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拿了一等奖，条件是让我死了三年。
我坐在她对面，刚替她盛完饭。
她攥着奖状，小声问：“爸，星期五你能不能别来学校？”
我以为她嫌我走路慢，让同学看见不好意思。
没想到，她指着获奖作文说：“老师说你要是来了，大家就知道我是个骗子。”
可那篇作文，原本根本没写我死了。
女儿亲手写的那一页，还夹在我的病历袋里，上头有她拿橡皮擦过三次的痕迹。
我没替她撕奖状，也没让她当众认错。
我去找老师，想把该谁说的话问清楚。
老师却拦住我：“孟师傅，您非要争这口气，就不怕毁了孩子？”
1
“爸，你先答应我，别生气。”
小麦把书包放到饭桌旁，又把我刚盛好的饭往前推了一点。
“我做错事了。”
我把筷子放下，问她什么事。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奖状。
一等奖，下面是孟小麦三个字，学校盖的章。
“这不是好事？你妈知道没有？”
她没答，又把夹在后面的一张纸抽出来，放到我面前。
我只看见开头两行，就没再往下读。
“三年前，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我拿起旁边的眼镜，重新看了一遍。
没看错，题目下面也是我女儿的名字。
小麦站在椅子旁，小声解释：“金老师改过的，她说这样读起来好。”
“这是叫你编个故事，还是写家里的事？”
“自己家的一件真事，要讲给来学校的爸爸妈妈听。”
我看向她，没再看那张纸。
“你自己写的呢？”
“在你那个袋子里。你上回说字写得好，要留着。”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去把病历袋拿出来。
三年前搬货时伤了腿，后来走路一直慢，我的旧单子都在里面。
小麦那张纸就夹在最前头。
题目是《爸爸在家等我》。
我记得，她写完那天让我看，我还问：“能不能把爸爸做糊一次面条的事删了？”
她不肯。
“那次我跟妈妈都吃完了，也没嫌你。写着才是真的。”
我当时笑着说，那就留着。
现在，两张纸放在一起，连题目都变了。
金老师改的那份叫《再也等不到的爸爸》。
我问小麦：“你没跟老师说，爸爸还在家？”
“说了。”
“她怎么讲？”
“她说作文可以加工，爸爸走了，不一定真是死了。”
我把纸翻到后面。
上面写着我留下的遗言，让孩子照顾妈妈，写她往后再也不能喊一声爸爸。
小麦见我不说话，赶紧把奖状收回去。
“爸，我不要这个了，你别难受。”
我按住她的手，没让她把纸揉掉。
“小麦，你先坐下。饭吃完，咱们再说。奖状也放好，别急着扔。”
她坐下，筷子碰到碗，又放下了。
“可是星期五，我得当着好多人的面读。”
2
“你想读这篇吗？”
我把原先那张纸往她面前挪了挪。
她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
“不读的话，金老师会不高兴。”
“她不高兴，也不能叫你把爸爸说死了。”
小麦盯着饭碗：“我已经照着背过了。”
我叫她慢慢说，不用怕我骂。
她说，金老师最初让几个同学留下来改稿，她觉得自己写得好，挺高兴。
头一回改，添了几句我三年前受伤的事，她还拿回来问我疼不疼。
我说：“早不疼了，别惦记。”
她还问过：“我上去读作文，爸爸你愿不愿意来看？”
我答应她：“愿意，爸爸提前过去，就找个离你近的位置。”
“后来你怎么不问了？”
小麦拿筷子拨了拨饭。
“改完稿，我一背到那句再也不能叫爸爸，就哭。老师夸我，说到时候就这样读，大家听着才难受。”
我没去擦她眼角，让她把话说完。
“我不是为了读给别人听才哭。我一想到回家看见你，还得接着背，就不想练。”
“那你今天告诉爸爸，做得对。不能不想练，也得一遍遍说家里没我。”
后来再改，老师没让带回来，留在学校练。
“她说别总拿给大人看，大人会帮着写，就不像小孩的作文了。”
