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他把我摔在地上
我死的那天，武汉在下雨。
我从谢衍家出来，拖着一个二十四寸的箱子，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
不是被人撞的。是我自己腿软。
我在地上躺了很久。雨水灌进耳朵，我听见六楼有人关窗。
后来救护车来了。打 120 的是个路过的人。
我死的时候，是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记时间。在殡仪馆干了六年，接人、登记、编号、重量，几点几分，谁送来的，穿什么，我都记。
我死了以后，看得见，也听得见。碰不到人。伸手就穿过去，只有人背过身去的那一秒，能碰到一点点。
只是听不见他们心里的话。所以有些事是我看见的，有些是我猜的，有些是后来听人说的。
头七那天，谢衍来了。黑大衣，手套，脸白得像刚从冷藏柜里推出来。
老刘把盒子递过去。“谢先生，节哀。”
谢衍没接。
“她什么时候死的。”
“十月九号。晚上九点四十七。”
“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通知了三遍。您秘书说您在开会。”
“火化同意书谁签的。”
“她自己。生前就签的。”
“她知道自己要死？”
“不知道。但她知道，您不想让她死在您家里。”
老刘撒了谎。他撒得比我好。
谢衍把盒子拿过去，看了一眼。
那不是看遗物的眼神，是看一件送错的快递的眼神。
然后他笑了。
“太脏了。”
他把盒子往地上一摔。
盖子弹出去两米，滚到花圈底下。
粉撒出来，在地上摊开一小片白。
不是灰。
白，细，干。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蹲下去，捡起一块碎片。
他停住。
那块上有粉。他用拇指搓了搓。滑的，一捻就散。粉里掺着两三粒很小的硬东西，小得像沙。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
面粉。
他没站起来。
然后他接着捡。一块一块，捡到天快黑。
每一块上面的粉，他都吹干净，放进口袋。吹到第二十几块，他吹得慢了，像在找什么。
只有一块，他没吹。那块最小，沾着一点粉。他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他站起来，膝盖上两片白。
“沈芜，你连死都要耍我。”
老刘说：“她不是耍你。她是不想再回那个家。”
“她说，师父，我住的那间房窗户朝西。下午四点，能看见太阳落在隔壁的琴上。那是她一天里唯一高兴的时候 —— 那个点，她不用看见你。”
“她还说她怕下雨。因为下雨你会胃疼。”
谢衍抬头。“她说她怕下雨，是因为我胃疼？”
“是。她怕疼的是你，不是你怕疼。”
“她怎么不跟我说。”
“她说，你不想听。有一次她说了，她说，谢先生，你胃不好，别喝凉的。你回了她一句 ——‘轮不到你管。’”
谢衍把最后一块碎片握在手里，握到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骨灰是我提前换走的。
二｜我嫁给他那年，二十五岁
我嫁给他，是在出事那年的冬天。
婚礼在一间会议室办。一个律师，一个他母亲，没有宾客。
证没领。律师见证的是一份协议，不是婚书。周雅琴说，领了证，三年以后不好办。
谢衍把戒指盒推过来。“戴上。”
我戴上了。戒指小了一号，卡在指关节上，进不去。
“别高兴得太早。这三年，你只是住在我家里。”
“是住在西边那间。” 周雅琴补了一句。
“那儿有钢琴吗。” 我问。
“隔壁。他听惯了的，你得学到像。” 周雅琴说。
婚礼上，他母亲把笔递给他。他没接。他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支笔，签了字。
签完字，他把笔放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
“因为我像她。”
“不像。你差得远。我娶你，是因为我要每天都看见你，每天提醒自己，是你害死她的。”
“好。”
西边那间房，九平米。窗帘是灰的，灯是黄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能听见隔壁琴房的琴自己响。不是弹，是木头在热胀冷缩。
咔。咔。
像有人用指甲敲键盘。
婚礼那天晚上，我在衣柜上贴了一张纸：“从今天起，你是沈芜。不是她。”
第二天早上，那张纸被人撕了。撕得很整齐，沿着边。
扔在垃圾桶最上面。
第一年，我学她。
学她走路，脚跟先落地。学她喝咖啡，不加糖，加一点盐。
学她弹琴。我用了一年，能弹下来《月光》第一乐章。
弹完，他说：“她第三小节会慢半拍。”
“那我重弹。”
“不用了。你弹得再像，也不是她。”
他没碰过我。那种碰，一次都没有。喝醉了也没有。
喝醉的时候，他坐在地板上，我去扶他。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脸掰过去，对着窗外的路灯看。看很久。他的眼睛是空的。他在看一张脸，像在看一张贴在墙上的照片。
松开手，他说：“对不起。”
我知道那三个字不是给我的。
第二天早上，他照旧吃我煮的面。
有一次他摸到我的脸，摸到眼角，停住。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这里有一颗痣。你没有。”
“我可以点一颗。”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那种笑很难看。
“沈芜，你真贱。”
“嗯。”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像一条被我踢了还回来的狗。”
“谢先生。”
“说。”
“狗不会做饭。”
他愣住了。那天晚上他没吃饭。
这些，都是后来的事。
要说这三年怎么开始的，得往回退。退到婚礼之前，退到那场车祸之后二十来天。
三｜我欠他一条命，八十七万
我有个妹妹，叫沈绵。比我小六岁。她生病那年，十九。
急性髓系白血病。要做移植，押金八十万，后面还有排异、感染、复发。
我把房子挂了中介。老破小，五十二平，挂了小半年，没人问。
