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沈鹿竹，京城人。
不过京城人认识的不是沈鹿竹。
他们认识的是“红烧肉”。
对，那个写《将军别跑》《侯爷你轻点》的红烧肉。
京城东南西北四十八家书坊，我的话本摆在每一家的头排。
上个月的《将军别跑》第三册加印了六回，老周说再这么卖下去，纸都不够用了。
我靠这支笔赚的银子，比我爹在老家卖三年布还多。
但这件事，我们家那位不知道。
我们家那位姓顾，叫顾砚白。
翰林院修撰，正七品。
不高不低的官，干的全是最讨人厌的活。
编书、修典、上书言事。
尤其是上书言事这条。
他上个月刚递了一道折子，说市面上的话本“文辞鄙俗、诲淫诲盗”，请朝廷严加查禁。
被点名批评的头一个——“红烧肉”。
就是我。
我的亲夫君，在朝堂上要封杀我。
他不知道。
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我们成亲三年，日子过得规规矩矩。
他住前院书房，我住后院卧房。
他每日卯时出门，酉时回来。
回来先去书房，一待就是两个时辰。
我在卧房写稿子，也是两个时辰。
中间吃饭碰上了，他说“夫人今日辛苦”。
我说“老爷也是”。
然后各吃各的。
吃完各回各屋。
三年了。
阿杏说我们这日子过得跟隔壁庙里的和尚尼姑似的。
我说不一样。
和尚尼姑不用写话本养家。
今天的事出在早上。
我昨夜赶了一整夜的稿子。
《将军别跑》第四册，第一章。
写了个新角色，翰林院的修撰，道貌岸然，嘴上说着礼义廉耻，关上门净干些见不得人的事。
我写得很顺。
毕竟有现成的参照。
写到天蒙蒙亮，困得不行，把稿子往桌上一摞就睡了。
早上被阿杏叫醒，说老爷已经出门了。
我点了个头，翻身准备继续睡。
忽然觉得不对。
坐起来。
桌子上。
稿子不见了。
我把桌面翻了一遍，抽屉翻了一遍，床底下翻了一遍。
没有。
阿杏说早上进来收拾过屋子，没见着什么稿子。
我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昨夜写完稿子的时候，我去前院厨房倒了杯水。
路过他书房门口，看见他官服搭在椅背上。
我当时手里端着茶杯，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拿着稿子。
我想起来了。
我把茶杯放在他书房桌上，顺手把稿子也搁下了。
今早他穿官服出门——
那叠稿子就夹在他官服的袖袋里。
十二张。
写满了。
第一页第三行写着：“那修撰姓辜，人称辜不行。”
姓辜。
我夫君姓顾。
完了。
02
我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阿杏在后面追，手里拿着我的披风。
“夫人你去哪儿？”
“翰林院。”
“去干什么？”
“拿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命。”
翰林院在皇城东侧，走路要半个时辰。
我坐了老周的骡车，硬是催着赶到了门口。
翰林院的门房我认识。
上回给顾砚白送冬衣的时候见过。
“嫂子来找顾大人？”
“对，他忘带了样东西。”
“哟，今儿不巧，院里在议事，谁也不能进。”
“我就进去拿个东西，很快。”
“嫂子您别为难小的，今天督学大人也在，真进不去。”
我站在门口。
进不去。
太阳升起来了。
翰林院的院墙又高又厚。
我在墙根底下蹲了一盏茶的工夫，想了三个法子。
第一个，翻墙。
不行，我裙子太长。
第二个，让阿杏假装送饭进去。
不行，翰林院不收外头的吃食。
第三个，等。
等他出来。
我选了第三个。
从辰时等到午时。
门房给我搬了把凳子，又倒了碗水。
我坐在翰林院大门外头，盯着那扇门，盯了四个时辰。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那十二张稿子。
如果他没发现，就还在袖袋里。
如果他发现了——
“辜不行”三个字，一笔一划，全是我的字迹。
他天天看我抄的佛经、写的家书、记的账本。
我的字他认不认得出来？
认得出来。
一定认得出来。
下午申时，门开了。
一群穿官服的人鱼贯而出。
我在人群里找到了顾砚白。
他走在最后面，手里抱着一摞书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和平常一模一样。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在这儿？”
“给你送衣裳。”
我举起阿杏手里的披风。
“早上走得急，怕你冷。”
他看了我一眼。
接过披风。
“走吧，一起回。”
一路上没说话。
回到家，他去了书房。
我等了一刻钟，端了碗茶过去。
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
