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灶上的粥冒着热气，灶火余温烘着锅底，白汽一团一团往上翻。我端着木碗走进师父屋里，脚步放得很轻。
木碗沿烫手，我换了只手托住碗底。师父躺在床上，身上的寿衣穿得整整齐齐。
他的头发梳到脑后，鞋面并排摆在床脚。我把粥放在床边的矮凳上，开口叫他。
「师父，喝粥了。你看你怎么又把这身衣服穿上了。」
说着就去摇他，床上的人没有应，胸口也没有起伏，屋里只有香头烧着，细烟直直往上走。
「师父？师父？」
我伸出手，碰到他露在外面的手背，他的皮肤发干，像院里放久的旧木板。那股凉意顺着我的指尖往上爬，一直凉到腕子。
我在床边站了片刻，又伸手按了按他的脉搏，指腹压下去，底下没有一点跳动。脉门不动，皮肉硬了。
我抬起两根手指，按在他的眼皮上往下一抹，手心贴上去，再拿开时他的眼睛已经合上。
师父死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
「不是你说的穿着玩玩吗？不告诉我是吧，瞒着我是吧。好好好，我给你丢外面去，让野狼给你吃了，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说说罢了。话出口，屋里没人跟我顶嘴，我才把木碗端起来，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了。粥已经凉了，结着一层薄皮，我咽得急了，呛得咳嗽，咳完了又给他把被角掖好。
师父昨夜还坐在灶边，嫌我粥里水放多了。他说他牙口不好，稀的正好，省得嚼。我跟他顶了一句，嫌稀你自己煮。他端着碗笑，说徒弟大了，管不动了。
七年里，他教我叠寿衣，我叠出来总有一边鼓着；教我打绳结，我打的结一扯就散；教我念往生咒，前头三句还顺，到了第四句就得偷看他一眼。他拿香敲过我的脑门，说我这双手只能刨坑，别的指望不上。
我也问过他，学这个有什么好，死人又不会夸我。
他正给一个无人认领的老汉缝领口，针从布里穿过去，头也没抬。
「活人看呢。」
「活人还嫌咱们晦气。」
「嫌归嫌，人送到你手上了，就不能糊弄。」
那天他缝完领口，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去拿供桌上的两个铜板。如今轮到我自己动手，我才知道他为什么擦那一下。尸身有凉气，碰久了，指头不听使唤，拿不稳东西。
我给他解开寿衣，准备换一身干净的。外衣脱到肩头，我才发现里面那件中衣破了个洞，是他自己补的，针脚歪七扭八。他总说我学不会，其实他也不大会，只是每年替别人穿，替别人系，做得多了，看着比我强。
我低笑了一声，笑着笑着，鼻子堵住了。
「师父，你这也不行啊。」
我把旧中衣脱下来，手贴到他胸口，那股凉意往骨头里钻，头忽然疼起来，一些声音挤进脑子里。
「小陈，来。」
「这是好事。」
「小思啊，我就穿着玩玩。」
最后一句是师父的，尾音还带着笑。紧跟着涌进来的是别的东西，怎么叠寿衣，怎么系衣带，怎么在人僵了之后把胳膊放平，哪根香先点，哪张纸后烧。
还有更多。六十年前饥荒，他跟着爹娘逃到这里，爹娘死在半路上，是个守庙人给他一口粥。十二岁，他第一次碰尸体，吓得三天没睡好。三十七岁，他替一个吊死的女人收尸，女人家里嫌丢人，连门都不肯开。五十四岁，他在雪地里捡到我，我裹在一床破棉絮里，脸冻得发紫，哭得只剩一点声。
我跪在床前，手还贴着他的胸口。那些日子一段接一段，全挤在我身上，我喘不过气，只能抓住床沿。床沿上有一道指甲抠出来的痕，是我小时候不肯喝药留下的。
记忆里有他抱我的样子。他把我揣在怀里，绕着庙里的供桌走了一夜，嘴里念叨，别死，养这么大不容易。
其实那时我才几尺长，他能有多大难处，全叫我后来忘了。
我在他屋里坐到天黑，再抬手时，手指已经知道该往哪儿去。我把他的胳膊放平，拿热布敷住肘弯，等僵硬的关节软下来，再给他穿衣。左带压右带，结扣藏在腰侧，领口往里折半寸。每一样都做得顺，我连想都不用想。
师父的手艺也留给我了。
我点香，第一根插在炉中央，第二根往左偏半寸，黄纸分三叠，先烧写着名字的那一叠。这些从前总被他纠正，这次没人开口，屋里只有纸灰落在盆里的轻响。
「师父，你看。」我把寿衣袖口理平，「这回没做错。」
我在棺材前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第三个头磕下去，我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起来。
起身时，我取来白布盖在他身上。白布落下去，盖住他的脸和整齐的领口。我回到桌前，翻开那本厚厚的名册，封皮被手摸得发乌，翻开时纸页发脆。
前面的纸页发黄，每一页都写满了名字。有人只有姓，有人连姓都没有，师父就在后头添一句，河边拾得，或者某年雪夜。他记了几十年，字有大有小，没有一页空着。
我提起笔，在最新的空页上写下老陈头，六十七，守庙人。写完又在后头补了四个字，我师父。
墨迹干了以后，我背上院里的铁锹出门，铁锹碰着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庙后有一片空地，以前师父指着那里说过，他走了就埋在那儿。
草叶上还挂着露水，打湿了我的鞋帮。土很硬，我一锹一锹挖下去，掌心很快磨出了热意，锹口磕进土里，带出沉闷的咚咚声。
坑挖到一半，我回到屋里，把他藏在枕头底下的半块麦芽糖找了出来。糖已经硬了，包糖的纸油乎乎的。那是上个月村东小孩给他的，他没舍得吃，说要留给我。
我把糖放进棺里，挨着他的手。
「下辈子别省了。」
填土的时候，我一锹也没让旁人帮忙。村里来了两个相熟的人，站在坡下抽旱烟，等我把坟堆好，才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我在坟前坐了一夜。天亮回庙，门轴一响，我照旧想说师父我回来了，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三天后的清早，村东有人来敲门，门板被拍得咚咚响，震得门环跟着碰。来人是个汉子，裤脚沾着泥，站在门槛外冲我弯腰。
他喘着粗气，嘴里带着清早的寒气。「小陈师傅，我娘夜里走了，求你过去看看。」
我带上白布和笔，跟着他进村东的院子，白布夹在臂弯里，边角被风吹得拍我的手。堂屋门板卸下来，老太太躺在上面，脸上盖着半块旧布。
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凳脚压着湿泥印。屋里站着几个晚辈，个个红着眼，没人哭出声，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压抑的摩擦声。
我走到门板边，抬手掀开那半块旧布，旧布干硬，边角磨起了毛。老太太眼睛睁着一条缝，嘴也张着。
我抬起两根手指，按在她的眼皮上往下一抹，手心贴上去。
灶台和几亩地，灶膛的火、田里的麦浪，一股脑涌到眼前。我看见她年轻时背着孩子割麦，也看见她夜里就着油灯补衣，镰刀擦过麦秆，针线穿过粗布。
最后那几年，她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总搓着一根线，线在指间绕来绕去，被搓得又紧又直。
我收回手，取来她家里备好的寿衣，寿衣叠得方正，放在旁边的竹篮里。穿衣时，家属都背过身去，只有汉子在旁边递东西，他的手发抖，把衣带递错了两次。
我把她的手放好，右手搭在左手上，指头一根根掰顺。她指上戴着一枚铜顶针，凹痕里积着暗色，汉子说那是他娘用了一辈子的东西，问我要不要取下来。
「让她带着吧。」
他点头，把寿衣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那枚顶针。
白布盖住她全身以后，我在随身带的纸上写下她的名字，张李氏，七十一。汉子不识字，仍凑过来看了一遍，问我写得对不对。
「张李氏，七十一。没错。」
「我爹叫张满仓。」他说，「能不能也添上？她惦记他一辈子。」
我看了他一眼，在后面添了四个字，夫张满仓。他伸出粗糙的指头，在那一行下面虚虚指了指，没碰纸，嘴里念了两遍。
院角摆着烧纸的火盆，火舌舔着黄纸，纸灰往上飘，黄纸烧得发脆，卷成黑色的筒。我蹲在盆边，拿木棍拨了拨纸，火苗立刻窜高，热气扑到脸上，呛得我偏过头。
往生咒从嘴里出来时，我自己先怔了一下。那篇咒我背了七年，每次都卡在同一处，这回字句自己往前走，连哪里该停，哪里该放低声音，都清清楚楚。
我按师父记忆里的做法，把三根香插稳，领着家属磕头，叫他们起身时别把纸灰踩乱。汉子跟在我身后，我念一句，他学一句，学得含糊，倒没有哭岔气。
法事做完，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钱，铜钱混着碎银，往我手里塞。
「小陈师傅，你以前可没这么熟。」
「师父刚走，手艺总得接上。」
「接上了，接上了。」
他连说了两遍，把钱又往前送，「我娘走得安稳，你拿着。」
我只收了该收的六个铜板，其余的推回去。师父的记忆里也有这个规矩，白事不趁人多拿，家属糊涂，收尸的人不能糊涂。
家属跪在我身后，一片磕头的声音，额头碰地，闷闷的，一下接着一下。
「送小陈师傅。」汉子在我身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背上东西出门，听见院里又响起纸钱落盆的声音。
