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终南雪
我睁开眼时，全身流冷汗。
铜镜在三步外，月光照在镜面上，反光把那张脸映得惨白。
我穿成了尹志平，全真教丘处机首徒，从现在再往后三年，他会因为一个女人，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那个女人此刻正在后山寒潭运功疗伤。
现在已是三更天。
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告诉我，今晚会发生什么。
迷香，寒潭，无法偿还的罪孽。
我站起身，这具身体里残留着原主的执念，它在催我去后山。
"去啊。"
脑子里的声音不是我的。
我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灌满口腔，随手抓起枕边的剑，剑柄上刻着八个字：全真玄门，清净无为。
去是要去的，不是做贼，是杀人。
金雁功提起来，足尖点过松枝，积雪簌簌落下，寒潭的水汽在夜色里泛着青白色。
小龙女盘坐在潭边青石上，白衣，白气，闭着眼，这个距离，我能听见她的呼吸。
原主的记忆在翻涌。
我反手一剑刺在左臂上，鲜血涌出，剧痛把那股邪念压下去。
然后我闻到了香气。甜腻，粘稠。是迷香。
我回头，松林深处，一道灰影伏在雪地里，不到十丈。身着全真教的道袍。
应该是赵志敬。
原著里，尹志平不是唯一在场的人。赵志敬跟踪、偷窥、握有把柄，把尹志平逼上死路。尹志平身败名裂，丘处机一脉蒙羞，赵志敬接掌全真。
此刻他手里捏着一只竹筒，筒口对着寒潭。
赵志敬从雪地里暴起，不是扑向小龙女，而是惨叫："有刺客！龙姑娘小心！"
竹筒抛向半空，迷香粉末洒落，夜风卷成淡粉色的雾。
他要我做替死鬼。惨叫惊动小龙女，让她走火入魔；迷香沾在我身上，让我百口莫辩；他自己是"舍身示警"的英雄。
我一剑斩向粉雾。剑气劈散它，但已经晚了。
小龙女睁开眼。
"是你……"
她认出我，尹志平曾多次随丘处机拜访古墓派。
"龙姑娘，有人设局——"
"别过来！"
她想站起，却踉跄跌倒。白衣散开，露出半截染血的亵衣。走火入魔时内息冲撞所致，但在这夜色里，任何人看来都像是一场凌辱。
赵志敬的惨叫引来了巡夜弟子。
火光从三个方向涌来。我回头，赵志敬捂着胸口倒在雪地里，嘴角朝我勾起一个弧度。他在笑。
"志平……师弟……"他气若游丝，声音刚好让所有人听见，"你怎能……对龙姑娘……"
火光照亮了寒潭。小龙女染血的衣襟。我提剑染血的左臂。空气中未散尽的甜腻香气。
全是铁证。
"尹志平！"
丘处机踏枝而来，须发皆张，剑尖泛着冷光。他的眼神我终生难忘。愤怒之下是失望，彻骨的失望。
我想说话，想说迷香是赵志敬的，想说他是为了掌教之位。
但我看见丘处机身后，赵志敬在弟子搀扶下站起，右手缩在袖中，指节凸起。
那里面有东西。
原著里尹志平是怎么死的？身败名裂之后，被毒针射穿咽喉，死在草丛里。凶手就是此刻站在师父身后、满脸义愤的赵志敬。
丘处机落在雪地上，剑尖指向我眉心。
"逆徒，你还有何话说？"
丘处机若倒下，赵志敬就是唯一目击证人。他会说我畏罪弑师。
我动了。
我撞开丘处机，将他推向右侧。一道乌光从赵志敬袖中激射而出，擦着我耳廓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毒针没入丘处机身后的古松，针尾嗡嗡震颤。
全场死寂。
丘处机低头看着毒针，又抬头看我，眼神从暴怒变成惊疑。赵志敬脸色变了三变，惨叫一声"尹志平暗算师父"，向后昏倒。装的。
但我知道，我完了。
无论那枚针原本要杀谁，现在我都是"在寒潭施暴、又暗算师尊"的逆徒。
我最后看了一眼小龙女。她倚在青石上，眼神里有恨，却还有一丝困惑。她想不通，一个淫贼为何要救自己的师父。
"龙姑娘，"我说，"终有一日，你会知道今晚的真相。"
然后我转身，跃入雪夜。
身后传来丘处机的嘶吼："追！生死不论！"
我没有回头。
雪落在脸上。我撕下染血的道袍，露出白色中衣。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全真教首徒尹志平，只有一个被全天下的侠义追杀的丧家之犬。
但我没死。
只要没死，就有翻盘的余地。
我在断崖边停下，撕开左臂伤口，让血流出来。那枚毒针擦破耳廓时带出的不是普通毒药，是赵志敬的"三更断魂散"，十二个时辰内不解，经脉寸断。
远处追兵的火把正在搜山。
我还没来得及包扎，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一个灰袍道士从林子里扑出，双掌泛着青气。
赵志敬的寒冰绵掌，他竟亲自追来了。我提剑要挡，但毒已发作，经脉滞涩，动作慢了半分。他右掌拍在我后心，寒气如刀，瞬间侵入五脏六腑。我喷出一口血，借势向后一仰，坠入悬崖下的雪坡。
下边积雪深厚。我滚了十几丈，摔进雪堆，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已在陕南。
第二章 赤练蛇
我醒来时，浑身发冷。
陕南湿气重，店家的被子薄，窗外在下雨，雨点敲着瓦片。
我撑起身子，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后背的掌印还在隐隐作痛。赵志敬那一记寒冰绵掌，寒气入肺，每喘一口气，胸口都像塞了团雪。
三天前，全真教向江湖发下追杀令。我的画像贴在各州府的告示墙上，值三百两银子。
我笑了笑，牵动了嘴角的裂口，疼得抽了口气。
楼下传来脚步声。轻巧，谨慎，落地时几乎无声。但脚尖点地的那一下偏重，是女子。
我摸到枕边的剑，屏住呼吸。
门开了。
没有敲门。一个青衣女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约莫十八九岁，杏眼薄唇，右手腕上缠着一圈青紫淤痕。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笑了。