他的官服搭在架子上。
我趁他喝茶的时候，装作整理衣裳，把官服上下摸了一遍。
袖袋里。
空的。
稿子不在了。
它不在官服里了。
那它在哪里？
我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翻书，茶杯端在手里，神色如常。
“看什么？”
他没抬头。
“没什么。”
我退出了书房。
关上门，手心全是汗。
稿子不在官服里了。
要么掉了。
要么——被他拿走了。
03
第二天一早，老周找上门了。
他平时不来我家。
我们交稿子都在书坊后巷的茶馆，怕被人撞见。
他敢上门，说明事情不小。
阿杏把他领到后院。
老周脸色不好。
“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往府衙递了匿名信，举报红烧肉的话本有伤风化，要求查封。”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府衙的人今早来书坊问了话，我说不认识什么红烧肉，他们翻了翻库房就走了。”
“举报信你看了？”
“看了。”
“写了什么？”
老周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是他手抄的。
我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手开始发抖。
这封举报信，用词、句式、断句的习惯——
和顾砚白上个月那道折子一模一样。
他上个月的折子，邸报上登过，我背都能背下来。
“此类话本，言辞轻佻，败坏纲常，尤以‘红烧肉’为甚——”
一个字不差。
我把纸折起来，塞回给老周。
“知道是谁写的吗？”
“不知道，匿名的。”
“先别印新的了，等我消息。”
老周走了。
我坐在后院的石凳上，盯着前院书房的方向。
不一定是他。
他那道折子是公开的，谁都能照着抄。
也可能是别人看了折子，有样学样。
不一定是他。
我跟自己说了三遍。
晚饭的时候，他照常从书房出来，坐在桌前。
我给他盛了碗汤。
他喝了一口。
“今日怎么没抄佛经？”
“手累。”
“嗯。”
他低头吃饭。
我也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了一句。
“最近街上话本铺子管得紧，你往后少去那种地方。”
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话本铺子？”
“就是那些卖杂书的地方，乌烟瘴气的。”
他说得平淡。
“我不去那种地方。”
“嗯。”
他没再说了。
晚饭吃完，他回书房。
我盯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他是随口一提，还是在试探？
不确定。
但我必须确定一件事。
夜里，他睡下之后，我溜进了书房。
点了一盏小灯。
书架上全是正经书，经史子集摆得整整齐齐。
桌上有一摞写了一半的文稿，是他在修的国史。
再往下翻——
桌子最底下，压着一本书。
蓝色封皮。
我翻开。
《将军别跑》第三册。
我上个月刚出的。
扉页被人折了角。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三十七页。
那一页，被人用朱笔画了一条线。
画线的那一段写的是：
“辜修撰端着架子回了家，丫鬟问他今夜可要留宿正房。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了句‘为夫近日公务繁忙’。丫鬟憋着笑出去了。”
这段——
我写的是顾砚白每次找借口不来我房里的事。
他用朱笔，工工整整地画了线。
旁边还批了两个字。
我凑近了看。
他写的是——
“胡说。”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到了嗓子眼儿。
他看过了。
他全看过了。
他知不知道这是我写的？
我把书放回原处，吹了灯，退出书房。
走到院子里，夜风吹过来。
身后书房的门忽然响了一下。
我猛回头。
门关着，没有人。
可能是风。
也可能不是。
04
第三天，老周又来了。
这次不是在家里。
我主动约他去了后巷茶馆。
他一坐下就拍了本书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蓝色封皮，和我的书一个规格。
书名——《夫人饶命》。
作者笔名——“醋溜白菜”。
“谁？”
“新冒出来的，上个月才开始连载，已经印了两册。”
我翻开看了几页。
写的是一个将军府的夫人，天天在家舞文弄墨，把丈夫的糗事写成话本到处卖。
将军发现了，又气又不敢说，因为夫人赚的银子比他俸禄高。
我把书合上了。
“这写的谁？”
“不知道，匿名投稿，银子直接寄到书坊柜台，稿子也是托人送来的，从来没露过面。”