「寿终正寝，喜丧。」
走出院门，我还能听见他教自己的孩子喊我。孩子问，娘，那个哥哥怎么也会念。女人嘘了一声，说那是老陈头的徒弟，当然会。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方才那些动作都在这双手里，可我知道，它们昨夜还属于另一个人。
回庙的路上，风从田埂上吹过来，风里夹着湿土味，吹得白布边角直响。我走到庙门口，看见门槛上蹲着一个孩子。
他缩在门边，破碗扣在怀里，碗边缺了口，被他用袖子擦得发暗。孩子十一二岁，头发乱得像草，鞋露着脚趾，脚边落了几片枯叶。
他是石头，常在庙门口讨饭，平时不说话。我进门时，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又把脸埋回膝盖，那一眼很快，眼皮都没抬全。
我去灶上盛粥，锅里还剩半锅，便多盛了一碗，木勺刮过锅底，发出闷闷的沙沙声。
我把那碗粥放在门槛上，热粥冒出白汽，扑到我手背上。
「吃吧。」
石头抬起头，看了看粥，又看了看我，伸手把碗端过去。他的手指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喝得很快，喉咙一下一下动，热粥入口，他被烫得停了一下。我没有再管他，拿抹布擦供桌，又把名册放回木匣，湿布抹过桌面，香灰被卷成一道污痕。
等我回头时，空碗摆在门槛上，石头又蹲回了原位，碗底还沾着一点白粥，正慢慢往下淌。
又过了几天，河边有人喊我，喊声隔着水面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几个村民抬着一副门板，门板上躺着个货郎，浑身湿透，水从门板四角往下滴，在门槛前积了一小摊。
我走过去，闻到一股河水的腥气，那股腥味湿冷，直冲鼻腔。
货郎叫田有福，三十三岁，挑担子走村卖货，他嘴唇发紫，衣角还在往下淌水。他的担子还在岸边，左边的绳比右边短一截，磨得发亮。
扁担压在草上，担子里的货被水浸得发胀。村民说他昨夜过桥失足，今早才被人捞上来，说话的人搓着胳膊，牙齿还在打颤。
我蹲下身，两根手指按在他眼皮上往下一抹，水珠沾在我的指腹，凉得像针。河水的冷先钻进掌心，接着是他的一辈子。
他总挑着担子走乡串村，左肩被扁担压得比右肩高。担子晃，拨浪鼓响，土路在脚下不断往后退。
我看见他怀里揣着一匹红布，是给邻村姑娘送的嫁布，红布贴着胸口，被体温焐得发暖。我看见他走上那座木桥，桥面缺了一块板，底下是翻白的急水。
他脚下踩空，手抓了一下，只抓到一枚滚到桥边的铜钱，铜钱冰凉，在他掌心滑了一下。
那枚铜钱此刻就在他掌心，边缘被水泡得发暗，他的手指蜷着，铜钱被攥得很紧。我把铜钱取出来，放在他的货担最上面，钱碰着货箱，发出很轻的一声。
随后我盖好白布，在名册上写下田有福，三十三，货郎。
他的货担浸透了，针头线脑全糊在一起，两包盐结成硬块。我一件件翻，翻到最底下，看见一个油纸包。油纸外头缠了三道细绳，绳子打的是活扣，水没透进去。
里面是一匹红布。
我把它摊在供桌上，红布还干着，叠痕整整齐齐，一角绣了朵很小的桃花。田有福记忆里那个姑娘也有这么一朵花，绣在她鞋面上。她站在渡口边，把一枚铜钱塞给他，说布钱先给这些，剩下的等嫁衣做成了再补。
他说不急，你的好日子先定下来。
姑娘笑他，你一匹布要跑几趟。
他说，十里路，抬脚就到。
那座桥他走过许多次。记忆里的桥面缺了板，他每次都会绕开，只有昨夜下了雨，新搭上去的薄板被水泡滑了。他跌下去时，货担先落水，他去抓货担，才没抓住桥桩。
他到最后还惦记着那匹布。
我把红布重新包好，问村民邻村怎么走。有人给我指路，说沿着河往西，过了两棵老槐树就是。又问我担子里的货怎么办。
「先放这儿，回来再收拾。」
「人都死了，还送什么？」
「应下了。」
那人没再劝。我背起红布，又拿上那枚铜钱，往邻村去。
十里路，我从前得走上一个多时辰，中间要歇两回。那天脚下的土路自己往后退，哪块石头该踩，哪处泥坑该绕，脚比我先知道。走到一半，我才觉出不对，停下来看自己的腿。
裤腿下还是那两条腿，细，没什么肉，可走起路来，左肩会自然往下沉一点，右肩稍微抬高，步子一错，身子便稳了。
这是田有福挑了十几年担子练出来的步子。
我接着走，到邻村时，日头还没过头顶。两棵老槐树下有几个妇人在洗衣，我问那朵桃花是谁绣的，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我很久，领我进了一条窄巷。
姑娘叫阿绣，正在院里裁衣。她看见红布，先是笑，问我田有福怎么没来。
我把铜钱放到她手里。
她脸上的笑没了。
「他人呢？」
「掉河里了，今早捞上来的。」
她捏着铜钱，铜钱边缘抵着掌心。院里晾衣绳上的水一滴滴往下落，她站了半天，问我，他疼不疼。
我想起那段水灌进口鼻的记忆，说，很快。
她点了下头，抱着红布进了屋。门没有关，我听见她在里面哭，哭声压得很低，怕惊动隔壁的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田有福担子里剩下几样能用的货也记在心上。针头线脑不值几个钱，可都是他一户一户应下的，往后没法再送了。
回庙时天刚黑，二十里走完，腿肚子不酸，连鞋底的泥都比平常少。夜里我翻开名册，灯摆在原处，纸上最小的字也能看清，师父从前写歪的一笔，我都能分辨。
田有福把他的腿和眼留给了我。
我给他烧了两张纸，又添了一句，红布已送，铜钱已还。
过了几天，村里又死了一个老人。
村里一下来了半村人。老老少少挤在庙外，见了我就问，德厚叔能不能在庙里停一晚，他们要来磕头。
赵德厚活到八十二，修过桥，垫过路，灾年开过自家的粮囤。村里上了年纪的人，提起他都叫德厚叔，年轻些的叫德厚爷。尸身抬进来时，后头真跪了一片，额头碰着庙前的青石，响声连成一片。
他穿戴得很整齐，儿孙早把寿衣备好了，连鞋底的福字都绣得细密。我给其他人递了香，等他们拜完，才走到门板前。
他的眼睛没合上。
我按着他的眼皮往下一抹，先看见的是桥，是粮囤，是雪天里给人让出去的半间屋。村民说的那些事都在，他确实做过。
再往后，是一间漏风的灶屋。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哭，孩子两三岁，瘦得脖子细，手还抓着他的衣角。门外站着个牙婆，脚边放着一小袋米。
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烧红了也没往嘴里送。女人问他，真要卖？
他说，不卖，全家一起死？
女人抱着孩子跪下来。孩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还伸手去够他烟锅上的红火星。
他把孩子抱起来，交给牙婆。孩子出了院门才哭，喊爹，喊得岔了气。他追出去两步，又停下，手里攥着那袋米，米袋从指缝里往下漏，一路漏回灶屋。
后来灾年过去，他找人打听过。牙婆死在半路，孩子被转卖了两回，没人知道去了哪儿。他修桥，开路，放粮，别人落难，他总帮，帮完就问一句，见没见过一个左边眉梢有痣的姑娘。
没人见过。
我收回手，老人仍躺在我面前，脸很安详。庙里庙外都是夸他的声音，说他这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他的儿子凑过来，往我袖子里塞了一个布包，布包沉，里面的碎银碰得轻响。
「小陈师傅，我爹年轻时候有些事，家里知道。」他贴着我耳边说，「人都不在了，别叫外人再翻出来。」
我把布包收了。
他松了口气，转身去招呼来磕头的村民。
我做完法事，替赵德厚理好衣领。他卖女儿是真的，救过的人也是真的。那孩子如今在哪，是死是活，没人能答我。
我没把这句话带给活人，只伸手替老人合了眼。
出门时，他儿子送我到台阶下。我把布包原样塞回他怀里。
「钱拿回去。」
「小陈师傅，这是家里的一点心意。」
「法事钱，我收过了。」
他抱着布包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我没再看他，回屋写名册。赵德厚，八十二。笔停了片刻，后头没有再添字。
他下葬那天，全村都去送。赵家人给他立了很高的碑，碑上刻着积德仁厚。我远远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庙。
没过多久，村里起了话头，说老陈头走后，庙里不干净，小陈师傅碰过死人，连死人藏了一辈子的丑事都能翻出来。还有人说，赵德厚死不瞑目，是我给硬按上的。
赵家儿子没有替我说话。
从那以后，村里没人再把尸体往庙里停。有人病重了，家里提前去邻村请阴阳先生，宁可多花一倍的钱。路过庙门的人少了，连借水的都绕开台阶。
石头照旧蹲在门槛边。我问他怕不怕。
他摇头，把破碗往我这边递了递。
我给他盛了一碗粥。庙门外那块青石上，赵家人磕头时留下的香灰还没被雨冲净。
来年七月连下了几天大雨，河水涨得很高，雨声整夜砸在瓦上，没有断过。
这天傍晚，几个打鱼的人抬来一具尸体，说是从下游捞上来的，他们踩着泥水进门，扁担压得吱呀响。
尸体穿着一身青黑色的衣袍，料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湿布贴在衣摆上，水顺着衣角往下滴。
那人看起来二十多岁，头发用木簪束着，木簪颜色发暗，尖端还挂着一根水草。
