带缠满的左手，还有兜里露出来的那半张被松节油浸黄的宣纸小样上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你跟沈素秋是什么关系？”
听到我妈的名字，我左手的刮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刀尖扎进水泥地缝里，尾端嗡嗡颤动。
“沈素秋是我妈。”
我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她五年前因为尘肺病去世了。”
周老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他摘下老花镜，用中山装的袖口擦了擦眼角，手背上全是褐色的老年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戴上眼镜，把手里那个军绿色保温桶放在画室唯一一张缺了腿、拿红砖垫着的木桌上。
“三十年前，我在敦煌临摹壁画，脚手架塌了，是素秋那丫头用自己的背替我挡了一块砸下来的石头。她落下了病根，后来回老家嫁人，我们就断了联系……我找了她整整十年。”
周老拧开保温桶的盖子，里头飘出一股浓浓的羊肉汤香味。
他盛出一碗递给我，目光重新落回那幅《血山雾》上，“怪不得那天在初审作品登记表上，我看到苏家那丫头交上来的《山雾》，总觉得那骨相眼熟，却只有皮毛没有魂，画得跟泡发的隔夜馒头一样软绵绵的。
合着是偷了素秋的底稿，还把你逼到这耗子洞里用左手画画？”
我端着那碗发烫的羊肉汤，左手抖得厉害，汤汁洒在满是矿石粉末的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五脏六腑却跟着热了起来。我低头喝了一大口，羊肉炖得很烂，一点膻味都没有，我呛了一下，眼泪砸进汤碗里。
“周老师，我不需要您偏袒我。”
我用左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兜里那半张宣纸小样，还有前几天用手机拍下的、我给林砚那套温莎牛顿颜料里提前掺入微量荧光矿粉的购买记录递给周老
“后天终审答辩，我只要您给我五分钟上台对质的时间，还有一盏365纳米波长的紫外线伍德灯。”
7 紫外灯下现真相
周五上午九点，美院大礼堂座无虚席。
全国青年美展校内终审暨保研名额最终确认答辩会正在进行。
礼堂正前方的巨型LED屏幕上，投影着那幅已经装裱进镀金欧式画框里的《山雾》。
苏曼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小香风套装，手里拿着激光笔，站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
“……这幅《山雾》的创作灵感，源于我去年在川西采风时遭遇的一场大雾。我试图用冷灰色的印象派笔触，去解构中国传统山水画里的留白意境，尤其是左下角这棵枯树的空间穿插，是我易稿十七次才最终定下的视觉重心……”
台下第一排的评审席上，苏副院长满脸红光，频频点头，时不时侧过头跟坐在正中央的周怀瑾教授低声交谈两句。
周老只是端着保温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礼堂最角落的阴影里，林砚坐在一张折叠椅上。
他看起来比五天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黑色的胡茬，右手手背上被火烧伤的水泡破了，没钱去医院包扎，只能涂一层紫药水，结着紫黑色的痂。
这五天里，他为了凑那四万八千块钱堵住学工处的嘴，把单反相机、笔记本电脑全低价典当了，还去校外的高利贷小广告那儿借了一笔过桥贷，在周三中午卡着点把钱打进了我的卡里。
此刻他死死盯着台上风光无限的苏曼，还有屏幕上那幅他画出来的作品，脚趾头在鞋里死命蜷缩着，又为了苏副院长早上许诺他的“毕业后直接安排进省画院当合同制画师”强行忍着。
“好，苏曼同学的阐述非常精彩，基本功扎实，立意也很高远。”
苏副院长拿起麦克风，满面春风地准备一锤定音
“如果各位评委老师没有其他异议，那么本次青年美展校内头名推荐资格，以及递补保研名额……”
“我有异议。”
礼堂后方厚重的双开隔音木门被推开。我吊着打石膏的右手，左手拖着一幅用黑布蒙着的巨幅画框，一步一步走过铺着红地毯的中央过道。
画框底部的木头轮子滚过地毯接缝处，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
全场上千名师生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
台上的苏曼手里的激光笔抖了一下，红色的光点在屏幕上乱晃了一圈。
角落里的林砚猛地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声音劈叉地喊道：“沈枝！钱我已经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了，你还来这儿干什么！保安！保安呢，把她轰出去！”
