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九块九的横幅，挂到了我店门口的正对面。三天，我的团购券退了三十单。有个老客站在门口问我：人家九块九，你怎么不去抢。我说我抢不过。他说那你不降。我说不降。第二天早上，我在玻璃上贴了一张 A4 纸，上面没有一句话，只有一斤五花从屠宰场走到桌子上的每一分钱。第三天，对面那个老板站在我门口，看了一个钟头。
1 九块九
那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在生炭。
铁盆里的机制炭已经烧透了一半，白的，红的，裂缝里透出橘色。我用火钳把没透的挑出来，扔回炉子里，再夹一块压在上面。这个动作我做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做。手上有数，火就有数。
七点十分，对面卷帘门响。
那间铺子空了四个月，之前是卖麻辣烫的，再之前是理发店。四个月里我天天看着那道卷帘门，中间贴了三张招租电话，纸都被雨打成白片。上礼拜有人来看铺子，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戴黑框眼镜，手里拿个卷尺，量了半个钟头，连门口台阶的高度都量了。
今天他把卷帘门拉起来。
两个人抬着一条红横幅出来，一个站梯子上，一个在下面扶着梯子。横幅是那种最红的红，字是白的，金黄描边，中间还印了一个往下指的箭头。
九块九。畅吃。开业三天。
我站在自己门口，一手拎火钳，一手还戴着手套，看着那条横幅越过马路，一直挂到他们铺子的门楣上。风一吹，横幅鼓起来，箭头一抖一抖，指着他们自己的门。
八点半，锣鼓队来了。
六个人，两副镲，一面鼓，还有一对狮子。狮子是那种旧狮子，金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布。鼓一响，半条街的窗子都开了。隔壁水果店的老太太搬了个板凳出来坐，一边嗑瓜子一边看。
我店里早上一般坐三桌。今天坐了三桌。
九点，我的手机响了一下。团购后台，一单退款。
九点零四分，又一下。
九点十一分，连着三下。
我把手机扣在案板上，继续切肉。切到第三块的时候，小满从外面跑进来，脸是白的，手里攥着手机。
"姐，退了。"
"多少。"
"六蛋。"
我说知道了，把刀放平，把那块五花翻了个面。五花要斜刀切，三毫米，断了就腌不进味。我切了十年，切出来的片能透光。
十点，退到十一单。
十一点，退到十九单。
十二点，对面门口排起队来了，排到马路牙子上，一路排到我店门口，还有人拿号，号是手写的，一张小纸片。我店里十一张桌，坐了四桌。
十二点四十，老李进来了。
老李开网约车，在我这儿吃了六年，一个星期来两回，从来不点酒，永远一份五花一份牛舌，一个人吃完，扫码，走人。他今天没坐下，站在收银台前面，隔着玻璃看着对面。
"姜老板。"
"嗯。"
"人家九块九,你怎么不去抢。"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有恶意，就是那种真的想不通的表情，眉毛皱着，像在算一道算不明白的题。
我说："我抢不过。"
"那你不降?"
"不降。"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张团购券放我台子上。
"我这个券，还有四张。"
"退了吧。"我说,"后台自己退，系统会退给你。"
"不退。"他把券收回去,揣兜里,"我就是来问问。"
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肉，我吃得出来。"
下午三点，退到三十单。
小满在收银台后面坐着，一边对账一边抽鼻子。她二十一岁，来我这儿三年，从传菜做起,去年才开始管前台。她把三十单重新核了一遍，核完说，"姐，三十一单。"
我说知道了。
四点半，阿武从后厨出来抽烟。他站在门口，面对着那条红横幅，抽了半根，回头看我。
"姐。"
"嗯。"
"我老婆又问我在哪儿干。"
我把手里的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
"你怎么说。"
"我说我在火候。"
"她说什么。"
"她没说。"阿武把烟摁在台阶上,"她就是叹了口气。"
他回去切肉了。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变了，闷了，没有以前那么脆。
晚上九点十，最后一桌走了。两个人，一对小情侣，走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店，说"下次再来"。这话我听了十年，我知道它有一半是真的。
十点，小满下班。十点二十，阿武走。十点半，我一个人在店里。
我把卷帘门放下一半，留一条缝。灯还开着，暖的。我走到后厨，把案板擦干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 A4 纸。
纸是打印菜单剩的，一包五百张，边上有裁歪的毛边。
我把纸铺在案板上，用手从中间往外抹，抹平了，抹到没有一点褶。然后我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笔尖在纸上是有点涩的。我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五花，一斤，进货十七块五。