我拿起手机，找到金老师的聊天框，先把改过的稿子拍过去。
小麦一下抓住我袖子。
“爸，你别说是我告状。”
“这稿子写爸爸，爸爸自己看见了，想问一问。跟你告状没关系。”
她还是没松手。
“你能不能别在群里问？”
我答应了，只私下问老师，为什么要这样改。
袁香桃下班回来时，我还没等到回信。
她先看见奖状，高兴得要给小麦拍照，孩子赶紧把它藏到背后。
“怎么了，考了第一还不高兴？”
我把两张稿子给她看。
香桃看完，先问是不是弄混了，别人的稿子打成了小麦的名字。
小麦说：“没有，练的就是这份。”
香桃把手机拿出来，也想给老师问，我拦了一下。
“我问过了，等她答。”
香桃在我旁边坐下，看了看那句父亲离开，又去看孩子。
“小麦，你怎么不早点告诉妈妈？”
小麦没回答，先看了我一眼。
我替她把凉了的饭换掉，叫她先吃。
“她今天告诉咱们了，不晚。你想问什么，等吃完再问。”
香桃没再追着问，去厨房端菜。
小麦刚吃了两口，金老师的电话到了。
她开口就带着笑：“哎，孟爸爸，您看了稿子？”
“孟爸爸，您怎么这么较真，这只是表达，没谁真要说您不在了。”
3
我看了眼桌上的稿子，拿着手机进了卧室。
“金老师，里面连遗言都有。星期五来听的人，知道这是编的吗？”
她说不能这么理解，孩子的文章需要有点起伏，原稿全是买菜做饭，读起来太平。
“平常事没问题，可上台，总要让人记得住。”
“那就让孩子写的爸爸，去世三年？”
“孟爸爸，您别只盯着这句。我们花了不少心思，小麦练了好多回，班里也一直夸她。”
我问她，星期五读的是不是真实的家庭故事。
她停了一下，说活动当然希望孩子讲真情。
“我就问事情真不真。”
她没答，先说忙，让我明天下午去学校，当面讲，电话里说不明白。
挂了电话，香桃问我怎么办。
“明天我去。她那几天练的东西，先别催着背了。”
小麦在门口听见，赶紧说老师叫她睡前再练两遍，还要让家长拍一段交过去。
“不用交。”我说，“老师问起来，爸爸讲。”
她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回桌上。
“那我明天还去学校吗？”
“去，正常上学。”
“同学问我，我怎么说？”
我把手机放好，坐到她旁边。
“说爸爸在家。别的，等咱们跟老师讲明白。”
香桃替她收书包，翻出一本练习本。
末尾有一行小麦自己写的字，写了一遍，又被橡皮擦了。
我没让香桃再拿出来问孩子。
吃完饭，我替女儿削铅笔，她去洗手时，我才把本子翻开。
那一行还看得清，我问香桃：“这个，是孩子自己提的吧？”
“我爸爸没有死，能不能让我改回来。”
下面还有金老师写的几个字。
“先按定稿练，别耽误大家。”
我把本子合上，没放进病历袋，收进了明天要带的包。
香桃说自己也请个假，跟我一起去。
“不用，两个人都去，她又该以为咱们吵架。你接她放学，我去讲这件事。”
香桃问要不要把奖状带上，还给学校。
我摇头。
“先别急着替她退，问过小麦再说。”
隔天下午，金老师在办公室门口等我。
我扶着拐杖刚站稳，她就先往走廊看了一眼。
“孟爸爸，您今天来，小麦知道吗？”
4
“知道。我跟她说，放学妈妈来接，我来找您。”
金老师叫我坐，自己先把门关上。
“这事您别当着别的孩子说。小麦好不容易拿回一等奖，您这么一问，她那些努力都白费了。”
我把原稿放到桌上。
“她拿给我看时，写的是这篇。您要让她读家里的真事，就让她把这篇读完。”
金老师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这篇太散，她爸爸在家洗菜，她妈妈下班吃饭，天天都这样，谁家没这点事？”
“谁家都有的事，就不能写了？”
“我没说不能。可那么多孩子，最后选谁，您也得替老师想一想。”
我把手从拐杖上挪开，坐稳了一些。
“您可以不选她。我没来问为什么她不是第一，我问为什么要把她爸爸写死。”
她靠回椅背，说我还是理解得太窄。
“小麦之前写您受伤，家里一下变了，这就有东西可讲。可再往后，她写您学做饭，跟她逗趣，读完也就笑一下。”
