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婿问我，两千块，够不够让我女儿闭嘴。
“婚都没结完，闹到医院多难听。她哪儿不舒服，歇会儿就好。”
他把手机递到我眼前，叫我收钱，再替他把新娘劝回去。
我女儿手上的伤还没处理。
那几个绑她的男人已经坐上了席，连句对不起都没人说。
我以为他至少会护着自己的媳妇，没想到，他只怕酒席没人上台。
我把钱退回去，让女儿抓住我的手。
这次，我不替她答一句算了。
我没跟他争，只问女儿，疼不疼，还想不想嫁。
她还没开口，新郎先说：“你这个妈太惯她，以后我们过日子怎么办？”
1
“妈，你能不能来接我？”
小蕊打来电话时，我正要跟着送亲的人上车。
我问她怎么了。
“他们把我绑在车上了，我下不来。志荣说去接人，一直没回来。”
我先问车开没开。
她说没开，停在院里，好多人拿手机拍。
“你别乱动，妈这就来。”
潘德旺在旁边催，说按规矩，还没到娘家人进门的时候。
我把女儿的话告诉他，让司机先送我过去。
他还问了一句：“哪有绑，怕是拿个红绸子逗她。”
我没等他，叫上伴娘小慧，先打了辆车。
到男方家，我刚进院，就听见有人喊，新娘子再笑一个。
我女儿坐在停着的婚车上，手被绑着，一只鞋掉在地上。
我挤过去：“松开！让她下来！”
邓志荣的二叔先来拦我，说热闹正好，亲家母别扫兴。
“她给我打电话，让我来接她。你们没听见她喊疼？”
“哎呀，新娘子害羞，哪有真疼。以前谁结婚不闹？”
我又喊了一遍松开。
没人动，小慧挤到我身边，把绑着的东西解了。
女儿脚一落地，就来抓我的袖子。
我把她抱住，叫小慧：“先找鞋，咱们进屋。”
二叔还在旁边笑：“亲家母，你这样护，往后小两口吵句嘴，你是不是也要来？”
我没接，先把女儿带进屋。
她手腕破了皮，头上沾着不知道谁撒的面粉。
我叫小慧拿水，她却拽住我的手，不让我走。
“妈，别把我放这儿。”
“不放，妈就在这儿。”
男方的妈钱秀兰进来，先看了看被我弄乱的盖头，又让小慧把门口的碎纸捡起来。
“好好一个喜日子，别弄得乱七八糟。亲家母，小蕊这头发，你得替她理理，等会儿还得拍。”
我看着她。
“她的手，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孩子皮嫩。等会儿拿点东西擦擦。”
“她说疼，没人松开，非得等我来了，这就是你们娶媳妇的规矩？”
钱秀兰脸上的笑淡了。
“我也没在外头。二叔他们是长辈，闹着玩，小孩子哪能跟他们较真。”
小蕊坐在床沿上，声音很小。
“我说了好多遍，我不愿意。他们说不愿意才好玩。”
钱秀兰叫她别哭，妆都花了，让人看见不好。
我站到女儿前面。
“先把邓志荣叫回来。谁绑的，谁来道歉，再说别的。”
她说新郎忙，接亲送客，哪儿都要他。
我拿出手机，给志荣打电话。
他没接，倒是院里又有人来问，新娘子歇够没有。
2
“没歇够，谁都别进。”
我把门关上，小慧才把找到的鞋放到地上。
鞋扣坏了，扣不上。
小蕊看着那只鞋，手一直在抖。
“妈，我不想出去了。”
“那就不出去，先把头发擦干净。”
小慧倒了水，我替她擦，她忽然把脸埋在我胳膊上。
“我刚才真的害怕。”
“妈知道。”
“你不知道。我喊了志荣，他看见了。他说都是叔叔哥哥，让我配合一下，过会儿就松。”
我把毛巾放下。
“他看见了？”
她点头，问我是不是自己太当真。
“他们都在笑，就我哭。妈，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我替她把袖子放下来，没有碰伤口。
“你疼就哭，不愿意就说，没丢谁的人。”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你以前为什么总让我忍一忍？”
我手停在她胳膊边。
我说过。
筹备婚礼时，志荣跟她说：“结了婚，工资先给我妈管着，年轻人存不住钱。”
小蕊不肯，两个人吵了一回。
她回家跟我说，我劝：“等婚后慢慢商量，别刚进门就闹僵。”