"画像上可没这么狼狈。"
"你看过画像？"
"三百两呢，"她说，"谁不想看看长什么样？"
她走进来，反手掩上门。左袖微微鼓起，里面藏着东西。步子稳，下盘有根底。
"你是洪凌波，"我说，"李莫愁的徒弟。"
她挑了挑眉："淫贼的眼力倒好。"
"我不是淫贼。"
"这话留着跟我师父说。"她从怀里掏出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墨绿色的汁液，气味刺鼻，"她悬了赏，要活捉全真教叛徒试毒。你的人头值五十两，活口值一百两。"
她把碗递到我嘴边。
"喝了。"
"毒药？"
"五毒赤练散。不过你放心，不会让你死得太快。师父要亲手试功，你得撑够三天。"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可手腕上的淤痕在灯笼光下格外刺眼。那是鞭伤。
我接过碗，一饮而尽。
汁液入喉，滚烫。我弓起身子剧烈咳嗽，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但紧接着，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冲向四肢百骸。后背的寒气被这股热流一冲，竟散了几分。
这不是毒药。
我抬头看她。她已退到门边，抱着手臂，神情淡漠。
"你怕我师父？"我问。
她脸色一变，随即冷笑："多嘴。"
窗外传来瓦片轻响。三长两短，是全真教弟子巡夜的暗号。
洪凌波吹熄了灯笼。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三个，"她贴着墙根低声说，"赵志敬的人。"
"你怎么知道？"
"步法。全真教的'追魂步'，我认得。三年前，他们就是用这种步法追上我爹的。"
门被踹开。
三道人影疾冲而入。当先一人长剑直取我咽喉，使的是全真剑法中的"白虹贯日"。我侧身避过，但腿伤未愈，慢了半寸，剑锋擦过颈侧。
洪凌波从梁上翻下，双掌赤红，拍在第二人后心。那人闷哼一声，向前扑倒，后心衣衫焦黑，露出两个赤红的掌印。
赤练神掌。
第三人从窗口跃入，剑走偏锋，刺向洪凌波腰眼。我抓起桌上的茶壶掷过去，瓷壶在他脸上砸得粉碎。热水烫得他惨叫一声，长剑脱手。我顺势抄起地上的剑，反手一挑，剑锋从他咽喉划过。
血喷在墙上。
那人捂着喉咙倒地，喉间咯咯作响。
洪凌波看着我，眼神变了。
传闻中的尹志平，是全真教首徒，温润君子。可刚才那一剑，没有半点飘逸，只有杀人的干脆。
"你……"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没空理她。地上那人还没死透，我蹲下去，捏住他的下巴："赵志敬让你们带什么话？"
那人嘴角溢出血沫，竟笑了："师父说……寒潭的迷香……是他亲手调的……滋味……如何……"
我手上加力，他的下巴脱臼，笑声戛然而止。
"他还说什么？"
"蒙古……霍都王子……三日后……绝情谷……"
头一歪，死了。
我松开手，站起身。洪凌波站在阴影里，看着我。
"赵志敬跟蒙古人勾结？"
"看来是的。"
窗外又传来脚步声，至少七八人。火把的光把整条街照得通红。
洪凌波转身走向后窗，推开一条缝，回头看我："从西面走，巷子里有匹瘦马，够你跑出三十里。"
"为什么帮我？"
"谁帮你了？"她嗤笑一声，"我只是不想让赵志敬死在别人手里。"
她翻窗而出，消失在雨夜中。
我等了一会儿，确认追兵已包围前门，才艰难地爬起身，从后窗翻了出去。
雨很大，冷得刺骨。巷口果然拴着一匹瘦马，马背上挂着一个包袱。我解开包袱，里面有一瓶金创药，一只水囊，还有一张羊皮纸。
纸上画着地图，路线指向绝情谷。笔迹潦草，是仓促间画的。
我收好地图，翻身上马。瘦马打了个响鼻，向西奔去。
跑出约莫二里地，我摸到了水囊底下粘着的东西。一枚银针，针身乌黑，针尾刻着一个小小的"敬"字。
和赵志敬射向丘处机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攥着银针，回头望向来路。雨幕中，黑店的灯火已经看不见了。
那女子留下这枚针，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还是凭证？
我没有多想，把针收进怀里，催马冲进雨夜。
第三章 活死人
绝情谷外有一片花海。
我蹲在谷口的巨石后，手里捏着洪凌波给的地图，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谷内隐约传来人声，是杨过。还有一个清冷的女声，偶尔应一句。
小龙女。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还未迈步，脑后忽然传来剑风。
我侧身闪避，剑锋贴着我耳畔划过，削断了几根头发。那剑不收，中途变招，横削我腰肋。我拔剑格挡，双剑相交，火星四溅。
对方收剑后退，白衣飘飘，正是小龙女。
她看着我，眼神比剑还冷。
"你果然来了。"
我苦笑："龙姑娘，我并非来……"
"并非来什么？"她截断我，"那夜在寒潭，你持剑立在我身前，今日又追到绝情谷。尹志平，你到底要怎样？"
她每说一句，剑尖便逼近一寸。我退了三步，背后抵上巨石，退无可退。
"我是来示警的，"我说，"赵志敬与蒙古人勾结，三日内必来偷袭。"
"赵志敬？"她冷笑，"你是说，那夜在寒潭点迷香的人，是他？"
"正是。"
"那你怎么会在那里？"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盯着我："你出现在那里，心中有鬼。无论迷香是谁点的，你终是想做那等事。"
"龙姑娘……"
"别叫我。"
她剑尖一抖，刺向我咽喉。我举剑要挡，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剑锋。