“那就笑一下。”
“孟爸爸，您别置气。孩子的文章得让人听得进去，您这些年没出去干活，家里跟以前本来就不一样。”
我没跟她说我每天干了多少活，先把那本练习本翻开。
“她求过您，说爸爸没死，想改回来。您看见了，对吧？”
金老师把本子合上，问我是不是一定要闹到活动办不成。
“我就来讲我女儿的稿子，没让别人不办。”
她起身去门口，叫一个路过的学生把小麦找来。
我问叫孩子来干什么。
她说：“总得听听她自己的想法，不能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麦来得很快，进门先看我腿边的杖，问我累不累。
我说不累，让她到我旁边站。
金老师却把另一份稿子取出来：“先看看这份。”
“小麦，这份，是不是你自己写的？”
小麦看了看纸，点头。
纸上每个字，确实都是我女儿写的。
第一句，也是我死了三年。
“她按您改好的抄过一遍。”我说，“自己抄的，跟自己编的，是一回事？”
金老师没理这句，只问小麦，是不是已经拿去练过，是不是当着同学读过。
小麦又点头，手却攥紧了我外套。
“那大家都知道这是你的作文，也夸过你，对不对？”
小麦这回没再点头，慢慢把脸转向我。
金老师也看向我，声音比刚才低。
“孟爸爸，您要坚持说这篇是假的，小麦就得当着全校承认，是她自己编了一个死爸爸。您真舍得让她去认这个错？”
小麦没哭，先松开了攥着我的手。
“爸，是不是我不该拿奖？”
我把原稿拿回来，放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你写的在这儿。爸爸看过，你没编。别的话，先让大人说清楚。”
金老师说，她花时间帮孩子改，到最后还得落一句不是，往后谁敢认真教。
我没带女儿走，先问她：“这次活动，还有哪位老师负责？我想请他也听听。”
5
来的是范老师，年级里管事的。
她先让小麦坐，又问我是不是从家里特意赶过来。
我说是，把两份稿子都给她看。
金老师先解释：“孩子写得稚气，我帮着添了些情节，家长太当真了。”
范老师把两份读完，抬头问：“孟爸爸一直都在家，是吧？”
“在家，孩子跟我一起住。”
“小麦，这个情况，你跟金老师说过吗？”
小麦不看她，看向我。
我没有替她答，只把椅子往她身边挪了点。
她这才开口：“说过。我说爸爸每天给我做饭，早上还送我到楼下。”
金老师马上说，这些自己都清楚，改稿只是想让人更能体会孩子的不容易。
“她家确实不容易。孟爸爸受伤以后，妈妈一个人出去挣钱，我想多给孩子一个机会。”
我问她：“那我活着，就没这个机会？”
范老师让她先别说，转过来问我想怎么办。
我把小麦的本子翻开，给她看擦过的那行字。
“她不想读这篇，问过能不能改，得到的是别耽误大家。现在又说，全校会觉得她撒谎。”
范老师看了一会儿，让金老师先去上课。
金老师说自己没拿这个吓唬孩子，别的话还没讲完，被范老师止住了。
“先把这篇停下来。家里人还在，不能当真实故事这么讲。”
等她出去，小麦才把背挺直一点，问自己是不是也能回教室了。
范老师说可以，又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摇头，站起来，把改过的稿子放到桌上：“老师，这张能留下吗？”
我问她：“这个，不要了？”
她看了看范老师，又看向我。
“爸，我能不带回家吗？”
我说能，伸手接过来。
她出去以后，范老师跟我讲，星期五的展示先换别人，小麦这边就说家里有事，等孩子情绪平稳，再慢慢说。
我没点头，先问：“说家里有事？”
“家里没事，她为什么不能来？同学都听过那篇，回头问她，爸爸到底在不在，她怎么答？”
范老师停了一会儿，说这话得由老师说明白，不能让大家以为是孩子在说谎。
我把原稿收好，提醒一句，别再替小麦决定要不要上台。
“我回去问问她。她自己写的，想不想读，让她说。”
范老师答应了。
可我刚到校门口，家长群里的通知就来了。
金老师说：“小麦家长临时提出异议，展示另作安排，希望其他孩子不要受影响。”