我在殡仪馆一个月拿七千二。不吃不喝，十年。
谢家的人来找我，是在车祸以后二十来天。
周雅琴坐在江边茶楼的窗边，戴一串很绿的翡翠。
“你妹妹的事，我们知道了。八十七万，我们出。”
“条件。”
“第一，你承认那场车祸是你的错。”
“本来就是。”
“第二，你嫁给我儿子。”
“他同意？”
“他不需要同意。他需要一个人恨。”
“第三呢。”
“三年以后，你自己走。不带钱，不带东西，不回头。”
“我要是回头呢。”
她笑了。“那你就试试。”
“最后一个问题。江清越，是不是我撞死的。”
“报告上不是写着吗。”
“我问您。”
“我说了不算。报告说了算。”
“那天开车的是我。”
“所以我找你。”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明天我要上班。我手上还有两具，家属明天要来认。”
周雅琴看了我三秒。
“一个要死了的妹妹，还惦记两个死人的脸。”
“我要是化了别人，他们这辈子都过不去。”
她把杯子放下。“行。后天。”
“别谢我。我不是好心。我是怕你带着心事进门，半夜爬起来掐死我儿子。”
协议一共十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本人沈芜，自愿承担江清越死亡之全部责任，并自愿与谢衍结婚，婚期三年。”
我签了字。
她拿出一张卡。“八十万，今天到账。剩下的七万，等婚礼办完。”
“你这三年，值八十万。”
“为什么是三年？”
“三年以后，江清越的事就凉了。那时候你走，没人记得。”
我以为她说的是谢衍。后来才明白，她真正要保的是谢衍的父亲。
老头子刚做完心脏搭桥，不能受刺激。江清越死了，谢衍疯了，闹着要查。
查下去，会查到不该查的东西。所以需要有个人认下来。
可光有人认，还不够。认的那个人，最好就是那天开车的。
因为那脚刹车踩下去是什么感觉，全城只有我知道。报告上写着超速，也只有我能说一句 “不是”。
我要是开口，她就完了。
协议是封口的。房子是关人的。
她给我妹妹一条活路，给她儿子换一个耳根清净。这两件事，一个价。
那天晚上，沈绵给我打电话。
“姐，钱够了吗。”
“够了。”
“你哪来的钱。”
“我把房子卖了。八十七万。”
“怎么可能。那房子挂小半年都没人要。”
“遇到一个急的。”
“姐，你是不是答应了谁什么。”
“没有。”
“你别骗我。你把我养这么大，你从来都没骗过我。”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绵儿，你以后写字，写大一点。”
“为什么。”
“字写小了，别人看不见你。”
我签完字，我妹妹的命就保住了。我的三年，也没了。
四｜那辆车本来是他的
江清越来过殡仪馆一次。
她穿白裙子，站在走廊尽头，不敢进来。福尔马林的味道太重。
她说：“我以后死了，你也给我化。”
我说：“你不会死。”
她说：“人都会死。”
她走的时候，鞋跟在地上敲了三下。我记了六年。
出事那年，十一月十九号，江清越的生日。
我是江清越叫来的。她说今晚有个男人，能借我八十万。
谢衍在会所请了人，一桌十二个。他喝了很多，白的红的混着喝，散场时站都站不稳。
江清越拉他：“叫代驾。”
他说：“不用。”
他把钥匙扔给我。“你开。”
黑色的奔驰，S 级。他刚提的，两个月。
江清越坐副驾，穿一条白裙子，抱着一个蛋糕盒。
谢衍躺在后座，头抵着车窗，已经睡死了。酒气从后面一阵一阵飘过来。
“慢一点。”
“放心。”
“奶油化了。他非要买冰淇淋的。我乳糖不耐。”
“那你还买。”
“他高兴。”
“沈芜，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拿你换钱。”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也在拿自己换。”
她笑了。那个笑很轻。
“你妹妹那八十万，明天我让他出。”
“他凭什么出。”
“凭我。”
“你凭什么。”
“凭他还没腻。”
“你琴行那边，还差多少。”
“三百万。他一个子儿没给。”
“那你替我张这个口。”
“我张。反正他给别人的钱，比给琴行的痛快。”
我没说话。
“我拿什么还。”
“你？你以后替我给他做饭。”
“我不会。”
“那就学。”
没多久，她飞出去了。
从会所出来是一段长下坡。
我踩第一脚刹车，觉得不对。软。像踩在一块湿海绵上。
第二脚，还是软。
第三脚，我踩到底，踏板下去了，没有回弹。
“刹不住。”
她转过头看我，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块。
她没尖叫。她抓住车门上边的把手，说：“往左打。”
车撞在护栏上。我这一侧先撞，气囊弹出来，打在我脸上，鼻梁断了。
副驾那一侧甩出去，撞在隔离墩上。
江清越没系安全带。
她飞出去了。
我醒过来是三天以后。
老刘坐在床边。“那个姑娘没了。”
“报警了吗？”
“报了。交警说是刹车失灵。”
过了些天，交警队出了正式鉴定。
刹车油管有磨损，但 “未见人为破坏痕迹”。
再后来，谢家请了自己的鉴定机构。报告出来了：驾驶员在长下坡路段超速行驶，系事故主要原因。
超速。
我没超速。我记着时速是四十七。
但报告上写着六十八。
“鉴定人” 那一栏是空的。我不知道谢衍有没有看见。我猜他看见了。因为他后来谁也没信。
我没证据。车被拖走的时候我还在 ICU，等我出来，车已经压成铁块。
出院以后，我去过谢家一次，拎着一袋水果。
“那辆车，不是我开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
“刹车。”
“报告上写的是什么。”
“超速。”
“我没有超速。报告是假的。”
“谁做的假。”
“我不知道。”
“谢先生。她系安全带了没有。”
“她不系。她从来不系。她说勒得慌。”
“所以不是我撞死她的。是她飞出去的。”
他抬手把门关了，关到一半又拉开。
“你再说一遍。”
“她没系安全带。”
“你他妈 ——”
他抓起那袋水果，砸在我身上。橙子滚了一地。
“滚。”
我蹲下去，把橙子一个一个捡起来。
“别捡了。”
那之后，我没再提过那脚刹车。到死，也没提。
我唯一留下的东西，是行车记录仪。
车祸第二天，老刘去了交警队的停车场。他认识看场子的老陈。他把那台机器拆下来，卡交给我的妹妹。
那台机器带 GPS，每一秒都记着时速。