打鱼的人不敢久留，收了几个铜板就走，他们的脚步声远了，雨还落在院里。
庙里只剩我和这具尸体，还有门口的石头，石头往门里看了一眼，又把木棍抱紧。
我让他把门关上，他不动，只往门槛外挪了半步。我便自己过去，把两扇门合拢，插上门闩。
尸身很沉，我把他搬到门板上时，湿衣贴在臂弯里，一路往下滴水。他的手指有茧，茧不在虎口正中，靠食指根更近，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村里练把式的人我也见过，手上的茧没这么匀。
他腰间有一道很细的伤口，血早被河水冲净，只剩翻白的皮肉。鞋底磨穿了，鞋帮却干净，鞋面上连泥点都少。我从上游一路想到下游，想不出什么人会在大雨里穿这样的鞋赶路。
我点了一盏灯，灯光照在他发青的脸上，灯火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动。
我先烧水，给他擦净脸上的水草和泥，又把他散开的头发重新束好。木簪裂了一线，我用细绳缠了两圈，免得入土时散开。他做不出回应，我仍按师父教的，做一样，说一样。
「擦脸。」
「束发。」
「更衣。」
石头在门外学我的声音，含糊地重复了一遍更衣。我让他去找一身干衣裳，他转身跑向偏房，木棍在地上敲出一串响。
衣裳拿来，是我平时穿的，袖子短了一截。我把他原本的青黑衣袍脱下来，拧净水，搭在竹竿上，准备明日补好再给他换回去。
做完这些，我才坐下念咒。屋外雨声太密，我念到第三遍，心里仍静不下来。这个人的来历太干净，干净得连一个能报信的地方都没有。
我抬起两根手指，按在他的眼皮上往下一抹，他的眼皮冰凉，在我指腹下轻轻合拢。
「山，很高很高的山。」
眼前立着一座很高的山，山头藏在云里，云从峰顶压下来。
青石铺的台阶，一级一级压下来，看不到尽头。有人踩着细长的剑从头顶过去，衣摆被风吹得笔直，剑风掠过树梢，带落一串水珠。
他站在山道边，抬头看那些人从头顶掠过，手按着剑柄，指节被风吹得发白。有人在上面喊他，十九，发什么呆。
一群一群人念着长篇口诀，守着丹炉和经卷，山壁间钟声远远荡过来。风从山壁上刮过来，脚下的气从脚底往上冲，那气穿过腿骨，震得他衣摆轻响。
他脚尖一点，整个人便越过半层石阶。
他第一次学会这一式时，踩断了山道边三根树枝，摔进泥里，惹得一众同门发笑。他也笑，爬起来接着练。后来他能在檐角借一次力，能在水面走出十几步，仍每日天不亮就去石阶上运气。
有人问他，练这么苦做什么，山下的米又不会自己跑到锅里。
他说，练好了就能下山。
「下山做什么？」
「看看。」
这两个字跟我想出去时一模一样。我在他的记忆里听见，胸口跟着发紧。
后来他还是下了山，腰间多了一把短剑，剑名听霜。临行前，他的师父把剑给他，叫他办事回来再还。他说好，背着剑追一个人，从青阳山一路追到河边，足足三个月。
那人抢过船，劫过商队，手底下有三张弩。晨曦两次追上，两次都叫那人借水逃了。第三次是个雨夜，他在渡口看见一条低篷船，船上有四个人。
他站在岸边喊，沈砚。
船头的人回过头，笑了一下。
我看见他在雨夜下山，一路追到河边，山路泥泞，他踩过的地方水花四溅。河面上的船篷压得很低，雨打在篷顶上，响成密密的一片。
他拔剑的时候，脚下的气往下一沉，整个人贴着水面掠过去，剑尖划开雨线，河面飞起一道白光。
第一支弩箭从篷布底下出来，他偏头躲开。第二支射在剑上，打得剑身一偏。他还要往前，脚下的气被水势一拖，身子沉了半寸。
第三支箭从船尾来，钻进他腰侧。
他落进水里，听霜还握在手上。他想提气，水已经漫过头顶，船上有人拿竹篙往他肩上压。他挥剑削断竹篙，又有一支箭射过来。
耳边全是水声，眼前的光也碎开。
雨水、剑光、河水混成一片。
「彭。」
随后是水灌进口鼻的冷，四周一点点黑下去。
他死前最后想的，是听霜还没还回去。
清心决，剑法，一篇篇没听过没见过的口诀也涌进我的脑海。那三个月走过的路，练剑时摔的跤，夜里打坐冻得发麻的腿，全留在里面。等记忆退下去，我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牙关咬得发酸。
盖白布前，我在名册上写下晨曦，河中来，二十五。他俗家排行十九，上山后道号晨曦，名册上我写的是道号。
他的衣袍下还压着一把短剑，布角掀开时，黑剑鞘露出半截。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拔出来时刃口很亮，剑身离鞘的一瞬，灯焰向旁边一伏。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仙人。」
夜里我睡不着。
灯焰细细的，被门缝里的风吹得往一边歪。
我想出去，是的，我想出去，去看看这仙人的世界。
我伸出手，指尖停在灯焰前面，灯焰又往另一侧偏，热气擦过指腹，酥酥地痒。
有东西从我的脚底升上来，先是一点麻，又慢慢变成暖意。
它沿着腿往上走，走到手腕时，我的手指一麻，我把手摊开，看见五指在灯下打颤。
我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正对着桌角的一点灰，我压出去，灰往四周散开，露出中间干净的桌面，灰粒停在桌边，排成一圈细线。
那股气没有颜色，只把灰推走，把灯焰推歪，灯芯一响，屋里又静下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底还踩在地上，人却被什么托着，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仍能碰到实地。
接下来的几日，我开始练晨曦记忆里的东西，每一样都从清晨练到灯点起来。
最先练的是清心决。口诀我记得，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可气不认得我。晨曦运气时，那股气从脚底起，走腿骨，过腰脊，我照着做，气刚到膝盖就散了。散一次，腿便麻一次，严重时连站都站不住。
石头以为我病了，端来一碗热水，水里还飘着两片姜。他看我扶着墙往下滑，急得要去村里叫人。
「别去。」我拉住他，「歇一会儿就好。」
他蹲在我旁边，学着我的样子往地上看。我问他看什么，他指了指我的腿，又指自己的腿，意思是他也能不能学。
我让他坐好，把最前面两句教他。他憋得脸通红，最后放了个响屁，自己先吓得跑了。
我坐在门槛上笑了半天，笑完接着练。
到第九天，那口气终于走过膝盖。它在我腿里绕了一圈，回到脚底，暖流一过，我扶墙的手有了力气。我没有晨曦十几年的根基，只把这一圈走顺，已经出了一身汗。
再是看气。我盯着草叶上的露，露往哪边滚，气就往哪边送。头两天我只看得见草，盯得眼睛发酸，草叶重成两三片。第三天傍晚，灶膛里的一根柴烧透了，火光暗下去，我看见一缕热气从灰里浮起来，细得几乎连不上。
我伸手去碰，热气散了，指尖烫出一个泡。
有了这一次，我才慢慢分清，草木的气贴着根，活物的气跟着血走，死人的气留不住，手一贴上去，只剩凉。
龟息最难。胸口不动，鼻息断在喉咙里，连落在脸上的飞虫都不停留。我起初憋不到半盏茶，肺里便烧，忍不住大口喘气。晨曦记忆里有一段在水下闭气的法子，我照着把呼吸拆得很细，先让吸气慢，再让呼气断在喉咙里。
练到后来，我能这样躺很久，耳边只剩木头里虫子咬木的细响，那声音一听就是一下午。石头以为我睡着了，往我脸上盖了张草席，我没敢动，等他自己掀走。
一剑只有一式，我把短剑握在手里，剑身贴着小臂。刺出去时气先走，剑锋跟着走，剑尖停在半空，风从刃口分成两边。
前几十次，剑总比气快，剑尖到了，手腕才热。我换着法子练，拿一根草茎吊在梁下，什么时候剑风先把草茎吹斜，什么时候再出剑。
有一回气走猛了，剑没握稳，听霜脱手飞出去，削掉供桌一角。我心疼得把桌子看了又看，最后拿刨子把断口推平，做成一块切菜板。
师父留下的供桌，就这么少了一只角。
我对着门外他坟头的方向念叨，你也没少砍东西，别怪我。第二天，我还是给他坟头添了两锹土。
练成第一剑那天，草茎被剑气带断，上半截飞出去，落在门槛边，断口平整，里面还渗着一点青汁。石头在旁边看，看完就帮我捡柴，他把断草拾起，又抱起墙边的柴枝，码在灶边。
我收剑时，脚下发虚，只能扶着门框。晨曦用这一剑能连出七次，我只出一次，气便见了底。他的记忆留在我脑子里，他的根基留不下，往后每走一步，仍得自己练。
我把短剑收好，知道自己该离开庙里，剑入鞘中，轻响在屋里停了一瞬。师父守了四十年，我十九岁，该走的路在庙外，门外的风从田埂上吹过来，稻子已经黄了。
交庙那天，天很晴，我把庙里的米面指给石头看，又告诉他水缸在哪里，香火钱放在供桌下的小铁盒，谁家给多给少，都不用争。
他不识数，我抓了一把黄豆，在桌上分成两堆，教他三个铜板该找几个，六个铜板能换多少米。他学得慢，却记得牢，同一堆豆子数错了，就全部推回去重新数。
我把收尸用的白布也留了一半。
「遇到没人收的尸，先合眼，再盖布。」我拉着他到师父坟前，把名册翻开，「名字记在这本册子上。问不到名字，就写从哪儿来，穿什么衣裳，别空着。」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着纸上的老陈头三个字。
「对，这是师父。」
他又点张李氏，点田有福，点到赵德厚时停了停。
「都记着。」我说，「好人坏人，死了都得有个名字。」
他听不懂多少，还是点头。