6
我在校门口坐下，先给香桃打了个电话。
她声音压得低：“谈得怎么样？我刚请好假，正往外走。”
我把刚才的事讲给她。
香桃听完，先问：“小麦还在上课吗？”
“是。别把她叫出来，正常接她。”
“那群里的话，我要不要回？”
“先别急，我来。”
我把金老师单独叫出来，问她那句临时异议是什么意思。
她说只是通知，别人已经开始准备了，不能叫活动一直停着等我们。
“您家有您的想法，我们也尊重，还要怎么说？”
“写清为什么换。家长不同意把活人写死，跟孩子临时反悔，不是一件事。”
她看着我，问是不是非得让全班家长知道，家里这么点事也过不去。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家每天有人做饭，有人回家，小麦不是没爸爸的孩子。您要不替她说清楚，我自己说。”
金老师先去找范老师，我没跟过去堵门，就在门口等香桃。
她来了以后，先把带来的水给我，又去接小麦。
孩子出来，看见我俩都在，先问：“是不是吵得很凶？”
我说：“没有，老师答应把这篇先停了。”
小麦没笑，低头走了一段，又问：“一等奖还算不算？”
香桃看了我一眼。
我蹲不稳，就找个地方坐下，让女儿站在我面前。
“奖的事，还要跟学校说清楚。你自己的原稿要重新看，爸爸不能答应你，一定还是第一。”
她抠着书包带，说自己原本以为作文终于写好了。
“金老师说，别的孩子都没我写得让人难受。”
香桃伸手替她把书包接过来。
小麦忽然问：“爸，我写你煮糊面条，是不是太没用了？”
“不是。你还记得那顿饭，爸爸就高兴。我也记得，你吃完还悄悄跟妈妈说，下回别让爸先煮。”
她嘴角动了动，又忍住。
回到家，香桃先去热饭，小麦在屋里把奖状拿出来，放到桌上。
她站了半天，才跟我说：“爸，要是我把它交回去，老师能不能别跟大家说，我是个骗子？”
7
我没让她马上选。
我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写这篇，那天为什么要给我看。
“想让你看看，我没笑话你。”
我有点没听明白，叫她再讲讲。
她说：“你那回煮糊了面，自己先说，人没用，什么都干不好。我跟妈妈才把面都吃了。”
我记不太清那句了。
我受伤后刚回家，摔过碗，也把饭做夹生过，嘴上说过不少丧气话。
香桃端着菜出来，听见这句，把碗放下了。
“你还记着啊？”
小麦点头，又问我：“所以我写这些，是不是也让你难受？”
我把她原稿拿过来，指给她看。
“你写爸爸后来做成了，也写你每次回家，爸爸会给你留饭。我看完是高兴的。”
“可金老师说，那样一点都不感人。”
“别人怎么想，爸爸没法管。爸爸看见你写的，就知道你记着。”
她把奖状往旁边放了一点，问能不能过会儿再决定。
我说能，今天不交给谁。
香桃端来热饭，收了收桌上的改稿：“这个，可以拿走吗？”
小麦说：“拿走吧，别再夹在我书里。”
她吃完饭回屋，香桃才坐到我对面。
“我原先还想，实在不行，就说孩子有事不去，谁也不用再为这事来回讲。”
我没怪她，问她现在还想这么说吗。
她摇头。
“她不是舍不得那张奖状，是怕以后同学都觉得，她为了拿奖把亲爸说死了。让她躲着，事情也没讲清。”
我把金老师那条通知点给她看。
她看完，问是不是该自己也去一趟学校。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你不用替我省这半天假，我也得听清楚。”
小麦在屋里喊妈妈，香桃起身去看。
孩子的同学姚小朵发来语音，问她是不是不参加了，能不能把练习的那本书带去，还想看后头的故事。
说到最后，小朵又叫了一声：“小麦，我问你个事。”
“小麦，我上周还看见你爸爸来送水杯。你作文里那个爸爸，跟你现在的爸爸，是一个人吗？”
8
小麦拿着手机，先来找我。
“爸，她是不是已经觉得我骗人了？”
我让她把前头的语音再听一遍。
小朵没骂她，只是问，是不是同一个爸爸。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回，不用先给爸爸听。”