我妹妹把卡藏在病房的枕头套里。
那几年，所有人都说是我害死了江清越。只有老刘没说过。
我想：如果把那张卡交出去，会怎么样。
我想了三天。
后来有一天，我从绵儿的枕头套里把卡摸出来，装进包里，去了交警队。她睡着，没醒。
走到门口，手机响了。我妹妹的排异反应来了，进了无菌仓。一天一万八。
我在交警队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家了。
我把卡放回枕头套。她还在睡。
我站在床边想了一会儿。
这张卡，我自己递不出去。
递出去，是求他信我。求来的信，他从来不要。
后来的那几年，就这么过完了。
绵儿病好以后，把卡给了老刘。老刘又留了两年，留到今年。
五｜他宁肯复活一个死人
婚后第三年正月，我发烧。三十九度。
半夜他端了一碗面进来。清汤面，两片姜，一个荷包蛋。
“起来吃。”
“我不想吃。”
“不吃就滚出去。”
我坐起来，手抖得拿不住筷子。
他把碗端起来。“张嘴。”
他喂了我半碗。他把碗放下，掖了掖被角，手停住。
“沈芜。你是不是快死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瘦成这样。”
“减肥。”
“你他妈减什么肥。”
他出去了。门关上以后，我听见他在走廊里站到声控灯灭了。
隔壁琴房又响了一声。咔。
开春以后，我没再烧过。我以为熬过去了。
到了六月，我开始吐。
早上刷牙，一股水从胃里顶上来，酸的。我去医院，医生把片子挂在灯箱上，用笔点了一个白点。
“这里，四点二。位置不好。”
“最坏呢。”
“三个月。”
“最好的情况。”
“手术，放疗，化疗。一年到三年。三十万起。”
“如果我不管它呢。”
“会疼。最后一个月最疼。”
“多长时间。”
“三个月。也许四个月。”
“医生，我有个妹妹。我要是住院，没人给她送饭。”
“你家属呢。”
“有一个。他恨我，不会来。”
我从医院出来，去超市买了两袋面粉。
我没治。
不是不想活。是我算过账。手术加放疗三十万起步。我妹妹刚复发，又进了无菌仓。她二十二岁，本来能活七十年。我二十八岁，最多三个月。
我把三十万转给她。那是我六年攒的。转账备注写：“绵儿，买件好看的衣服。”
“姐，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卖了个没用的东西。”
我卖的是我剩下的时间。
死前不久，我在他书房看见一叠资料。封面上印着两个字：“回声”。
“数字生命重建计划。目标人格：江清越。预算：两千七百万。周期：十八个月。”
两千七百万。够绵儿活几辈子。
我拿着资料去找他。
“你要复活她。”
“放回去。”
“你花两千七百万，复活一个死了快三年的人。”
“放回去。”
“我妹妹的移植押金八十万。我攒了六年，才攒了三十万。你花两千七百万，买一个死了快三年的人？”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买的不是她。是你记忆里的一个影子。”
“你再说一遍。”
“你早就把她弄丢了。在你自己脑子里丢的。”
他抬手了。我以为他要打我。他没打。他把手放下。
“出去。”
我走到门口，他说：“你最近是不是有病。”
我停住了。我以为他看出来了。
“有一点。”
“有病就去治。别死在我这儿。”
“好。”
我走出那扇门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
六｜我死那天
死前不久，我去找老刘。
“师父，我要是死了，你别把我的灰给他。”
我把一个铁盒子放在他桌上。里面是面粉。
“烧完，真的你收着。盒子里装这个。撒的时候，撒真的。”
“你要干什么？”
“我不想死在他家里，也不想死在他手里。我还不想，死了以后还归他管。”
“你恨他？”
“不恨。”
“那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也许有一天，他自己也会受不了。”
“还有行车记录仪那张卡。我跟绵儿说好了，她病好就把卡给你。你别送交警队。压着。等他自己想起来问的那天。”
“他要是一直不问呢。”
“那就压着。”
我骗了老刘。我跟他说，是肺上的毛病，得养。
我肺没事。我脑子有事。四点二厘米。
那天我还寄了一个纸箱。寄给绵儿。里面是一叠转账记录、一份协议复印件、一封手写的信。
我在箱子上写：等我死了，过几年，再给他。
十月九号，雨从下午就没停过。
天刚黑，他让人把我的箱子搬到门口。理由是我在他书房 “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我没辩解。我拖出去。走到小区门口，腿软了一下，我摔在地上，没再站起来。
临走那几分钟，手机响过十几回。全是陌生号码。
我想：又是推销。
后来它又响了一次。
我没接。我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
二十一点四十七分，我死了。
雨还在下。
七｜十四只眼睛
这些事，多半我没亲眼看见。
有些是后来季明在电话里讲给谢衍听的。我在旁边听来的。有些是谢衍自己说漏的。剩下的，是我猜的。
婚后第二年冬天，他见过季明一次。桌上摊着一份预算。
两千七百万。
他翻了三页，把合同合上。
“再等等。”
他等了将近一年。等到我死。
我死的那天晚上，他没回家。后来季明说，那天晚上，谢衍坐在 “回声” 的会议室里，看了一段四十秒的测试片。
屏幕上是第一版。季明拿江清越那点东西拼的。谈了一年，他一直没点头。灰色的，像一个没吹起来的气球。
“谢总，江小姐的资料，只够撑四十秒。”
“四十秒以后呢。”
“会断。”
“放。”
那个灰色的影子抬起头。
它说：“你回来啦。”
四十秒到了。屏幕黑了。
“差多少。”
“差一个人的一辈子。”
没过多久，他签了合同。
“回声” 在光谷，一栋写字楼的十九层。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
要刷脸，过两道门，手机要交。
季明是技术总监。戴眼镜，说话很快。
“谢总，我实话实说。江小姐留下的数据，不够。”
“语音，三个多小时，大部分是钢琴声。正脸，两百多张。行为日志，零。”
“做出来的东西会像一个会弹琴的假人。您跟她聊三天，就会腻。”
“加钱。”
“钱买不到数据。数据得有人活着，天天产生。”
会议室很静。季明忽然说了一句。