2 一斤五花的路
老韩的屠宰场在城南，我跟他拿了十年货。
十七块五这个价，是他上礼拜给我的。他给价有个习惯，从来不报整数，报十七块五、十六块八、十八块二，多出来的那个零头，是他自己算的运费和屠宰费，他不会给你抹，也不多要。
我在第二行写：修整，去边、去皮、去厚油，损耗百分之八。
这一行是我跟阿武吵出来的。五花送到店里是整条的，连着皮，边上带一圈厚油。要上桌，得把皮去掉，两边裁齐，厚油削到只剩一指。一斤里能扔掉八十克。阿武刀工好的时候扔七十克,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扔一百二。
上周他扔了一百二。我说了他一句,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说"你行你来"。我真上手切了半扇，切完手抖了两个钟头。
所以这一行后面，我在纸上加了四个字：看阿武心情。
第三行：腌料。八角、桂皮、香叶、粗盐、梨汁、洋葱、姜、蒜。一斤摊八毛。
梨汁这味是我自己加的。十年前一个朝鲜族的老师傅教的，他说梨能解腻，能把肉里的腥往回拉。我试过苹果、试过菠萝，都不如梨。这个配方里最贵的是梨，一斤肉要摊两毛。
第四行：炭。一斤炭两块六，一斤肉摊六两炭，一块六。
炭这东西是看得见的成本。客人坐在桌边，看见红，看见白烟，看见火苗舔上来。他们知道炭要钱。所以这一行我写得很快。
第五行：人工。
我停了。
这一行最不好写。多少钱算人工？阿武一个月七千二，小满五千，切肉的小工四千五，加上我自己——我给自己开多少？
我安了一年。去年流水多少，扣掉房租、水电、进货、人工，剩下的数我拿计算器按过三遍，按完坐在店里，把灯关了，抽了半根烟。
一斤肉摊到人工，三块五。
三块五后面我写了一句话：一共九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第六行：房租。
我这间铺子一百二十平，在城南这条街上，一个月租金三万四。去年年底吴姐来过一次，站在我店里看了一圈，说"小姜，你这生意不错"。我说"吴姐，你千万别涨"。她笑了笑，说"今年不涨"。
今年确实没涨。但她儿子上个月来看过铺子，站在门口量了一下宽度。我听说了。
一天卖八十斤肉，一斤摊两块四。
第七行：水电燃气。一斤摊六毛。
第八行：平台。团购要抽，外卖要抽，算下来一斤摊一块五。
我一行一行往下写，写到第八行，纸上已经满了。第九行我写了两个字——合计。
然后我拿计算器，一格一格按。
十七块五，除以零点九二，等于十九块零二。
加八毛。加一块六。加三块五。加两块四。加六毛。加一块五。
二十九块四。
我按了两遍。第二遍按完，我把计算器倒过来放在案板上，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二十九块四。一斤。
一斤生五花，从一头猪身上走到我客人的桌子上，要二十九块四。
而对面，九块九，一个人，畅吃。
我拿起笔,在纸的右下角算了第二笔。
一个成年人吃烤肉,最少吃四两。四两是零点四斤。零点四乘以二十九块四,十一块七毛六。
这还只是肉。炭、人工、房租、水电，一分钱还没摊进去。
也就是说，九块九一位，我卖一个人，亏两块二。卖一百个人，亏两百二。
我把笔放下，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
炭还在响。不是噼啪，是那种很轻的、闷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我掏出手机，翻到老韩的号码。
十一点了。他一般十二点睡。
响了三声他接了。
"小姜?"他声音是哑的,一听就是躺下了。
"韩哥，问你个事。"
"你说。"
"有没有十一块一斤的五花。"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有。"
"什么样的。"
"调理的。"他说,"注射的，滚揉的，一斤能解出三两水，冻过，颜色拿红曲染。"
"哪儿出的。"
"你们不都叫它九块九肉吗。"老韩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小姜，我做了三十年，这玩意儿我从来不碰。你要，我能给你调,但我不给你。"
"我不要。"
"我知道你不要。"他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旁边那家，一斤进的是十一块。他卖九块九，他也不是在赚钱。"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睡吧。"老韩说,"你那炉火，别灭。"
挂了电话，我在那张纸的最上面，补了一行小字。
以上，不含一分钱利润。
3 贴出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把那张纸塑封了。
塑封机是店里做菜单用的，压一张一块钱成本。压出来的纸边上是硬的，透亮,像一块牌子。
我拿到门口，用透明胶带贴玻璃上。贴在右手边那块，齐胸高，人站着看正合适。
贴的时候小满在旁边，问我："姐，就贴这个？不写别的？"
"不谢。"
"不写'九块九是黑店'?"