小麦按着说话，试了两遍，才把消息发出去。
“是同一个。我只有这一个爸爸，他没走，我不想读那个了。”
小朵很快回了一句，说知道了，问她明天还上不上学。
小麦说上。
“那带那本书啊，我还没看完。”
她听完，抬头看了看我，没再问同学会不会笑话。
过了一会儿，小朵妈妈打来电话：“香桃，没打扰吧？小麦那篇文章，到底怎么回事？”
老师早就把展示的稿子发在群里，请家长有空来听，大家都看过。
“我前几天见过孟爸爸，还跟他打招呼。看了文章，我以为孩子家里后来又找了人，不好意思问。”
香桃把免提按开，让我也听清楚。
小朵妈妈赶紧说没有别的意思，是今天两个孩子说起，自己才觉着不对。
“不是说写家里真事吗？我还跟小朵说，别总问人家的爸爸，让小麦难受。”
我接过电话，告诉她，文章换过，原先没写爸爸去世，学校已经知道，要处理。
“这几天要是有人问，您别再让孩子躲着小麦。她爸爸在家，妈妈也没换过人。”
她说知道了，又问我腿现在怎么样。
我说跟以前一样，走得慢，做饭接孩子没问题。
挂了电话，小麦站在桌边：“那金老师为什么说，大家都知道只是表达？”
我没替金老师答。
“明天去问清楚。她对家长怎么说，也得对你怎么说。”
隔天香桃跟我一起去了学校。
范老师这次拿了把椅子，让小麦也坐下，没先叫她回教室。
金老师说：“通知改过了，活动安排稍作调整，不会提孩子的家事。”
香桃把手机放在桌上。
“可文章已经发过，全班都知道她爸爸去世。您说不提，别人就能当没看过？”
金老师沉着脸，说我们非得要个说法，她可以道歉。
我没替小麦接这句，先问她：“你刚才是不是有话想问老师？”
她手放在膝盖上，看了老师很久。
“老师，你让我抄那份的时候，知不知道我爸爸还活着？”
9
金老师没有说不知道。
她说自己早就听过我受伤的事，还问过小麦，家里靠谁养。
“我也想让孩子写得好一些，没有别的意思。”
小麦小声说：“可你说，那份是我自己写的。”
金老师把笔盖扣好，又松开，说她抄过，也同意照着练，那时没想到家长会这么介意。
我把女儿的练习本放回桌上，没有再翻。
“她问过改回来，您让她先练，别耽误大家。现在您告诉她，她到底同意了什么？”
范老师看向金老师，没替她往下接。
香桃也没劝我少说两句，只把女儿歪下来的衣领理好。
过了好一会儿，金老师才说：“父亲去世那段，是我改稿时添的，没同家长确认。”
小麦马上抬起头。
“那你能不能跟同学说，我没编？”
“老师会跟他们说清楚。”范老师先应了，紧接着问金老师，“今天回班就说，家长群里也更正，行不行？”
金老师点了头。
我让她别只写表达不准确，要把哪句话不是真的说清。
“别再叫孩子自己去解释，她说爸爸没死，也没有谁该拿这个笑她。”
范老师答应了，让金老师先把原来发出去的稿子撤掉。
她又问我，星期五愿不愿意到前面讲几句。
“说说受伤以后怎么过，大家知道真实的情况，就不会误解。这也挺能让人感动。”
我看了看小麦，没急着替她答应。
“我不想讲那一段。她原稿写我做饭，等她回家，没写我那会儿疼成什么样。”
范老师说，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只怕讲得不够明白。
“我知道。可我上去把伤讲一遍，她还得在旁边听，还是得讲家里多不容易，才有人肯听她说话。”
小麦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袖子。
“爸，我没想让你讲那些。”
“我也不讲。你想读原来的，就读原来的，爸爸在下面听。”
金老师插了一句，说原来那份确实太平常，才帮她改过，换回来也得让孩子有个准备。
我没问能不能再帮着加些什么。
“那就平常一点。她写的爸爸，本来就是这样。”
范老师看了我们一会儿，把准备记我发言的那页收起来。
她问小麦，星期五还想不想参加。
小麦先看我，又问范老师：“能读原来那篇吗？”
范老师说：“能，还用原题目，不用重新背改稿。”