我又带他去灶房，把煮粥的火给他看。水开了再下米，米下了要搅，火不能太大，太大就糊底。前一日我让他自己煮过一锅，他守得认真，粥还是溢出来半锅，灶台淌得到处都是。
临走前，我把那本旧名册留给他，另带了一本新册子。旧名册第一页被师父写过一句话，死者有名，活人留心。我把这句话也抄在新册子的第一页，字比师父写得齐整，看着却生。
石头抱着旧名册，跟在我身后，走一步停一下。他以为我还要交代什么，抬头看我。
我想了想，把庙门钥匙从腰间解下来，放进他手里。
「丢了就去灶灰里找，别哭。」
他把钥匙攥住，终于咧嘴笑了一下。
晨曦的短剑插在腰后，贴着脊背，凉意一阵阵透过来，我直了直背，剑身便隔着衣料硌住脊骨。临出门，我回头看了一眼庙门，门内光线发暗，供桌上的香还点着，烟直直往上走。
我走下台阶又停下，太阳照在台阶上，每一道裂纹都清楚。
「石头，庙给你了。」
这句话落下后，庙里安静了片刻。
他抿着嘴用力点头，眼眶红了，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抬起手背飞快蹭了一下眼角。我转身往前走，没有再回头，风从田边吹来，掀动我身后的包袱。
路上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脚踩上去有细灰扬起，灰土落在鞋边，又被下一步带开。我走了很远，还能感觉到庙门口那道目光，那目光贴在背上，一直跟到山口。
这一走就是一个月，月亮圆了一回，又缺了一角。来到一座小城，经过集市时，人声挤在一起，卖饼的香气混着牲口的味道，锅铲敲在炉边，当当响。
四个人抬着门板，脚步很快，一路躲着晦气，他们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掩住口鼻。旁边有人说，是城外的脚夫，病倒在店里，没人认领，说话的人站在摊边，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跟过去，在城门外拦下他们，扁担落下来，木端砸起一小片尘土。抬尸的人收了钱就走，我蹲在路边，掀开破席。
那人三十来岁，瘦得肋骨根根凸着，两只鞋的鞋底都磨穿了。旁边有人说他姓王，行里排行老二，至于家在什么地方，没人知道。
我给他合眼，手心贴上去。
码头的包压在肩上，一包一百二十斤，走一块跳板，跳板下水流得急。他一天扛十六包，能换四十个铜钱，住店要八个，吃两顿稀粥要四个，剩下的攒着。
有一回他发热，工头说他装病，拿竹棍敲他的背。他爬起来又扛了三包，晚上倒在客栈通铺上，挨着的人以为他睡着了。
最后那段记忆里，他攥着一张揉皱的纸。纸是从墙上揭下来的告示，某处招纤夫，管饭，一天五十钱。他打算明天就去，连路线都问好了。
我收回手，替他盖好白布，破席重新压好。名册上添了名字，王二，年岁不详，城里脚夫。墨渗进旧纸，名字很快干在行间。
那张招工告示还塞在他衣襟里，我取出来，抹平，交给旁边一个等活的年轻脚夫。
「明日替他去一趟吧，别误了时辰。」
年轻人看了看我，又看席子底下的人，接过去，没说话。
我找了处城外荒地，把王二埋了。没有香，也没有纸钱，我拔了三棵草，插在坟前。起身时，城里正敲午钟，声音越过城墙，一下一下传过来。
路边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哭，孩子脸烧得通红，哭声越来越弱，孩子的手垂着，指尖一下下轻颤。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气还在胸口，便指了指前面的药铺。
「那边。」
女人顺着我的手看去，眼里还含着泪。她抬头看我，抱起孩子就往药铺跑，她跑得急，鞋跟在地上敲出乱响。
我背起包袱，跟着进城的人流往里走，城门洞里阴凉，人声在砖壁间来回撞。城里的死人比村里多，每天出门，都能听见一两声哭号。
巷子里有人冻死，客栈里有人病死，河边也有人喝多了跌下去，收尸的白布用得快，包袱里少了一块。我能做的还是那四样，做完就走，不问家属讨要一文钱。
有人叫我小陈师傅，也有人躲着我，卖菜的妇人看见我，悄悄把篮子往身后挪。他们看我的手，说我的手太凉，碰到像碰到一块玉，有个孩子伸手指我，被他娘一巴掌拍下去。
「是嫌我晦气吧。」
我把手收回袖中继续往前走，袖口盖住手背，前方的街声又涌过来。几日后我出了城往山那边走，城门在身后慢慢变远，鞋底踩过城外的土路。
这些天收到的记忆也不少，瘟疫，重税，外面的百姓也过得不好。
我在河边收过一个跳水的男人。他投河前杀了赌坊里逼债的打手，也杀了自己的结发妻子。妻子要带着孩子回娘家，他以为她嫌他穷，争执时推了一把，人撞在桌角上，当场没了气。
他的记忆里，赌坊灯火通宵亮着，骰子在碗里转，他一次又一次把房契按在桌上。到最后，他还念着下一局能翻本。
我替他合眼时，看见他身上的气已经散了，暗色却凝在原地，贴着血走过的地方。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人做过什么，气里也会留一点痕迹。
埋他的坑旁边有个小土包，是他妻子娘家人早上堆的。两边都没人来送他。我把坑挖得离那个小土包远了些，填完土，在名册上只写他的名字，没有写他杀过人。
名册记的是死者的来路，生前债由活人算，算不清的，我也带不走。
出城那日，药铺门口有人放了一串鞭炮。那个发烧的孩子退了热，站在门槛里，手里举着一块糖。他娘看见我，拉着他过来道谢。孩子把糖递给我，我接了，塞进包袱最里面。
后来糖化了，沾在包布上，我走了很远还能闻见一点甜味。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村镇被甩在身后，风里多了树叶的气味，路边的草叶擦过裤脚，带着一点潮意。我沿着山道往上，脚底的气时不时往上一托，脚步比先前快了许多。
这天傍晚，我进了一片树林，林口的风比外面凉，吹得衣襟贴在手臂上。林子里的树很密，枝叶把最后一点天光遮住，头顶只剩碎开的暗色，脚下落叶积了半指厚。
我往前走了半里，闻到一股血腥味，气味来得没声没兆，我鼻端先一紧，胃里跟着翻了一下。那味混在腐叶里，甜得发腻，腐叶的湿冷往上钻，血味却压不下去。
我停下脚步，手按在腰后的短剑上，剑柄被体温焐过，贴着掌心，稳而凉。风从左边来，血腥味也从左边来，还夹着一点将灭的烟火气，烟味很淡，只有一点。
我顺着味往林深处走，脚边的枯枝被踩断，声响在林子里很轻。前面有一片空地，三具尸体并排躺在地上，身上盖着白布，白布边角被血浸黑，贴在尸体上。
我没有立刻出去，先在一棵树后站了片刻。
空地外圈落着许多脚印，有官靴，也有草鞋，几处鞋印重叠得厉害，分不清先后。靠近尸体的地方，落叶被拖出两道长痕，痕边有血，颜色已经发暗。再往外，一根弩箭钉在树干上，箭头入木很深，箭尾削得很光。
白布盖得松，边角还沾着新鲜的泥。有人刚动过这三具尸体，动完又想把痕迹遮住。
四个活人围坐在火堆边，衣上沾着尘土，却都坐得直，四人的影子压在地上，被残火拉得长短不齐。火快灭了，炭头红一阵暗一阵，灰烬被风卷起一点，又落回火里。
他们的包袱都放在自己伸手能拿到的地方，水壶却只有一个，传来传去。最年轻的那个坐在上风口，手里拿着短弩，弩弦没有松。壮汉右脚边靠着一柄厚背刀，刀上油布只擦了一半，露出一点暗色。
我扫过这些，才从树后走出去。
四个人同时看过来，空地里一下静了。坐在最中间的男人四十上下，脸瘦，眼尾带笑，腰间挂着剑，火光从下往上照，他脸上的笑纹很清楚。
他先开口。
「这位兄弟，我们遇了山匪。」他用剑鞘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你是？」
「游历一下，之前是帮别人主持丧事的。」
「那正好，同伴死了三个，正愁没人收尸。」他说完偏了偏头，视线仍停在我脸上。他旁边的瘦高个立刻抬头看树顶，手一直按着刀柄，拇指在刀镡上来回磨。
我没有问他们既然能盖布，为什么还愁没人收尸。那柄厚背刀上的暗色，我也当没看见。
「死人停了多久？」我问。
「一天。」中间的男人说，「天热，不能再等了。」
他说着，把脚边一根带血的树枝踢进火里。树枝湿了，火没烧起来，先冒出一股白烟。
我把包袱放在地上，解开绳结，取出剩下的白布和笔。
「三位叫什么名字，我好记名册。」
「收尸还要记名字？」瘦高个笑了一声，手没离开刀柄。
「要记。没名字的，也得写个姓。」
中间那人看着我，眼尾的笑纹动了一下。
「有心了。我姓沈，沈砚。这是郑五，许大眼，那个是老幺。」
他抬手指过去，壮汉冲我点了点头，年轻的那个坐在最外圈，低头擦着一把短弩，没抬眼。
我走到第一具尸体前，蹲下身，掀开白布。
是个老人，五十多岁，须发花白，虎口有茧，身上是镖局的短打，胸前一道刀口，从锁骨划到肋下。
我抬起两根手指，按在他眼皮上往下一抹，手心贴上去。
官道，尘土，一面镖旗在头顶啪啪地响。镇远镖局四个字被晒得发白。他走在最前头，回头冲后面喊，跟上，天黑前进林子。
这趟镖只有一只木匣，雇主给的钱却够走三趟远镖。临行前，镖局掌柜问他要不要多带两个人，他拒绝了，说东西越少越好，人少，嘴也少。
孙镖师牵马，阿禾的背篓绑在马车侧板上。她晕车，秦伯让她坐到前头，拿自己的水囊给她。路过长坡时，他还下去推了半个时辰的车。
雨是傍晚落下来的。四个人从后面赶上来，为首的那个抱拳，说同是赶路人，借个火。
秦伯看见他们鞋上的泥，四个人走同一条路，鞋帮湿的地方却不一样。握剑的那个只有鞋尖湿，一路上都有人替他探路。他心里起过疑，仍让人腾出半块油布，又把酒囊递过去。
