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我做短视频审核，靠看脸吃饭。
真人脸上有两处最容易露馅：耳后，锁骨。
她发来一段十二秒的仓库视频。
我把画面放大，她的耳后，轮廓断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给她转了两万。后来又转了六万、十二万。
钱出去以后我才知道，我拆开的那张脸，不是第一张，也不会是最后一张。
第1章 第七个电话
“周哥，说了信号不好。”
阿岚的语音弹出来的时候，我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我没回，又拨了一遍。
响到第七秒，跳回通话记录。第七次。
我把屏幕擦了第三遍。屏幕没脏，脏的是我转出去的那二十万保证金。
我点回拨号页，号码拨到一半，她的语音又弹进来，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模糊的车声。
“仓库在扩容，设备挪来挪去，拍出来乱。”
“乱也行，我就看货架。”
“货架有什么好看的？”
“我转了二十万，看一眼仓库不过分。”
“急什么，下周给你发全景图。”
“下周？我下午就要用货。”
“现在真不行。”
“合同呢？合同上地址都没有。”
“地址在变更，回头补。”
“那你把执照拍给我，一眼就行。”
“回头一起发。”
“你到底做不做冷库？”
“做，当然做。”
“阿岚，你在哪儿？”
听筒里静了一秒。
“忙着呢。”
“现在。”
那边的车声突然放大，像是有人拉开车门。
“周XX，你别闹。”
电话直接断了。我再点回微信语音通话，只弹回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指节蹭到冰凉的桌沿，才发现刚才攥得太用力，指腹压出一道白印。通话记录里，七条未接、三条未接通，最早的一条是今天下午两点十四分，我正在审一批样本，没接到。这一通，只接通了四秒。
我盯着通话记录看了半分钟。
换号再拨，响一声被挂；想发语音骂人，打了两行删了；最后只存了三张截图。
我点开平台投诉页，一路填到“被骗金额”那一栏。光标在框里闪。我输了个“2”，又删掉。输了个“20”，又删掉。最后填了“200000”，盯着那串零看了很久，退出来，没提交。
我回到和阿岚的对话框，从头翻聊天记录。最早的消息是三周前弹进来的，她发了一张冷库实拍图，冷柜上的雾气还没散，旁边一行字：“加盟名额只剩一个，我先帮你占住。”
那张图我看了半分钟，没多想，第一笔意向金就转了过去，后面两笔是样品费。转第三笔那天，卡里余额只剩四位数，我想着下个月货就到，没再多算。
付款前一晚她连发了三条语音，都是同一句：“名额只剩一个，别犹豫了。”我在加班，屏幕亮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我点了转账。
三笔的时间调出来，前后隔了半个月，一笔比一笔大。她的头像还是那张冷库图，没换过。
三笔转账截图并排摊在屏幕上。同一个收款二维码叠了三次，收款方一栏跳出同一行名称：“某食品商行。”
三笔。同一个码。我每次转账前都核对，三次都没看出来。我把手机推远了一点，又拉回来。
二十万。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这笔钱攒了三年，本来打算今年付首付。
我把三张截图放大，连码上的缺口都一样。
倒回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停在三天前，配图是仓库一角，定位写着“某冷链仓储”。我点开定位，地图上是一片产业园，看不出是哪一栋。
工位上的显示器还亮着，后台堆着今晚直播要拆的样本。我平时做技术科普小号，每晚九点开直播，拆AI假脸。粉丝三千出头，不多，但我知道断帧长什么样，也知道换脸的破绽多半不在脸上，在背景。
上周阿岚发来的仓库视频我还没删。我把浏览器最小化，点开那段视频。画面里冷柜排列整齐，她站在镜头前笑，耳后位置有一小块模糊的色块。我把画面放大，一格一格往后拖，指尖在耳后停住。
可能是美颜磨皮没处理干净。
我把进度条退回开头，又看了一遍，光标在“暂停”上按了三次。十二秒。我审过太多十二秒的片子。
这次，我对着自己转出去的二十万，没看出来。
旁边工位的人偏头看了一眼，我没抬头。
我把视频拖进“样品费”文件夹，顺手关掉窗口。屏幕右下角跳到下午五点二十二分，剩下的样本我没再碰。
银行客服的电话拨出去，我打开免提，把手机搁在桌角。响了三声才接通。女声很平，像念流程。
“您好，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我想查三笔转账的收款方完整信息。”
“您和对方是什么关系？”
“合作方。”
“对方名称您还记得吗？”
“某食品商行。”
“请您提供转出卡号和交易时间。”
我报完卡号，听筒里静了几秒。
“页面显示收款方名称为某食品商行，当前状态已注销，建议您联系支付平台或向公安机关报案。”
“不能看到完整信息？”
“按规定，我这边只能反馈页面展示的内容。”
“注销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页面没有显示。”
“那这钱，还能追回来吗？”
“抱歉，这个我无法判断。”
听筒里又静了两秒。
“先生，建议您尽快报案。”
“尽快”两个字，她说得比前面都轻。
我看了眼通话时长，两分零四秒。我盯着“已注销”三个字，把银行页面又滑了一遍。
三笔记录挨在一起，收款方一样，一笔比一笔大。
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又坐直了些。
我点开手机银行APP，找到那三笔交易。屏幕上转了快十秒，交易记录一条条刷出来，我按时间先后把三笔选中，页面底部弹出“导出流水”。系统提示需本人人脸验证，跳出一个人脸识别框，屏幕暗了一下，前置摄像头开始闪。
验证通过，我就能看到钱转去了哪。验证不过，这二十万可能连影子都追不回来。
手指停在“开始验证”的按钮上。
第2章 已注销
我点了“开始验证”。
第一次没过。光线太暗，框里那张脸只认到一半，进度条卡在中间一格。
我把台灯拧到最亮，摘下眼镜，把脸重新对准框。第二次又提示“请正对屏幕”。我往后坐了半寸，把手机架高。第三次，通过了。
屏幕上跳出三笔流水。收款方一栏整整齐齐，三行都是“某食品商行”，后面跟着三个灰字：已注销。
页面底下弹出一行小字：该商户已注销，仅展示基础明细。
我截了图。
右下角是“导出流水”，我点了一下。进度条走到一半，页面弹出一行红字：该商户存在异常，请确认是否继续导出。我点了“确认”。进度条重走一遍，停在99%上不动。我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它才跳到100%。
文件生成，文件名是系统给的一串编号。我把它改成“流水1104”，保存到本地。提示跳出来：已保存至相册。
下午五点三十一分。
我把手机横过来，一笔一笔看。
第一笔，10月18日，意向金，20000。
第二笔，10月24日，样品费，60000。
第三笔，11月2日，样品费，120000。
三行加起来，200000。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没算错。
订单号藏得深，要点开每一笔的明细才看得见。第一笔尾号8841，第二笔8842，第三笔8843，一个挨着一个。
到账时间我也翻了出来。三笔都在转出后三秒到账。
同一台机器出的单。
我把三笔订单号抄进备忘录，一条一行，抄完从头核了两遍。
8841，8842，8843。
我又回到收款码那一栏，三个二维码并排摆着，我放大到最大，连缺角的形状都一致。三笔收款方名称一致，到账时间一致，订单号连着，只有金额一笔比一笔大。
我把三张转账截图和这份流水叠在一起，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三行，我停下来。
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报销单，我在背面把三个订单号又手写了一遍，写完折起来，塞进钱包夹层。
我退出流水页面，点开浏览器。
搜索框里输入“某食品商行”。跳出来第一条是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我点进去，填上商行全称，弹出一个滑块验证。
滑块拖了三遍才对上。
页面刷新，跳出几行信息。
统一社会信用代码：一串数字。
法定代表人：贺某某。
成立日期：2026年9月19日。
注册地址：某市某区某路某小区3号楼1单元102。
经营范围：食品销售、预包装食品零售。
注册资本：空着。
登记状态：注销。
9月19日成立，到今天一个半月。注册资本那一栏空着。这页我截了图。
我点开“变更信息”，往下翻。第二条写着注销，日期是2026年10月26日。
10月26日。第三笔是11月2日转的。
注册地址那一行，我对着看了很久。某小区3号楼1单元102，一间居民房，不是仓库，连门面都不是。
我把地址复制进地图。地图上是一片老小区，楼挨着楼，没有仓储，也没有冷库。
我盯着“贺某某”三个字。一个半月。成立，收钱，注销，三步。
阿岚跟我聊了三周，只提过一次家里的事。她说她哥在管商行，货从他那儿出。
她没说过她哥姓什么。
我点了页面上的“转人工”。排队显示第4位。排到第1位，会话超时，弹出一行字：请重新发起会话。
我又发起一次，这次接进来一个客服。