杨过。
他站在小龙女身侧，看着我，目光里有恨，还有一种审视。
"龙儿，等等。"他说，"让他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小龙女收剑，退后一步，"这种淫贼，一剑杀了干净。"
杨过没答。他看着我，忽然问："你受伤了？"
我一愣，随即感到胸口一阵剧痛。方才小龙女那一剑虽未刺中，剑气却已震伤了我的肺经。我咳嗽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赵志敬的寒冰绵掌，"我说，"我撑不了多久。"
杨过沉默片刻，道："你为何不还手？"
"我若还手，更坐实了淫贼的罪名。"
"你本来就是。"小龙女冷冷道。
杨过抬手，示意她别说话。他走近两步，盯着我眼睛："你说赵志敬点了迷香，有何证据？"
"没有证据。"我苦笑，"那夜我赶到寒潭，是想阻止此事。但赵志敬尾随在后，他点了迷香，又故意惊动龙姑娘，嫁祸于我。"
"空口白话。"
"是空口白话。"我擦去嘴角的血，"但我若真有歹意，那夜为何不趁龙姑娘走火入魔时动手？为何要救丘师祖？为何要逃？"
杨过皱眉。小龙女也沉默了。
良久，小龙女开口，声音依旧冰冷："那夜的迷香，确实不是寻常之物。我运功时闻到，甜腻发稠，与寻常迷魂香不同。"
她顿了顿，又道："但你终是出现在那里。你心中无鬼，为何要逃？"
"我不逃，现在已是死人。"
杨过看了我许久，最终道："你走吧。今日我不杀你，但下次再见，若你还是说不清，我必取你性命。"
我收剑入鞘，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十余步，身后传来小龙女的声音，淡淡的："你若真是清白的，就把赵志敬的人头带来。"
我没回头，大步走入花海。
花丛中有一条小径，通向谷后。我找了处背风的岩洞，盘膝坐下，运功疗伤。内力运转三个周天后，胸口的闷痛稍减。我睁开眼，天已黑了。
谷内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我跃出岩洞，借着月色望去。谷口涌进数十条黑影，为首一人身着杏黄道袍，手持拂尘，正是李莫愁。她身后跟着七八个蒙古武士，弯刀出鞘。
我扯下一片衣角蒙住脸，提剑跃下。
李莫愁的目标是谷内的大厅，那里住着绝情谷的谷主公孙止，还有杨过与小龙女。蒙古武士分成两路，一路随李莫愁正面突入，另一路绕向后山，欲断退路。
我截住了那支后路军。
最先冲上来的蒙古武士使一柄弯刀，劈向我头顶。我矮身避过，剑锋上挑，刺入他腋下。第二人从侧面袭来，我旋身一脚踢在他膝弯，趁他跪倒时，剑柄砸在他后脑。
第三人愣了一下，张嘴要喊，我抢上一步，左手捂住他嘴，右手剑锋从他颈侧划过。
血溅在我手背上，温热粘稠。
第四人终于反应过来，挥刀猛砍。我侧身让过，剑锋递出，刺入他心口。他瞪着眼倒下，弯刀脱手，砸在地上叮当响。
我喘了口气，正要追击剩余几人，忽然感到背后一寒。
一道白影立在花丛尽头，静静看着我。
小龙女。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我蒙面，看到了我使全真剑法，看到了我剑锋划过那人颈侧的动作。
她没动，也没喊。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花丛深处。
她没有出手，但也不需要出手了。在她眼里，我此刻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赵志敬派来的爪牙在清理痕迹。我杀得越快，她越确信我是来灭口的。
我扯下面巾，在尸体上擦净剑锋，收入鞘中。
谷内的喊杀声渐渐弱了。李莫愁似乎退了。我找了处隐蔽的石后坐下，等着。
约莫一炷香后，花丛里传来窸窣声。
我按住剑柄，低声道："谁？"
"别拔剑，"一个女声响起，"是我。"
洪凌波从阴影里走出来，身上沾着草屑和血点。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我，挑了挑眉。
"下手够黑的。"
"你怎么在这里？"
"师父让我来探路，"她在我身边坐下，压低声音，"我偷听到一件事，你可能感兴趣。"
"说。"
"赵志敬也在谷里。"
我手一紧，剑柄上的缠布陷入掌心。
"他一个人？"
"还有三个蒙古护卫。"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他袖子里藏着一包东西。我远远闻到了，甜腻发稠，和那晚你在寒潭闻到的，一模一样。"
迷香。
我脊背发凉。赵志敬在绝情谷故技重施，他要对付谁？
"他人在哪？"我问。
"谷底的炼丹房，半个时辰后，他会去那里取一味药引。"洪凌波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土，"我只告诉你这些。去不去，随你。"
她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你为什么帮我？"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说过了，"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淡淡的，"我不想让赵志敬死在别人手里。"
她走了。
我攥着剑柄，坐在石后，看着月光把花海照成一片银白。远处谷底的炼丹房亮着一点灯火。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谷底走去。
第四章 双面谍
那封信是从赵志敬的贴身弟子身上搜出来的。
我在绝情谷底的炼丹房外蹲了半宿，赵志敬始终没有出现。洪凌波的消息可能有误，或者他临时改了主意。但我等到了那三名蒙古护卫。最年轻的一个出来撒尿，被我拖进草丛，剑锋抵在他喉头。