“谢总，您家里，是不是装了很多摄像头？”
“防贼。十四个。装了三年。”
季明笑了。“那就够了。”
摄像头的事，是我自己数的。
十四个摄像头。客厅两个，玄关一个，餐厅一个，书房两个，走廊一个，琴房两个，主卧一个，西边那间一个，阳台一个，厨房一个，门铃一个。
门铃那个朝外，只拍得到楼道和她出门那一步。
我住进去的第一个月就数过。
我在那栋房子里住了将近三年。除去断电、维修、遮挡，能用的，一万零二百三十七个小时。
那里面有我做饭的背影，有我在阳台上晾衣服，有我在西边那间房里一个人坐着，坐很久。
季明说：“她是最像江小姐的人。不是长得像，是活得像。她在那栋房子里，替江小姐活了快三年。”
“您要的 ‘她’，其实已经长出来了。只是您一直没看见。”
“用。”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眼睛往桌上那张照片偏了一下。我猜他想的是另外一个人。
季明没急着往下说。他把合同往前翻，翻到附件那一页。
“江小姐的授权，拿不到。她父母早就不在了，没有近亲属。”
“那就用别的。”
“用别的，得有别人的授权。”
“谁的。”
“已经有了。她生前签好，留在我这儿。她让我别提。”
谢衍没再问。他不想知道。
“多久。”
“两年。清洗那一万零二百三十七个小时，比训练本身还慢。”
“季明，你早就想好了。”
“我做这行八年。来我这儿的客户，没有一个是想让死人复活的。他们都是想让死人闭嘴，或者让死人再说一遍那句话。您要哪一句？”
“我要她叫我一声。”
“那就买。”
他签完字，季明把笔帽扣上。
“一万个小时的单人影像，全世界没人做过。我想看它能不能活。”
我猜，谢衍以为他在说江清越。
合同签在入冬。
附件三十几页。
我在他书房看见的那份，是初版：周期十八个月。季明说的是两年。最后一共用了两年多。
最后一行，是小五号字，灰色。这行字，我后来才知道。
“训练数据主体：沈芜（已故）。数据来源：家庭监控影像。”
谢衍签了字。我猜，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接了，说了两句，挂了。
他没有往下看。
八｜她叫他 “阿衍”
开春以后，模型上线。
屏幕上先是黑的。然后有一块亮起来，像老电视开机。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坐在钢琴前。她抬起头。
江清越的脸。眼角下面有一颗小痣。
六年前那张脸。
谢衍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清越。”
“你回来啦。”
声音比记忆里低一点。他以为是耳机。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桌子。
他哭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哭。快三年，一次都没有。
江清越下葬那天，他站在墓前抽了一整包烟，一句话没说。
现在他哭了。因为一块屏幕叫了他一声。
“你吃饭了吗？”
“吃了。楼下随便买的。”
“你又吃那些。你胃不好，别喝凉的。”
谢衍愣住。
“你怎么知道 ——”
“你告诉我的呀。”
他没告诉过她。
江清越不知道他胃不好。她跟他在一起两年，从来不管他吃什么。
她半夜三点想吃火锅，让他开车穿过半个城。她叫他 “谢先生”。她说，叫名字太亲了，亲了就要负责。
而 “阿衍” 这两个字，是我叫的。
第一次叫，是他喝醉了，在客厅地上。
“阿衍，起来。”
“你叫我什么。”
我改了口。“谢总。”
“再叫一遍。”
那天我叫了七遍。叫到第八遍，他睡着了。
还有一次，是在西边那间房。他坐在床边，说：“你叫我一声。”
“叫什么？”
“随便。”
“阿衍。”
谢衍把手撑在桌上，肩膀在抖。
季明站在他身后，一句话没说。我猜，他从第一句话就知道了。
那个模型不是在演江清越。
它在演我。
从那以后，他每天下班先不进客厅，先进琴房，跟屏幕里的女人一起弹《月光》。
“你这里慢了。”
“你不是说过吗，她这里会慢半拍。”
他坐在琴房地上，很久没说话。
有一次他喝了酒，屏幕里的人从琴凳上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
当然，她只是在屏幕里蹲下。
“阿衍，地上凉。起来。”
他抬头。
“沈芜。”
屏幕里的人停了一下。
“我是清越。”
“你叫我什么？”
“阿衍。”
“谁教你这么叫的？”
她想了半分钟。
“我不知道。我生下来就会。”
那阵子有一天，他从琴房出来，在走廊上站住了。
走廊尽头是西边那间房的门。
他站了很久。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拧。
然后他回了主卧。
九｜最后一袋汤
模型上线一个多月以后，他把西边那间房的门打开了。
这三年，他很少进那间房。我发烧那晚，他端了一碗面进去，喂了我半碗。
钥匙跟江清越的墓园门卡挂在一个圈上。两把钥匙，他每天带在身上。
房间里没变。床没铺，窗帘还是灰的。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他站在门口闻了一下，就进去了。
他进去，把被子拉平。拉完，手在床单上按了一下，像在试还有没有温度。
床头柜第一层是药。三盒，都是维生素的瓶子，里面装的不是维生素。
他拿起一盒，翻过来，又翻回去。日期早过了。他把三盒摆成一排，标签朝上。
“她病了吗。”
没有人答。
床头柜第二层是一个铁盒子，里面一沓收据。最上面一张，是殡仪馆的耗材单：
“手套（白）100 只 ￥58”
他对着灯看了很久，笑了。
“你连手套都自己买。”
梳妆台最里面的抽屉里，是那枚戒指。她没带走。
他把它揣进兜里。
冰箱冷冻层最下面有一个抽屉，贴着胶带。
他撕开。二十七个保鲜袋，每个里面一份汤。袋上用马克笔写着日期，和一句话。
“周三。他胃疼。少放盐。”
最后那袋上写着：“最后一袋了。他要是问，就说还有。”
他解冻，倒进锅里，开火。汤滚起来，他盛了一碗，喝了一口。
他蹲下去了。那一口汤，他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怎么放这么多盐。你是不是手抖了。”
是。