“我想查这个收款账号背后的商户注册信息。”
客服回得很快。
“您好，这边只能看到商户名称，注册信息需要您通过企业信息查询平台查询。”
“你们后台看不到？”
“平台内只展示商户登记名称，注册信息以公示系统为准。”
“这个商户在你们平台还开着吗？”
“经查询，该商户已注销。”
“注销了还能收钱？”
“这个我无法判断。建议您保留凭证，通过正规渠道反映。”
“那我这个情况，平台能受理吗？”
“您可以在帮助中心提交举报，我们会在权限范围内核实。”
“多久有结果？”
“提交后会显示处理进度。”
“能帮我调一下这个商户的入驻时间吗？”
“需要走正式调证流程，由您报案后凭手续申请。”
我把这段对话截了图，存进“样品费”文件夹。
文件夹里现在有七样东西：三张转账截图、一张流水、一张订单号备忘录截图、一张客服对话、一张公示信息。我按时间排了一遍，又把订单号那页翻出来，对着屏幕上的三笔明细再核了一遍。
8841，8842，8843。一个都没错。
我又在搜索框里搜“报案需要哪些材料”。跳出来一条，列着四样：身份证、转账凭证、聊天记录、情况说明。
我把这四样记在备忘录里，列成四条，一条一行。
聊天记录我有，转账凭证我有，情况说明我可以先写。我按住键盘敲了个开头，停了两秒，又删掉。
我把今晚要做的事记在备忘录第一行：拆她那条十二秒的仓库视频。
窗外有辆车按了两声喇叭。我抬头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八分。
我打开相册，把商行页面那张截图放大。法定代表人一栏，“贺某某”三个字清清楚楚。我把注销日期那一行也框进去，两个信息并排框在同一张图里。
10月26日。11月2日。两个日子隔了七天，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我按住截图，弹出菜单，点了“发送给文件传输助手”。
然后打开直播软件，把那条十二秒的视频拖进素材栏。
第3章 十二秒
“今晚又直播？”
领班路过工位，瞟了一眼我屏幕。我没回。
直播软件的素材栏里，那条十二秒的视频已经躺了三分钟。我先给视频打码。收款码在画面右下角，我用色块整个盖住；她的头像在左上角，也盖上；背景门牌号露了半截，我用遮罩拉过去；左下角闪过一辆车，车牌只有两帧，我一帧一帧涂掉。遮到第三遍，屏幕弹出一行红字提示：不得公开他人隐私信息。我把帧数整个拉回开头，从头又遮一遍。
麦克风的音量我调了两次。第一次太低，第二次回音重，我又把它压回去。变声器我开了最低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半度。
晚上九点整，开播。
观看人数从3跳到17，又跳到46。
“今晚不聊别的。”我把视频拖到预览画面，“拆一条片子，十二秒。三个地方对不上。我不下结论，你们自己看。”
我按下暂停键，把画面停在第二秒。
“看耳后这一块。”我把画面放大到最大，“这里有一块色斑，边缘是断的。往前后各拖一帧，这块斑的位置偏了半格。正常拍摄，皮肤反光不会跳。”
弹幕跳出来一条。
主播过度解读了吧
“先别急着说我过度。”我把帧数按到第四秒，“看背景这块招牌。”
画面里冷柜上方挂着一块牌子，“某冷链”三个字。我把“链”字单独框出来。
“看这个字的车字旁，笔画是反的。左边那撇起笔在里侧，正常的‘链’，起笔在外侧。这一块是机器拼出来的，拼的时候把字镜像了。”
弹幕安静了两秒。
耳后那个确实怪
我把第四秒前后各拖五帧，“链”字底部的缺口一直没动。
最后一个是温度计。
画面右上角，红色读数压在-18℃那一格。视频是下午三点拍的，冷库门开着，门帘掀起来。
读数一动不动。
“真冷库，门开这么久，数字会往上走。这块屏上的数字，是贴上去的。”
我放开鼠标，往椅背上一靠。
“十二秒，三个地方对不上。耳后、招牌、温度计。我不下结论，你们自己看。”
弹幕开始滚。有人跟着数帧，有人问视频哪来的。我没答来源，只说了一句：素材是别人公开发来的一段，涉及个人信息的，我全打了码。
一个号连刷三条说我蹭热度。点进去，新注册的，没内容。
我又放大耳后那块色斑，一帧一帧拖。直播间人数跳到一百出头。
一条弹幕从中间穿过去，字比别的都长。
我也遇到过同款
我把它念了一遍。
“这位朋友，你要是也遇到过，别急着在弹幕里发细节。”
底下跟上来两条。
同款+1
主播能私信吗
直播到一半，屏幕下方弹出一条系统提示：该内容可能涉及他人隐私信息，已限制推荐。我把画面又打了一遍码，提示没消。人数卡在一百出头，不再往上跳。
有人问该不该报警。我说证据先固定，材料齐了再走流程。又问在哪儿报，我把平台举报入口贴到公屏上，私人账号一个没贴。
我把视频放完最后一遍，然后点了“结束直播”。最多的时候一百二十多个人在看，时长二十六分钟。
我把直播录屏保存下来，截下三张拆帧图：耳后色斑、镜像的“链”字、温度计读数。三张图按顺序排好，连同录屏一起，提交到平台举报。
举报分类选了“交易诈骗”，账号填阿岚昵称，转账时间、三笔金额一条条对进去。
第一次提交没通过。页面弹回一行：请补充受害凭证与对方账号信息。我把三张转账截图补进去，又核对了一遍手机号，重新提交。
情况说明那栏，我写了三行：一、收款方与对方描述不符；二、对方账号所发视频存在瑕疵；三、已提交转账凭证。
提交。
页面跳出一行字：您的举报已受理，编号后面一串数字。
我把编号记进备忘录。
半小时后，平台发来一条站内消息。
“您提交的材料已收到。经初步核实，暂无法单凭视频拆帧结果认定商户存在违规。建议您保留凭证，通过正规渠道反映。”
我盯着“无法单凭此认定”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我把站内信往上滑，又滑回来。
还是这几个字。
我把这段回执截图，存进“样品费”文件夹。
解释权不在我手里。
我只有十二秒，和三个对不上的地方。
我搜“视频拆帧能不能当证据”，答案都说能做线索，最终要由办案机关取原始文件。我把这句截了图。
我又在备忘录里把报案要带的材料列了一遍：身份证、转账凭证、聊天记录、情况说明。四条里，我勾掉了三条，最后一条还空着。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陌生头像，一条私信。
“主播，你拆的那个视频，我这边也有一份，话术一模一样。我也转了钱。”
我点开头像，主页没发过几条内容，粉丝11个。我把这条私信也截了图，存在“样品费”文件夹里。
我没有立刻回。我又点开这个号，翻到底。最新一条是今天刚发的，一张仓库照片。照片里的角度，和阿岚发我的那张，是同一个。我把两张并排摆在一起，货架摆位一样。
我退出来。
我又把录屏看了一遍，三个瑕疵都还在。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五十八分。
我点开阿岚的主页。
页面中间一行灰字：该用户已注销。
退出来又点进去，还是灰字。头像变成了默认的灰色小人，昵称那栏空着。
我给那个对话框发了一条：“在吗？”
红色感叹号。
我又点了一次“投诉”，页面弹出提示：该账号已注销，无法发起投诉。
我把直播录屏和这句灰字截在同一张图里。
我打开备忘录。第一行，敲下三个字：她跑了。
第4章 系统升级
“都这时候了还查手机？”
我把屏幕按暗。阿岚的账号注销了，聊天记录还在。她跑了，钱还在她手里。我点开对话框，往上翻。催款的语音、收款码的截图、三张转账记录，一屏一屏往上翻过去，停在她三周前发来的那张营业执照上。当时我随手存过一次，原图没删。
我把图点开，拖到满屏。
照片是斜着拍的，边角压着一截桌面。最上面一行字：营业执照。往下，企业名称，某食品商行。法定代表人，贺某某。再往下，印着统一社会信用代码。
我把它放大到最大，一格一格看。
那串字符以91开头，中间一段数字，末尾两位是字母。
我抄进备忘录，一位一位数。
十七位。
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七位。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回来。十七位。
我搜了一下，企业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是多少位。答案：十八位。前两位是登记管理部门代码，最后一位是校验位。照片上这串，十七位，少一位。
我把图往右拖。右下角压着一枚红章。圆章中间五个字，某食品商行，下面一行小字。我把章放到最大，边缘发毛，字距不匀，“商”字底下那个口框，往右歪了半格。
我截了图。
截完，我又打开企业信息公示系统，把这家商行搜了一遍。
页面还在。营业执照号那一栏，是一串十八位的代码，以91开头，末尾两位字母。我把公示系统上的这串，和照片上的那串，摆在一起。
位数不一样。末尾的字母也不一样。
一张十八位，一张十七位。
我把两张图截在一起。
截完，我回到对话框。
上一条还停在我发的那句“在吗”，旁边一个红色感叹号。
我按住输入框，打了一行：“执照代码位数不对。”
发送。红色感叹号弹出来。
我把那行删了。
下午四点十七分，一个新号加了我。
头像是一张默认图，昵称一串字母。申请写着：我是阿岚，手机丢了，微信重装，重新加一下。
我盯着这条申请看了半分钟，点了同意。
消息立刻弹过来。
“周哥，你刚才找我？”
“执照代码不对。”我把那串字符发过去，“十七位，官方是十八位。”
“系统升级，新证还没下来。”
“那公章呢？公章也升级？”
“你看那么细干什么？”
“我转了二十万。”
“周XX，你别急。”
“我不急。”我停了一下，“你把新证拍给我。”
对面安静了两分钟。