评审席正中央的周怀瑾教授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
哐当。
保温杯底座磕在实木评审桌上，顺着麦克风传出震耳的回响。
“是我让她进来的。”
周老拿起话筒，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压下了全场的骚动
“青年美展讲究的是原创与学术诚信，既然有人实名举报参展作品涉嫌抄袭剽窃，那就把画亮出来，当场对质！”
苏副院长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
“周老，这不合规矩吧，沈枝同学手都受伤了，怎么可能画得出参展级别的作品……”
我已经拖着画框走上了舞台，左手一扬，哗啦一声扯掉了蒙在画框上的黑布。
聚光灯打下来的瞬间，台下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血山雾》立在苏曼的《山雾》旁边。
两幅画一模一样的构图，一模一样的山体走势与枯树穿插。
在我那幅用天然赤铁矿与孔雀石堆砌出来、充满生命张力的《血山雾》面前，苏曼那幅《山雾》就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盗版印刷品，色彩寡淡，结构松散得可笑。
“这……这不可能！”
苏曼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倒在舞台上。
她指着我的画，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她抄我的！各位评委老师，我的画五天前就交上来了，她这幅画颜料都还没干透，明显是这几天照着我的画临摹出来的！”
“临摹？”
我从卫衣兜里掏出那半张被松节油浸黄的宣纸小样，递给台下的工作人员投影到大屏幕上
“这幅构图，出自五年前去世的传统山水画家沈素秋之手，宣纸右下角有我母亲的私章‘素秋手泽’的半个残印。苏曼同学，你刚才在台上说，左下角这棵枯树是你易稿十七次定下的视觉重心。那你能不能当着全院师生的面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一幅西方印象派油画的枯树树枝，用的却是中国北宋郭熙《早春图》里特有的蟹爪皴法变体，连第几根树枝分叉的角度，都跟我母亲五年前的遗作分毫不差？”
苏曼张着嘴，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额头上的冷汗把刘海黏在了皮肤上
“我……我那是巧合！艺术创作上的巧合多了去了，一张破宣纸能说明什么！”
“一张宣纸说明不了什么，那这盏灯呢？”
我左手从兜里掏出那支手电筒大小的365纳米紫外线伍德灯，示意礼堂控制室关掉舞台顶灯。
啪。
大礼堂陷入一片黑暗。
我按亮紫外线灯，紫蓝色的光柱直接打在苏曼那幅《山雾》的左下角群山阴影处。
在紫外线的照射下，原本肉眼看不见的冷灰色群青颜料底层，浮现出四个用荧光矿粉混合底漆写下的、歪歪扭扭却清晰无比的英文字母缩写。
“SZ & LY”。
沈枝，林砚。
半个月前，林砚刚开始在302画室为这幅画铺底色，嫌铺大底色太累，让我帮他用刮刀刮上去肌理底油。
他不知道的是，他用的那支群青色温莎牛顿颜料里，早就因为我平时画岩彩画的习惯掺入了微量的天然萤石荧光矿粉，而我在帮他刮底油的时候，顺手用刮刀尖在底层画布上刻下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缩写。
“苏曼同学，你说这幅《山雾》是你熬了几个通宵亲手画的。”
我举着紫外线灯，一步步逼近面无人色的苏曼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画布底层肌理里，会有我独门的萤石矿粉防伪配方，还刻着我和林砚的名字缩写？！”
8 全员翻车大快人心
舞台下一片哗然，美院新闻社的学生举着相机，闪光灯咔嚓咔嚓亮成一片。
苏副院长的脸色铁青，抓着麦克风的手指骨节凸起，当着周怀瑾教授和全院师生的面又发作不得。
苏曼站在紫蓝色的光柱旁边，嘴唇直哆嗦。她看看大屏幕上那个刺眼的“SZ & LY”荧光印记，又看看台下评审席上父亲铁青的脸，眼珠子猛地一转，突然伸手指向角落里的林砚，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是林砚！全都是林砚干的！”
苏曼抓起台上的备用麦克风，哭得满脸是泪，把所有的锅甩得干干净净
“各位老师，我被林砚骗了！这幅画根本不是我画的，是林砚知道我爸爸是初审评委，主动跑来求我，非要把这幅画塞给我参展！他说这是他自己的原创作品，求我把保研名额拿走，好让我爸爸帮他在省画院谋个差事！我当时看他家里穷可怜，又被他花言巧语蒙蔽，才一时糊涂答应了帮他挂名……我根本不知道这画是他偷沈枝母亲的遗作画出来的啊！”