还有一次，她夜班下班，志荣答应来接，后来跟人喝酒，叫她自己想办法。
她到家气得哭，我替他说，男人粗心，别计较一次。
小蕊抬起头看我。
“我今天早上就害怕，我跟志荣说别闹，他说不听长辈的，会让他难做。我又信了。”
我把毛巾拧好，放回她手边。
“是妈说错了。以前那些事，你都不该忍。”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门口有人敲门：“里头几个人？伴娘也出来，别躲着不干活。”
小慧去开门，只开了一点。
“她受伤了，得去看看。你们先找个车。”
门外的男人笑，说这才哪儿到哪儿，还没闹完。
我过去把门开大。
“你找谁没闹完？”
那人见是我，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钱秀兰跟过来，说我把小孩的话当真，小两口的大事，都要让她耽误了。
我问她：“你女儿结婚时，也让人这么绑？”
她说不是一回事，她女儿嫁得远，没这边的规矩。
“那我女儿也不受这个规矩。”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叫人去找潘德旺。
“女人跟女人说不明白，得让她爸来。”
3
潘德旺进门，先叫小蕊把脸擦擦。
“这么多人在外头，你们娘俩关着门，还得叫人来请？”
我让他看女儿的手。
他看了，眉头皱起来：“谁弄的？”
小蕊说有二叔，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潘德旺走出去找二叔，我以为他总算能把话说清。
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
“行了，二叔说闹过头了，下次注意。给你留了红包，等会儿拿上。你先出去，把仪式走完。”
“哪儿还有下次？”我问。
“就那么个说法，你还非得揪着每个字。”
小蕊没去拿红包，问她爸，志荣人呢。
“去接姑妈了，等会儿回。我叫他了，说回来哄哄你。”
“爸，我不想被哄。我让他别闹，他不听，我想知道为什么。”
潘德旺叫她先顾大局，婚礼结束了，两个人关门说，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我问他：“刚才绑在外头给人拍照，怎么没叫外人别看？”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你少说两句。咱们家送女儿，总不能让人说没教好，受不得一点玩笑。”
我把小蕊的鞋装进袋子，让小慧去找双平底鞋。
潘德旺拦住我：“要干什么？”
“带她去看伤。”
“这点皮，等会儿叫人买点药不就行了？”
我没回答，先把小蕊扶起来。
潘德旺按住门，叫我们别走。
“巧枝，你自己结婚那会儿，也闹过。后来过日子，不就好了？”
小蕊听见，转头问我怎么闹的。
我没细说。
我只记得当时我婆婆叫我别哭：“女人嫁人，谁还没受过点委屈？”
那些人的名字，我有的都不记得了。
可我当时求着他们别闹，没人肯应，我一直记得。
“我受过，就得让她也受？”我问。
潘德旺松了按门的手，说跟我讲不通。
小慧找来一双鞋，是她自己换下来的，略大一点，能穿。
小蕊弯腰去穿，我替她把头上剩下的东西摘了。
钱秀兰又进来，先招呼潘德旺：“外头坐席吧，这儿有她妈。”
“志荣回来了，让他跟小蕊说。小夫妻闹别扭，大人别掺和。”
她说完，也看向我。
我没出去，邓志荣推门进来，小蕊把毛巾放下，抬头就问。
“我让你别叫他们绑我，你到底跟他们说了没有？”
4
邓志荣先看了看我：“说过了，二叔他们高兴，没听我的。”
小蕊不信。
“我给你打了六个电话，你不接。你从我面前走过去，也没让他们松开。”
“不是跟你说了，马上就好？你妈一来就吵，谁还有心情跟你讲。”
我把装着坏鞋的袋子放在他面前。
“人是我带进来的。我不吵，你们准备绑她到什么时候？”
他没看鞋，先拿过小蕊的手机。
“行了，我回来了，把电话给我，别再喊人来。等会儿亲戚都看着，咱俩得先出去。”