“卖得好吗？”
老周没说话。
他的表情已经说了。
“比我的好？”
“没有没有，跟你的没法比。”
“你眼睛往左飘了，说谎。”
老周叹了口气。
“第一册卖了三千本。”
三千本。
我的《将军别跑》第一册当初也就卖了两千八。
“这不是重点。”老周压低了声音，“重点是这书里的内容。”
“什么内容？”
“你自己看第四十二页。”
我翻到第四十二页。
那一段写的是：
“夫人每夜在卧房里奋笔疾书，灯油烧了三斤都不心疼。将军在隔壁听见磨墨的声音，以为她在抄佛经。直到有一天他翻到夫人的手稿，上面写着——‘将军房事不举，夫人独守空房三年’。”
我把书摔在桌上。
谁写的？
这段——和我家里的情况一模一样。
我在卧房写稿子，他以为我在抄佛经。
三年没同房。
甚至连“三斤灯油”这种细节——
上个月阿杏抱怨过灯油用得太快，就在院子里说的。
谁能知道这些事？
老周被我的脸色吓到了。
“怎么了？”
“这个醋溜白菜，在哪家书坊出的？”
“城南，赵记书坊。”
“替我查一件事。”
“什么？”
“这个人的稿子是什么时候开始送过去的。”
“上个月初。”
上个月初。
那正好是我出《将军别跑》第三册的时候。
也正好是顾砚白上书痛批话本的那个月。
也正好是——我在书里第一次写“辜不行”的那个月。
我攥着那本《夫人饶命》，走出茶馆。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醋溜白菜”，到底是不是顾砚白。
回到家，他还没下值。
我去了书房。
上次只翻了桌面，这次我翻得更深。
书架第三层，经学典籍后面——
藏了一个木匣子。
上了锁。
我找不到钥匙。
晃了晃，里头有东西。
纸张的声音。
他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我把匣子塞回去，退出书房。
在门口和他撞了个对面。
“去书房了？”
“帮你擦桌子。”
他看了我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院子里。
那个木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05
我花了两天找那把钥匙。
第一天翻了他的衣柜。
没有。
第二天翻了他的书箱。
也没有。
第三天早上，他洗脸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脖子上挂了一根细绳。
绳子坠进衣领里，看不见挂的什么。
但那个形状——是一把小钥匙。
他随身带着。
这条路走不通。
我换了个思路。
不找钥匙了。
直接找“醋溜白菜”。
我让老周去赵记书坊打听。
老周办事利索，第二天就带了消息回来。
“查到了。”
“说。”
“醋溜白菜的稿子，每次都是一个小厮送过去的。十五六岁，穿青布短褂，不爱说话。”
“长什么样？”
“书坊伙计说，瘦，矮，左耳下面有颗痣。”
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左耳下面有颗痣。
瘦，矮，青布短褂。
那是福安。
顾砚白书房里的小厮。
天天替他跑腿研墨的福安。
脑子嗡了一下。
是他。
“醋溜白菜”就是顾砚白。
他一边在朝堂上递折子要查禁话本。
一边自己在家里偷偷写。
他写的那个将军夫人，就是我。
他书里写的那些细节——灯油、佛经、三年没同房。
全是家里的事，一件不差。
那他为什么要写？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时间线。
上个月初——我出第三册，里头有“辜不行”。
上个月中——他的折子递了上去，批判红烧肉。
上个月底——“醋溜白菜”第一册出现。
再往前推——前天，我的手稿夹进了他的官服。
手稿上写的是第四册第一章，新角色“辜修撰”。
他从官服里拿出手稿的那一刻。
什么都对上了。
他知道我是红烧肉。
那道折子——是在他发现手稿之前递的。
他递折子的时候还不知道红烧肉是他妻子。
等他知道的时候，折子已经在上头了。
收不回来。
所以他选了另一条路。
他也开始写。
他用话本回击我。
我在书里写他不行。
他在书里写我疯。
我们俩在京城的书坊里打了一个月的擂台。
全京城的人都在看热闹。
没人知道这对冤家是真夫妻。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本《夫人饶命》。
忽然觉得这件事荒唐到了极点。
也可怕到了极点。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从那天手稿丢失开始，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几天他和我吃饭、说话、目光对视——
全是装的。
他在演。
而我也在演。