角落里的林砚，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闷棍。
他半张着嘴，眼神发直。周围全院师生的指指点点、议论声、快门声，在这一秒全涌向他。
他一步一步走到舞台边缘，仰起头，看着台上那个前两天还温柔地叫他
“阿砚”
夸他是美院最有灵气的天才少年的苏曼
“曼曼……你说什么？明明是你跟我说，只要我把保研名额让给你，再替你画一幅能拿金奖的参展画，你就让我进苏副院长的课题组，是你拿着这幅构图逼我三天之内画出来的……”
“你闭嘴！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穷疯子！”
苏曼居高临下地指着林砚的鼻子骂，哪还有半点平时的名媛架子
“你自己看看校园墙上那些帖子！你连自己谈了四年的女朋友的救命钱、助学贷款都骗，连人家死去母亲的遗作都偷来卖钱换前途，全美院谁不知道你林砚是个为了往上爬连脸都不要的凤凰男、软饭男！我苏曼什么家世，我需要逼你？是你自己像条哈巴狗一样凑上来求着给我当枪手！”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林砚双手抓着舞台边缘的红绒布，试图爬上舞台，被两个冲过来的礼堂保安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死死按在台阶下。
台下第一排的学生席里，突然站起来一个男生。
是林砚在油画系最大的竞争对手，保研综合排名第三的陈宇。
陈宇手里晃着一部正在播放录音的手机，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
“林砚，你还真信苏曼看上你的才华了？实话告诉你吧，苏曼根本就不去读什么研究生，她上个月就已经拿到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的留学offer了！是我给了苏曼三万块钱劳务费，让她去勾引你签下放弃保研的声明书，顺便拿一幅假画把你的学术名声彻底搞臭！这样一来，你被取消资格，苏曼放弃入学，排名第三的我就能顺理成章地替补拿到这个唯一的保研名额！你真以为寒门才子能靠攀高枝一步登天？你从头到尾就是个脑子进水的笑话！”
陈宇这番话砸下来，林砚不挣扎了。
他被两个保安架着，双膝一软，瘫在舞台台阶下的红地毯上。
他引以为傲的聪明算计，他背叛我、踩碎我的真心去换的锦绣前程，在权贵和有钱人眼里，只是一场价值三万块钱的耍猴戏。
他自己亲手把绳索套在脖子上，还冲着给过他唯一温暖的人龇牙咧嘴。
“现在真相大白了。”
评审席上，周怀瑾教授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油画系学生林砚，学术不端、剽窃他人遗作、私下进行保研名额利益输送；苏曼、陈宇，合谋造假、破坏保研公平竞争机制！我以评委会主席及院学术委员会顾问的名义提议，立刻取消这三人的参展资格与保研资格，对林砚予以留校察看、延期毕业处分，全院通报批评！而沈枝同学的《血山雾》，我全票推荐直通全国青年美展总决赛！”
9 翻旧账幡然醒悟
终审答辩会结束的当天下午，全院通报批评的红头文件就贴满了美院的每一个宣传栏，正好盖住五天前那张保研公示名单。
林砚没有去申辩，连宿舍都没敢回。
他那几个室友在得知他把沈枝当清洁工羞辱、还偷卖沈枝画稿的事情后，直接把他的铺盖卷和画箱扔到了男生宿舍楼外的走廊上。
傍晚时分，林砚拖着一只掉了轮子的破行李箱，回到校外那间他和沈枝合租了两年、月底才到期的十平米阁楼出租屋。
催收四万多块高利贷的人下午已经打爆了他的电话，他必须把出租屋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哪怕是几个旧画框、几口破锅，收拢起来拿去废品站换几十块钱吃饭。
阁楼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从天窗漏下来。沈枝的东西早就在五天前搬空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床，还有角落里一个拉链彻底豁口、被沈枝扔在垃圾桶旁边的旧帆布画袋。
林砚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蹲在垃圾桶旁边，想去翻找那个画袋里有没有剩下的半管颜料。
他的手指伸进画袋夹层，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小本子，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医院检查单和泡面包装袋剪下来的积分卡。
林砚愣了一下，把那些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买画材送的免费赠品记事本，封皮上印着颜料厂家的广告。