他抖得厉害，把知道的全说了。赵志敬三日前在襄阳城外见了霍都，亲手交了全真教的布防图，换了两千两银子和一个承诺——蒙古大军入中原后，赵志敬掌全真，霍都护他周全。
信就藏在他靴筒里，蜡封上盖着赵志敬的私印。
天亮前，我把那护卫打晕，扔进谷底的枯井里。
证据有了，但天下没人会信一个淫贼的话。
两日后，我到了襄阳。丐帮分舵设在城西的城隍庙里。我打听清楚，当晚值夜的九袋长老姓鲁，名有脚。
子时，我翻进庙墙。
鲁有脚正在后院喝酒，一个人，一碟花生米，一壶烧刀子。
我从梁上跃下，落在他身后，剑锋贴住他后颈。
"别动。"
他僵住了，酒壶悬在半空。
"你是谁？"
"尹志平。"
他身子一震，随即冷笑："全真教的淫贼？你来杀我？"
"不杀你。"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拍在桌上，"看完这个，你自会明白。"
"我凭什么看？"
"凭你是鲁有脚，凭你跟着郭大侠守了十年襄阳，凭你心里还装着大宋江山。"
他沉默片刻，放下酒壶，拿起信，凑到烛火下细看。
越看，脸色越沉。
信上写得清楚。全真教各处暗哨的方位，换防的时辰，连丘处机闭关的静室都标了红圈。末尾有赵志敬的签名和私印，做不得假。
鲁有脚放下信，看着我，眼神复杂。
"证据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但你这人太邪，"他摇头，"我不敢信你。这封信，万一是你伪造的，想借丐帮之手除掉赵志敬呢？"
"鲁长老，我若要杀赵志敬，自己去杀便是，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因为你杀不了他。他在全真教，身边有数十名弟子护卫，你一个人进不去。"
我无话可说。他说得对。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啸。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至少二三十人，从四面包围了城隍庙。
"里面的人听着！"一个声音高喊道，"尹志平勾结丐帮，意图不轨，奉全真教赵道长之命，捉拿逆贼！"
鲁有脚脸色大变，猛地站起："你引他们来的？"
"我引？"我苦笑，"鲁长老，你看我像带三十个人逛大街的样子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咬牙："是赵志敬。他早知道你会来找我。"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我走到窗边，从缝隙里望出去。庙外火把通明，三十余名全真教弟子列阵包围，为首的是赵志敬的另一名亲传弟子，李志常。
鲁有脚抓起桌上的信，塞入怀中："这封信，我替你保管。若我能活着出去，必交给郭大侠。"
"你若活不出去呢？"
"那就一起死。"
他抄起墙边的打狗棒，一脚踹开后门。门外三名道士挺剑刺来，鲁有脚一棒横扫，将三人打得翻滚出去。
我跟在他身后冲出。迎面两柄长剑交叉劈下，我举剑格开，顺势一剑刺入其中一人肩头。另一人要退，我抢上一步，剑柄砸在他太阳穴上，他闷哼着栽倒。
鲁有脚在前面开路，打狗棒舞得虎虎生风。但对方人多，越杀越多。一名年轻道士从侧面绕过来，一剑刺向鲁有脚后腰。鲁有脚正在应付正面的敌人，来不及回身。
我跃过去，剑锋挑开那道士的剑，但后背空门大开。
一股掌风从斜后方袭来，阴寒刺骨。
赵志敬。
我避无可避，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我后心。寒气入肺，我喷出一口血，向前扑倒，剑锋拄地才没跪下。
"尹师弟，"赵志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笑意，"你勾结丐帮，夜袭分舵，今日我便替师父清理门户。"
我咬牙，提气，转身一剑刺出。赵志敬侧身避过，袖中寒光一闪，一枚毒针射向我咽喉。
鲁有脚的打狗棒突然横插进来，棒头击中赵志敬手腕，毒针偏了方向，钉入旁边的树干。
"走！"鲁有脚一把拽起我，拖着我冲出包围圈。
我们一路狂奔，穿过后巷，跳过围墙，直到城外的一片竹林才停下。鲁有脚扶着竹子大口喘气，我则跪在地上，又吐了一口血。
后背的寒气在经脉里乱窜。我解开衣襟，后心处一个漆黑的掌印，边缘已经泛紫。
鲁有脚看着我，沉默良久。
"今日之恩，"他缓缓道，"改日再算。"
我以为他要道谢。
但他下一句话让我愣住了。
"但你仍是淫贼。"他拔出腰刀，刀尖指向我，"寒潭之事，江湖自有公论。今日我救你，是因你送了这封信。他日再见，若你还是那等人物，我照样杀你。"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咳嗽起来，血沫溅在竹叶上。
"鲁长老，"我撑着剑站起身，"你这句话，比赵志敬那一掌还疼。"
他不为所动，刀尖依旧指着我。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走出十余步，身后传来鲁有脚的声音："郭大侠三日后回襄阳，信我必交到。你好自为之。"
我没回头，挥了挥手，算是道别。
竹林尽头有一条小溪，溪水冰凉。我蹲下去，掬水洗脸，把脸上的血污洗净。
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轻盈，谨慎。
我按住剑柄，头也不回："出来吧。"
洪凌波从一棵树后绕出来，靠着树干，抱着手臂，上下打量我。
"后背的掌印，颜色挺好看。"
"你来做什么？"
"路过。"她走近两步，忽然伸手在我后背按了一下。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差点跪回溪水里。
"寒冰绵掌，中了两记，你还能站着，命真硬。"
"死不了。"