我们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各自揣着对方的秘密。
各自写着骂对方的话本。
各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家，从头到尾就是一座戏台。
今晚必须摊牌了。
不能再演了。
可我刚走到书房门口——
门从里面打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
蓝色封皮。
是我的《将军别跑》第四册。
还没出版。
那是我的手稿。
他全部看完了。
“进来坐。”
他的声音很平。
“我们谈谈。”
06
书房的门关上了。
他坐在书桌后面。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桌上摆着两本书。
一本《将军别跑》的手稿。
一本——《夫人饶命》。
他把两本书并排放在一起，推到桌子中间。
“先说哪个？”
我盯着那本《夫人饶命》。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
“为什么？”
“你先告诉我，辜不行是谁。”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炸裂的声音。
“是你。”
我先开口了。
“辜不行就是你。”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红烧肉的？”
“手稿夹进官服那天。”
“那你之前递的折子——”
“递的时候不知道。”
“知道以后呢？”
“收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没有变化。
但我看见他握着茶杯的指节发白了。
“那你为什么要写《夫人饶命》？”
“你在书里写我不行。”
“你在朝堂上要封杀我。”
“我那是在折子递出去之前。”
“你发现以后也没跟我说。”
“你写了三年都没跟我说。”
我噎住了。
他说得对。
我瞒了三年在先。
但——
“你那封匿名举报信，也是你写的。”
他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什么举报信？”
“递到府衙的，举报红烧肉的。”
“不是我写的。”
“用词和你的折子一模一样。”
“折子是公开的，邸报上登了，谁都能抄。”
“你发誓？”
“翰林修撰的体面不至于去写匿名信。”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闪躲。
如果举报信不是他写的——
那是谁？
他把那本手稿翻到第一页，指着“辜修撰”三个字。
“你把我写成一个窝囊废。”
“你本来就——”
我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他的眼神让我把后半句吞了。
他没有生气。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怒。
是委屈。
“沈鹿竹。”
他叫了我的全名。
三年来头一回。
“我上书批话本，是公事。那折子在你出第三册之前就写好了。我不知道你是红烧肉，更不知道你会把我写成那种人。”
他顿了一下。
“等我发现的时候，折子已经到了御前。”
“所以你写了《夫人饶命》来报复。”
“不是报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你在书里写的那些话。三年不同房。辜不行。独守空房。”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
“我不是不行。”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是你成亲第一夜说的。”
什么？
“你说——‘顾大人，我们各过各的就行了，不必勉强’。”
这句话。
他记了三年。
成亲那夜我说的那句客气话。
我以为他会松一口气。
我以为他和我一样，对这桩父母之命毫无感觉。
他没有。
“我等了三年，等你改口。”
他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没有。你在卧房里写了三年话本。第一册写的将军是旁人。第二册开始像我了。第三册直接姓辜了。”
他转过身来。
“我全看了。每一本都看了。”
“从第一册开始？”
“第一册第三页，女主角的口头禅是‘烦死了’。你每天早上梳头的时候都说这三个字。”
他从第一册就认出了我。
那他瞒了多久？
不是几天。
是整整两年。
他知道我是红烧肉两年了。
他读了两年我写的话本。
他看了两年我怎么在书里编排他。
然后在第三年，他忍不住了。
他拿起笔，也开始写。
“醋溜白菜”不是报复。
是回应。