出门在外，谁都有难的时候。他走镖三十年，靠这句话避过许多麻烦，也靠这句话认识了许多人。
那人笑着接，喊他秦老哥。
火堆上温着酒。郑五给他倒酒时，袖口盖住碗沿，拇指在碗底按了一下。秦伯没看清，孙镖师看见了，孙镖师正要开口，许大眼把一块烤好的肉递过去，挡住了他的眼。
秦伯喝了一碗，喉咙先是热的，后来是麻的。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手摸向刀，刀鞘就在腰边，指头却扣不住。
「酒里有东西。」孙镖师喊。
弩声先响。
秦伯扑过去，把阿禾从马车边推开。瘦高个的刀从后面过来，很快，他只来得及看见刀背上自己的脸。
他倒下后，耳朵贴着湿叶，听见阿禾在不远处喘了一声。她还有气。他想叫她别动，嘴里全是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听见那个喊他秦老哥的人在翻他的行李，木头匣子被打开，那人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耳朵里全是自己的血在响。
我收回手，掌心全是汗。
火堆那边，许大眼往锅里下了一把干菜，郑五在削一根树枝，沈砚看着我。
秦伯胸前的刀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外衣里面还有一道很浅的擦伤，在右肩。我解开他的衣领看了一眼，那是弩箭擦过去留下的，箭头的形状跟树上那根正好能对上。
「你收尸还解衣裳？」郑五问。
「看看有没有别的伤，别漏了毒。」
「山匪的刀，能有什么毒。」
「那可说不准。」
我把他的衣领合好，郑五还盯着我，直到许大眼喊他添柴，他才把头转回去。
我低头，把老人的衣带理好，白布盖上去。名册上我写，秦伯，五十六，镇远镖局。
「这位秦老哥，跟你们走了几天？」
「四五天吧。」沈砚说，「一路有说有笑，谁想到。」
「山匪有几个人？」
「天黑，没看清。」
我嗯了一声，走向第二具尸体。
是个姑娘，十七八岁，背篓还在旁边，里面的草药被血浸了一半。她穿着粗布裙，袖口磨出了毛边，指甲缝里有泥。
「这个我要给她换身干净衣裳，诸位回避一下。」
郑五没动。
沈砚把手里的树枝翻了个面。
「郑五，去拾些柴。老幺，搭把手。」
两个人走开了，许大眼也跟着去了溪边。沈砚没走，他站在三步外，背对着我。
「沈爷也回避一下？」
「我不看。」他说，「你忙你的。」
我解开姑娘的外衣，手先碰到她的眼皮，往下一抹，手心贴上去。
药铺，柜台很高，她踩在小凳上抓药。师父说，这株引气草要单独包，山上的贵人等着用。
她把药包折了四次，每次都用细绳扎成十字。掌柜教她，药送到青阳山药房，信要亲手交给坐堂的老先生，中途不许别人拆。她问山上是不是真有会飞的人，掌柜拿算盘敲她，让她少打听。
她家里还有个瞎眼的奶奶。临出门前，奶奶把一双新鞋塞给她，说山里露重，鞋底纳厚了不硌脚。她嫌鞋丑，嘴上说不穿，走时还是穿上了。
她背着背篓走了两天，夜里睡在秦伯的镖队里。秦伯把自己干爽的铺盖让给她，孙镖师笑她鞋大，她追着要打，三个人一路没少斗嘴。
刀过来时，她刚喝了半碗热水。她想喊，喉咙被一只手捂住。秦伯把她推出去，她跌进落叶里，肋下又中了一刀。
她没死透，脸埋在落叶里，血从嘴角往外冒。新鞋底吸了血，变得又重又滑。她想奶奶还在家里等她，想那双鞋应当穿旧一点再死，想着想着，连疼都忘了。
她不敢动。
她听见那个姓沈的说，木匣收好，草药也带上，这东西到了山上能换大价钱。
她听见瘦高个问，这三个埋这儿，不会有人找吧。
姓沈的说，过路的镖队，谁找。往后见着落单的，照样做，别留活口，留一个，咱们四个就得死一个。
她听见那个年轻的笑了一声，说，那要是来个收尸的呢。
姓沈的说，收尸的更好，收尸的会替咱们把他们埋深些。
我蹲在她旁边，半天没动。
她的手指蜷着，掌心有半张纸，被血浸透了，我展开，是一张送货单，字晕开了，只认得引气草三个字和底下一个青字。
我把纸叠好，塞进她衣襟里，贴着心口放好。她自己的衣裳没换，我把血污的领口翻下去，用干净白布盖住她全身。
她脚上果然是双新鞋，针脚很密，鞋底用麻线纳了一层又一层。我把鞋面上的血擦了擦，血已经吃进布里，擦不净，只能把泥先去掉。
写名册时，我笔尖落得很慢。阿禾，十七，送药的。后头我又添了四个字，鞋是新鞋。
第三具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仰面躺着，胳膊伸得很直，指头张开。
我刚把手放上去，郑五的柴捆落在地上，哗啦一声。
「还没好？」
「快了。」
手心贴上去的那一下，我只看见一小段。他中刀以后没死，趴在地上往前爬，爬过一片蕨草，爬过一条浅沟，指甲断了两个，他还在爬。
他腰上中了一刀，腿使不上力，只能靠两条胳膊拖自己。前方就是官道，他已经能看见路面被车轮压出的两道沟。只要再爬十几丈，或许就有过路人。
后面有人跟上来，鞋底踩住他的手。
「命挺硬。」
是郑五的声音。
孙镖师把另一只手伸进怀里，要掏什么。许大眼举刀，画面便断在这儿。我收回手，替他合上眼，又摸进他怀里。
那里没有暗器，只有半个硬饼和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三颗水果糖，糖纸被血黏住了。秦伯的记忆里也有这三颗糖，孙镖师买给阿禾的，阿禾没舍得吃，又塞回给他。
他到最后想掏的，可能是刀，也可能只是这袋糖。
我把糖放回原处，盖好布。
他爬出去很远，可他现在跟那两个人躺在一起，躺得整整齐齐。空地到浅沟的落叶被人踩过，拖尸的人回来时，鞋跟朝外，鞋尖朝里，痕迹都留着。
我盖布的时候，看了沈砚一眼。他还站在三步外，背对着我，肩上落了一片叶子。
「沈爷，他们三个，是在哪儿遇的山匪？」
「就在这儿。」他说，「我们四个命大。」
我在名册上写下孙镖师，三十，镖局趟子手，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我把名册收进怀里，起身去解包袱上的绳。
「小兄弟这剑，看着不俗。」
沈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目光落在我腰后。
「师父留的。」
「你师父是？」
「守庙的，收了一辈子尸。」
他笑了一下，伸出手。
「借我看看？」
我把剑连鞘从腰后抽出来，递过去，手没松开鞘尾。他拔了半寸，刃口的光映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笑纹深了些。
「好剑。」
「切菜也好用。」
他把剑推回鞘里，还给我，指尖在鞘上敲了两下。
「收尸人带这么好的剑，少见。」
「路上不太平。」
「你今年多大，出来多久？」
「十九，一个月。」
「家里没人拦？」
「没了。」
沈砚哦了一声，把每一个字都收了起来。他的目光在我袖口停了一下。我虎口有练剑磨出的新茧，跟尸体上那些练了许多年的人不一样，薄，颜色也浅。
「会剑吗？」
「会切菜。」
郑五在旁边笑出了声。沈砚也笑，眼尾又挤起那几道纹。
许大眼从溪边回来，手里拎着水囊，听见这话，咧开嘴。
「不太平才要结伴。小兄弟，跟我们一起走吧，前面就是山道，一个人走，小心遇山匪。」
「行啊。」我说，「先把这三位埋了。」
老幺这时才抬头。他很年轻，左边眉骨有颗痣，眼神落在我脸上，又落在我手里的听霜上。
「你真敢跟我们走？」
「你们四个人，我不敢，也得敢。」
他盯了我一会儿，重新低头擦弩。
我这句话叫他们都笑了。郑五笑得最响，拿树枝拍了拍许大眼的肩，说这收尸的小子有意思。只有沈砚没有出声，他拿起水囊喝了一口，喉结动得很慢。
我知道他们在试我。我也知道，方才每一句答话，他们都会拿去跟夜里的另一句对上。
挖坑的地方我选在空地西边的斜坡下，那儿土松，背风，离火堆有二十来步。沈砚看了一眼，说行，那儿好。
我一锹一锹挖，挖得慢，挖得深。郑五来看过一回，站在坑边，往下瞅了瞅。
「挖这么深，费事。」
「浅了，野狗会刨。」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挖到第三个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我直起腰，看见老幺坐在一棵横倒的树干上，弩放在膝盖上，弩弦已经上好了。
我低下头接着挖。
歇气的时候，我抬眼看了一圈。
看气这门功夫，我练了一个月，只能看出个大概。草叶上的气是青的，火堆上的气是散的，活人身上的气贴着皮肉走。
沈砚的气最长，从脚底一直到头顶，只是左肩那一截淡了，中间缺了一口，气到那儿就散，散了又接上。
郑五的气全坠在两条腿上，浮，快。
许大眼的气粗，全堆在胳膊和肩膀上。
老幺的气薄，贴在十根手指上，一动，指尖的气就先动。
四个人的气里都缠着一层暗色，贴着血走。这种色我在城里见过，在那个杀了人跳河的人身上见过。
我收回目光，把锹插在土里。
白布不够了，三具尸体身上盖的都是浸血的布，我包袱里只剩两床干净的。我把浸血的那几床收起来，拿到溪边去洗。
溪水很浅，底下全是卵石，水从石缝里挤过去，响声很碎。我把布按进水里，血色散开，顺着水往下游走。
洗完晾在矮枝上，湿布往下坠，坠得笔直。
我往回走的时候，特意数了数步子。从溪边到空地，一百三十步，中间要过一道浅沟，沟边有一片蕨草，长得比人膝盖高。
孙镖师就是在这儿爬过。
回到空地，天已经擦黑。沈砚把火拨大了些，招呼我过去坐。