小蕊把手机拿回去。
“你先跟我说，我哪里做错了，要受这个？”
他叹了口气，转向潘德旺。
“爸，我不是来跟她吵的，您劝一句。孩子脾气起来，我这边怎么说都不听。”
潘德旺叫他道个歉，先把人哄好。
志荣问：“我什么都没做，跟谁道歉？我叔叔们还在外头等，她们把人说成什么样了？”
“他们绑了她。”我说。
“闹婚啊！你们办婚礼没见过？我家娶媳妇，又没叫她去干别的，就配合一下，哪来这么多委屈？”
小蕊看着他，手里的毛巾慢慢放下了。
“我知道了。”
他以为她想通，伸手来拉她。
小蕊没让他碰，先扶住我胳膊。
“妈，咱们去医院吧。”
志荣伸出去的手没收回，转头看他妈。
钱秀兰叫我们：“别把小事弄大，姑娘出门才半天，就闹回娘家，邻里怎么看？”
我把女儿的包递给小慧。
“去医院。有事以后说，今天先到这儿。”
钱秀兰又叫潘德旺管管，说他家出了十万八的彩礼，娶来的媳妇，不能说走就走。
潘德旺还没答，小蕊先说：“钱该退多少，我会跟你们说。但我现在要出去，你们别再拦着。”
邓志荣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潘小蕊，我给你留着脸，你别蹬鼻子上脸。今天是你要走的，往后别说我不娶。”
“好。”
她只回了这一个字。
我扶她往门口走，志荣横过来挡住门：“等等，我说走了吗？”
他指着女儿身上的衣服，开口时还在笑。
“要走，把我买的婚纱脱下来。穿我买的东西出去，还想一点都不还？”
我把女儿拉到身后，小慧挡在她另一边。
潘德旺这次没劝女儿。
他一下把志荣推开，问他刚才说什么。
志荣说：“我自己的钱买的，叫她还回来怎么了？”
我没跟他争衣服值多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给小蕊穿上。
“没有替换的衣服，到了医院买。没人能在这儿叫你脱。”
潘德旺还拽着志荣胳膊。
我让他先松手，站到女儿身边来。
“你想跟他们讲，以后再讲。先陪你闺女出去。”
5
我们出了屋，二叔还想把人拦回去，说礼还没拜，不能坏了时辰。
潘德旺让开一点，叫他看小蕊的手。
“你刚才跟我说，闹过头了，下次注意。现在她要去医院，怎么还拦？”
二叔脸色不好，问他是不是要为这点事翻脸。
院里坐席的人已经看过来。
有人跟着劝：“别吵了，都亲戚，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没坐下讲理，先让小慧去叫车。
钱秀兰拉着小蕊的包：“里头有家里给的红包，不能就这么带走。”
小蕊把包里的红包取出来，放在她面前。
“你们给的，我都还。我的手机跟证件，让我拿走。”
钱秀兰不松手，让她坐下，一个个点清。
“你现在走了，往后我们上哪儿找你？”
小蕊把手机收好，抬头看她。
“我上了两年班，有工作，有家，我不会跑。你别拿这个拦我看伤。”
我去拿包，钱秀兰还想拽。
潘德旺过来，让她撒手，彩礼他会跟她谈。
这时邓志荣跟上来：“小蕊，你非得让婚礼办不下去，是吧？”
小蕊没答，先问：“二叔是长辈，就能不管我疼不疼？”
“他们没恶意。”
“那我呢？我哪来的恶意？”
他转过头跟我说，让我给女儿做做工作，别拿一辈子的大事赌气。
我问他：“刚才要她脱衣服，也是赌气？”
“我说的气话，你还当真？”
“她说疼，你说是害羞。她说要走，你说是赌气。邓志荣，她就不能有一句说的是真话？”
他看着周围的人，把手机拿出来，给我转了两千。
我没收，让他拿回去。
“两千够不够？”他压低声音，“给您的，不让小蕊拿。您说句话，她肯定听。”
我把转账退回去，叫车上的小慧先坐好。
“我该说的话，刚才说过了。让她去医院。”
他没再挡我，站在车旁，问小蕊今天要是真走，以后还回不回来。
小蕊关上车门前，回答了他。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不嫁了。”
6
到了医院，检查和处理没耽误，好在没有更重的伤。
我报了警，绑人的事交给该管的人，我们没再回酒席上吵。