是他唯一会的、跟我说话的方式。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
桌上的灯火跳了一下。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夫人！书坊出事了！老周被人抓走了！”
07
我冲出书房。
阿杏站在院门口，脸都白了。
“怎么回事？”
“老周的邻居来传话，说下午官差去了书坊，把人带走了。”
“带去哪儿？”
“府衙。”
我往外走。
顾砚白在身后追了出来。
“站住。”
“老周是因为我的书被抓的。”
“现在去府衙没用。天黑了，不审案。”
“我不能等。”
“你去了能干什么？告诉他们你就是红烧肉？”
我停下了。
他说得对。
我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先回来。”
他的声音很沉。
“我明天去打听。”
那一夜我没睡。
他也没睡。
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穿上官服出了门。
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
我坐在院子里等。
从天亮等到正午。
他回来了。
脸色不好。
“查清楚了。”
“说。”
“举报信不是一封，是三封。第一封递到府衙，第二封递到京兆尹，第三封——递到了督学衙门。”
三封。
有人下了死手。
“三封信的笔迹不一样，但内容互相印证。第一封说红烧肉在城东书坊出书，第二封附了书坊的进货单据，第三封——”
他停了一下。
“第三封写了什么？”
“第三封说，红烧肉是翰林院修撰顾砚白之妻。”
我的血冷了。
第三封直接点了我的名。
不，点的是他的名。
把他牵进来了。
“谁写的？”
“方谨之。”
“谁？”
“翰林院编修。我的同僚。”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冷茶。
“上个月考评，我和他争同一个位子。我评了优，他评了良。他一直在找我的把柄。”
“他怎么知道我是红烧肉？”
“我那天在翰林院看你的手稿，他从背后经过。”
手稿。
又是那该死的手稿。
那天他从官服袖袋里拿出手稿，在翰林院看了。
被方谨之撞见了。
“他看到了什么？”
“手稿上有你的字迹，还有红烧肉的私章。你盖在最后一页的那个。”
我有个习惯。
写完稿子盖个章，一只小猪拱肉的闲章。
那是我让人刻的，上面刻着“红烧肉记”四个字。
他看见了。
全看见了。
“方谨之现在想干什么？”
“他今天在翰林院找过我。”
他把茶碗放下，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如果我肯在下次考评里主动让位，这件事可以不追究。”
“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我想想。”
“你答应他？”
“我在给你争时间。”
他看着我。
“老周的案子，方谨之在背后推了一把。他认识京兆尹的师爷。只要他不撤手，老周出不来。”
“那他要是不松手呢？”
“那就不只是老周的事了。你的身份一旦公开，我那道折子就成了笑话。自己的妻子写话本，自己上书要查禁。”
“轻则丢官。”
他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重则——整个顾家的体面都完了。
我站起来。
“这件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去找方谨之。”
“不行。”
“为什么？”
“你去了他就有实证了。本来他只有手稿上的字迹，还不算铁证。你亲自出面，他就什么都有了。”
我又坐下了。
他说得对。
每一步都说得对。
我恨自己走不了任何一步。
他站起来，穿上外衫。
“你别动，我去办。”
“你要干什么？”
他没回答。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
“沈鹿竹。”
“嗯。”
“那天晚上你进书房翻东西，我醒着。”
门开了，又关上了。
他走了。
08
他一走就是一整天。
我坐立不安。
阿杏煮了饭我没吃。
天黑了他还没回来。
我在院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快到亥时，门响了。
他进来了。
官服上有泥点，像是摔过一跤。
“怎么了？”
“没事。”
“你去哪儿了？”
“见了几个人。”
他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我跟进去。
他没拦。
桌上放着一份文书。
他正在写。
我凑过去看。
是一份呈文，写给督学衙门的。
我看了三行就看不下去了。
“你要自首？”