林砚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沈枝娟秀有力的字迹，记着她这四年来的日常开销和琐事。
“11月12日，小雨。今天林砚在画室被陈宇嘲笑画布用的是最便宜的棉布，回来一直搓大拇指，晚饭都没吃。我去海鲜大排档跟老板娘预支了半个月洗盘子的工钱，给他买了两卷比利时进口亚麻画布。为了不伤他的自尊心，我把商标剪掉了，骗他说是画材店老板清仓五块钱一米甩卖的。他信了，高兴得摸了半宿画布。左手冻疮破了，流了好多黄水，希望明天洗盘子别感染。”
“3月5日，阴。林砚老家的堂哥打电话到我手机上，说林砚妈妈住院欠了村里信用社一万块钱，再不还就要去学校拉横幅找林砚。林砚马上要准备春展了，他那么要强，要是让同学知道他家欠债，他肯定受不了。我把准备给自己报雅思培训班的一万块钱转给他堂哥了，千叮咛万嘱咐别告诉林砚。晚上胃疼得厉害，连吃了一个礼拜的白水煮挂面，看见面条就想吐，但林砚今晚拿回了一盒红烧肉，说是室友请客他没舍得吃带给我的，肉有点凉了，但好香啊。”
“9月18日，晴。林砚这几天为了构思保研参展作品《山雾》，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画了十几张草稿都不满意，昨晚在画室用拳头砸墙，手都砸青了。我看着太心疼了，趁他去食堂的工夫，把我妈去世前留给我的那张水墨山水遗作小样改成了铅笔速写，故意画得乱七八糟的留在他桌上。他回来看到后眼睛都亮了，拉着我的手说他终于找到灵感了。只要他能顺利保研，我妈在天之灵肯定不会怪我把她的构图借给林砚用的，对吧？”
啪嗒。
一滴浑浊的眼泪砸在“白水煮挂面”那几个字上，把圆珠笔字迹晕开了一团蓝色的水迹。
林砚跪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双手死死攥着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蜷缩成一团。
他再去翻那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医院单据。
那是校医院和市第三人民医院的诊断书，写着重度营养不良、慢性浅表性胃炎伴糜烂、双侧手指重度冻疮伴继发感染。
每一张单据的日期，都对应着他收到新画材、新衣服、新相机的前一天。
单据最底下，压着一张他在大二那年随手画在餐巾纸上的速写。
画上是一座阳光明媚的玻璃房画室，画室中间放着两个并排的画架，下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等我有了钱，给枝枝买最大的天光画室，再也不让她洗盘子了。”
“啊！”
狭小的阁楼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林砚扬起右手，结着紫黑色血痂的巴掌，一下、两下，疯了一样狠狠扇在自己的脸上。
啪！啪！啪！
他的嘴角直接扇裂了，血丝顺着下巴滴在那个记事本上。
他恨自己猪油蒙了心，把世界上唯一一个把他的自尊捧在手心里、甚至敲碎自己骨头给他铺路的女孩当成市侩的累赘，拿着她用命换来的画材、用她母亲遗作改出来的构图，去讨好一个把他当猴耍的千金小姐，还亲手推倒她，踩碎她买的钢笔，在她手腕骨裂的时候骂她是精神病。
10 暴雨长跪求原谅
十月中旬，全国青年美展总决赛的结果出来了。
我的《血山雾》斩获了本年度唯一的金奖，作品直接被中国美术馆巡展收录。
颁奖典礼就在美院新建成的美术展览馆一楼大厅举行，法国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的交换生公派名额通知书，也由周怀瑾教授亲自交到了我手里。
典礼当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厉害，不到四点就下起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展览馆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我右手手腕的石膏已经拆了，只缠着一圈灰色的弹性护腕，穿着周老师母特意给我裁的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正在展厅正中央和几位从北京来的美协前辈交谈。
展厅落地玻璃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这人谁啊？在雨里跪了快两个钟头了，怀里揣着什么玩意儿？”
“好像是之前被全院通报批评那个林砚！你看他脖子上挂着块牌子，写着什么？”
我端着香槟杯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往外看。
瓢泼大雨里，林砚没有打伞，直挺挺跪在展览馆门外那二十四级石阶正中央。
他浑身上下早就湿透了，一件破烂的工字背心紧紧贴在瘦得肋骨分明的胸膛上，泥水顺着乱糟糟的头发往下淌，流过红肿不堪的脸颊。