聊天框上方闪了一下：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一张照片弹进来。新执照，纸是白的。我放大到代码那一栏，还是十七位，末尾字母换了，位数没变。公章还是歪的。
我把新旧两张并排摆着。
“新证下来了？”我问。
“快了，工商那边在换证。”
“那这张呢？”
“先给你看，正式的下周补。”
“上周你说系统升级，今天还是升级。”
“流程就这样。”
我盯着这五个字。流程。她管这叫流程。
“商行法人是贺某某。”我把那行字发过去，“你说你哥在管商行。你哥姓什么？”
对面停了几秒。
“你别问这个。”
“我转了二十万，问问法人是谁，不行？”
“我说了我哥在跑。”
“那把号给我，我自己问。”
对面没接这句。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没站起来。
我又发了一条：那个收款码，是商行的对公户吧。
“是又怎么样？”
“我查了，注销了。”
半天没有动静。
“账户注销了，你们还让我转账？”
“财务在处理，你别催。”
我截了图。
这两张照片，我一张都没删，全存进了“样品费”文件夹。
我拨了她原来的号，听筒里是标准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又拨一次，还是关机。
我用那个新号发了一条：仓库具体在哪儿？
十分钟后，对面回：郊区那边，发货的时候我把定位发给你。
我没再回。这句话我截了图。
到晚上九点，一条私信弹进来。头像看不清，昵称是一串数字。
“别查了。你付的那三笔样品费，就是筛选。”
我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你是谁？”
“买样品费的进核心名单，不买的，后面就不聊了。”
“哪个核心名单？”
“我只能说这么多。你别再转钱了。”
我又回过去：“你怎么知道？你是买家，还是同行？”
对面没再回。头像灰了。
我点进这个号。主页是空的，注册时间是今天下午，地点没填。
我把这几条截了图，存进“样品费”文件夹。文件夹里攒到九样了。
我把手里三样东西摊开。
旧执照的照片，代码十七位，公章是歪的。
新执照的照片，代码还是十七位，公章还是歪的。
还有那句：“你付的那三笔样品费，就是筛选。”
我把这三样截在同一张图里。
我又想起之前搜过的那句话：这类材料能做线索，最终得由办案机关取原始文件。资质照片也一样，我能比对，认定不了。
我把之前存的公示信息调出来，和两张执照摆在一起。主体名称、统一社会信用代码都在，发来的这两张照片，一张都对不上。公示说这家商行真实存在，状态是注销。那这两张执照，谁拍的，谁发的。
我搜了一遍“贺某某”，只有这家商行是注销状态。
我在备忘录里把几个日子列出来：10月18日、10月24日、11月2日，三笔转账；10月26日，商行注销。四行字。
11月2日那一行，在10月26日后面。
我把这张合成图存进相册。
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他一直在让我付钱。
然后打开备忘录，在第一行敲了四个字：他在筛人。
第二行，我敲了三个字：去仓库。
第5章 废弃厂房
早上七点四十，我给领班发了条消息，说家里有事，请半天。他回了个“好”，末了加一句：你脸色不太好，注意休息。
地址在郊区，导航搜不到。我坐地铁到终点站，又换一趟公交。十点二十，我在一个没有站牌的路口下了车。
路边摆着一个修车摊。我把手机上那行地址递过去。
“师傅，这条路怎么走？”
他瞄了一眼，摆手。
“没这条巷子。”
“导航显示就在这一片。”
“这一片岔路多，你问别人去。”
前一晚，我把两个地址并排抄在备忘录里。执照上那个是注册地址，一栏居民房，一眼就假；许可证上写着“经营场所”，落在郊区，末尾是“18号”，最后一个字还被裁掉了。我把地图放大到那一片，屏幕上一片灰，只有两个蓝点，一个便利店，一个加气站，没有门牌。
我把地址拆开看。路名对得上，门牌号对不上。
我把许可证照片放大到地址那一栏。“某路18号”，这五个字我看了很久。街口到街尾，16号，20号，中间那一格是空的。
执照上写的是冷链仓储。眼前这条街，一排矮房，卷帘门全拉着，有两扇用纸糊住了。我从头走到尾，一户一户数门牌。
16号，20号。
从16直接跳到20，中间没有18号。
执照上经营场所那一栏，末尾写的正是18号。
我退回16号和20号中间那块空地。铁皮围挡拦住大半，围挡后面立着一栋两三层的旧厂房。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红砖。铁门锁着，锁上锈成一片褐色。门口堆着碎砖，半人高，砖缝里长着草，草是枯的。门头没有招牌，只在铁门上方钉着一块褪色的铁皮，上面的字看不清了。铁门旁边还钉着一块蓝色门牌，号码被油漆盖掉大半，只看得出末尾一位是6。
我沿着围挡绕了一圈。南面一排窗，玻璃碎了大半，用木板钉死。墙上一排外机支架，四个位置，一个都没挂。
空地上几道旧车辙，被雨冲得只剩影。
我弯腰，从铁门的缝里往里看。厂房里是空的。没有货架，没有冷柜，一根管子都没有。地上散着几个塑料筐，一截旧电线垂下来。
我绕到厂房侧面。侧门也锁着，铁链上挂着一把新锁，比正门的锁亮。
我又绕回正门。围挡上贴着一张招租广告，纸是新的。上面留着一个电话，我抄下来，拨了一遍，响了两声被挂断。
这个号，和我存过的那个号，不一样。
执照上写的是冷链仓储。眼前是一栋废弃厂房，铁门锁着，门口堆着碎砖。
我站了一会儿。二十万，就买了一张照片。
我退到马路边，拍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拍整栋厂房，第二张把半条街的门牌框进去，第三张对着铁门上那块褪色的铁皮。拍完，我又补拍几张：招租广告、侧面那把新锁、空地上的旧车辙、南面那排空支架。
我又退回路口，拍了一张远景，把16号和20号两块门牌照进同一张。照片里，两块牌子中间，是一堵矮墙。
然后我拐进旁边一家小超市，拿了瓶水。
“老板，这一片有个食品商行吗？”
“什么商行？”
“某食品商行，做冷链的。”
“没听过。”
“后面那个厂子，做过仓库？”
“空了大半年了。”他把找零推过来。
“之前有人租过吗？”
“不知道。你问物业去。”
路口有扇红门，门上写着“物业”两个字。我敲了两下，里面没应声。门边贴着一张纸，纸边卷起来，上面印着“此处已搬离”。纸上另起一行，写着值班电话。我拨了一遍，是空号。
我把门上那张纸也拍了。
我又走到街对面，问加气站里一个抽烟的师傅。他往厂房那边抬了抬下巴，说那儿停工的，早没人了。
三个说法，对不上一个仓库。
我站回铁门口，把手机攥紧。掌心出了汗，壳子滑了一下，我没松手。我又往里看了一眼，门缝里还是空的。
十一点五十，我上了回程的公交，把这几张照片存进“样品费”文件夹，单独建了个相册，命名“仓库实拍”。照片按时间排好，最早一张十点二十三分，最晚一张十点五十一分。
我又往上翻和阿岚的聊天。她说冷库在扩容，说设备挪来挪去。翻到底，她一句具体的仓库地址都没留过。
下午两点，我点开之前收藏的那个收款方页面。
前两天点进来，还能看到商户名称，底下一栏基础信息。
今天这页是灰的。中间一行小字：该收款账户已注销。
之前查到的那行“已注销”，是商户登记状态。今天这一页关的，是收款账户本身。
我上午出门前截过一张，那会儿这一页还开着，能看清商户名称。
我把两张摆在一起。一张开着，一张关着。一天之内。
我给那个新号发了一条消息：“仓库地址上写的18号，那条街没有18号。”
消息发出去了。半小时，没有回。
我点开平台在线客服，把那张收款记录发过去。
“这个收款账户怎么注销了？”
“商户注销后，收款账户会一并关闭。”
“什么时候注销的？”
“页面不显示时间。您留好凭证，后面用得上。”
我盯着那句“一并关闭”。四个字，一条路就断了。
我又点开收款方那一页，还是那行灰字。
地址是假的，账户是关的。
我又把现场那几张按时间摆好，一张一张划过去。时间戳一张不差，从厂房到门牌，画面里没有一处像冷库。
我把废弃厂房的照片和这句“已注销”截在同一张图里。
第6章 前六位
地址是假的，账户是关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张身份证照片调出来，放大，给那个新号发了一条：你身份证前六位，跟你说的老家对不上。
她回得很快。
“哪里对不上？”
“前六位是地址码。你这六位，落在内地一个省。”
“什么地址码？我不懂这个。”
“你老家不是在沿海吗？”
“身份证是老家的，我人早出来了。”
“地址码跟出生地走，不跟人走。”
半天没动静。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接这句。
这张身份证，是三周前她发过来的。刚聊上那阵，她说，合作嘛，我把身份证明给你。图发过来，我扫了一眼，回了个“好”，随手存了。
那天语音里她还提过老家，说挨着海，父母都住那边。
现在我把图调出来，一点一点看。
图不大，斜着拍的，压在桌角。字体有点糊。姓名，贺某某。往下，性别、出生年月、住址、身份证号，右下角一枚国徽。
我先把姓名那一栏看了两遍。贺某某。和营业执照上的法定代表人，是同一个名字。
这一点，她没骗我。
我把身份证号一格一格对过去。前六位，落在内地一个省。她说老家挨着海。
我把前六位抄进备忘录。
又抄一遍。两遍一样。
我查了一下，身份证前六位是地址码，落到哪个省、哪个区县，都有对应的公示。她这六位，查出来，落在一个内陆省份。
她说她老家挨着海。
我把这两行并排抄在备忘录第二行。