医生给小蕊处理手腕时，她把头转到一边，让我别看。
“妈，看着难受。”
我握住她另一只手。
“没事，你疼就说，别再替谁忍。”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叫了声妈。
我应了一声。
“刚才我说不嫁了，你不会生气吧？”
“不生气。”
“可你请了那么多亲戚，家里还买了东西，大家都知道我今天结婚。”
我先把医生叮嘱的事记下，让她别急着想那些。
“东西能放，饭吃过就吃过。别人问起来，妈跟他们说，你回来了。”
小蕊说：“我不怕别人问，就怕以后你也后悔，问我早知道这样，何必非要走。”
我看向站在旁边的潘德旺。
他低着头，手里捏着女儿装坏鞋的袋子。
我对女儿说：“今天是妈陪你走的。往后谁说你，我先跟谁讲，不能说你闹。”
她这才松了一点手。
小慧出去给妈妈打电话：“今天的伴娘不当了，妈，你们来接我吧。”
没过多久，她拿着手机回来，问我们，女方这边的群要不要先说一声。
钱秀兰已经找上大姑，说小蕊突然嫌男方家给的礼少，闹着加钱，自己才没拦住。
大姑在电话里劝：“想添多少，跟娘家人说，不能说不嫁就不嫁。”
我把电话拿过来。
“你来医院，自己看。我们没跟他们添一分钱，邓志荣转来的两千，我也退了。”
大姑先问，是不是两家话没说清。
我说：“谁都说清了。她说不愿意，没人听。她说疼，也没人听。”
大姑这才没劝，叫我把位置发给她。
小蕊看着我，忽然问，她刚才哭的样子是不是已经被人发出去了。
“他们一直拍。我越哭，他们笑得越厉害。”
7
“有拍的，但你没有丢人。”
我替她把手机拿过来，问她想不想先给单位说一声，假再请几天。
她摇头：“想先回家换衣服。”
小慧把自己的外套借给她，陪着她去了洗手间。
潘德旺这才坐到我身边，问我是不是打定主意，不让她回男方家了。
“她自己说的不嫁，你没听见？”
“我听见了。志荣今天确实不像话，可两个人谈了那么久，说散就散，孩子现在气着，你也跟着气？”
“你觉得该怎么办？”
“至少等他上门赔个不是，叫叔叔也来，说句好听的。婚都走到这一步了，给个机会。”
我没立刻接他，先把女儿买的新衣服拿出来，放在椅子上。
早上我替她装衣服时，还说结了婚，多回来看看，别怕给家里添麻烦。
我当时只想着，她很快就成了别人家的人。
潘德旺看见衣服，催我：“你说话啊，问你呢。”
我问他：“你刚才把志荣推开，是为了什么？”
“他说的太过了！当着一屋子人，叫我闺女脱衣服，他还算个人？”
“他在她妈面前，都敢这么说。你叫她回去，往后关了门，谁替她听？”
潘德旺把袋子放到地上，搓了搓手。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平时上门，哪回不是叔叔阿姨叫得好？”
我把小蕊婚前跟我说过的事，一件件告诉他。
说到夜班那回，他问我，怎么没早讲。
我没有替自己找由头。
“我怕你说孩子挑事，也怕真闹散了，她还得再找。现在想起来，那天就该让她自己决定。”
潘德旺看着我，半天才问，那十万八怎么办。
“该还的还。我不想拿这笔钱，让她再回去挨闹。”
他还想说话，小蕊已经换好衣服出来。
她把婚纱装在袋子里，放到我们面前。
“爸，钱有一部分在你那儿，我那份还没动。咱们都拿出来，跟他们说清楚。”
潘德旺问她，家里办席也花了钱，谁来出。
她没躲开，站在他面前说：“爸，花掉多少，我会跟你商量。我可以慢慢挣，今天不回去。”
8
大姑来时，小蕊已经能自己拿东西。
她看完伤，先骂了一句，这帮人真不知轻重。
可等潘德旺说女儿不嫁了，她又坐到我身边，问要不要再想想。
“志荣一个人，哪能管住一大家子。今天是喜事，他不好跟长辈闹翻，你也得替他想想。”
我问她：“他叫小蕊把婚纱脱了，是哪位长辈让他说的？”
大姑看向潘德旺：“真说这话了？”
潘德旺点头。
她这才没再替志荣找理由，转而劝小蕊：“女人有个家不容易，散了又得从头来。”
小蕊望着她。
“姑，我今天出门前，不就有家吗？”
大姑没接话。
她又问：“我房间里的东西都没拿完，我的被子还在。是不是婚礼办过，家里就没我地方了？”