他没停笔。
“你在写什么——你要跟督学说‘醋溜白菜’是你写的？”
他还是没停。
“顾砚白！”
他放下笔，抬头看我。
“方谨之手里有你的手稿。他现在咬死了你是红烧肉。我否认也没有用，字迹和印章在那里。”
“那你告诉他们真相就行了，手稿是我的——”
“告诉他们你是红烧肉？然后呢？”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朝廷正在查话本，你的书被点了名。一旦坐实，不是罚银子的事。”
“那你——”
“我告诉他们，‘醋溜白菜’是我写的。手稿也是我的。红烧肉的印章是我刻了玩的。”
“他们会信？”
“我是翰林修撰，在翰林院看手稿是家常便饭。我说那是我自己的创作笔记，谁能证明不是？”
“方谨之能。他看见了字迹。”
“字迹的事，我有办法。”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几张纸。
我接过来看。
是他抄写的，逐字逐句抄了我手稿上的内容。
笔迹——是他的。
他把我的手稿一字不差地抄了一遍。
用他的字迹。
“原稿呢？”
“烧了。”
我的手稿被他烧了。
那十二张纸上的每一个字，现在都变成了他的笔迹。
“方谨之看见的那份手稿，现在不存在了。他去督学衙门告状，拿出来的证据对不上。我拿出我的抄本，说这就是原件。”
“那印章呢？红烧肉的章——”
他打开桌上的木匣子。
就是那个我找了好几天、打不开的匣子。
里面装着一枚闲章。
一只小猪拱肉。
“红烧肉记”。
但刻工不一样。
“你重新刻了一个？”
“找城南的刻章师傅，花了一两银子，昨天取的。”
他把章拿起来，在手边的纸上盖了一下。
印迹和我的那枚几乎一样。
“我告诉他们这是我的章，我写着玩的。一个翰林修撰私底下写写话本，丢脸归丢脸，不犯法。”
“但你那道折子——”
“折子是我写的，话本也是我写的。顶多落个言行不一、自相矛盾的名声。官可能保不住。但不会追究到你。”
他在说什么？
他要拿自己的官帽，把这件事扛下来。
我看着他。
他在收拾桌上的笔墨，动作很平。
手没有抖。
“顾砚白。”
“嗯。”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没回答。
继续收拾。
“你本来可以把我交出去。你的折子批的就是我。你把真相说出来，不但不会丢官，反而是大义灭亲。”
他收拾的手停了。
“你是我妻子。”
四个字。
他说完就没再看我了。
把呈文叠好，装进袖袋。
“明天一早我去递。你在家等着。”
“老周呢？”
“呈文递上去，案子转到我身上，老周就没事了。两三天就能放。”
“可你——”
“我认识督学手下的书办。不会太难看。”
他把灯芯拨了拨。
“你明天把‘红烧肉’的章藏好，稿子全收起来。以后想写就接着写。换个笔名就行了。”
他走到门口。
“对了。”
他回了一下头。
“那个‘辜不行’，往后别写了。”
他出去了。
我站在书房里。
桌上还摊着那份呈文的底稿。
最后一行写着——
“臣顾砚白，才疏学浅，闲时戏笔，实为臣一人所为，与他人无涉。”
笔锋端正，一笔一划。
和他这个人一样。
我的眼睛模糊了。
09
第二天他走了。
穿的是最正式的那套官服。
天还没亮。
我听见他在前院洗脸的声音。
听见他穿靴子的声音。
听见大门开了又关上。
一上午没有消息。
我把卧房里所有的手稿、存稿、草稿全翻出来。
装了两箱子。
阿杏帮我搬到后院柴房，用旧棉被盖上。
印章也藏了。
塞在妆奁的暗格里。
做完这些已经是正午了。
他还没回来。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盯着门口。
天阴了。
风开始吹。
阿杏拿了件披风出来给我搭上。
“夫人，进屋等吧。”
“不用。”
下午开始落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
石凳湿了。
阿杏撑了把伞过来。
我接过伞，继续坐着。
申时过了。
酉时过了。
天快黑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一顶小轿。
是翰林院的公轿。
轿帘掀开，他下来了。
官服整齐。
头发没乱。
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
进了院门，看见我撑着伞坐在石凳上。
“下雨了还坐外头？”
“等你。”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办完了。”
“怎么说的？”
“呈文递上去了。督学问了几句话。”
“问了什么？”
“问我为什么一边上书禁话本，一边自己写。”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上书是公义，写书是私趣。公私分明，但确实不妥。”