“那原来的奖呢？”
范老师没敷衍她，说评的时候看的确实是改过那份，得重新安排，不能就这么照发。
小麦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忽然说：“奖状，我带来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来，两只手放到桌上，没有推得太远。
“我交回去。原来那篇，不是我想写的。”
范老师问她，是不是爸爸妈妈让她退。
我没插话。
她摇头，眼睛有点红：“他们没叫我退。”
“我还是想得第一，可不想拿这个。我也不想放学看见爸爸，就想着我把他写没了。”
范老师把奖状收好，说这件事学校也有没问清的地方，不能叫她一个孩子负责。
回教室前，小麦问我，星期五还来不来。
我说：“来，读你的原稿就好。”
她这才跟着范老师出去。
金老师留在屋里，跟我说：“教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帮着改文章，改出这种事。”
“孟爸爸，我真不是冲着您。”
我把包收好，站起来扶住拐杖。
“那就别再冲着小麦说，她同意过。我活着，她每天都知道，她不敢跟您争，也不是她编了谎。”
金老师没再反驳。
当天下午，群里终于发了更正。
金老师写道：“小麦爸爸没有去世。去世那段，是我改稿时添加的，孩子原稿里没有。”
可到了星期五，小麦站在礼堂门口，又不肯往里走了。
10
“爸，我怕读不好。”
她捏着原稿，纸角被手心沾湿了一点。
“以前练的那份，背了好几天，我怕一上去，把它又说出来。”
她试着念了两句，念到父亲时，自己忽然停住，把纸合在手里。
“爸，我脑子里还是那一句。”
我没催她把原稿多看几遍，先问要不要去旁边坐一会儿。
她说，如果今天没读，奖状也退了，是不是全白忙。
“你退它，是不想拿那篇写爸爸没了的作文。上台是另一件事，你没跟爸爸保证一定要读。”
“你衣服都换好了。”
我把她攥皱的纸轻轻放平。
“不读也能回家。爸爸这件衣服，又不是只穿这一天。”
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纸重新打开。
我没让她硬背，问她能不能拿着纸读。
范老师正好过来：“可以，就当讲给同学和家长听，不用一个字都记住。”
小麦看了看我，又问：“你坐哪儿？”
我指给她看，离通道不远的座位，香桃已经坐在那里。
她说知道了，让我别走，紧接着又补一句，上厕所也要先跟她说。
我答应了：“不走，就坐那儿。”
轮到她时，范老师先把改稿的事向到场家长说明白，没叫小麦再上去解释一遍。
她站到前面，先问：“后面听得见吗？”
“爸爸在家等我。”
前头几句，她读得很慢，读到我腿伤以后不再去搬货，声音小了一点。
我坐着没动，等她接着读。
读到糊面条那段，她看向我：“爸，我不删了啊。”
“爸爸说自己没用，面都煮不好。我跟妈妈把面吃了，他还以为好吃，问我要不要再来一点。”
前面有家长笑了一下。
小麦也跟着笑，抬头往我这边看。
我冲她点头：“读吧，爸爸还记得。”
“后来爸爸又做了一次，先给我一小碗，让我试试。我说这次真好吃，他才给妈妈盛。爸爸说，等妈妈回来，别先告诉她上次是糊的。”
她停了一下，自己添了句：“可是妈妈早就知道。”
香桃在旁边笑，没站起来纠正。
小麦往下读，说有次她在学校等得久，走到门口，看见我拄着杖来接。
“我问爸爸怎么来了，他说怕我出来找不到人。其实我可以自己回去，可我还是跟他说，爸爸，你明天也来吧。”
我把扶在杖上的手松开，又放好。
她读完，低头把纸理平：“我读完了，谢谢大家。”
下面有人鼓掌，我也跟着拍了两下。
她下来就找我：“爸，读错了没有？”
我说：“没有。”
她又问：“最后添的那点，不算编吧？”
“没有，那天你就是这么问的。爸爸也记得。”
她坐在我旁边，听后面的同学讲。
有孩子讲妈妈第一次骑车来接，有孩子讲自己跟姥姥拌嘴，旁边那个爸爸笑得比我还响。