潘德旺把脚边的袋子提起来，又放回去。
我没等他开口，先应了女儿。
“有，你的床都没收，回去就能睡。妈晚上给你买点粥，不想吃粥，咱们再换。”
小蕊点头，说想喝我做的汤。
大姑看着我们，过了一会儿才说，外头人不好听的话多，往后还得替孩子挡着。
“就怕她撑不住，后头又回去，那更没面子。”
我把女儿的包挎好。
“她想过日子，我们陪她想。可今天她说不嫁了，就别再劝她忍。”
大姑说自己也是好心，舍不得侄女受罪。
小蕊忽然问：“姑，你刚才说替志荣想，替他想明白了，他以后还会让我受罪吗？”
大姑答不上来，只说：“小蕊，别钻牛角尖。”
她的手机又响，是钱秀兰。
大姑按了免提，刚说我们看完了伤，那边就催着问还回不回去。
“我让娘家人晚点进门，就是怕她妈在旁边护着，什么都不肯配合。你们倒好，把孩子带走了。”
大姑看了我一眼，问她：“不是说怕堵着接亲的车，才让我们晚进门？”
“那不也一样？当妈的心疼，哪儿舍得闹。她不看着，闹完了领她进来吃饭，多省事。”
我抬头，没接大姑递过来的电话。
“她早就说疼了。钱秀兰，你安排得挺好，没想过听听我闺女说什么。”
那边说我把好话听歪，又开始说规矩。
大姑没再听，把电话挂了。
她跟我说：“我真不知道要这么闹小蕊。让娘家人在门外等，我只当方便他们招呼。”
我说：“你现在知道了，别再劝她回去。”
她点了点头，没再拦我们。
我没再往下讲，叫女儿：“小蕊，咱们回家。”
到楼下时，小蕊不肯往上走。
她怕遇见邻居，不知道别人问她怎么这么快回来，她该怎么答。
我问她：“想让妈替你答，还是你自己说？”
她想了想：“我自己说。”
正好楼下黄姨出来，看见我们手里的袋子，问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小蕊没躲开，先叫了姨。
“我不结了，回来住。”
黄姨脸上先是惊讶，想问为什么，又看见她手上缠着的纱布。
她只往旁边让了让。
“回来就回来，上楼慢点。”
“谢谢姨。”小蕊自己走进电梯。
我在后头提着那只坏鞋袋子，没有先把她的手遮起来。
可进门没多久，钱秀兰的电话又来了。
她这次没找我，直接跟潘德旺说：“孩子的话不能当真，明天我们来接人，你把她妈支开。”
9
潘德旺拿着电话，看了我一眼。
我没伸手去拿，让他自己答。
他先说小蕊累了，钱秀兰立刻接话：“明天接也行，年轻人吵架，长辈得往一块儿劝。”
潘德旺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对着电话问：“你来接谁，问过她没有？”
钱秀兰听见是我，先说没别的意思，怕两个孩子因为一句气话，耽误了大事。
“志荣在家也难受，饭都没吃几口。我们养大的儿子，哪儿能真对小蕊不好，你不能看他这一天。”
“那你明天别来接人，先听小蕊怎么说。”
她不再跟我说，叫潘德旺接回去。
我坐到餐桌旁，没有让开。
潘德旺终于对着电话说：“小蕊自己不愿意，得听她的。”
钱秀兰把电话挂了。
隔天下午，邓志荣自己来了，手里提着东西。
潘德旺要让我去厨房切水果，我没去。
小蕊从房间出来，坐到我旁边：“妈，不用忙，有话就在这儿说。”
他先把礼物放好，说昨晚一宿没睡，想来想去，是自己说话太急。
“我原想等婚礼完了，回屋好好哄你。谁知道你直接走，二叔他们下不来台，我也没忍住。”
小蕊问：“你现在觉得，哪件事错了？”
“不该叫你脱婚纱，那话太重。”
“还有呢？”
他看向我，让我帮他说一句。
我没接，女儿又问了一遍。
“我让他们松开，你为什么不肯？”
他端起杯子，放下才说：“我那会儿没觉得有那么疼。他们闹惯了，又都是亲戚，我总不能为了你，跟家里全翻了脸。”
小蕊点了下头。
“那你没法拦，我就不去了。这是我想好的，没人替我作主。”
他脸上的耐心立刻少了。
“所以我说什么都没用？潘小蕊，我都上门了，给你这个面子，你总得也给我一点吧？”
“我没叫你上门，是你妈说要来接。”
“我这都认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小蕊把他提来的东西往前推了一点。