“督学信了？”
“信了一半。”
他停顿了一下。
“方谨之也去了。当场拿出他抄录的手稿字迹，说笔迹不是我的。”
我心揪起来。
“然后呢？”
“我拿出了我的抄本。逐字对照。督学找了翰林院的文书来验字，验了半个时辰。”
“结果？”
“结果认定是我的字迹。”
他的语气没有波澜。
“方谨之的抄录件是从远处看了一眼之后默写的，和原件出入不少。我的抄本一字不差。”
我松了一口气。
手稿证据翻过去了。
“印章呢？”
“我当场盖了章。督学拿去和书坊印本上的对比。纹路吻合。”
他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
“老周的案子，督学当场发了话，让京兆尹放人。说查无实据，书坊老板只是代售，不知情。”
老周能出来了。
“那你呢？”
“罚俸三个月。记过一次。降半级留用。”
“就这些？”
“督学说——年轻人写几篇文章不算大事，但言行不一有损体面，下不为例。”
比我想得轻。
轻太多了。
“你怎么做到的？”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一封信。
我打开。
是方谨之写的。
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他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顾兄高义，方某甘拜下风。考评之事，再不相争。”
“他怎么突然不追了？”
顾砚白把信收回去。
“我昨天去见的那几个人里，有一个是方谨之的座师。”
他顿了一下。
“我把他去年在外地任上虚报赈灾钱粮的事，跟他座师提了一嘴。”
我看着他。
“你早就查好了？”
“他第一天找我谈考评的时候，我就让人查了。”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细碎。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算计了？”
他看了我一眼。
“跟你的话本学的。”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跟我开玩笑。
我没忍住，笑了。
笑到一半又觉得鼻子发酸。
他把伞从我手里拿过去，换了个角度，把我遮严实了。
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进屋吧。”
我跟在他后面走。
走到书房门口他没进去。
往后院走了。
往卧房的方向。
阿杏在游廊下站着，手里端着晚饭的托盘，眼睛瞪得溜圆。
我也瞪大了眼。
他走到卧房门口站住了，回过头。
“愣着干什么？”
“你……要进来？”
“三年了，总得有个开始。”
他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门外。
雨还在下。
心跳声比雨声还响。
10
那天晚上的事我不细说了。
只说一件。
他进了卧房之后，站在桌前愣了很久。
我跟进去才发现——
桌上还摊着一张没来得及收的草稿纸。
上面写着《将军别跑》第四册第二章的开头。
第一句话是：“辜修撰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夫人的房间。”
他低头看了半天。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
“你昨天就知道我会过来？”
“我猜的。”
他没说话。
耳朵红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顾砚白耳朵红。
堂堂翰林修撰，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
那晚的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不在了。
枕头叠得整整齐齐，被角掖好了。
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昨夜甚好。辜不行三字，可以改了。”
我盯着纸条看了很久。
把它折起来，夹进了妆奁里。
三天后，老周出来了。
瘦了一圈，精神倒还好。
我去茶馆见他。
他一坐下就拍桌子。
“以后稿子能不能放好？差点要了我的老命。”
“对不住。”
“对不住有什么用？牢里的饭你吃过吗？米是馊的，菜叶上有虫子——”
“行了行了，赔你十两银子。”
“二十两。我精神受损。”
“十五两，多一文没有。”
他立刻收了。
“那个方什么之呢？还会来找事吗？”
“不会了。”
“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夫君办的。”
老周的表情变了。