锅里煮着干菜和肉干，油花浮在上面，香气压住了尸体的味。许大眼给我盛了一碗，碗递到面前，郑五和老幺都看着我。
我接过来，先喝了一口汤。
汤是咸的，还有一点胡椒味。秦伯喝下的酒先热后麻，这一碗没有。沈砚若要杀我，不必现在下药，他有更省事的法子。
「怎么，怕我下毒？」许大眼问。
「怕烫。」
我又喝了一口，他才把碗收回去，给自己盛。
沈砚坐在我对面，拿一根柴拨火。他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干净，碗里不剩汤。郑五吃饭快，眼睛却总在周围转。老幺把弩放在右侧，左手拿筷子，右手始终没有离弩太远。
「小兄弟，今年多大？」沈砚问。
「十九。」
「好年纪。」他说，「我十九那年，还在山上挑水。」
「沈爷还上过山？」
「上过。」他往火里添了根柴，「山上的日子苦，下来了。」
「哪座山？」
郑五的筷子停了一下。
沈砚把柴往火里推，火苗舔着柴皮，冒出黑烟。
「一座苦山，说了你也不知道。」
「我收过一个从山上来的人。」我说。
空地里只剩火声。
「哦？」沈砚没有抬头，「什么样的人？」
「死人。」
许大眼一口汤呛进气管，咳了一声。郑五低头扒饭，老幺右手已经碰到了弩。
我等了两息，才接着说：「河里捞的，衣裳好，剑也好。可惜泡久了，名字都没留下。」
沈砚笑了一下。
「山再大，也有死人。吃饭吧。」
他低头喝汤，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方才那一瞬间，他左边衣料动过，里面的气也断了一下。
我没再问。
饭后我主动收碗，拿到溪边洗。郑五说要帮我照明，跟在我身后。他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我也知道他知道，可谁都没有说破。溪水从碗沿冲过去，我把每个碗洗了两遍，手冻得快没有知觉。
夜里他们让我睡靠火堆的位置，说那儿暖和。老幺把他的铺盖铺在我旁边，隔着两步。
郑五守上半夜，许大眼守下半夜。
我把短剑压在腰下，名册贴着心口，包袱枕在头底下。
我闭上眼，把呼吸一点点放长。
龟息这东西，练的时候是在庙里，躺在灵堂的门板后面，一躺一下午。练到后来，胸口不动，鼻息没有，连飞虫都不往脸上落。
刚静下来，有人走到了我旁边。
鞋底没有声音，只有衣料擦过草叶。来人在我枕边蹲下，停了很久。我闻见一股烟油味，是沈砚，他拨火时袖口沾的就是这个味。
一只手伸进我的包袱，先碰到白布，再碰到笔和墨。包袱里的东西被一件件翻过，随后，那只手掀开了我的衣襟。
名册贴在我心口，纸页被一点点抽出去。他没有点灯，借着炭火翻了几页，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过。
「老陈头，张李氏，田有福。」老幺凑在旁边认字，念到后头停了，「晨曦是谁？」
沈砚没应。
名册被塞回原处，纸角在我心口折了一下。那只手又落到我腰后，离听霜只有半寸。我的右手压在腿下，指尖已经能碰到剑柄。只要他再往前一点，我就得先动手。
远处忽然有夜鸟叫了一声，郑五那边紧跟着响起刀出鞘的声音。
「是我。」郑五说。
沈砚的手收回去，站起身。
「睡觉也睁只眼，别叫狼摸了。」
「有老幺在，狼进不来。」
两个人走开，我仍没有呼吸。肺里已经烧起来，我把舌尖抵在上颚，把那股想喘气的劲一点点压回去。
又过了一阵，有人拿手指探我的鼻息。这回是老幺。他的手指很凉，停在我鼻孔前，又摸了摸我颈侧。
我让自己的血也慢下来。晨曦记忆里，龟息练到深处，脉能许久才跳一下。我练不到那个地步，只能叫他手指停的时间短一些。
他果然很快收手。
「死睡。」他说。
火堆那边，有人往炭上压了一锹灰。
先是许大眼的声音，压得很低。
「睡了？」
「睡了。」老幺说，「呼吸都没了，跟死人一样。」
「收尸的嘛，睡相也像死人。」
郑五笑了一声，笑声很短。
过了一会儿，郑五开口。
「沈哥，那剑我看了，近柄有两个字，听霜。」
火堆啪地响了一下。
「你看清了？」
「看清了。山上的东西，我在山下当铺里见过一回，就这个色，这个鞘。」
沈砚没说话。
郑五接着说。
「一个收尸的，背着山上的剑。沈哥，这里头有事。」
「没事。」沈砚说，「有剑就好。」
「你的意思？」
「剑留下。」沈砚说，「人也留下。」
许大眼咳了一声。
「留活口？」
「留什么活口。」老幺的声音，贴着地面过来，「现在就去，一弩的事。」
「急什么。」沈砚说，「他会收尸，收尸的人手上有门道。你没看见他摸那三个死人，一摸半天。」
「摸尸能摸出什么？」
「不知道。」沈砚说，「所以我才说，等天亮。郑五，你明早带他去溪边洗布，那儿背静。大眼从后面上去，老幺上树，别给他喊话的机会。」
「你呢？」
「我在空地等他回来。」
许大眼又问。
「要是他真有山上的门道呢？」
「什么门道。」沈砚笑了一下，「山上要有门道，还能让人背着剑满街走。十九都死了，还怕谁。」
我躺在原地，眼皮没动。
火堆那边静了一会儿，郑五忽然又开口。
「沈哥，这是第几票了？」
「第三票。」
「干完这票，歇一阵吧。山下最近不太平，听说有镖局的人在查。」
「查什么。」沈砚说，「死无对证。」
他说完这四个字，往地上啐了一口。
「睡吧，明天还要挖坑。」
后面再没人说话。许大眼往火里添了两次柴，郑五换了个姿势，刀鞘碰在石头上，响了一下。
我把这四个人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郑五，许大眼，老幺，沈砚。
现在起来，老幺的弩正对着我的铺盖，郑五离我三步，许大眼就在火边。沈砚一直没有睡，他的剑横在膝上，剑柄朝右。我一个人冲过去，先中箭，再被刀围上，连坟坑都省得他们挖。
得等天亮。
他们选溪边，是觉得那里背静。我白天数过路，那里也是整片林子里离老幺最远的地方。树挡住视线，弩要用得好，先得看见我。
溪边一百三十步，一道浅沟，一片蕨草。坑挖好了三个，西边斜坡下，土松，背风。湿白布还挂在矮枝上，明早不会干透。
郑五的刀快，许大眼力气大，老幺有弩，沈砚的剑最长。郑五先跟我走，许大眼会寻过来，老幺等弩响，沈砚留在空地。
他们把我安排在哪一步死，我就把每一步换过来。
我在心里把出剑练了一次。气从脚底起，过腿骨，过腰，到手腕。只出一剑，出完就得藏，得跑，得等下一口气回来。
想完这些，我才觉得冷。铺盖底下全是汗，汗湿了中衣，贴在背上。师父教我收尸，没教我杀人，晨曦记忆里倒有许多次出剑，可那都不是我的手。
我摸到怀里的名册，纸边硌着指腹。
秦伯，阿禾，孙镖师。
那就先记他们的名字。
我睁了一下眼。
老幺坐在树影里，没睡，弩横在膝上，他拿一块布，一遍一遍擦弩身上的铜件，擦到铜件发亮。
天刚亮，林子里有雾，雾气贴着地面走，走到哪儿，哪儿的草就湿一层。
郑五过来踢了踢我的包袱。
「醒了？布洗完了？」
我坐起来，把短剑别回腰后。
「还没，剩两床。」
「走，我跟你去。」他说，「溪边滑，我好拉你一把。」
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笑，牙很白。
我把那两床浸血的布卷起来，抱在怀里，跟他往溪边去。
一路他没怎么说话，走到浅沟边上，他忽然开口。
「小兄弟，你这身功夫，跟谁学的？」
「没学过功夫。」
「没学过？」他笑，「没学过你挖坑挖那么稳，一锹一个印。」
「收尸挖了七年坑，挖不稳，师父要骂。」
「你师父叫什么？」
「老陈头。」
「没听说过。」
「守庙的，你没听说过正常。」
他嗯了一声，手又按回刀柄上。
到了溪边，我蹲下去，把布按进水里。溪水冰手，布一进水就沉，我抓着布角，一下一下往石上搓。
郑五没蹲，他站在我背后三步的地方。
水面上有他的影子，雾把影子泡得发虚，可我看得见他的手，从刀柄上挪开了，挪到了腰后。
我接着搓布。
「小兄弟。」
「嗯。」
「你那把剑，卖不卖？」
「不卖。」
「我给你钱。」
「不卖。」
「四十两。」
我手里的布停在石上。四十两，够庙里吃许多年，也够买几十床新白布。
郑五在我背后笑。
「不少了吧？你收一辈子尸，也未必攒得下来。」
「这剑不卖。」
「那就别怪我。」
水里的影子动了一下，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层纸。
我往前扑，整个人贴到溪面上，冰水灌进袖口。刀从我背上过去，削断了我怀里抱着的布，布掉进水里，一下被冲开，铺在水面上。
溪底的卵石硌着胸口，我顺势抓住一块，翻身时砸向他膝盖。
郑五往旁边让，石头擦着他的裤腿过去。他第二刀跟着就到，刀尖贴着我的肩划过，把外衣削开一道口子。
他的刀比我想象中更快。若只凭眼睛，我翻不过来，也躲不开第二刀。田有福留给我的那双眼先看见了他肩上气的变化，气往右偏，刀才跟着往右走。
我在水里撑起半边身子，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有点门道。」郑五说。
他第三刀没有立刻落下，围着我挪了半步，想绕到我右侧。我的右脚踩在一块圆石上，石头会滑，左脚下面却是一块平的。我往左边挪了半步，把脚底的气压进那块平石。
一剑只有一式。
气从脚底上来，过腿骨，过腰，到手腕的时候，我的手指麻了一下。剑出鞘，剑锋比气慢半分，气先到，他的刀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扎进溪边的泥里。
郑五愣了半息，握着剩下半截刀还要往前。