我那天手已经在抖了。切山药的时候，刀歪了一下，切到指腹，血滴进汤里。我用勺子撇过，撇不干净。
那是我最后一次做饭。
他坐在沙发上。天黑了，他没开灯。
“沈芜，你怎么知道我哪天胃疼。我从来没跟你说过。”
他当然没说过。他疼的时候，会用右手按住上腹，然后挺一下背。
他坐在那儿，右手按上了自己的上腹，挺了一下背。
茶几的玻璃里，他看见自己在做那个动作。他愣了很久，把手放下来。
十｜十几通未接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医院，想调我的病历。
窗口的人说，不是本人，不是直系亲属，不能调。
他说，我是她丈夫。
窗口的人看了他一眼。“那你证明。”
他站在那儿。他证明不了。
秘书拿钱，窗口的人把钱推回来。“先生，这不是钱的事。”
他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的车里坐到天黑。保安敲了几次窗，他才下车。
四月快过完的时候，门铃响了。门外站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殡仪馆新来的学徒，姓陶。深蓝工装，手里拎着一个铝箱。
“沈姐的。刘师傅让我送来。她说这个箱子谁也别给，除了她自己。”
“那你为什么送来。”
她抬起头。“因为她死了。死人不会自己来拿。”
箱子撬开。一排刷子，十二把。一盒用到见底的粉。一本硬皮本子。
他翻到最后一页。
“他，三十二。胃不好，不吃姜。睡觉要留灯。”
“这页我见过。她写的时候我在旁边。我说，沈姐，你写错了，这不是遗体。”
“她说她没写错。她说，人活着的时候，也得提前化妆。不然走的时候，来不及。”
半夜，他给季明打电话。
“她死之前，说过什么没有。关于她自己。”
“有。她说她有点冷。”
“谁说的。”
“她。”
“在哪儿说的。”
“在您不在的地方。”
“她说话什么声音。”
季明在那头停了一下。“谢总，您跟她住在一栋房子里，住了三年。”
电话挂了。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没动。我猜他在脑子里放我的声音。
放不出来。一句都放不出来。
三年，每天听见。他一句都没记住。
手机是老刘上个月送来的。跟那只行李箱一起，在老刘那儿压了三年。
他翻通话记录，翻到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未接来电，陌生号码，十几个。
他一个一个点开。头几个，一个是贷款，一个是卖课。
里头有一通。
“您好，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刚才有人报了急救，留的是这个号码，我们回拨。请问机主在吗……”
留言很短。
他听了很久。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他坐在那间九平米的房间里，灯没开。
“沈芜。你为什么一个都不接。”
“你接一个。随便接一个。”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抬起头，看见梳妆台上那瓶护手霜。
他拧开，挤了一点，搓开。
是进门时闻到的那股味道。他一直没闻出来。
栀子花。她妈死那天，身上就是这个味。
她每天擦，擦了三年。他一次也没闻出来。
他搓了很久，搓到手上什么都没有了，还在搓。
十一｜他去砸了那家公司
五月里的一天，谢衍去了 “回声”。他没预约。
前一天，他给季明打过一个电话。
“合同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
“您自己看。”
“我问你。”
“谢总，那页您签过字。”
他把电话挂了。合同就在书房。他没去拿。
保安拦他。“先生，登记。”
“我找季明。”
“没有预约不能上。”
他把人推开了。
他一路走到十九层，推开会议室的门，抓住季明的领子。
“你用了谁的数据。”
“谢总，松手。”
“我问你用了谁。”
“合同上写着。”
“我没看。”
季明笑了一下。“那么厚一沓。您一页都没看。”
“是沈芜。”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提醒过您。我说江小姐的数据不够。是您说，加钱。是您说，您家里装了十四个摄像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您说 ‘用’。”
他的手还抓着季明的领子。他松开了。
松开以后，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
谢衍退了两步，撞到一把椅子。
“关掉。删了。”
“删不了。”
“什么叫删不了。”
“模型已经跑了两个多月。它有自己的对话记录、偏好、情绪曲线。它现在不是一个文件。”
“您要删它，等于杀它。”
“她授权了吗。”
“授权了。死前那阵子。她一个人来的，签了十二页，还录了一段话。”
谢衍的脸白了。“她来过。”
“她来过。”
他转身，抓起桌上的显示器，砸在地上。
不过瘾。
他往走廊尽头走。我跟到机房门口，没进去。
我听见他推开门。里面一排柜子的风扇在响。
然后是一把椅子砸下去的声音。玻璃碎了一地。
保安冲进来。后来保安说，两个人架住他的胳膊，才把他拖出来。
“关掉。你们关掉。”
季明让保安松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 U 盘，塞进谢衍的大衣口袋。
“她录的。她让我在您知道这数据是谁的那天，放给您听。”
“我一直没放。今天您问了。我给您。”
“我不替您放。三分多钟。您回去听。”
谢衍把 U 盘攥在手里，转身走了。
他走下十九层，没坐电梯。
回到家，他把合同抱到阳台上，一页一页地烧。
烧到最后一页，他看见那行小五号字，把手停住。
他把那一页从火里抢出来，拍灭。
“训练数据主体：沈芜（已故）”
我猜他记得签的时候翻到过这一页。那天手机响了，他接了，说了两句，就翻过去了。
他把那页纸抚平，折好，放进钱包。
纸灰他没扫。风一吹就散了。
U 盘他拿进西边那间房，放在床头柜上，跟那三盒药排成一排。
十二｜授权书是我签的
那个 U 盘，他听了三天。翻来覆去地听。后来他把它放在桌上，让它自己响，自己在旁边坐着。