抄完，我又把刚聊上那几天的记录翻出来，一条一条看。她说名额只剩一个，说仓库在扩容，说样品费是走流程。从头到尾，她没发过一张带人的照片，只有这张身份证，露过一次脸。
我又把照片四边拉出来看。
证件左上角那道弧线，颜色比别处深一条，边缘是直的，跟旁边接不上。
住址那一栏的字，放到最大，笔画边缘发毛，像贴上去又抠过一遍。
右下角那枚国徽，烫金的纹路，到边上断了一截。
三个地方，都在边角上。
我把这三处截了图，一张一张排好，手机存一份，云盘存一份。
我又给那个新号发了一条：你的身份证，边缘改过。
对面没回。
隔了半小时，我补了一条：住址那栏是拼的。
还是没回。
我拨了一次她原来的号。还是那句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我把手机放下。
我把三周的聊天记录，从头截到尾。有用的没用的，一条不落。截完一共四十七张，按日期排好，前面挨个加了序号。
三笔转账的电子回单，我从银行APP里一笔一笔导出来，每笔一张，跟聊天记录放在一起。
仓库那几张，也打印了，16号和20号同框那张放最上面。
材料摊在桌上，占了大半个桌面。左边是转账凭证，右边是聊天记录，中间放那张身份证。
下午一点，我点开平台的在线客服，把身份证照片发过去。
“你们能核验商户的实名信息吗？”
“商家实名认证在入驻时完成，这边无法单独核验个人证件。”
“我要报案，你们能配合吗？”
“收到正式调证函件后，会按流程配合。”
我把这段对话截了图，存好。
客服那句“无法单独核验”，我念了一遍。核验的事，平台做不了，银行做不了。
能做的，只剩一个地方。
下午三点，我在搜索框里敲：报案要带什么。
跳出来的答案大同小异，身份证、转账凭证、聊天记录、情况说明，四样，一样一份。
下面一条说，交材料会给受案回执，能不能立案，要看证据够不够。
我把四样记在备忘录里，列成一条一条。
前三条我都有了：转账凭证、聊天记录、那张身份证。最后一条，情况说明，得我自己写。
第一稿我写了一行：我被骗了二十万。删掉。
最后落成一页。开头写什么时候认识的，中间写三笔钱是怎么转出去的，末尾写这两天查到的东西：执照代码十七位，地址没有18号，收款账户注销，身份证前六位对不上。
写完，我又把材料从头过了一遍。
她说她老家挨着海。身份证前六位，落在一个内陆省份。
她说她哥在管商行。法人贺某某，已经注销。
她发过来的执照，代码十七位。
她发过来的身份证，边角是拼的。
四组，一样都对不上。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一张图垫着。每一张图，都是假的。
我把这四组抄在一张纸上，折好，压在键盘底下。
天黑之前，我搜到某区办案机关的一个公开电话，拨过去。
响了三声。
“你好。”
“我想报案。”
“什么案子？”
“诈骗。网上合作，转了二十万。”
“材料带齐了吗？”
“身份证、转账凭证、聊天记录、情况说明，都有。”
“工作日上午来，先取号。”
“要预约吗？”
“不用。早点来。”
对面挂了电话。
我把这个号记在备忘录第一行。
要带的四样，我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按顺序码好。身份证、回单、记录、说明，我在每份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个小号，1、2、3、4。情况说明放最上面。
我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二十万。
写完，笔尖在“万”字上顿了一下。
我在备忘录第一行，把“他在筛人”划掉，改成三个字：去报案。
我把文件袋塞进背包。
拉链拉到一半，我又把那张身份证照片调出来看了一眼。前六位，还是那六位。
我把文件袋压在最上面，拉链拉到底。
手机亮了一下。那个新号发来一条：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文件袋上。
第7章 受案回执
我八点四十到的。门卫把我拦在门口。
“办什么事？”
“报案。”
“身份证放这儿登记，登记完去取号。”
某区办案机关在一条辅路上，门口两棵梧桐，叶子落了一半。
我把身份证放在感应区，登记完取了号，A013。纸条上除了号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请留意叫号。
大厅里坐着七八个人，靠墙一排椅子。饮水机旁边的宣传栏上，列着要带的材料：身份证明、转账凭证、聊天记录、书面说明。四样，和我文件袋里的一样。
等了二十分钟，一号窗口叫号。我把文件袋搁上台面。
里面的人翻了两眼，把袋子推回来。
“受理窗口在三号。”
“三号在哪？”
“往里走，到底，左手。”
我抱起袋子往里走。走廊墙上贴着一张流程表，从上到下八个箭头。我在第三个箭头那儿停了一下，又往前走。
三号窗口前排着两个人。排到我的时候，我把文件袋放上去。
“什么事？”
“报案。诈骗。”
“说清楚。”
“网上合作。转了二十万，对方失联。”
里面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文件袋拉过去。
他把情况说明从头看到尾，又翻后面的材料，翻到附录那页停住。
“有没有合同？”
“没有。都在微信上说的。”
“那按合作纠纷也能说。”
我把文件夹打开，一页一页摊在台面上。
第一页，三笔转账电子回单。10月18日两万，10月24日六万，11月2日十二万，加一起二十万。
第二页，聊天记录，四十七张，按日期排号。
第三页，营业执照照片。我指着代码那一栏。
“十七位。正式的十八位，最后一位校验位没有。”
第四页，身份证照片。我指着号码前六位。
“她说老家挨着海。这六位，落在内陆一个省。”
第五页，仓库照片。我指着那张远景。
“门牌从16号直接跳到20号，中间没有18号。执照上写的正是18号。”
“地址是假的。”我说，“执照代码不对，身份证前六位不对，公司注销了，收款账户也关了。”
他没接话，一页一页对着看。看到第三页，他拿笔在代码下面画了一道；又翻回去，对着身份证那张看了一会儿。桌上的风扇转得慢，纸角翘起来，他伸手压住。前前后后，两分钟。
“手机带了？”
“带了。”
“原始的聊天记录，我看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点开对话框，从头往上翻。他翻了几十秒，把那张身份证照片放大看了两遍，退出来还给我。
“这几页我先复印一份。”
“好。”
“第一笔，哪天转的？”
“10月18日。”
“最后一笔？”
“11月2日。”
“收款方？”
“某食品商行。”
“账号？”
“只有收款码。商户名称查过，状态是注销。”
他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注销的？”
“登记的注销日期是10月26日。第三笔是11月2日转的。”
他把这句话记下来，画了个圈。
“先做笔录。”
他把我领到旁边的桌子。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键盘。他拉出椅子。
“坐这。”
他调出一个空白页，从第一行开始问。
“什么时候认识对方的？”
“10月15日。”
“怎么认识的？”
“她加的我。做冷链区域代理，招加盟。”
“转过几次？”
“三次。”
“一共多少？”
“二十万。”
“对方用什么身份跟你聊的？”
“她叫阿岚，说她哥在管商行。”
他敲字很快，一句敲完，抬头看我。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他把我说的“阿岚”，打成了“阿兰”。
“是山风那个岚。”我说。
他改过来。
“见过面吗？”
“没有。”
“去过他们那儿？”
“没有。她说仓库在扩容，一直没让我去。”
“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她把我拉黑之后。”
“身份证是对方发给你的？”
“是。”
“原件见过吗？”
“没有。只有照片。”
我把照片往前推了推。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在屏幕上又添一行。
“继续说。”
从认识，到三笔钱，到查执照、查地址、查账户，我一段一段说。他中间打断两次，问我转账用的哪张卡，删没删过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一条别删。”他说，“截图不算原件，手机留着。”
“好。”
他没抬头，一直敲。键盘声停的时候，能听见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响。
最后他把笔录念了一遍。
“事实无误。”
我签了名。笔尖在最后一笔上顿了一下。
他打印出两张纸，一张收走，一张递给我。
“这是受案回执。”
我接过那张纸。回执最上面一行，盖着某区办案机关的名字，红的。下面一串编号，2026打头，中间几位数字，末尾四位。落款日期，11月7日。
“回执收好。”他说，“这能证明我们受理了。”
“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查。”他把键盘往前推了推，“你这个案子，目前先按单起受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只有你一个被害人，能不能追回、追回多少，要看资金去向。想往下走，还得看有没有更多被害人。”
“要几个？”
“不一定。要有别的被害人，证据能互相印证。”
“其他被害人，我自己找？”