剑尖送进他喉咙的时候，他整个人仍在往前冲。短剑被撞得往上一抬，我的手腕差点折过去。
他跪在水里，手抓着我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他张了张嘴，水往他嘴里灌，他没说出话来。
那双总在看四周的眼睛，这回只看着我。
我把剑抽回来，他往前倒，水溅了我一脸。
我握着剑，跪在原地。水面晃得厉害，我的倒影被切成一片一片。方才那几句话还在耳边，四十两，收一辈子尸也攒不下来。他说完就出了刀，我连一句遗言都没留给他。
溪面上的血往下游走，走到那床白布边上，布角红了一块，又慢慢淡下去。
我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手伸到一半，我停住。现在碰他，就会看见他这一辈子，也会看见秦伯他们死时的另一遍。我没有力气再看，只拿湿透的布角盖住他的脸。
我跪坐在溪里，手麻得抬不起来，从手腕一直麻到肩膀。气空了，脚底那点儿暖意没了，像有人从我骨头缝里抽走了一根柴。
我扶着石头站起来，把郑五从水里拖到蕨草后面。死人比活着时沉，他的两条腿卡在石缝里，我拽了两次才拽动。拖完他，我刚聚回来的一点气又散了。
我把蕨草拨回去，遮住他的鞋，又捡起那半截断刀，塞进他身子底下。溪边留下的血被水冲淡，只有几块石缝还红着，我捧水洗了两遍。
做完这些，我在溪边坐了一袋烟的工夫，等手能握住剑。
空地那边有人喊。
「郑五？」
是许大眼。
「郑五！洗两床布要多久？」
我没应，往蕨草深处挪了两步，背靠着一棵树。
许大眼是踩着枯枝来的，一路响，一路骂。
他走到溪边，看见水里的血，看见那半床白布，骂声断了。
我从树后出去的时候，他刚转过身。
他的刀比郑五的厚一倍，刀背上有缺口，他双手握着，横在身前。
「郑五呢？」
「死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好，好得很。」
「你跟郑五不是一路人？」
「一路人。」他说，「他死了，他的那份就归我。」
他说完还往蕨草那边看了一眼，目光绕过郑五的脸，直往他怀里钻。那里还藏着郑五没来得及分的银子。
「秦伯他们也有银子。」我说。
「那点东西算什么。」他把厚背刀从肩上放下来，「木匣里那株草，到了青阳山，能换我们四个下半辈子。现在只用分三份，不对，两份。老幺那小子，我也不打算留。」
「沈砚呢？」
「沈哥有沈哥的本事。」他笑得更开，「等他没了本事，再说。」
我看着他。四个人围着同一个火堆吃饭，分同一只水囊，谁都没打算让谁活着享那份钱。
「说完了？」我问。
「急着上路？」
「嗯。」
他一刀劈过来，我侧身让开，刀砍在我靠过的那棵树上，树皮和木屑炸开，树干晃了三晃。
我拔剑，剑锋递出去，他拿刀背一格，一股力顺着剑身撞回来，我的虎口裂了，剑差点脱手。
剑尖只在他袖口开了一道口子。他的胳膊粗，袖口破了，里面的皮都没擦到。
他的力气比我的气还硬。
我换左手接剑，右手甩了两下，血从虎口甩到裤腿上。他看见我的手换开，脚步也跟着变，厚背刀不再直劈，改成横着封我的路。
第二刀横着扫，我往后跳，鞋底在溪边的卵石上一滑，整个人摔出去，后背磕在石头上，肺里的气被撞出去一半。
我张嘴吸气，喉咙里只有一点嘶声。他上来就补刀，刀影盖住我半边身子。
我滚进浅沟，刀砍在沟沿上，泥土和蕨草的根一起翻起来。沟里没有水，积着烂叶，我的脸埋进去，腐臭味塞满鼻子。
他站在沟上，抬脚来踩我的头。我抱住他的脚踝，用尽力气往旁边一扯，他那条腿没动，反把我拖出半尺。
「跟你沈哥比，差远了。」他说。
我松开手，往另一侧翻。刀贴着我的腰砍进烂叶里，砍出一道深槽。
这一刀落地，他没有马上拔出来。刀身卡在沟底一截树根上，他弯腰去扯，终于给了我两息。
我手脚并用往外爬，爬出去两步，脚底的气忽然回来了一点，我借势往前一蹿，蹿出去一丈多远。
田有福的腿，挑着担子一天走八十里的腿。腿知道该往哪儿落，也知道怎样在湿叶上不滑。可我肩背刚撞过，胸口每起伏一次，里面都疼，跑不远。
许大眼在后面追，他跑得没我快，可他也不急，一步一步往空地那边逼。
「跑，往沈哥那儿跑。」他在后面喊，「省得我再走一趟。」
他想把我赶回沈砚剑下。我偏过方向，往西边斜坡去。那里有我挖好的三个坑，坑边的土都堆在背面，湿白布就在半路。
我停下来，站在斜坡上面。
他看见我停，也停了，刀往肩上一扛。
「跑啊。」
「不跑了。」
他冲上来，我把手里那床湿白布甩了出去。
布浸透了水，沉，展开的时候像一块板。他一愣，刀往下劈，劈进布里，布缠住刀身，缠住他的手腕。
他往回夺，力气大得吓人，我顺着他的力往前送，人被带得飞起来，剑顺着布底下递过去，扎进他肋下。
他吼了一声，一肘砸在我背上。
我飞出去，摔在坑边上，嘴里全是血腥味。剑脱了手，插在两步外的土里。
他把刀从布里扯出来，布碎成两片，他肋下的血把半边衣裳染黑了，他看都没看。
「小崽子。」
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两步。
我往后挪，手在土里摸，摸到一锹，我挖坑时插在边上的那把锹。
他到了坑边，抬刀。
我把锹横扫过去，锹口磕在他脚踝上，他晃了一下，另一只脚踩在坑沿的松土上，土塌了。
他整个人往坑里栽，刀飞出去，他双手扒住坑沿，指甲抠进土里。
我扑过去，捡起短剑，剑尖抵在他后颈上。
他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
「别。」
我手往下送。
坑里静了。
弩弦就是这时候响的。
我听见的时候已经晚了，箭从我右肩后面穿进去，从前头冒出来半截，箭头带着倒刺。
我往前扑倒，脸贴着土。
树上的老幺换了个位置，枝叶响了一下。
我趴着不动，把呼吸掐断，胸口贴平，血在身子底下积了一小摊。
短剑压在腹下，剑柄抵着我的肋骨。我右手还能动，可箭头穿在右肩里，手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一点一点摸过去。
第二箭射在我腿边的土里，箭杆嗡嗡地颤。
他在试我。我只要缩一下腿，第三箭就会钻进后心。
他还是不下来。
风把坑边的土吹进我嘴里，土混着血，粘在舌头上。我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合，让眼珠定在土上。
树上的枝叶又响了一次，他从一根枝换到另一根枝，想看清我的脸。我把左脸贴得更低，露出耳后一截皮肤，血正沿着脖子往下淌。
肺里开始疼，疼到后来，眼前一阵白一阵黑。我在心里数着自己的脉，一下，两下，数到第十七下时，连脉都快数不清了。
我不能先动。老幺的弩还剩一支箭，离我不到二十步，我起身的工夫，够他扣一次机括。
又过了很久，树响了，他下来了，落地很轻。
他没有马上过来，先绕到许大眼那边，踢了踢坑沿，骂了一句废物。随后弩机响了一下，他把弩弦松了。
听见这个声音，我才把左手握上剑柄。
他走过来，靴子尖踢了踢我的腰。
「沈哥说得没错，是有门道。」
他蹲下来，伸手探我的鼻息。
我睁开眼。
剑是从下面往上走的，从他下颌进去。他的弩掉在地上，弩上还搭着一支箭。
他往后倒，手捂着脖子，指缝里往外冒血泡，他看着我，喉咙里响了半天，响出两个字。
「装死。」
我躺在地上，看着他断了气，才试着动了一下。
右肩后面那支箭拔不出来，我倒着抓住箭杆，咬咬牙，把它折断了，断口刮着肉，我眼前黑了一下。
空地那边，沈砚喊了一声。
「老幺。」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这回喊的是我的名字。
「陈思。」
我撑着剑站起来，血顺着右胳膊往下淌，滴在坑沿的土上。
他站在空地边上，隔着我挖的三个坑看我，剑已经出了鞘，剑身上的气，比我的亮。
「陈思。」
他又喊了一遍，往前走了两步，绕过那三个坑。
「昨夜你睡着，我看过你的名册。」他说，「字写得不错。」
我没说话。
「老陈头，六十七，守庙人。张李氏，七十一。田有福，三十三。」他一样一样往下念，「晨曦，河中来，二十五。」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给他写过名字。」
「写过。」
「尸首是你收的。」
「是我收的。」
「他的剑在你身上，他的口诀呢？」
我把短剑横在身前，右手已经抬不太起来，剑尖往下坠。
「沈砚。」我说，「那天河上的船，是你们四个。」
他脸上的笑纹没了。
过了两息，他笑出了声。
「是。」他说，「一条船，三张弩。他剑是好剑，功夫是好功夫，可惜他踩着水过来，脚底下没根。」
「他追了你多久？」
「三个月。」沈砚说，「我在山上挑了六年水，采买的银子我拿了四十两，执法长老一剑穿了我这条左肩，把我赶下山。我下山第三年，他还要来拿我。」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肩。
「山上的人就是这样，拿了他们四十两，他们要你的命。」
「秦伯拿了你多少？」
「秦伯？」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果然摸得出东西。」
他的剑抬起来了。
「那就更不能留你。」
剑到的时候我往左让，剑光比我的眼快，我只看见一道白，左肋就热了。
我撞在后面的树上，树皮刮着背，血顺着腰带往下走。
他的剑法跟晨曦同出一门，起手也一样，气先走，剑锋后到。可他的气走得不完整，剑却熟得多。每一剑都不多花力气，剑尖只往我最难躲的地方去。