活动结束，范老师给来参加的孩子都发了一本书。
小麦抱着书，问我：“这本能拿吗？不会又有别的要求吧？”
我先去问清，回来告诉她：“参加的都有，没叫谁改家里的事。”
她这才把书放进书包。
出了礼堂，金老师等在门口：“小麦，先等一等。”
11
“小麦，前头那篇，老师改得不好，让你难受了。”
小麦站在我身边，没立刻说没关系。
金老师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以后有想法，还是要跟老师说。”
我没有替孩子答应。
小麦想了想，抬头问：“我说过的那句，你以后能不能听见？”
金老师嘴角动了动，最后说能。
小麦说知道了，抓着我的手，问现在能不能回家。
我说：“能，回家。”跟老师告了别，没让她再回头笑一个。
到校门口，小朵追上来，把借的书还给她，见到我，先叫了叔叔。
我应了一声。
她问小麦：“一起看那本新书吗？我从最后一篇看，头一篇太长。”
小麦说：“行，明天来我家。”
小朵问：“那你爸爸做面条吗？”
两个孩子都笑，我说做，吃不够再添。
香桃在旁边把衣服给小麦穿好，没再叫她多谢老师给机会。
回到家，孩子把新书放好，问我：“爸，这张稿子，能不夹病历袋里吗？”
“我不想夹在那里。”
我问她想放哪儿。
她说：“跟我的其他作文放一起。下次写了，就翻出来看看。”
我把纸取出来，还给她。
病历袋里只剩旧单子，她看了一眼：“以后写爸爸腿不好，能照实写吗？”
“能。爸爸没上班，你也可以写，不能干的活，现在就是干不了。”
“那你会不高兴吗？”
我想了想，没跟她说一点也不会。
“有时候会。但我自己慢慢想，不能叫你改成我根本不在了。”
她点头，抱着稿子回屋。
香桃陪我把饭桌收好，问我今天是不是也难受。
我说：“难受过。”
“她退奖状时，我想说算了，爸不在意，你拿着。可我一说，她又得替我装成没事。”
香桃把碗递给我，没催我往下讲。
“我还以为，说家里有事，躲过这一天就好了。”她说，“听到小朵问是不是同一个爸爸，我才知道，话已经传出去了。”
我问她还用不用跟小麦多讲。
她摇头：“今晚先让孩子看自己的书吧。”
我俩没再到屋里问她，是不是开心了，是不是已经不委屈了。
隔天，我照常下楼买菜，有个以前一起干活的钱师傅给我打电话。
他看到了别人转出去的旧文章，张口就问：“树生，你在哪儿？”
12
“买菜，正准备回去。”
我没有把手机挂了，跟他说稿子改错，学校已经更正，小麦也讲过自己的原文。
钱师傅先松了口气，骂了一句胡闹，又说赶明儿来吃饭，让我别做多，随便两个菜就行。
我答应了，又问：“还带家里那个小孙女吗？”
他笑着说：“带，让小麦教她写两笔字。”
我回家把菜放下，小麦正在桌边写东西，抬头问：“谁打电话？”
我告诉她，她又问：“钱叔叔是不是也听说了？”
我说：“是，也跟他讲清楚了。”
她把笔放下，过了一会儿，才问：“下次写作文，要不要先给你看？”
“你想给就给，想先写完也行。等想给爸爸看时，我再看。”
她没有立刻把本子推来，只说这回想写家里的星期天。
我问是不是还要写爸爸做饭。
她笑了：“可不可以先保密？”
我说：“可以。”去厨房把菜洗好，没再过去瞧她写了什么。
后来小麦又拿过一次作文回来，是普通的作业，老师只给她圈了几处要改的字。
她拿橡皮擦了，问我这个词怎么写。
我不会，跟她一起查，最后她先找到了。
她挺得意，叫我：“爸，你也记着，别下回又忘。”
我说：“行，记着呢。”
那张奖状已经不在家里。
小麦有时还会提起，说自己当初真高兴，以为能让妈妈坐前排，听她读完。
香桃没叫她别提，只说：“那天妈妈听完了，一句没落。”
女儿也不再为多问一句是不是撒谎，偷偷来找我。
到了周五，我又去学校接她。
放学的孩子多，我站得远一点，等她跟着同学出来。
小朵先看见我，叫了她一声：“你爸在那儿。”
小麦挥挥手，跑过来，把书包递给我。
她问今天有没有面条。
我说：“有，爸爸给你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