他的脖子上用一根草绳挂着一块从废纸箱上撕下来的硬纸板，用黑色的油画颜料写着一行大字
“我是林砚，我是个偷画、骗钱、忘恩负义的窃贼。”
他的双手死死护在怀里，用一件揉成团的旧雨衣包裹着什么东西。
雨水冲刷得他睁不开眼，他弯着脊背，把怀里的东西护得严严实实。
两个展馆保安撑着黑伞走过去，伸手去拉他
“喂！你别在这儿跪着影响展馆形象，赶紧走！”
林砚死死抱住石阶旁边的汉白玉栏杆，额头重重磕在满是积水的石阶上，砰、砰，每磕一下，额头上就漫出一股混着雨水的血迹
“我不走……让我跪在这儿，我欠沈枝的，是我瞎了眼，是我不是人……”
周怀瑾教授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眉头皱了皱
“枝枝，用不用我让保卫处的人把他清走，别脏了你的庆功宴。”
我看着窗外那个在暴雨里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的男人，心里平平淡淡的，没有疼，也没有报复后的快意，就像在看路边一截被雨水泡烂的枯木头。
我放下手里的香槟杯，从旁边工作人员手里拿过一把黑伞，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到了石阶上方。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林砚听到了脚步声，抬起满是血水和泥水的脸。
看到站在台阶上方、穿着墨绿色丝绒长裙的我，他屏住呼吸，松开抱住栏杆的手，膝盖在粗糙的石阶上往前磨蹭了两步，磨破的裤子膝盖处渗出鲜红的血水。
“枝枝……枝枝你出来了！”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哆哆嗦嗦地揭开怀里那件旧雨衣，从里面捧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袋缠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枝枝，你看，我找回来了！我把它找回来了！”
我低头看去。
塑料袋里装着的，是那本我在旧平房铁皮桶里烧毁的《林砚百态》速写册的残骸。
那天我走后，他把火扑灭了，去垃圾清运站翻找了整整三天三夜，把那些被烧得只剩下半截、边缘焦黑发脆的碎纸片，一片一片从发臭的垃圾堆里捡了出来，用透明胶带拼凑粘贴在一本新的硬皮画册上。
他的十个手指头全是被垃圾里的碎玻璃划破的口子，泡在雨水里泛着死白。
“枝枝，还有二十七张没有完全烧毁，我都拼好了……”
林砚举着那本拼凑起来的焦黑画册，眼泪混着雨水大口大口往嘴里灌
“那天在画室，我不是故意骂你市侩的，我是怕王鹏他们知道我连一管温莎牛顿都买不起，我是太自卑了，怕配不上你……枝枝，你打我吧，你拿画刀捅死我都行，你别不要我，求求你再看我一眼……”
我撑着伞，站在离他三步高的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林砚，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因为你穷才不要你的？”
我看着他手里那本恶臭扑鼻的垃圾画册
“你去垃圾场翻了三天，把这本破画册拼起来，感动了你自己吧。在我眼里，它从被扔进火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一堆垃圾了。不管是这本画册，还是你。”
11 两清后各自安好
我转身走回了展览馆，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林砚的哭喊声。
那天林砚在雨里跪到了半夜，高烧引发急性肺炎，晕倒在石阶上，被路过的巡逻保安打120拉去了医院。
我拿到了去巴黎的签证，下个月初就要飞往法国，以为这件事情到此就结束了。
一个礼拜后，学校教务处和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同时发布了一则通告。
苏副院长因长期利用职务之便，在全国青年美展、美院保研名额分配、画材采购招标中进行权钱交易，伙同其女苏曼、学生陈宇多次雇佣贫困学生进行学术代笔造假，被正式停职立案调查。
苏曼的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留学资格被校方发函撤销，本科毕业证暂扣；陈宇被直接开除学籍。
提供这份长达五十页、包含苏曼过去三年所有参赛画作代笔原稿照片、转账记录、微信聊天截屏以及陈宇买通他人录音完整证据链的实名举报人，是林砚。
那天下午，我去教务处办理出国前的学籍冻结手续，在走廊拐角的垃圾桶旁，最后一次见到了来学校办退学手续的林砚。
为了锤死苏家父女，林砚作为代笔污点证人，主动向学校申请了退学处分。