他第二剑跟着到，我往下滑，蹲下去，剑削断了我头顶一截树枝。
我挥剑去格，两剑碰在一起，我的剑被荡开，虎口那道口子又裂了，血把剑柄浸得发滑。
「只学了一个月？」他问。
我没答。
「他已经死了，你还能学他的剑。」沈砚看着我，「果然是这样。你碰一碰，就把人的东西拿走了。」
他的声音第一次没了笑。
「把口诀给我。这样的本事，你不配拿。」
「你配？」
「我在山上挑了六年水。」他剑尖往下压，「六年，他们连一篇完整的清心决都不肯给我。」
我撑着他的剑，膝盖一点点弯下去。
「所以你拿采买银子？」
「那是我该得的。」
「秦伯该得什么？」
他手腕一翻，剑锋擦着我的剑滑下来，在我手背上拉开一道口子。
「他该倒霉。」
我往后退，脚跟踩进松土，身子一歪。沈砚跟上来，剑尖朝我咽喉递。我用剑鞘挡了一下，黑鞘被削去一片，里面的木头露出来。
剑锋偏了半寸，从我颈边过去，带走一小块皮。
他的气比我长，比我亮，我练了一个月的气，在他剑上像一层纸。硬挡下去，再有两剑，我的手就废了。
我往三个坟坑那边退。他看见我的方向，先一步绕过去，站在坑前。
「同样的法子，还想用第二回？」
他知道我想借坑，也知道我气快没了。
我转身往火堆跑，脚下一道剑风追过来。第三剑我没躲开，剑尖从我背上划过去，衣裳裂开，皮肉跟着裂开。
我跪在地上，手撑着土。
短剑落在一步外，剑身沾着泥。我伸手去够，沈砚一脚踩住剑脊。
他剑尖抬起来，对准我的后颈。
「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把右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血沿着指尖滴进土里。
他不急着杀我了，站在那儿看我。
「口诀。」他说，「清心决，你说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我低着头，看着他脚边的那圈气。
他的气从脚底上来，过腿，过腰，到胸口，很顺。到了左肩，断了。
那团气在左肩外面绕了一下，绕不过去，散了一线，再重新聚起来，聚起来的时候，他右手的剑往下沉了半分。
每一次都是。
我数过一遍了，方才那三剑，每一剑之前，他的左肩都先暗一下。
第一次暗，他第二剑换了方向。第二次暗，他第三剑慢了半分。那不是我看错，执法长老留下的伤还在他的气里，十几年都没长好。
他右手的剑往后收，必须经过左肩。我若撞进去，只有那半分能活。撞不进去，他的剑会先穿了我的喉咙。
我看了一眼脚下的短剑。剑被他踩着，我只要动，他就会用力。
「我说。」
我抬起头。
「你过来些，我气不够，说不大声。」
他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剑尖指着我的喉咙。
「说。」
「气从脚底起。」我说，「过腿骨，过腰。」
他听着。
「到手腕，剑先走。」
我的左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整个人往他左边撞过去，撞的是他的左肩。
他右手剑往回收，要往左带，气到左肩，又断了那一下。
就那一下。
我的剑是从地上挑起来的，脚尖先挑，手再接，剑锋朝上，从他左肩那个旧伤里送进去。
旧伤是个洞，外面长好了，里面没长好。剑进去的时候没有阻力，像插进一床旧棉絮。
我把自己剩下的气全灌了进去。
他的气散了，从脚底开始散，一路散到头顶，剑身上的光灭了。
他跪下来，右手还握着剑，剑尖插在土里，撑着他没倒。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收了多少死人。」
「记不清了。」
「你收了这么多死人。」他说，「早晚有一天，轮到你。」
我把剑抽出来。
「那也得有人收。」
他倒下去的时候，火堆那边爆了一个火星，响了一声。
我在火堆边坐了很久，先把右肩后面那半截箭挖了出来。
箭头有倒刺，拔不出来，我用剑尖把周围的肉挑开，把它取出来的。做完这些，我趴在地上，眼前黑了一阵，火堆的光变成一团一团。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火快灭了。
我烧了水，把伤口洗了，用干净布条一道一道缠上，缠到左肋那道口子，手已经抬不高了，我就用牙咬着布头，一圈一圈勒紧。
然后我开始收尸。
这是规矩，三样事，合眼，盖布，写名册，一样不能少。
我先把空地里的血用土掩了，又把断刀、弩箭和碎布捡到一起。兵器能卖的卖不了几个钱，留在这里会招来贪便宜的人，我把它们全搬进坑边，准备随尸首一起埋。
秦伯、阿禾、孙镖师，葬在斜坡下那三个坑里，坑是我昨天挖好的，深浅正好。
我给他们重新擦了脸。秦伯脸上的泥最多，右耳后还沾着一片叶子，我用温水擦了两遍才擦净。阿禾的头发缠着血，我解不开，只能拿剪刀把打结的地方剪掉。孙镖师的手我摆平了，断了的指甲我给他洗干净。
盖布前，我给他们各念了一遍往生咒。念到阿禾时，我停了一次，想起她记忆里那个瞎眼奶奶。老人家还在等一双新鞋走回家，鞋回不去，人也回不去了。
秦伯的镖旗我叠好放在他手边，阿禾的衣襟里那半张送货单我没动，让它贴着心口。孙镖师那三颗糖也留在他怀里。
土填回去，我把坑边的蕨草重新插上，看不出来是新土。三座坟都没有碑，我用石头在坟头压了三张纸，纸上写着名字。往后若有人来寻，掀开石头就能看见。
郑五、许大眼、老幺、沈砚，我在林子另一边挖了一个坑，四个人并排放进去。
坑挖到一半，我右肩的伤口又裂了，布条很快被血浸透。我坐下来换了一回布，左手拿锹接着挖。挖不深，只能把坑往宽里扩，四具尸体躺进去以后，上面盖的土还不到两尺。
郑五的断刀放在他手边，许大眼的厚背刀压在他腿侧。老幺那把弩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幺字，我把弩弦割断，弩也放进去。
沈砚身上最干净，剑没有沾血，衣襟也没有破。我把他的外衣理好，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眼皮上，往下一抹。
山，还是那座山，比在晨曦记忆里矮一些，因为他站在山脚。
他挑着水，一担一担往上走，肩膀磨出了血，血把扁担染红了半截。有人从山上下来，踩着剑，衣摆扫过他的脸，他停下来看，看了很久。
后来他在账房里，手伸进抽屉，四十两银子，他数了两遍。
后来执法长老的剑从他左肩穿过去，他跪在雪地里，没人扶他。
后来是河，是船，是三个人的尸体，是他数银子，数完把银子分成四份。
晨曦追了他三个月，他就在船上忍了三个月。每张弩挂在哪儿，篷布从哪边掀，竹篙什么时候压下去，他都提前算过。晨曦落水以后，他没有立刻走，站在船头看了很久，直到水里不再冒泡。
他也想起过山上的日子。执法长老把他赶出山门时，他跪在雪里，问那六年挑的水算什么。没人答他。山道上的雪盖住他的膝盖，他下山以后发过一场高热，差点死在破庙里。
我若接着看，或许能看见他第一次杀人，也能看见他什么时候不再做噩梦。
我收回手。
后面的我不看了。
看了也不能替秦伯他们活过来，更不能叫他这一路抢来的东西变干净。他受过什么苦，他自己背着；他害过的人，名册上各自有名。
我拿白布盖住他的脸，又把听霜的剑鞘碎片放在坑边。那柄被沈砚用过的剑，我没有留，一并埋了进去。
名册上我写，郑五，许大眼，老幺，姓名不详，沈砚，青阳山弃徒。
写完这行字，笔上的墨干了，我把笔在土里插了插，又添了一点墨。
土填上，我没给他们留记号。
沈砚的行李里有一只木匣，就是秦伯记忆里那只。我打开，里面三层油纸，包着一株引气草，草叶已经干了，边上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青阳山药房亲启。
信封背面另有一行小字，镇远镖局秦成山承运。秦成山，秦伯的大名到这时才到我跟前。我在名册上找到秦伯，把那两个字补在旁边，又把阿禾送货单上晕开的青字对了一遍。
信底下压着一包银子。
有官银，也有碎银，大大小小混在一处，总数不止四十两。沈砚当年从山上拿走的四十两早就花完了，这些来自哪一支商队，哪一个死人，我分不清。
我把银子分成四份，三份埋进秦伯他们三人的坟里，剩下一份，我收进包袱，当路上的盘缠。
埋银子的地方没有挨着坟头，我各往旁边走了七步，挖开草根，把布包放进去。往后他们的家人若来，总能找着；若没人来，银子烂在土里，也比跟着沈砚强。
木匣我背上了，信我替他们送。
我又在林子里找了一圈，把他们丢下的干粮收起来，水囊洗净，火堆用土埋实。死人的东西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埋掉，这是师父教的。庙穷，许多东西都得这么省。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
我把名册收进怀里，背起包袱和木匣，剑插回腰后。右肩的伤一跳一跳，左肋那道口子也跟着跳，我走不快。
走到空地边上，风把地上剩的半床白布吹起来一角，我伸手按住，把它叠好，塞进包袱。
还能用。
我走上官道，往东南去。
青阳山在东南，八百里。沈砚的记忆里那座山在云里，晨曦的记忆里那座山也在云里，我打算去看看。
走了十几步，我想起石头。
不知道他一个人守庙，粥煮不煮得熟。
我接着往前走，名册贴着心口，隔着衣裳，硌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