“你可以留意。有线索打这个电话。”他把一张联系卡推过来。
我把卡收进文件袋，又看了一眼那张回执。桌角压着一沓回执存根，纸边有点卷。
出门之前，我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回执从头看到尾。编号，日期，红章。二十万，换一张纸。
我把回执对折，又打开，折痕压在编号那一行上。
我站在门口，把回执举平，拍了张照。编号那一行，我放大又看了一遍。
回执拿到手了。案子，还没并。
我把回执和他说过的那句话并排放着，又拍了一张：“还得看有没有更多被害人。”
第8章 同款
回执拿到手了。案子，还没并。
回执上写着一句话：“想往下走，要看有没有更多被害人。”这句话我看了好几遍。多一个被害人，就多一份能互相印证的证据。她不肯来，我就把视频放出去，让她自己找过来。
当天晚上九点，我开了直播。素材栏里放的，不是仓库那条，是她站在镜头前笑的那条人像视频。
上次我拆的是背景。招牌上的字，温度计上的数。这次不拆背景，拆人脸。
上一场直播被限过流。播放量停在四千多，再没动过。这次我把标题换得更平，不写“诈骗”，只写“拆一条片子”。
标题底下，我挂了一行小字：只拆公开素材，不接私单。
开播前，我把视频过了一遍。全脸不放，只截两个位置：耳后，锁骨。其余的地方用色块盖住。转账截图里那几个号，也一并遮了。变声器开到最低档，麦克风的音量我调了两次，第一次闷，第二次尖，最后压在中间。
九点整，开播。
观看人数刚跳到8，屏幕底下弹出一行提示：该账号近期内容存在争议，已限制推荐。
我把那行提示划掉。
“今晚还是拆片子。”我把耳后那部分放大，“十二秒，两处。耳后，锁骨。我不下结论，你们自己看。”
我按下暂停，把画面停在第五秒。
“看耳后。她在这儿有一帧转头。就这一帧，耳后轮廓上那道影子，断了。往前后各挪一帧，影子的位置偏了半格。真人转头，光影是连着的。”
弹幕跳出来一条。
主播又来了
“对，我又来了。”我说，“这回先别急着说我蹭热度。”
底下又一条。
上回不是拆过耳后？
“上回那条是仓库。”我把帧数拖回第三秒，“人也有一处。看锁骨。”
画面里她低头，再抬头。锁骨下面那道影，抬头的这一下，中间空出一小块，接不上。
“我拖了三遍，断的位置，每次都在同一处。”
我把这两处来回拖了三遍，又在两处之间连了一条线。两个断点，一个在耳后，一个在锁骨，中间隔着一整个脖子。
弹幕开始滚。
这次拆人脸？
有人问这是哪家的货。
我没答。对方的名字、账号、收款码，我一个都没放。
有人问这条视频哪儿来的。
“别人公开发给我的一段。”我说，“涉及个人信息的地方，我全遮了。”
又有人问怎么识别。
“看交界。”我说，“脸和脖子，脸和耳朵，这两个地方最容易露。”
底下跟上来一条。
我也遇到过同款
我把它念了出来。
“这位朋友，你要是也遇到过，别在弹幕里发细节。私信我。”
我把这条弹幕记了下来。发出来的时间，是九点二十六。上一场直播，也有人在这个点发过一条弹幕。
播到一半，屏幕又弹出一行提示：直播内容存在违规风险，已中断推荐。观看人数卡在一百出头，不再往上跳。
我把画面又遮了一遍，提示没消。我索性把全脸整个盖掉，只留耳后和锁骨两小块。
人数还是不动。
我把视频放完最后一遍，点了“结束直播”。最多的时候一百六十多个人在看，播了二十八分钟。
弹幕停在屏幕上。我把“我也遇到过同款”那一条，单独截了图。
我把直播录屏保存下来，切成三段，一段一段存。又截了两张拆帧图，一张耳后，一张锁骨。四样排好，存进“样品费”文件夹，单开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人像视频”。录屏的文件名后面，我缀上了日期和“2100”。手机里一份，云盘里一份。
子文件夹里又建了一张记事，写了一行：九点整开播，九点二十八分结束，峰值一百六十三。
下播以后，私信多起来，一共四十六条。一条一条看过去，大半是问怎么查、怎么报案的，还有几条是来骂的，说我又蹭热度。有发自己转账截图的，我点开看一眼，不是那个收款码，就放下。
翻到第九条，头像眼熟。还是那个号，粉丝十一个。
是上次那个号。
第一条：“你拆的那个耳后断帧，我这边也有一份。”
第二条：“话术一模一样。”
第三条：“我也转了钱，也是那个商行。”
我盯着这三行看了两遍。
我回了一句：“你转了多少？”
对方没回。
十分钟后，聊天框里弹出一张图的缩略图。是一张转账截图。
我没点开原图。我把自己屏幕上这张缩略图截了屏，存进“样品费”文件夹，文件名叫“私信转账0910”。
我又发了一条：“留个能联系上的方式。这个能当证据用。”
还是没回。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最后一次上线，是十点五十一分。
我把这个号又点开看了一遍。动态只有两条，都是转发的，定位没填。
十一点，我点开那个新号。
头像的位置空着，昵称也没了。页面中间一行灰字：该用户已注销。
我不信，退出来，清了缓存，重新点进去。还是那行灰字。
我发给它的最后两条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一条是“仓库地址上写的18号，那条街没有18号”，一条是问它身份证前六位。两条都是未读，旁边一个小箭头。
我翻出它的注册信息。注册时间，加我那天下午。地点，没填。
今天下午，这个号还在。现在，没了。
我又给旧号拨了一次。听筒里还是那句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我给新号的对话框里，又敲了几个字。发送。还是那个红色感叹号。
我把这一页和那句“我也遇到过同款”截在同一张图里，又存了一份。
一张没点开的转账缩略图，一句真假不明的私信。
除了我，还有人转了钱。
那个号，已经注销了。
第9章 并案初查
那个号注销了，私信还在。
对方发来的那张图，我没点开。缩略图挂在对话框里，一片灰。
早上八点二十，我把缩略图点开，放大，只看得清右下角一个收款码的边角。
我发了一条：“这张图，能发我一份原的吗？”
“发不了。”
“为什么？”
“删了。”
“你截图的时候删的？”
那边没回。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又拿起来：“我这边已经报案了。回执编号可以给你看。”
过了十分钟，那边回过来：“真的？”
“真的。”
又等了一会儿，一张原图发了过来。
图不大，是张转账回执。收款方那一栏糊着，底下一个小方块，是收款码。金额那一栏，八万。
我把图存下来，收款码放大截下，和我自己那张并排摆好。
同一个码。
订单号只剩末尾几位。我把亮度调到最高，把那一角框出来。
8844。
我这边是8841、8842、8843。
8841，8842，8843，8844。一个挨一个，中间没断。
我发过去：“你尾号8844。”
“怎么了？”
“我的是8841到8843。”
那边停了一会儿。
“那就是一批出来的。”
“对。”
我接着问：“她怎么跟你说的？”
“说加盟名额只剩一个。”那边回得很快，“说仓库在扩容，要我先垫资，样品费也能抵。”
“垫了多少？”
“八万。”
“分几笔？”
“三笔。她说名额快没了，让我赶紧。”
我把这几行截图存好。三笔，八万，同一套话术。跟我那三笔，一个字没差。
“她跟你说过几遍‘名额只剩一个’？”我问。
那边翻了一会儿：“三遍。”
我这边也是三遍。
我又问：“收款方那一栏，你看得清吗？”
“某食品商行。”那边说，“我放大看过。”
“她给你发过仓库视频吗？”
“发过。十二秒，她站在冷柜前面笑。我还存着。”
“那段别删。”
“怎么了？”
“耳后有一点问题。我在直播里拆过。”
“我刷到过你的直播。”那边说，“我就是看了那个才找的你。”
我把这句也存了。
“你把那段视频发我一份。”
过了一会儿，视频发了过来。我点开文件信息。时长十二秒，拍摄时间那一栏是空的，只有一行生成时间：10月24日。
我手里那段，生成时间是10月18日。
两段视频，生成时间差了六天，时长都是十二秒。
“你那段视频，生成时间是10月24日。”我说。
“那天她催我交第二笔。”
“你后面还收过她什么消息吗？”
那边发来一张截图。截的是聊天框，最后一行还留着。
“你别闹。”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叫我全名的时候，也是这句。”我回过去。
那边隔了几秒：“我这边也是全名。”
我把那张截图也存进文件夹。同一个收尾，同一句赶人。
“你是在哪儿看到她的？”
“一个加盟群里。群里还发过别的东西。”
“什么群？”
“名字我一会儿发你。”
“群里还有别人吗？”
“还有两个，在观望。我劝过，他们还在犹豫。”
我把这句也截了。多一个人，就多一条线。
第二天上午，我按回执上的电话打过去，找到上次做笔录的办案人员。
“第二名被害人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转账记录发我了。”
“同一收款码？”
“同一个码。订单号尾号8844，我这边是8841到8843，连着。”
“话术呢？”
“一样。名额只剩一个，垫资，样品费抵。”
电话那头敲了一会儿键盘。
“让她也去报案。”
“她有点犹豫。”
“跟她说，两边并案，初查能快一点。”
“她要是不报呢？”
“单独立个案也行。并了，证据能互相印证。”
“那个人说，她拉的群里还有别人。”我说。
“群名发我。你自己别再往里转钱了，也别在网上公开对方的信息。”
“直播我一直打码。”
“那就行。”
我挂了电话，把话转过去：去当地报案，回执拍我。
那边回：“我试试。”
“别试，”我说，“去。”
那边又发来一条：“报了这个，钱能追回来吗？”