"暂时死不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扔给我，"金创药，外敷。别死，你死了谁去杀赵志敬？"
我接住瓷瓶，拔开塞子，药味刺鼻。
"转过去，"她说，"我帮你上药。"
"不必。"
"转过去。"
她的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我沉默片刻，脱下上衣，背对着她坐下。
她的手指沾了药粉，按在掌印上。冰凉的药粉接触到灼热的伤口，疼得我肌肉绷紧。
她动作不慢，甚至有些粗暴。但按到第三下时，她的手指忽然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比药粉更烫。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收回手，把瓷瓶塞回我手里，"剩下的自己涂。"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转身走入竹林。
"你去哪？"
"赵志敬身边。"她头也不回，"我师父让我去给他送一味药。正好，我可以看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危险。"
"危险？"她冷笑一声，"跟在你身边就不危险了？"
她消失在竹影里。
我坐在溪边，握着那只瓷瓶，看着水面上的月亮。
我把药粉倒在后背上，咬着牙，一点一点抹匀。
远处传来襄阳城的更鼓声，三更了。
第五章 情花劫
绝情谷的武林大会设在谷中央的一座石厅里。
厅很大，能容三四百人。群雄陆续入场，有丐帮的，有全真教的，有绝情谷本地的，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号的江湖散人。
我坐在厅外的花丛里，脸上蒙着黑布，只露一双眼睛。
赵志敬坐在厅中央的主位上，身边站着四名全真教弟子。丘处机坐在他左侧，面色沉郁，一言不发。
郭靖和黄蓉还没到。杨过和小龙女坐在角落里，杨过不时朝门口张望。
赵志敬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请各位英雄来，是要清理门户。全真教逆徒尹志平，勾结赤练仙子、暗算师长、亵渎龙姑娘，罪不容诛。此人如今就在谷中，我已布下天罗地网，定叫他插翅难飞。"
厅中一片哗然。
丘处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志敬，那夜寒潭之事，尚未查个水落石出，你何必急于定罪？"
赵志敬躬身道："师父，弟子有人证物证，足可定案。"
"什么人证？"
"寒潭当夜的巡夜弟子王志坦，亲眼看见尹志平持剑立在龙姑娘身前，意图不轨。"
王志坦从人群中走出，跪倒在地："弟子亲眼所见，不敢妄言。"
我冷笑一声，从花丛中站起。
人证？那夜王志坦根本不在寒潭。他在山腰的哨塔上打瞌睡，是我亲眼看见的。
我拔出剑，大步走向石厅。
门口两名道士挺剑阻拦，我剑锋一扫，挑开他们的剑，左肘撞在一人胸口，右膝顶在另一人小腹。两人闷哼着倒地。
我冲入厅中。
赵志敬看到我，先是一惊，随即大喜："逆徒！你果然敢来！众弟子，拿下他！"
十余名道士拔剑围上来。我没看他们，径直朝赵志敬走去。
最先冲到的两名道士使的是全真剑法中的"双剑合璧"，一左一右，封住我两侧。我矮身从两人中间穿过，剑柄砸在左边那人腕骨上，咔嚓一声，长剑落地。右边那人回身要刺，我旋身一脚踢在他膝盖外侧，他惨叫着跪倒。
第三人从背后偷袭，剑锋刺向我后心。我听风辨位，侧身让过，反手一剑挑在他手肘内侧。他整条胳膊麻了，剑脱手飞出。
但我对赵志敬，没打算留手。
赵志敬见势不妙，转身要逃。我纵身跃起，踩过两名道士的肩头，凌空一剑劈下。赵志敬回身格挡，双剑相交，他的剑被震得嗡嗡作响。
"尹志平！你疯了！"他嘶吼，"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你要弑杀同门？"
"同门？"我冷笑，"你也配？"
我变招，剑锋从他剑下滑入，削向他左耳。他偏头躲避，剑锋擦着他脸颊划过，带起一串血珠。我再进一剑，横削他腰肋。他向后急退，撞翻了身后的茶几，茶水泼了一地。
丘处机站起身，怒喝："逆徒！住手！"
我没住手。
赵志敬袖中寒光一闪，一枚毒针射向我面门。我偏头避过，毒针钉入身后的石柱。我趁机欺身上前，左手抓住他手腕，右手剑柄猛击他下巴。
咔嚓。
他的下巴脱臼了。
赵志敬惨叫一声，双手捂嘴，鲜血从指缝里渗出。他瞪着我，眼里满是怨毒，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从他怀里搜出一叠信笺，甩手扔向空中。
信笺散开，纷纷扬扬落下。最上面一张写着霍都的名字，下面是全真教布防图，末尾有赵志敬的签名和私印。
厅中一片死寂。
郭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面色铁青。他身旁的鲁有脚朝我点了点头。
丘处机捡起一张信笺，看了许久，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
"这是赵志敬通敌卖国的证据。"我收剑入鞘，声音沙哑，"师父，你教出来的好弟子，把全真教卖给了蒙古人。"
赵志敬捂着下巴，发出含糊的呜呜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丘处机看着他，又看着我，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
我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郭靖走上前，沉声道："尹少侠，这些证据若属实，你立了大功。但寒潭之事……"