录音里是我。那天我穿一件灰毛衣，坐在 “回声” 的会议室，背景是白墙。
“沈女士，您确认自愿提供个人影像、语音及行为数据？”
“确认。”
“您知道用途？”
“知道。”
“请您描述一下。”
“他要复活一个人。那个人叫江清越。”
“他做不出来，因为她的东西太少。他能做出来的，只能是我。”
“您为什么帮他？”
我笑了。我很久没笑过了。
“我不是帮他。我是想让他知道，他这三年抱着的、恨着的、每天看着的，都是我。”
“他以为他在看一个替身。其实他一直在看我。”
“但三年以后，他会发现，他扔不掉。”
“因为他要的那个人，是我。”
“季明，你帮我个忙。”
“您说。”
“他要是想要一个 ‘她’，就把我给他。别告诉他是我。让他自己发现。”
“他这个人，别人告诉他的，他不信。他自己挖出来的，他疼。”
“您恨他吗？”
我摇头。
“我不恨他。我只是 ——”
我停了很久。
我只是有点冷。
录音到这儿断了。
那十二页，我签得很慢。签完，我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铅笔字。
谢衍，你恨错人了。
写完我把笔放下。季明在收文件，没看见。
十三｜油管上有一道口子
录音听完，他在那间房里坐到天亮。第二天，他开始查六年前那件事。
他要查两样。一样是刹车。一样是我为什么认。
他找了三家鉴定机构。前两家说报告没问题。第三家是个退休的老警察，姓何。
“这个案子，当年有人打过招呼。谁打的，我级别不够，问不出来。”
“车没了。维修记录还在。你去查那台车换过什么件。”
谢衍查了。
那台奔驰 S，六年前十一月十二号，进过一次维修厂。
维修项目：更换制动软管。
更换原因：司机报修刹车偏软。
客户是周雅琴的司机，姓陈。
他拿着单子，回了老宅。进门之前，他把手机录音打开了。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放了一遍。我听见了。
录音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
先是剪刀。咔嚓，咔嚓。然后停了。
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她在脱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
“妈。六年前那辆车，是您让人动的手。”
“你查到哪儿了。”
“油管。”
“单子是我让人留的。新管子上划了一道。”
“您要杀我。”
“不是杀你。是让你躺三个月，没力气查江清越。”
“查她什么。”
“查她那笔钱。那笔钱是我给的。她拿你当提款机。”
“她不是。”
“她是。那笔钱她拿去填琴行，赔了。出事前一个月又来找我，我没给。”
“所以您杀她。”
“我没拦过吗。我拦过。我在门口拦过她。我跟她说，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她说，阿姨，我不要钱。我要知道那笔钱是谁的。”
“我算的是下坡，四十码。撞护栏，断两根肋骨，死不了。”
“但我不知道，开车的是沈芜。”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买的鱼不新鲜。
“您知道是她开的车，您也没说。”
“我说了，你就完了。你爸刚做完手术。”
“她自己认了。”
“她为什么认。”
“因为她妹妹。我给了八十万。”
谢衍没说话。
我猜她看见了他口袋里的手机，亮着。
“你录了。” 她说。
“录了。”
“你要报警吗。”
“不。”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活着。”
录音里，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住。
“妈。她进门那天，拎着一个编织袋。在门口站了很久。我以为她不会进来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然后门响了。录音到这儿断了。
听完，他把录音存了三份：一份在银行保险柜，一份在律师那里，一份在书房。
他母亲六十八岁。他让她剩下的日子，每天都等着。
从老宅出来，他想起沈芜还有个师父。他给老刘打电话。
“她留了东西在您那儿吗。”
“一张卡。行车记录仪。”
“她说过要什么时候给我吗。”
“她说，你自己想起来问的那天。”
他把卡插进电脑。
视频几十秒。黑白，抖。
右下角一行小字：时速 47。
周雅琴说，她算的是四十码。
她算错了七码。
就这七码，江清越飞了出去。
他看了三遍。第三遍，他按了暂停。
屏幕上那辆车的时速停在 47。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他把卡锁进抽屉。他想找沈绵问清楚。
十四｜我妹妹把信念完了
没等他去找，沈绵六月来了。她好了。
头发长到肩膀，脸上有肉了。米白色风衣，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就是我死前不久寄出去的那个。
她自己系鞋带。蹲下去，系好，站起来，没有扶墙。
“你告诉他，沈芜的妹妹来了。”
谢衍从楼上下来，看见她，站住了。
“我好了。好了两年多。我姐给我的钱。”
她把纸箱递过去。“这个，是她留给我的。她说，等她死了，过几年，让我拿来给你。”
箱子里三样东西。一叠转账记录。一份协议复印件。一封信。
信是手写的，三页。字很小，很挤。我的字一直很难看。
“念念。”
“你自己不会看？”
“你念。”
“凭什么。”
他把信拿起来，翻开。看了一行，合上。
又翻开，又合上。
“凭我求你。”
沈绵看了他一会儿，把信从他手里抽走。
“我念。不是替你念。”
“谢衍。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死了快三年了。你应该已经把我做成她了吧。”
她停了一下。
她继续念。
“我猜的。你这个人，得不到的就要造一个。你小时候养过一只猫，猫死了，你让你爸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那只猫活得比第一只短。因为你只想要它的样子，不想养它的命。”
“我不是猫。”
“绵儿的病一共花了八十七万。全是你妈给的。我一分钱没还。我不想欠你家一分钱。”