为了还清之前借来还我的那四万八千块钱高利贷，他白天去城郊的建筑工地扛水泥包，晚上去后街的烧烤摊洗盘子、刷烤架，一天只睡三个小时。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穿着一件沾满白水泥灰的迷彩服，手里拎着一个装满馒头的塑料袋。半个月不见，他佝偻得像个五十岁的老头，那双曾经被全系老师夸赞天生适合拿画笔的修长双手，布满了厚厚的黄茧、水泥烧灼的裂口和洗洁精泡出来的红疹，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看到我走过来，他本能地把手里的馒头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右脚往墙根缩了缩，给我让出宽敞的过道，头埋得很低，不敢看我的眼睛。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哑着嗓子叫住了我：“沈枝。”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是这四年的利息，按照银行定期的最高利率算的，一共四千二百块钱。”
林砚从迷彩服内兜里掏出一个用干净素描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信封，双手捧着，放在走廊窗台的边缘上，迅速退后了两步，生怕身上的汗臭味和水泥灰沾到我的风衣
“还有那天在礼堂被松节油浸湿的那半张阿姨的遗作，我拿去给老城区修古字画的老师傅，用去油宣纸一点一点把松节油吸出来了，重新托了绫子裱好了，就在这个画筒里。”
他把身后背着的一个用红布包着的竹制画筒，也轻轻放在了窗台上。
我转过身，拿起那个画筒，拔开塞子看了一眼。那半张泛黄的宣纸小样修复得极好，上面晕开的墨迹都被老师傅用极细的狼毫笔补全了气韵。
请动老城区那位古画修复大师出手，少说也得花上万块钱，不知道他在工地上多扛了多少包水泥。
我收起了画筒，没有碰那个装钱的信封。
“画我收下了，那本来就是我妈的东西。”
我看着他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
“至于利息，不用了，那天那四万八千六百五十块，已经把我们之间所有的账都两清了。林砚，我不欠你的，你现在也不欠我的了。”
林砚的肩膀抖了一下，低着头，右手大拇指又习惯性地想去搓食指关节。
摸到食指关节上那层扛水泥磨出来的厚死皮时，他的手停住了，慢慢垂回身侧。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
“我买好了今天晚上回大西北老家的硬座火车票。高利贷还差两万块，我老家镇上的中学缺美术代课老师，我回去一边教村里的孩子画画，一边周末去县城打零工慢慢还……沈枝，祝你去巴黎一路顺风，你一定会成为比阿姨更出色的画家。”
我没有接话，抱紧怀里的画筒，转身朝着走廊尽头的阳光走去。
12 赴巴黎迎新生
十月底的最后一天，我拖着两只大行李箱，站在美院正门口等去机场的出租车。
深秋的风吹过校门口那排高大的法国梧桐，金黄色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铺满整条马路。
周怀瑾教授和师母站在我身边，一个劲儿往我随身的背包里塞晕机药和转换插头。
“到了巴黎安顿下来，先给家里报个平安。那边冬天湿冷，画室里要是暖气不足，记得买个电暖器，别再让左手受了寒。”
周老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眶发红。
“知道了师父，您和师母也多保重身体，等我明年春休，就带卢浮宫最新的画册回来看您。”
我笑着帮周老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
一辆蓝白相间的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下车帮我把两只沉重的行李箱搬进后备箱。
我拉开后车门准备弯腰上车，余光扫到了马路对面公交站牌后面的那棵老梧桐树。
树影底下站着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背着大帆布行囊的瘦削身影。
他没有走过来，隔着宽阔的马路静静看着我这边，脚边放着一捆用塑料绳扎起来的廉价儿童水彩笔和图画本，那是他准备带回西北老家给镇上孩子用的。
一辆302路公交车轰鸣着进站，挡住了马路对面的视线。
等公交车冒着黑烟开走，那棵老梧桐树下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被风卷起的枯叶在原地打了个转。
“枝枝，看什么呢？快上车吧，别误了航班。”师母在旁边提醒道。
“没什么，看到一只飞走的麻雀。”
我收回目光，弯腰坐进出租车后座，摇下车窗冲周老和师母用力挥了挥手。
出租车汇入车流，开上洒满阳光的高架桥。我靠在椅背上，抬起缠着护腕的右手，摸了摸怀里那个装着母亲遗作和巴黎美院录取通知书的画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