"寒潭之事，各说各话。"我打断他，"郭大侠，我不求正名，也不求赦免。我今天来，只为杀赵志敬。"
"他罪不至死，需由全真教和丐帮公审……"
"公审？"我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公审之后呢？关在终南山一辈子，等着蒙古人打进来，再把他放出来当傀儡？"
郭靖皱眉，没说话。
丘处机缓缓开口："志平，你若还有半点师徒之情，便放下剑，随我回山。此事……为师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我看着他，"师父，你信我吗？"
他沉默了。
那一刻，我明白了。
他不信。或者说，他不敢信。寒潭之事没有第三个人证，赵志敬的毒计天衣无缝，他宁愿相信自己的首徒是逆贼，也不愿承认全真教内部出了这么大的丑。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密函，那是从赵志敬怀里搜出的最后一份，盖着蒙古王爷的印鉴。我把它举到烛火上，火焰舔上纸角，迅速蔓延。
"你要做什么？"郭靖喝道。
"你们不是要审吗？"我把燃烧的信函举高，"审吧。下辈子吧。"
信函化为灰烬，从我指缝间飘落。
我转身，朝最近的窗户冲去。两名道士举剑阻拦，我剑锋一扫，逼退他们，纵身跃起，撞破窗棂，落入厅外的花海中。
身后传来丘处机的喊声："追！"
没人追得上。
我施展金雁功，足尖点过花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谷外的密林中。
跑到一处山崖边，我停下，扶着树大口喘气。后背的伤口又裂了，血浸透衣衫。
我扯下面巾，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绝情谷。
我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是洪凌波给的金创药。瓶身上有一道裂痕，是方才打斗时磕的。
我拔开塞子，把药粉倒在手心。
头顶忽然传来瓦片轻响。
我抬头，看见一道青影从崖上跃下，落在我身前三尺处。
洪凌波。
她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瞥了我一眼："你把密函烧了？"
"烧了。"
"全烧了？"
"全烧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疯子。"
"你怎么出来的？"
"从梁上洒完解药，趁乱翻的窗。"她在我身边坐下，"赵志敬放迷香的时候，要不是我洒了那把解药，厅里至少倒下三十个。"
我一愣："你洒了解药？"
"别误会，"她淡淡道，"我只是不想师父也被毒死。她也在厅里。"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转头看向绝情谷的方向。
"赵志敬的下巴，"她说，"碎得真彻底。"
"嗯。"
"你本可以一剑杀了他。"
"嗯。"
"为什么不一剑杀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粉，沉默良久，才道："一剑杀了，太便宜他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果然是个疯子，"她说，"但我见过比你更疯的。"
"谁？"
"我师父。"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她当年也是被人负了，才变成今天这样。"
她转身要走。
"你去哪？"我问。
"襄阳。"她头也不回，"赵志敬虽然废了，但他的党羽还在。蒙古人近日要攻城，我去看看热闹。"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侧过半张脸："你呢？"
"我也去襄阳。"
"去送死？"
"去看看热闹。"
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极淡。
"随你。"她说完，纵身跃下崖去，青衣在夕阳中一闪而逝。
我坐在崖边，把药粉倒在后背上，咬着牙，一点一点抹匀。
我站起身，把瓷瓶塞回怀里，朝襄阳的方向走去。
第六章 断肠人
襄阳城的南门在子夜时分开了。
是从里面开的。
我蹲在城头对面的屋檐上，看着那扇沉重的木门缓缓移动。门缝下漏出一线火光，是蒙古士兵的火把。
赵志敬虽然废了，但他的党羽还在。七名内应，混在守城的宋军里，今夜轮值南门。
我没通知郭靖。郭靖信我一半，另一半仍是戒备。我若跑去禀报，他说不定会以为我贼喊捉贼，反把我拿下。
不如自己去。
我从屋檐跃下，落地无声，沿着城墙根的阴影摸向南门。
第一个内应站在门轴旁，正用力推那扇千斤闸。我从背后贴近，左手捂住他嘴，右手短剑从他肋下刺入，直抵心脏。他浑身一僵，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
我把尸体拖到暗处，摸向第二个。
第二个在城楼上放哨，正朝城外张望。我攀着墙缝爬上去，从垛口翻入，一剑割断他喉管。血喷在城砖上，我顺势将他推下城头，尸体落入护城河，噗通一声，被水声盖住。
第三个、第四个在门洞里，一边推门一边低声交谈。我贴着墙根摸进去，剑锋先刺入第四人后心，第三人回头，未及喊叫，我剑锋上挑，从他下巴贯入颅脑。
第五个察觉了异样。他提着刀从马道冲下来，迎面撞见我，张嘴要喊。我掷出短剑，剑锋穿透他咽喉，将他钉在墙上。
第六个和第七个在城门内侧，眼见同伴接连倒下，终于慌了。其中一个吹响竹哨，尖锐的哨声刺破夜空。
坏了。
我顾不得隐蔽，纵身扑向那吹哨的人，一剑刺穿他胸膛。最后一人拔腿要跑，我追上去，从背后一脚踹在他膝弯，他跪倒在地，我按住他后脑，剑锋从他后颈刺入。
七人尽毙。
但竹哨已经惊动了守军。城头上传来喊声："有刺客！敌袭！"