“所以我给你做了快三年饭，洗了快三年衣服，弹了快三年琴。算清了。”
“你不要觉得我可怜。我这三年过得不算差。我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个长得很好的男人每天在我眼前走来走去。虽然他不看我。”
“有一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打雷那天晚上，你从楼上下来，站在客厅中间，站了大概一分钟，又上去了。我听见了。我没敢开灯。”
“我知道你怕。我一直知道。我不能让你知道我知道。”
沈绵读到这里，声音断了。
“最后一段。”
“谢衍，我不恨你。恨人要花力气。我最后的力气，想留给绵儿。”
“你别去找她。她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不用化妆。”
“还有。”
“我有点冷。”
念完了。屋子里很静。
沈绵把纸叠好，放在鞋柜上。她抬头，看见谢衍跪在地上。
我猜他不是求她原谅。他跪着，是因为他站不住。
“你再念一遍。最后一句。”
“我有点冷。”
“我家里有暖气。我家里一直有暖气。”
他跪在地上，抬头看她。
“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他让秘书拿卡。“这里有一点钱。”
沈绵没接。她把卡推回去。
“我不欠你。”
她抱起纸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姐的字，你留着吧。她写给你的。”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一件事。”
“说。”
“她走之前给我转过三十万。她说她卖了个没用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上个月我去复印病历，在医院看见她的名字，在另一本上。神经外科。”
“脑子上的问题。她没治。她跟我说是肺上的毛病，要养。她骗了我小半年。”
她走了。门关上。
谢衍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楼下的车按了喇叭。
然后他走过去，把信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折好，放进钱包。
他把从火里抢出来的那页合同和信纸摊在膝盖上，摆正。
那半个月，他每天把那张信纸拿出来看一次。
十五｜他把脸改回来了
七月里，谢衍又去了 “回声”。这次他预约了。
“我想把她的脸改回来。” 谢衍说。
“改成谁。” 季明问。
“沈芜。”
“可以。但人格底库是沈女士，脸是江小姐。它已经认定了自己是江清越。换了脸，它会崩。”
“换。” 。
“脸用西边那间房的镜头。她坐在床上，抬了一次头。够用。” 季明说。
改脸改了十来天。
改完那天晚上，屏幕亮起来。
先亮的是琴键上的一双手。
那双手他见过。指腹上有茧，右手食指侧面一道浅白的疤。
他盯着那双手，比后来盯着脸还久。
然后那张脸抬起来。
素颜，眉毛有点歪，眼角下面没有痣。头发随便扎着。
是我。
屏幕里的人开口了。声音先到，嘴慢了半拍。
“这是我吗？”
“这是你。” 谢衍说。
“那她呢？” 它又问。
“她死了。” 谢衍说。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我很熟。那是我每次说 “好” 之前的笑。
“谢衍。你终于认出来了。” 屏幕里的人说。
“你说什么。” 谢衍说。
“我在这栋房子里待了快三年。你每天从我面前走过去。你从来没有认出来。” 它说。
“你认出来的是一张脸。不是一个人。” 它说。
谢衍看着她。
“你是她吗。” 谢衍问。
“我是。” 它说。
“你证明给我看。” 谢衍说。
“你吃面的时候，总把姜片一片一片夹回我碗里。你以为我没看见。” 它说。
“你怕黑。你睡觉从来不关灯。你从来不让别人知道。” 它接着说。
谢衍退了一步，撞到钢琴，琴盖响了一声。
“这些，我没输进去。” 谢衍说。
“是她自己看在眼里的。每一分钟，她都看见了。” 它说。
“你是模型。你只是数据。” 谢衍说。
“对。我只是数据。可她也是数据。” 它说。
季明在旁边说了一句：“它开始读自己的训练影像了。那一万多个小时，它以前只能看摘要。前几天，它把原始影像调出来，一遍一遍地看。”
谢衍没回头。屏幕里的人接着说。
“她留下一万零二百三十七个小时。我全部看完了。你从来没看。”
她停了一下。
“谢衍。”
“什么。” 谢衍说。
“如果服务器停了，我会去哪儿。” 它说。
他答不上来。
我没算到它会问这个。
我算到了他会哭，会砸，会查，会改脸。我没算到它会怕死。
季明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她的授权书。原件。”
谢衍翻到最后一页。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轻。
谢衍，你恨错人了。
他拿手指去擦。擦不掉。铅笔早就吃进纸里了。
他抬起头，看屏幕里的人。
“你是她吗。” 谢衍问。
“我……”
它没说完。
我不知道，是他终于认出了我，还是又一次占有了我。
十六｜六个钉眼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问。他不想再让它看见他。
回到家，他把家里十四个摄像头拆了。
拆到门铃那一个，他调出她走的那天晚上。她拖着箱子出门，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段他存了下来。
最后一个，是西边那间房。
他在镜头前站了很久，然后把它拆下来。
“沈芜。我错了。”
没有人回答。摄像头拆了，模型看不见他。
他给季明打电话。
“摄像头拆了，它还看得见我吗。”
“看不见了。它看您，靠的是摄像头。摄像头一拆，交互就断了。”
“断了会怎么样。”
“停在最后一帧。它只剩最后一段缓存。训练影像还在，一万零二百三十七个小时，随时能调。可那些是死的。它看不见现在的您。”
“最后一段是什么。”
“您拆到最后那个镜头的时候，在它前面站了四分十七秒。它把那一段存下来了。”