我把那五个字看了一遍，没接。
我这边报了一个多星期，回执放进文件袋，一分钱也没追回来。
我回过去：“先报。”
隔了一天，那边把回执拍了过来。
一张纸，编号一串，落款日期11月9日。
我把自己的回执调出来，两张并排摆着。同一个号码段，日期差两天。
当天下午，办案人员给我回了电话。
“并案初查启动了。”
“查什么？”
“先查资金去向。”
“钱转到哪，能查出来吗？”
“暂时还没锁定。”
“账户早注销了。”
“注销不等于没有记录。”
我把这句记了下来。
“那要等多久？”
“不好说。”
电话挂了。我在通话记录里看了一眼，四十七秒。
我又点开和那边的对话框。新消息是一条群名，我没听过。我搜了一下，跳出来的东西跟这个案子搭不上。我把群名截图存好，又翻回并案的那条回复。
一个群名，一张回执，一段十二秒的视频。
能对上的，只有那四个订单号。
我把两份回执、四张订单号、两张截图打印出来，重新装进文件袋。原来那个袋子装我一个人的材料，装得鼓鼓的。现在这个袋子，装的是两个人的。
装完，我又在备忘录里把那三笔录了一遍：八万，三笔，尾号8844。写完，我又把“你别闹”三个字抄了一遍。
抄完，我把并案初查的那条回复和那句“暂时还没锁定”截在同一张图里，存进“样品费”文件夹。
第10章 剧本
半夜十点，一个新号加了我。
验证消息只有四个字：“我有备份。”
我点了同意。
“什么备份？”
“你要的东西。”
“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
“我凭什么信你？”
那边没回字，发来一张图。是一份文档的截图，最上面一行标题：七天进度表。底下按天分着，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每天后面跟着几行话术。
我认得第一行。
“名额只剩一个，我先帮你占住。”
这句，阿岚跟我说过。三周前，一模一样。
我把图放大。第二天那行写的是：仓库扩容，多拍设备。第五天：引导付款，先小额。
“你要什么？”我问。
“我那份。五万，先结给我。”
“钱我不经手。”我打了一行，“你要钱，找平台，或者去报案。”
“平台早把我踢了。”那边隔了一会儿，“报案，我要是敢去，还用来找你？”
“那你想要什么？”
“安全”两个字发出来，又撤回了。“我退了，他们不会放过我。”
“我能给你什么保证？”
“你能。你回执都拿到了。”
我把回执翻出来，看了一眼编号，没发。
“你要真手里有东西，就走程序。”我又打了一行，“先把链接给我，我验证。是真的，我再想办法。”
“验完呢？”
“验完再谈。别的以后说。”
那边停了很久。
“先给你看一页。”
一张截图跟过来。就是刚才那页进度表。我放大，看第五天那一行：引导付款，先小额。
第五天，是阿岚让我转意向金那天。
“链接我给。”那边说，“你验完，得给我个说法。”
“什么说法？”
“怎么保我？”
“你人在哪儿？东西当面交。我陪你去做笔录。”
“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
“过两天。到时候我联系你。”
一条语音跟过来。我点开，先听见三下清嗓子，然后是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先看东西，别的以后再说。”
提取码跟着来了，四个字符。
我打开电脑，把链接贴进地址栏。页面转了两圈，跳出一个框：请输入提取码。
我敲进去，文件列表刷出来，里面只有一个压缩包，名字是一串乱码。我点了下载。
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三十，停了两分钟，才又动起来。
等的时候，我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分享时间那一栏，是今天下午四点零六分。
他加我，是晚上十点。链接，是下午就生成好的。
压缩包下了七分钟。解压出来，一个文档，一个记事本。
文档的名字，就是七天进度表。记事本里躺着一串字符。
我先看那串字符。电脑上有个校验工具，我把压缩包拖进去，跑完出来另一串。两串摆在一起，一位一位对。
对上了。
我又去看文档的属性。创建时间那一栏：10月9日，晚上十点十四分。
我盯着这行字，愣了几秒。
阿岚加我，是10月15日。
这个文件，比她出现，早了六天。
我又点开记事本的属性。作者那一栏，是一个邮箱的前半段。我把这半段复制进搜索框，跳出来一个云盘账号的主页。头像是一张默认图，绑定手机号，尾号四七。
我把这页也截了。
然后我回到文档，从头往下翻。
第二天，仓库扩容，多拍设备。第三天，发定位，稳住对方。第五天，引导付款，先小额。第六天，追加垫资，理由用扩容。第七天，只有一行，比我以为的短。
我把这一行先放着，没截图。
三周前，阿岚跟我说过的每一句，都能在这份文档里找到。她没有一句是自己的话。
我给那个号回了一条：“文件我看了。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说法？”
“你先把完整备份给我。”
“不行。”那边回得很快，“先结钱，或者先给我一个能保我的东西。”
“什么能保你？”
“你报案的回执，拍我看一眼。”
我把回执拍了半张，编号那栏打了码，发过去。
他看完，撤回了。
“不够。”
“那到底给不给？”
“再等等。”
压缩包我又解了一次，校验又跑了一遍。对上了。
东西是真的。完整备份，还在他手里。
我又把那个账号的主页点开。注册时间，跟文档的创建时间，差了三天。
文档在前，账号在后。
先有的词，才有的人。
我把剧本里第二天、第三天的话挑出来，记在备忘录里。这几句，我打算换个号发出去，看还有没有人接。
然后我把这几样截在一起：文档属性、校验结果、那半个邮箱、尾号四七。
弄完，已经过了一点。
新账号是我三天前注册的。头像空白，性别没填，简介照着一份假的招商资料写。挂上去三天，一直没人理。
我把电脑合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哥，是想做区域代理吗？”
底下跟了一张图。冷库，冷柜，一排白雾。
跟阿岚发我的第一张，是同一张。
落款换了。不叫某食品商行，叫某某冷链。
同一张照片，两个名字。
我把这张图存进文件夹，跟阿岚那张并排摆着。两张照片，机位一样，白雾的位置一样，连冷柜第二层的纸箱，摆法都一样。
我把桌上三样东西收拢：剧本文件、校验结果、两张同一张照片的截图。
剧本是真的。照片是共用的。完整备份，还在那个人手里。
我把最后一条发了过去：“我不结钱，也不撤案。你要给，就给办案机关。你不给，我就拿手里这份，自己往下走。”
那边没回。
我把文件的创建时间，和阿岚加我的那天，并排写在纸上。
10月9日，晚上十点十四分。
10月15日。
她还没出现，词已经写好了。
第11章 备注表
早上七点四十，那个号亮了一下。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点开，是一张表。
横着几列：昵称、地区、金额、备注。表到中间就断了，下半截是齐口，明显裁过。表头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像规则：已付样品费，转核心跟进；未付，备注不聊。
“看到了？”那边先发过来。
“看到了。”
我从上往下看。前几行的昵称都是字母加数字，地区写着某省某市，金额那一列是几千、几万。备注那列，有的写“未付”，有的写“待定”，还有两个写“不再联系”。
我又看了一遍这四列。付了钱的，右栏是红字；没付的，右栏只有一道横线。
翻到第七行，我停住。
第一列，是我那个昵称。
第三列，二十万。第四列，七个字：已转大额，可继续。
我把这七个字看了三遍。字是打印体，一列一列对齐，跟上面几行一模一样。在这一栏里，我和别的名字没有区别。
区别在金额。我那一行，二十万，是全表最大的数。
我把手机屏幕擦了一遍。屏幕是干净的。
我又从头数了一遍，一共十一行。第十一行后面，是裁口。
“我该说的都说了。”那边发过来，“钱呢？”
“钱我不经手。”我打了一行，“你把完整备份交给办案机关，我这边给你出个说明。”
“我不去。”
“那你把完整备份给我，我替你交。”
“给了你，我还有什么？”
“你想过没有，”那边又发来一条，“你拿着半张表，什么都证明不了。”
这句我认。半张表，没有抬头，没有来源，连个文件属性都算不上。它比我文件夹里那些截图还不如。
“那你为什么发我？”我问。
“让你看看你排在哪一行。”那边说，“第七行。三个月，二十万。你上头还有六个，底下还有四个。”
“我底下那四个，付了多少？”
“两个没付。两个付了，不多。”
“你要什么？”我打了一行，“我想过了。你那份备份，给我一个副本，我拿去交给办案机关。你不进那扇门，东西进就行。你在里面签个字，说明来源。”
“我不签。”
“那我把你这条聊天记录也交上去。”
“你要交就交。”
“那你是想要什么？”
“先退款。我垫进去的那份。”
“退多少？”
“五万。”
“这五万，我没法给你。”我说，“真给了，我说不清这钱是什么。”
“再给我三天。”
“为什么三天？”
“我得先把自己摘出来。”
“摘不出来呢？”
“那就当我没发过这张表。”
“你已经发了。”我回过去，“这张表在我这儿。你要删，我这份还是我这份。”
“随你。”
“三天。三天之后你要是不给，我就把你今晚说的这些，一起交给办案机关。”
那边没回。
我把这张截图存进“样品费”文件夹。存之前，我看了一眼它的属性。创建时间，今早七点三十六分。他发过来，是七点四十。图是现截的。