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我挥剑格挡，但箭太多，左肩一麻，中了一箭。紧接着右腿一痛，又中一箭。
守城士兵把我当成蒙古刺客了。
我没时间解释。城门外传来马蹄声，蒙古先锋已经冲到吊桥边。我咬牙拔下肩头的箭，鲜血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
我冲到城门边，用肩膀顶住那扇正在被推开的千斤闸。门很重，外面有数十人在推。我提气于臂，大喝一声，将门硬生生推回原位，插上门闩。
轰的一声，门外传来撞门声。
我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一块火石，在城头上点燃烽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城墙。
然后我从城头拔下一杆宋军的长枪，倒转枪头，将自己那柄全真教的长剑插在枪杆顶端，立在城头最高处。
剑身滴血，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蒙古先锋冲到城下，抬头看见那把剑，纷纷勒马。他们不认得这把剑，但他们认得那种气势——一个人，七具尸体，一把插在高处的剑。
金轮法王骑马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抬头望着城头，面色阴沉，挥了挥手，先锋部队缓缓后退。
我靠在城垛后，拔下腿上的箭，点穴止血。血还是流，染红了脚下的城砖。
"你到底是谁？"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看见杨过坐在城垛的另一侧，不知何时来的。
"一个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人。"我说。
他看着我，看着我满身的血，看着我脚边的箭矢，看着我插在城头的那把剑。
"你杀了七个宋军。"他说。
"七个内应。"
"证据呢？"
"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城下的蒙古军队在重整阵型，喊杀声隐约可闻。
"我不管你为什么，"杨过最终开口，声音很低，"今日这城，谢了。"
我愣了一下。
这是我逃亡以来，第一次听到"谢"字。
我笑了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抽了口气："不必谢我。我不是为你守的城。"
"那是为谁？"
"为我自己。"我撑着剑站起身，"赵志敬要开城门，我便关城门。就这么简单。"
杨过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我转身走下城头，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肩头和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我撕下衣襟胡乱包扎，走出南门，朝城外的乱葬岗走去。
那里有一处废弃的义庄，能避风。
义庄里堆着几口薄皮棺材，墙上挂着蛛网。我推开最里面的棺材盖，躺在里面，合上盖子。
黑暗。寂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
不知过了多久，棺材盖忽然被掀开。
月光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一个人影站在棺材旁，逆着光，看不清脸。
"死了没？"一个女声问。
"还没。"
"真可惜。"
洪凌波。
她在棺材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只火折子，点亮了义庄角落里的一盏油灯。
"城头那一幕，"她说，"我看见了。"
"好看吗？"
"挺好看的。"她笑了笑，"七个内应，一剑一个。守城的士兵吓得尿了裤子，还朝你放箭。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
"不图什么？"她嗤笑一声，"你差点被射成刺猬，就为了关一扇门？"
"那扇门不该开。"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敬佩，也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审视。
"转过去，"她说，"我看看你后背的伤。"
"不必。"
"转过去。"
她的声音冷硬，和上次在溪边一样。
我沉默片刻，翻过身，背对着她。衣襟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她撕的时候，我疼得肌肉绷紧，却没出声。
她动作很轻，比上次轻得多。拔箭、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你身上箭伤三处，刀伤两处，"她说，"还有赵志敬那一掌的旧伤。再这么折腾，活不过明年。"
"那就今年把该做的事做完。"
"什么事？杀赵志敬？他下巴碎了，已经是个废人。"
"废人也能写字。"我说，"他右手没断，指头还能动。只要他能动，就会继续害人。"
她没说话，继续替我包扎。
义庄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远处传来襄阳城的更鼓，五更天了。
"尹志平，"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当年寒潭那一夜，你真的去做了，现在会不会轻松些？"
我闭着眼睛，没回答。
"至少，"她继续说，"你不会像现在这么累。想做好人，天下人都骂你是淫贼。想做坏人，你又下不去手。夹在中间，不人不鬼。"