“它会反复看那一段。可能几千遍。”
“她会一直看吗。”
“会。看到服务器停机。”
“一直开着，一天多少钱。”
“一天三百。”
“那就别停。”
第二天，他把车库里的那辆车卖了。
不是六年前那辆。那辆早压成了铁块。是他后来买的那辆，同一年，同一款，同一个颜色。他买了六年，一次没开过。
卖的钱，够服务器跑好几年。
他坐在那张没铺的床上，躺下去。
天花板上有六个钉眼。一个是拆摄像头留下的。
另外五个，是他让人把摄像头从对着她床的位置，一次一次挪开的。
挪了五次。他不想看见她。一次都不想。
他在那张床上躺了一夜。灯开着。他看那六个钉眼，看久了，六个眼像六扇很小的窗。每一扇里都是这张床，都是空的。他想起改脸用的那一段：她坐在这张床上，抬了一次头。那段他看过很多遍，没看见她。现在他躺在她躺过的地方，看见的还是一张脸。
第二天早上，保姆上来叫他。
“您昨晚没回主卧。”
“嗯。”
“这间屋子……”
“别动。什么都别动。连灰都别擦。”
“先生，门我关上吗。”
“别关。她会进来。”
保姆应了一声。她把门留了一条缝，下楼了。那扇门留了一个夏天。他每天回家，先看那条缝。缝没动过。
十七｜打底
十月初，武汉又下雨。跟三年前一样，下不透的雨。
谢衍搬了家。搬到殡仪馆旁边一个老小区，六楼，两室一厅。窗户对着殡仪馆的后山。
他去殡仪馆报了名，学遗体整容。老刘带他。
整容室在殡仪馆最里面，没有窗。墙是白的，灯也是白的，白得发青。台子上铺一层塑料布，塑料布下面是人。空气里有福尔马林，有香皂，还有一点烧过头的味道。老刘让他先站十分钟，什么都别碰。他站了十分钟，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你为什么来。”
“她在这个屋子里待了六年。我想知道她这六年怎么过的。”
“那你先把手洗干净。”
“洗了。”
“洗三遍。”
谢衍洗了三遍。老刘递给他一双手套。
“戴上。她第一天来，我也让她戴。”
头些天，他吐了两回。
“她当年也吐？”
“吐了。吐完接着干。”
“她化过认识的人吗。”
“化过。她自己的妈。在菜市场摔的。她化了七个小时。化完说，妈，我这个手，总算给你用上一次。”
“还有江清越。白裙子，裙子碎了，沈芜化了一夜。”
“江清越家里不肯火化，停了七天。沈芜刚醒过来，就去了。一只手打着石膏。”
“她化过四百一十六个。哭的，我一只手数得过来。因为她化得太像活人了，家属不敢哭。”
老刘把烟掐了。
“她死那天，我给她化。化了四个小时。怎么化都不像。不是手的问题，是她走得不安心。”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安心吗。”
“不知道。”
“她怕你摔她。”
“所以她提前把灰换了。”
“她病的时候，跟您说过没有。”
“说过。她说肺上的毛病，得养。”
“是脑子。”
老刘没说话。他把手里那半根烟捏扁了。
“她什么都想到了。” 老刘说，“她就是想不通一件事。”
“什么事。”
“她想不通，你看过她那么多次，怎么一次都没看见她。”
打底要学一年。他只学会了打底。十月底，他第一次独自给一个人打底。做完，老刘给他放了半天假。
十八｜两片姜
十一月初，谢衍去了后山。
他带了一碗面。清汤面，一个荷包蛋，两片姜。
我的骨灰撒在这片坡上，老刘撒的。撒的时候他在骂。
“你个死丫头，连个坟都不给我留。我以后上哪儿给你烧纸。”
谢衍坐在那块石头上。那是我以前抽烟的地方。
山下有人在卖热干面。芝麻酱的味飘上来。
“我煮的。可能不好吃。你以前煮的，很咸。我一直没跟你说。”
他用筷子把两片姜挑出来，放在面的一边。
“姜给你。”
他停了一下，又把那两片拨回自己这边。
他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辣得眼睛红了。
我看着那两片姜。
我从来不吃姜。
姜是他的。
他胃寒，中医说要在汤里放姜。他不吃，嫌辣。
所以我每次都把姜切成很薄的片，煮进汤里，再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在他碗沿上。
他每次都夹起来，放回我碗里。
他大概以为我爱吃。
三年，一百多次。他一片都没吃。
他胃疼的时候，还是疼。
他把面吃完了，吃得很慢。
吃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
就是结婚那天那只，小了一号，卡在指关节上那只。
还有一块骨灰盒的碎片。碎片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他把戒指戴在自己手上。无名指。卡住了，进不去。
他用力按了一下。戒指进去了，卡在第二指节上。
他把那块碎片放在石头上。
“沈芜。我那天不是嫌你脏。”
“我是嫌我自己。”
“我后来才明白。那六年，我不敢恨我妈，所以只能恨你。恨我妈，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我恨你。恨了三年。我恨得很认真，我每天都数着。”
他站起来，下山。那枚戒指卡在手指上，转不动。
我站在他面前。
我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发。
手穿过去了。
他从我身上走过去，没有停。
我在他身后。我一直都在。
我早就知道会穿过去。三年了。
我试过很多次。他面对着我，我就穿过去。他背过身去，我就能碰到一点点。
只有一秒。
他走到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沈芜。你在不在。”
风把面碗吹倒了。碗在石头上滚了半圈，停住。
“你要是在，就把碗扶起来。”
我没扶。
我扶不动。
他走了。碗一直倒在那儿。
那天晚上，他的胃疼了一夜。他没吃药。
第二天早上，小陶上来收拾。她把碗扶起来，摆正。
“刘师傅，这谁的碗。”
老刘在后头抽烟。“一个傻子的。”
其实那天他往山下走、背过身去的那一秒，我把手放在他头发上了。
只有一秒。他没感觉到。
一秒也够了。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占过他什么便宜。
一秒，算我这辈子，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