我把图放大到最大，去看列头那一排。四个列头，黑体，等宽。底下那行红字规则，比正文小一号，行距压得很紧。做这张表的人，用的是表格软件默认的字体，没调过。
我又把表里的昵称一个个抄进备忘录。十一行，抄下来十行。第十一行只有半个，抄不全。
抄到第七行，我停了一下。自己那一行，我又看了一遍：二十万，三个月，已转大额，可继续。
在我这一行往右，还有一列。列头那一排，最后一个只剩一条边。我把图往右拖，那半个抬头露出来。
一个“贺”字。
就半个，剩下的在裁口外面。表是五列，不是四列。第五列，裁掉了大半。
图又拖回去。第七行，正好对着那一列。
我又翻了翻前面的聊天。三天前，我按剧本里的第二段、第三段，换了个号发出去。第二天就有人来问。来的那个号，落款写的是某某冷链。那张冷库照片，和阿岚发我的第一张，是同一张。
我当时以为，那是又一拨人。现在看，不是新的。
是同一批。
我又把表里金额那一列，跟剧本对着看了一遍。剧本第五天写的是“引导付款，先小额”，第六天写的是“追加垫资，理由用扩容”。表上的数字，正是这两步落下来的。几千的那几行，是只交了意向金的；几万的那几行，是追过垫资的。二十万，只有我一行。
我把这张表、剧本、校验结果，三样并排摆着。表上十一行，剧本上七天，校验结果是一串字符。
三样东西，谁也不认得谁。拼在一起，就是我转出去的那二十万。
我拨了回执上那个号。
“材料还能补吗？”
“能。打印出来，附一张情况说明。”
“后面这张表，也算一份？”
“算。别删原件，截图也留着。”
“对方那个人，不肯露面。”
“先交你手里的。他那一份，等他自己想明白。”
电话挂了。我盯着通话时长看了一眼，二十二秒。
我把材料从头打印了一遍。回执两张，聊天记录四十七页，剧本三页，备注表一页。打到最后一张，打印机卡了一下纸。抽出来，重新放进去。打了两份，一份交上去，一份自己留底。
我把情况说明写了两段，写到“第七行”那三个字，停住了。
备注表我看完了。十一行，我在第七行。
他把半张纸递到我眼前，又收回去半张。完整备份还在他手里，三天之后算不算数，他说了算。
那三天从今天算起。我在手机日历上圈了那个日子，备注栏里写了两个字：交件。
我把这张截图和那句“先退款”，截在同一张图里，存进“样品费”文件夹。
第12章 报价单
那半张表存进文件夹，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中午，那个号发来一段录屏。二十四秒。
“群里有人发报价。”它跟着打来一句。
“什么报价？”
“办证的。”
“原始截图有吗？”
“没存。录屏行吗？”
“行。”
我点开那段录屏。画面是群聊，昵称一列一列往上滚，消息刷得快。我拖到中间，看见一条报价，压在一堆表情后面。
那人发的是：“证件几十块，修图十几块。量大好说。”
底下还有半句：“要什么证，私聊。”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露出来。11月10日，下午两点零六分。
截下这一帧。
进度条往后拖了几秒，报价下面紧跟着跳出两条。
有人问：执照加身份证，一起多少？
发报价那个回：两张一起，能便宜。
时间，下午两点零七分。跟上面那条，隔了一分钟。
录屏只有二十四秒，我看了快一个小时。
存好，我又从头看了一遍。发报价那个号，头像是一张风景图，昵称两个字，我不认得。它在群里只发过那两条，往下就没有了。
我翻回自己存的东西。
两张假证。一张执照，代码十七位，公章上那个字是歪的。一张身份证，前六位落在一个内陆省份，边上有三处是拼上去的。
两样我都放大看过，看过不下十遍。
执照是10月15日发来的。身份证是10月16日。
报价那一帧，和两张假证的照片，三张并排摆开。
一张讲价，两张是货。
价那一栏写着：证件几十块，修图十几块。
修图，十几块。我那张身份证，边上有三处拼接。一处，也就值几块钱。
我算了一笔账。两张证，加起来不到一百块。
二十万，从不到一百块的东西上长出来的。
这句我写在备忘录里，看了一遍，又划掉。
划掉，又写了一遍。
下午两点半，我按回执上的号打过去。
“群里有人发报价，办证的。我截到图了。”
“报价写的是什么？”
“证件几十块，修图十几块。”
“人呢？”
“只有昵称。头像风景图，别的都没填。”
那边敲了会儿键盘。
“这个能说明群里有人在做证件。”
“不能说明是谁做的？”
“报价上没有名字。谁做的，得从别处对。”
“那两张假证，公章、代码都对不上。”
“对不上，是有问题。谁动的手，还得往下查。”
“往下怎么查？”
“等资金流向。这个不急，急也快不了。”
这句我记下来。
“那这张报价，能对上我那两张假证吗？”
“对得上。算是链条上的一环。”
“那就能认定是他做的？”
“报价的、做证的、发证的，得一个对上一个。现在只对上了一个。”
这句我也记下来。
“那这个群，能不能查到群主？”
“群公告里会有。你把录屏从头再看一遍。”
“看过了，没留意。”
“再看一遍。做这一行的，公告里都留着联系。”
“录屏我留着，要不要刻盘？”
“先不用。原始文件留着，别只发截图。”
“那这张报价图，交不交？”
“交。写成附件，标清楚时间。”
录屏我复制了一份，放到云盘，又给它单开一个文件夹，命名“群录屏”。
然后拖出那段报价截图，在下面写了一段说明：录屏二十四秒，报价一条，发送时间11月10日，下午两点零六分，来源，一个陌生号转发。
写完，打印。纸张从打印机里出来，三张。
三张订在一起，装进文件袋。袋子里的纸，从那天起多了一张。
下午四点，这一份送进办案机关。
窗口的人接过去，翻了两页，问我这张报价图是从哪来的。
“群里转的。”
他登记了一条，把其中一张还给我。
“原件你留着。要用的时候，我叫你送。”
装完，我把录屏倒回开头。
第一帧，画面停在群聊最顶上。群名下面挂着一行公告，公告里有一个号。
号我记了下来。昵称跟发报价那个，是同一个。
我又点了两下那个发报价的昵称。
页面转开。头像，风景图。简介，空的。动态，锁着。注册地那一栏，没填。
这个名字我复制下来，贴进搜索框。
一串字母加数字，跳出来的东西，跟办证搭不上边。
搜索框清空，又贴了一遍。
还是一样。
这个人，除了一个昵称，什么都没留下。
退回去，重新拖录屏。
报价那一帧，还是那一帧。
隔着不到一个月，一头是价，一头是货。
那边发来的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我回了一条：“报价那个号，你还有印象吗？”
那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他还在群里吗？”
还是没回。
两条消息发出去，屏幕就暗了。
过了一会儿，还是拿起来看了一眼。
七点四十，那边先回了。
不是回答我那两条，是一句新的：群里今天又有人问价，问的还是执照。
我把这条也截了图。群还在，人还在问。
晚上八点，桌上摊着几样东西。
半张表。进度表。两张假证的照片。一张报价截图。
四样东西，四个来源。一张是我自己截的，一张是陌生号发的，一张是骗子的，一张来自那个群。
按时间排开。
先说两张假证。10月15日一张执照，16日一张身份证。
再说那张表。表上我那一行，标着可继续。
最后是这张报价。11月10日。
假证在前，报价在后。中间隔了快一个月。
我在手机日历上把三个日子标了出来。10月15日，一张执照。10月16日，一张身份证。11月10日，一条报价。
标完，三个点连成一条线。线的这头是我，那头是群里那个昵称。
我把报价那一帧放大，拖到最清楚的位置，准备再截一张。
屏幕上的字刚清楚起来，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朝上，亮着一条消息。发信人那一栏，是一串我没存过的号。
消息只有一行字：你手里的东西，够不够串起来？
手从鼠标上挪开。
第13章 串起来
那条消息，我没回。
第二天上午，我把报价单、那段录屏拷进U盘，送进办案机关。
接待窗口的人翻了两页，把材料推回来。
“报价单不算证据。”
“那什么算？”
“得有对应的转账流水。”
“流水在你们这儿。”
他没接话，回头朝里屋喊了一声。上次做笔录的那位拿着本子出来。
“材料带来了？”
“报价单，还有一段群录屏。”
“流水我调。”他把笔在本子上敲了两下，“跨区调，得走程序。”
“多久？”
“不好说。”
我把U盘留在桌上。走到走廊尽头，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口。上回来，我交的是一个人的材料。这回来，桌上摆的是两个人的。
出了门，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我把那条消息翻出来，又看了一遍。“你手里的东西，够不够串起来？”
发信的那个号，我搜了一遍，搜不到。
手里的东西，我一样一样想过去：一个收款码，三张转账回单，半张备注表，一段群录屏。来源不一样，成色也不一样。半张表缺下半截，录屏是别人转给我的，我自己连原始文件都没有。刚才那句话说得对，这些凑在一起，各是各的，还差一样东西把它们钉在一块。
那样东西，只能从流水里出。
下午，我给平台合规发了一条消息。上次核验身份证，是她接的。
她回话之前，先翻了一下桌上那本手册，目录页折着角。每说一句，她都要在手册上找一处依据。
“平台内的小号关联能查。”她翻过一页，“设备、登录、互动，这些归我们管。”
“支付呢？”
“支付走银行和支付机构。”她把手册合上，“得办案机关去调。”
我把阿岚的昵称发过去，又把报价那个号发过去。
“还有这个。”我把新号也加上，“这三个。”
“只发过两条动态那个，也能查？”
“平台内登过的记录，我都能看。”
隔了一天，她回过来一条，附了一张后台截图的局部，打了码。
三个号，归在一组。