“这些你拿走。钱和东西，咱们找个时间说清，别再说接我。”
他看她当真，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可以给叔叔们打电话，让他们别再逗她。
“但你妈昨天在我们家那么闹，她也得跟我叔说句软话。不然你回去，我爸妈怎么面对一大家子？”
小蕊一下坐直了。
“我妈跟谁说软话？”
“总得两头都顾。”
“她来接我，没碰你们一件东西。是我喊她来的，我不让她道歉。”
我碰了碰女儿的胳膊，叫她别急。
她没看我，只盯着志荣。
“你拿两千给她，让她把我劝回去，她不要。现在你叫她道歉，她更不会欠你。”
志荣站起来，看着潘德旺：“爸，您也没话说？”
潘德旺没有送他出门，只把他带来的袋子拿起来，递回去。
10
人一走，小蕊就回了屋。
潘德旺坐在她刚才坐的位置上，很久没动。
我去厨房给女儿盛汤，他跟过来：“巧枝，我想跟你说说。”
“我昨天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我没接。
他站了一会儿，问我当年结婚那次，到底记了多久。
“不是后来都挺好，咱也把孩子养大了？”
我把汤碗放下，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天我回到新房，第一句说的是什么。
他说记不清了。
“我说我难受，你让我别哭，说别人都听得见。我再说，你就出去陪客了。”
他低着头，没再说后来挺好。
“德旺，我那时没人替我拦，自己也不敢出去。我没说过那样好。”
他过来接汤，说自己送进去。
我让他：“先问小蕊，愿不愿意跟你说话。”
他在门口敲了两下，小蕊应了，他才进去。
我没跟过去，听见他问：“家里给的钱还剩多少？我把该退的先备好。”
小蕊报了数。
他没再说让她慢慢挣，只说家里办席的花费，是他跟我请的人，不能全算她身上。
“爸，咱家拿得出来吗？”
“差的我跟你妈补。你先把手养好。”
女儿没立刻叫他坐，只让他把汤放下，说自己一会儿喝。
潘德旺出来时，眼圈有点红，问我是不是真把女儿伤了。
我说：“是。”
他等了一下，我没说小蕊过几天就不记得，只催他：“先把饭吃了，想说什么，等她愿意听。”
后头退彩礼、拿嫁妆，我们请人帮着把该理清的理清。绑人的事另作处理，没拿两千块私下算了。
小蕊跟志荣还没领证，婚事就此取消。
那双坏掉的鞋也带回来了，我问小蕊：“鞋放哪儿？”
她让我先放门口，等手好了，自己收拾。
钱秀兰说衣服既然穿走，得算穿过的钱，潘德旺没跟她在门口争，交给帮忙的人处理。
他自己拿回小蕊放在男方家的箱子，没接受她那句，让两个孩子再见一面。
“她不见。往后有东西没拿完，我来。”
回家以后，他把箱子放回女儿房间，门没关。
小蕊问他：“爸，你是不是觉得，女儿出门了，箱子就不该再拿回来？”
他摇头，说是自己想岔了。
“今天上午我还想劝你，觉得我替你低个头，事情就能过去。”
“后来呢？”
“他叫你妈给他叔道歉，我才听明白。你回去，这回得低头，以后也得低头。”
小蕊没接话，低头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潘德旺想替她收，她没让。
“我自己来，爸爸，你先出去。”
他答应了。
可晚上，女儿却跟我说，等手好了，想先搬回单位宿舍。
11
“你想回去，就回去。想多住几天，也行。”
我把她洗好的衣服叠起来，问什么时候需要送东西。
小蕊看了看门外。
“爸会不会以为，我是跟他赌气？”
“你想跟他说吗？”
“想，但我怕一说，你们又叫我再考虑。”
我把衣服放进柜子。
“那这次你说，我先听完。”
她说宿舍离单位近，同事也在，自己平时加班、倒班，不想让我跟着等饭。
“我也想安静一阵。你们对我好，我知道，可我一坐下，你们就问吃不吃、疼不疼，我总觉得自己让你们操心了。”
我没有立刻说，妈操心是应该的。
“行，那我少问一点。周末你想回来，提前说，我给你留饭。”