"我下得了手。"我说，"我今天杀了七个人。"
"那你为什么守城门？"
"我说了，不图什么。"
她停了手。
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不会轻松，"她说，"因为你知道，你没做。"
我睁开眼，看着棺材板上斑驳的漆皮。
"是，"我说，"我知道我没做。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把油灯挑亮了一些，然后走到义庄门口，倚着门框，看着外面的天。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一层鱼肚白。
"蒙古人退了，"她说，"至少今日不会攻城。"
"嗯。"
"你接下来去哪？"
"赵志敬被关在襄阳大牢，我要去看看他。"
"看他？"
她回头看我，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媚，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苍凉。
"我陪你去。"她说。
"不必。"
"我没说帮你，"她淡淡道，"我只是想看他死。"
她走出义庄，晨风吹起她的衣角。
我撑着棺材沿站起身，把剑插回腰间，跟了出去。
第七章 拂晓
赵志敬是五日后被处死的。
是全真教的家法。丘处机亲自动手，一剑刺穿他丹田，废去武功，然后吊在终南山下的牌坊上，任由风吹日晒。第三日夜里，他咽了气。
消息传到襄阳时，我正在城南的一家客栈里养伤。
送信的是鲁有脚。他把信放在桌上，没说话，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信是丘处机写的，字迹潦草。
"志平：赵志敬罪有应得，为师误判，悔之晚矣。你若回山，可留一命，但终身不得下山。全真教仍认你是弟子，只是……"
后面的字墨迹晕染，看不清了。
我把信纸对折，再对折，然后撕成碎片，扔进窗外的河水里。纸片随波逐流，转眼就不见了。
终身不得下山。那不是赦免，是终身监禁。
我不回去。
第二日，郭靖派人来请。一个老仆，提着一盒点心，说郭大侠在府上设了薄酒，要谢我守城之恩。
我让老仆把点心留下，人回去。我说我身上有伤，不便走动。
老仆走了，点心我一口没动。
第三日，杨过来了。
他没进屋，站在窗外，抛进来一只瓷瓶。
"解药，"他说，"情花毒的解药，只剩这一颗。"
我接住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一颗朱红色的药丸，气味清甜。
"为什么给我？"
"我欠你一条命。"他顿了顿，"或者半条。"
我笑了笑，把瓷瓶放在床头："你自己留着吧。我用不着。"
他沉默片刻，又抛进来一张纸条。我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
"我信一半。"
我捏着纸条，看了很久。
一半。就是江湖能给我的全部。
杨过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第五日夜里，洪凌波来了。
她没上楼，站在客栈楼下的街角，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天在下雨，她撑着一把青布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我坐在二楼窗口，看着她。
她没抬头，但我知道她知道我在上面。
雨下了整整一夜。
她站了一夜，我也坐了一夜。中间有几次，她似乎想走，脚抬起来，又放下。
天快亮时，雨停了。
她收起伞，夹在腋下，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也不慢，像是只是去办一件寻常的事。
她没回头。
我也没喊。
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我关上窗，躺下，一觉睡到傍晚。
三个月后，我在塞外。
凉州的一家客栈，土坯墙，羊皮毡，掌柜是个胡人，汉语说得磕磕绊绊。我要了一壶烧刀子，一碟酱牛肉，坐在靠窗的位置，自斟自饮。
桌上摆着两把剑。
一把是我的全真剑，剑鞘磨损得厉害，柄上的缠布换过三次。另一把是短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包袱里的。剑身不长，锋利异常，剑柄上缠着赤金蛇纹，摸起来有凹凸的质感。
我问过掌柜，这把剑是哪来的。
掌柜挠着头想了半天，说两个月前有个姑娘住过这间房，临走时落下了一个包袱，说"赊账，改年来取"。
我端起酒杯，对着空座位举了举，一饮而尽。
窗外是戈壁，风卷着沙子，把天吹成昏黄色。远处有驼铃声，断断续续。
很多年后，江湖上仍有我的传说。
有人说我是淫贼，终南山寒潭的事，一辈子洗不清。有人说我是卧底，潜入全真教多年，只为等一个时机。还有人说我是狗咬狗，和赵志敬争权失败，才被逐出师门。
没人知道真相。
只知道每逢乱世，总有一个使全真剑法的蒙面人出没于战场。他不站任何一方，只杀该杀的人。蒙古军官、通敌的叛徒、趁乱打劫的马贼，都是他的目标。
他杀人从不留名，从不收手，也从不解释。
偶尔，只是偶尔，他身后会远远跟着一个身影。那身影使的是赤练神掌，掌风过处，草木焦黑。她从不靠近，只是跟着，像一道影子。
他们是不是一对？
没人说得清。
连他们自己，也不一定说得清。
我喝完第二壶酒，把铜板拍在桌上，拎起两把剑，走出客栈。
戈壁的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我戴上斗笠，遮住半张脸，朝夕阳落下的方向走去。
身后，驼铃声停了。
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