“你夫君……知道了？”
“全知道了。”
“那他——”
“他替我扛了。”
老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沈老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说。”
“你那个话本里写的辜不行——你可真是瞎了眼了。”
我没反驳。
确实瞎了。
回到家，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轨。
但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不住书房了。
每天回来直接去后院。
吃饭的时候坐在一张桌子上，不再各吃各的。
他吃饭很慢。
我吃饭很快。
每次我吃完了他还剩半碗。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快点吃，菜都凉了。”
阿杏在旁边端盘子，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半个月后，我开始写新稿子。
换了笔名。
不叫“红烧肉”了。
叫“醋溜排骨”。
老周问我为什么。
“致敬一个人。”
“谁？”
“不告诉你。”
新书第一册叫《修撰大人别装了》。
写的还是将军和夫人。
但这次将军不窝囊了。
他是个嘴上古板、肚子里全是弯弯绕的人。
他会替夫人挡刀。
会在所有人面前装作不在意，背地里把事情全办妥了。
会在夫人写了三年骂他的话本之后，默默地走进她的房间。
第一册出来的那天，我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
“赠砚白。提笔三年，落笔为你。”
没写名字。
没盖章。
他不需要章就能认出来。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早。
手里拿着那本新书。
进了卧房。
把书放在桌上。
翻到扉页。
看了很久。
“赠砚白。”
他念了一遍。
“提笔三年，落笔为你。”
又念了一遍。
然后翻过来看了看封面。
“‘醋溜排骨’？”
“嗯。”
“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和‘醋溜白菜’太像了？”
“就是要像。”
“别人会猜到的。”
“猜到又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把书收进了袖子里。
“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
蓝色封皮。
《夫人饶命》第三册。
我接过来翻开。
最后一章，大结局。
将军和夫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夫人问将军：“你到底行不行？”
将军说：“你再写一本试试。”
夫人说：“你威胁我？”
将军说：“我在求你。”
最后一页，落款处，他写了一行字。
“此书献给我的夫人。感谢她骂了我三年。没有她，我不会动笔。”
我抬起头。
他站在窗前，背着手，没看我。
但耳朵又红了。
“顾砚白。”
“嗯。”
“你这话本写得确实不错。”
“比你差远了。”
“这倒是实话。”
他转过头来瞪了我一眼。
我笑了。
后来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了。
京城的书坊里忽然冒出两个新笔名。
一个叫“醋溜排骨”，一个叫“醋溜白菜”。
写的故事像是在打擂台，又像是在说悄悄话。
排骨写一册，白菜就跟一册。
白菜写夫人刁蛮，排骨就写将军嘴硬。
读书人说这是文坛奇观。
书坊老板们说这是财神爷显灵。
没人知道这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每天晚上各坐一张桌子。
各写各的。
写到半夜肚子饿了，一个去热饭，一个去煮茶。
有时候他写着写着，把稿子往我面前一推。
“这段对不对？”
“不对，夫人的口气不是这样的。”
“那应该怎么说？”
“应该说——你这个人，嘴笨死了。”
他提笔改了。
写完了搁下笔。
“嘴笨的人，三年才说出一句话。”
我手里的笔停了。
他端着茶碗看我。
“不过说出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的月光很亮。
照在两张桌子上，照在满桌的稿纸上。
照在他的脸上。
三年了。
我写了三年话本，写过一百个将军，写过一千种风花雪月。
最好的那一个，一直坐在我对面。
我只是看见得太晚了。
好在还来得及。
提笔落字。
这是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