她这才笑了，问我明天还去不去食堂上班。
我说去，假请到今天，明天得回去了。
“那晚上你别来接我，我跟小慧出去吃饭。”
我答应了，没问去哪家，跟谁坐。
隔天，潘德旺知道她要回宿舍，先来找我，问是不是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我让他：“问小蕊去，别在我这儿猜。”
他站在门口半天，还是自己进去了。
两个人说了什么，我没听，先去把借小慧的鞋洗好。
小慧来拿时，带了菜：“我妈做的，叫咱们吃。”
她跟我说，男方那边以前就想单独把伴娘叫出去，拿红包，拍些逗人的东西，她没敢去。
“他们还说我拿了伴娘红包，就不能什么都不配合。阿姨，要不是你来，我真不知道怎么把小蕊带下来。”
我问她：“你回家跟妈妈说了没有？”
“说了。我妈说下回不想当就别当，朋友也不会怪我。”
小蕊从房里出来：“这回我也没怪你，别说下回了。”
两个姑娘坐下吃饭，小慧帮她夹菜，叫她别拿受伤的手使劲。
我替她们把汤盛好，没再提那场婚礼。
饭后，小蕊拿手机给单位回消息，说自己几号回去。
她有个同事问：“要不要多休几天？别为了别人催就急着上班。”
她回得很快：“我自己想回了，工作也没丢。”
回完，她又点开一段写好的话，让我看。
“妈，我想发出去，省得大家都只问你和爸爸。”
她写得不长，说婚礼取消了，没跟男方加过彩礼，更没收那两千块，往后也不会再回去。
我问她，自己想好没有。
“想好了。我不想再有人把我的意思传成闹脾气，等气消了又劝。”
“那就发。”
她把消息发了，又把手机递给我，问还有没有哪句要改。
我把手机放回她面前。
“不用改，这是你要说的话。”
没多久，有同事问晚上要不要出去吃饭，没人催她赶紧找下一家。
她笑了一下，回了句：“手好一点，我来请。”
潘德旺回来后，也看了那段话。他只问，能不能转给几个来问他的亲戚。
小蕊说能，让他原样转，别再添一句孩子年轻、不懂事。
“爸，我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他点头，真就原样转了出去。
我把手机放下，也坐下吃饭。
潘德旺坐下来：“楼下又有人问我，小蕊闹了这一场，以后可怎么办。”
小蕊抬头看他，筷子停在手里。
他把买的菜放在桌上。
“我跟他说，她回自己家了，能怎么办？想知道，来问我。”
小蕊看了他一会儿，低头接着吃饭。
她这回没把自己碗里的菜夹给我，说妈多吃点，别为她难受。
吃完，她拿起我的空碗：“妈，还要不要一点汤？”
我说：“要。”
12
一个月后，小蕊回单位照常上班。
手上的伤慢慢好了，留下的那点痕迹，她没再拿袖子刻意遮着。
闹人的事有了处理，拍下那些东西的人也被要求删除。对方后来承担了该承担的费用，我们没再私下陪他们吃饭。
有人替钱秀兰带话：“志荣现在也不好过，能不能别再对外提？”
我没有替女儿答应，让来人别再递这些话。
家里偶尔还有亲戚提起，说好好一段姻缘，何必。
我就问：“你说清楚，到底哪儿好？”
有人不说了，也有人说我变得不好相处。
这回我没有笑着把话岔开。
大姑后来来过一趟，给小蕊留了点吃的。
她问我要不要再找个人，自己认识一户，说不介意姑娘办过婚礼。
我把袋子放好：“别这么介绍。她回来了，没少什么，不用先求谁不介意。”
大姑说我想得多，我也没再让她替小蕊相看。
女儿的事，她自己想好了，会告诉我。
倒是潘德旺有回给女儿发消息：“周末回来吗？爸带你买双鞋。”
她回了一张照片：“已经买了，穿着很合适。”
是双平底鞋，大小正合适。
那双坏的婚鞋，她说不要了，我们就没再替她存着。
周五下班，小蕊给我打电话，说自己在食堂门口。
“妈，今天你别做饭，我请你吃。”
我把围裙摘了，问她爸爸怎么办。
“我跟他说了，他自己吃。你想吃什么，先告诉我。”
我说：“上回路过的那家，行不行？”她立刻答应了。
走到门口，我还在找人，女儿已经过来接住我的包。
她穿着自己买的鞋，站在那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