“这三个登过同一台设备。”她说。
“什么时间登的？”
“不同时间。设备是同一台。”
“能看出是一个人吗？”
“不能。只能看出，是一台手机。”
这张图，我存了下来。一台手机，三个号。
晚上，我把手里的东西铺在桌上：报价单截图，半张备注表，三张转账回单，还有刚存的这张设备关联图。我把报价单的发送时间，一行一行对着转账回单上的到账时间。
对不上。报价在前，转账在后，中间隔了三天。
先做的证，后收的钱。顺序，和她说反了。
第三天下午，办案人员打来电话。
“流水调出来了。”
“对得上吗？”
“走账那个小号，截图比转账晚三分钟。”
“说细一点。”
“他每收一笔，就截一次图，发到小号。截图边缘带着手机时间。转账时间在我们这边，截图时间在他那边。一笔一笔对下来，截图比转账晚三分钟。”
“三分钟，他在干什么？”
“转完账，切个号，截图。中间不停。”
这三个动作，我记在本子上：转账，切号，截图。中间不停，也不犹豫。这套动作，他做过不止一次。
“能锁定了吗？”
“走账这一段，能锁。”
“人到了吗？”
“教话术的那个，走账的那个，都还没到案。”
我按了下手机侧键，屏幕黑下去，又亮起来。
第四天，平台合规让我去一趟。她说，那个号愿意交备份，但要有人在场。
“在哪交？”
“我们这边的会议室。我按流程记，他签字。”
“他肯来？”
“他说，不去办案机关，来这儿。”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会议桌上摆着一本《合规手册》，摊开着。
他来的时候戴着口罩，帽子压得低。进门先坐下，从兜里摸出眼镜，擦了两遍。
“东西带来了。”他把一个U盘推到桌子中间。手指碰到桌面，缩了一下。
“完整备份？”
“完整备份。”
合规专员把手册翻过一页：“U盘里的东西，你说明一下来源。”
“从服务器上导出来的。剧本，备注表，都在。”
“导的时候，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
“你为什么不早点交？”我问。
“早点交，我那份就没了。”他又擦了遍眼镜，“他们把我踢出来了。手里没东西，谁管我？”
“现在有东西，就不怕了？”
“怕。”他把手缩回袖子里，“怕也得交。”
我没接话。他擦眼镜那两下，比刚才慢。
合规专员把一页说明推过去。他把笔拿起来，写下名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笔，比刚才说话还慢。写到最后一笔，笔尖停了一下。
签完，他把笔放下，往后靠了靠。
合规专员把U盘接过去，插在电脑上。文件夹打开，里面躺着两个文档。
“剧本我见过。”我说，“备注表，上次只看到半张。”
她把那个文档点开。
表格铺满屏幕，一列一列对齐。我上次看到的是第七行，那会儿截图只到这儿。这回往下，还有。
第八行，第九行，第十行。一直往下，压到第二十三行。
二十三个名字。
每一行后面都挂着备注。付了样品费的，标着“转核心跟进”；没付的，标着“备注不聊”。我那一行还在。
底下那十六行，金额没有上万的。最多的一行，一万二。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二十三个人。
“这些人都还联系得上吗？”我问。
“打过四个。”合规专员说，“两个不接电话。”
我又把表翻到最后一列。上次裁掉的那一列，这回露出来了。列头的抬头只有一个字：贺。
底下二十三个名字，都归他。
这张完整的表，我截了下来，存进文件夹。
文件夹里那份半张的，就摆在它旁边。
半张上，只有我一行。这一张上，二十三行。
第14章 并案
二十三行名单拿到第三天，我打印了两份。
一份递进窗口，一份自己留着。打印店那张纸厚，我多打了一份，怕折坏。
上午十点到的。取号机前两个人，我排第三。前面那个办户籍，问了很久。轮到我，把文件袋搁上台面。
窗口里的人翻了两页，抬头看我。
“这表，是你整理的？”
“表是别人给的。名字是我抄的。”
“抄的，不算原件。”
“原件在上次那张表里。这张是我照着核的。”
他没接这句，把名单和我的U盘摞在一起，抽出一张纸压在下面。
“并案了。你带来的这二十三个人，我一起录进去。”
“我这份呢？”
“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以后有人上门问你，你翻给他看。”
他把我上个月那张回执调出来，放在名单旁边，两串编号对了一下。
“你这张是11月7日。”
“对。”
“名单上这些人，跨了四个省。你在的这一段，是最后一截。”
我没听懂。他拿笔在名单底下画了一条线。
“钱从你手里出去，到你转的那个户头，算一截。户头往下走，又几截。你这截在最前面，也最短。”
“最短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转出去的钱，当天就出了你的账。你这边能查到的，到你转的那个户头为止。”
我把名单接过来。二十三个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除了最上面那一行。
“钱呢？”我问。
他把屏幕转过来一点。上面是一张流水，一列一列都是数。
“冻结了一部分。八万三。”
“八万三。”
“有的账户，钱一进来就走。走得快的那个，账上只剩几百块。”
“剩下的呢？”
“跨区的，得等。那边手续过来，我们这边才能动。”
“要走多久？”
“不好说。”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按了两下。八万三。转出去的时候是三笔，两万、六万、十二万。回来八万三，连第三笔都不够。剩下的十一万七，还在别人账上转来转去。
“这八万三，什么时候到我手里？”
“冻结不是到账。”他说，“先冻着，不让它再走。真要发还，还得确认是谁的。”
“确认完呢？”
“确认完，走一遍程序。”
“那还是不好说。”
他没答。
“冻了几个账户？”
“六个。三个在我们这边，三个在外地。”
“外地的也冻住了？”
“冻住了，得等当地走完手续，钱才动得了。”
发还的手续，他跟我讲了一遍。要核身份，要填一张表，要等通知。钱不打回原来的卡，得另开一个户，一笔一笔走。
“我自己能查那个户吗？”
“不能。这类查询，得对方配合，或者我们这边出函。”
“人呢？”
问这句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前面问的都是数，这一句问的是人。
“走账那个，姓曹，控制住了。”他说，“本地的。他那台手机上的东西，比你自己存的还全，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一样不少。”
“教话术的那个呢？”
他敲了两下键盘。
“姓贺。还在追。”
“跑到哪儿了？”
“出境记录没有。人该还在境内。”
“他手里的东西呢？”
“账户他不要了。这几天新开的户，一笔没动。他把自己从账上摘出去，就是为了躲这一阵。”
“躲得过吗？”
他没接这句。他把名单翻回第一页，在最上面一行画了个圈。
“这一行是你。”他说，“后面二十二行，打过四个电话。两个接了，两个没接。接了的，一个有回执，一个没有。”
“没报的，还劝不劝？”
“劝。”他说，“名字在我们这儿，报不报是他们的事。案子往前走，得有人自己站出来。”
“交备份那位呢？”
“材料收下了，算配合。后面怎么处理，看情节。”
我点头。
我又问了一句，曹某那台手机里，有没有我发出去的东西。
他把屏幕翻回前一页，指了一张图。
上面是我那张假身份证。原件。
我认得。右下角那枚国徽，烫金纹路到边上断了一截，还是断的。阿岚三周前发我的那张，跟这一张是同一张。
“这张留着吗？”我问。
“留着。原件在我们这儿封着。”
我把名单拿回来，折了一道，又展开。
最上面那一行是我。第二行是那边。下面的名字我没抄全，也抄不全。二十三个里头，见过的，一个也没有。
出了那栋楼，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名单摊在膝盖上。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底下还空着半页纸。
半页纸，够再填十几个名字。
我把纸折起来，塞回文件袋。
桌上一共这么几样：两份回执，一份并案告知，三段录屏的文字稿，四张订单号，两张表。我把它们按时间排了一遍，从头到尾，正好两个月。
11月7日报的案。11月27日并的案。中间隔了二十天。
我又点开那个文件夹。半张表，完整表，录屏文字稿，报价截图，回执照片，一共十九个文件。
十九个文件，两个月。
晚上九点，我开了直播。这条没开摄像头。
屏幕上只打了一行字：已并案。
底下又一行：不再接私信，有事去报案。
弹幕滚上来。
钱回来了吗
钱回来了吗
抓到人了吗
我打了四个字：抓了一个。
弹幕接着滚。有人问下一个是谁，有人问自己那笔算不算，有人问名单上有没有他。
这几条我都截了图。
有人在底下说，主播这一趟值了。
我没接。
播了二十分钟，我下了。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在线人数停在四十一。
下播之后，那条“已并案”底下，多了三百多条评论。有的问进度，有的发自己的转账截图，还有人说，看直播才想起来自己也交过样品费。
发转账截图的，我一条一条存了下来，转给了办案人员。
第二天他回了一句：收到，会核。
这条我也存了。
我把并案告知书拿出来，对折，放进文件袋。
袋子里的纸，比上个月厚了一倍。
钱回来了一部分。
人，还没全到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