我看了她一眼。
"人家没骗人。人家横幅上写得清清楚楚，九块九。他不写一斤肉多少钱,但也没写一斤肉多少钱。"我说,"我这张纸上,也没有一句话骂他。"
第一天，没人看。
真没人看。有人从门口过，瞟一眼，以为是转让告示;有个骑电动车的停下来,看了三秒,问我"你家招人不招"，我说不招，他说"那你这贴的啥"，我说成本，他说"哦"，走了。
到晚上收摊,纸还是白的,没被人摸过。
第二天，小满拍了个照，发抖音。
她那个号有四百多个粉丝，平时发店里的肉、店里的猫、店里下雨天的窗。视频就十五秒，镜头从街对面推到我家门口那张纸，配了行字：一斤五花，走到桌子上要多少钱。
晚上一百多个赞，七条评论。有一条说"这才是正经做生意"，有一条说"现在还有这种老板？作秀吧"。
第二天，还是没人站着看。
第三天，来了第一个站着看的人。
是个大姐，五十来岁,拎着一兜菜，塑料袋里露出一把芹菜的叶子。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以为她要进来吃饭，正要招呼。
她指着那张纸："这个是啥。"
"成本。"
"什么成本。"
"一斤五花的成本。从进货到上桌。"
她凑近了看。她看得很慢，从上往下，一行一行，手指头在玻璃上跟着走。走到"合计二十九块四"那行，她停住了，回头看我。
"一斤五花二十九块四?"
"是。"
"那我买菜，五花菜十几块一斤。"
"你买的是生肉,拎回家自己做。"我说,"我这二十九块四里，有炭、有人工、有房租、有水电、有平台抽成。"
她"哦"了一声，又回过头去，从下往上看了第二遍。
这次她看到"看阿武心情"那四个字，笑了。
"你们这个小伙子，切肉还看心情?"
"看得挺准。"我说。
她笑得更厉害了。
笑完，她把手里那兜菜往上提了提，问我："你们家五花多少钱一斤。"
"二十六。"
"二十六?"她算了一下,"那你一斤赚不到四块?"
"不到四块。"
她站在那儿，忽然不笑了。
"九块九那个，是真不够啊。"她说。
"不够。"
"那他怎么做。"
"他有他的做法。"
大姐点点头，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那边横幅还挂着，箭头还在抖。她看了几秒，回过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我以后买菜,不跟你还价了。"
我说好。
第四天，来算账的人多起来了。
一个开网约车的，就是老李，站在门口算了七八分钟，算到最后掏出手机拍了照。他没进店，也没说话，拍完就走了。
一个带孙子的老头，孙子在台阶上蹦，他在那儿算，算完问我："小伙子，你这纸上写的炭，一斤肉六两炭，够吗？"
我说够。
"我们老家烧炭，一斤肉得半斤炭。"
"我们这是机制炭，压得紧，耐烧。"我说,"你要是用过木炭，一斤肉得八两。"
老头很高兴，说"这还差不多"，领着他孙子走了。
下午三点，来了个姑娘，二十多岁，穿件米色的外套，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进来，坐下，点了一份五花。
她吃完，把手机拿出来，对着那张纸拍了张照。
"老板，"她说,"我能发小红书吗？"
"随便发。"
"你不怕人家说你炒作?"
我把碗收走，擦了下桌子。
"我怕的东西多了。"我说,"我怕房租涨，怕炭涨价，怕阿武走。我不怕人家说我炒作。"
她笑了，低头打字。
第五天早上,七点四十。
我在里面擦桌子，小满跑进来，声音有点飘。
"姐，他来了。"
"谁。"
"对面那个。"
我放下抹布，走到门口。
他站在玻璃前面，站在那张纸前面，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仰着头，看得很仔细。
他没看我在不在。他看那张纸。
我不出声，退回后厨，继续切肉。
他站了一个钟头。
八点四十，我从后厨出来倒垃圾，他还在。
九点，我给他端了杯热水出去。他没接，也没看我,只说了三个字。
"算得对。"
然后他转身走了，过马路，回他自己店里去了。
4 他不是坏人
下午两点，他进来了。
我认得他，就是那个量铺子的、戴黑框眼镜的。近距离看，他比我以为的年轻，二十八九，眉毛很浓，眼镜片擦得很干净。他坐下的时候先把椅子往外挪了两公分，是那种怕挡着别人过道的人。
"来一份五花。"他说。
"你就来一份五花？"
"一份。"
我给他切了一盘，二百克，五片。他烤的时候手法很生，肉摊在烤盘上，摆得整整齐齐，五片之间还留了空隙。翻面的时候他用夹子夹，夹了三次才夹起来。
他吃得很慢。第一片吃完，他停了一下。
第二片吃完，他放下夹子，抬头看我。
"你这个肉，跟我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这个有筋。"他说,"咬下去能感觉到纹路。我那个,咬下去是散的。"
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边。
"进来。"
我带他进后厨，从冷柜里拿出一条生的五花，放在案板上。
"你看。"我把刀放平，斜着切下一片，举起来对着灯,"这是三层。皮下一层油，中间一层瘦，再一层油。这三层都在,肉才有嚼头。你切下去，纹理是连着的，能拉出丝。"
他凑近看，看了很久。
"我那个肉。"他说,"我那个肉切开，看不出层。"
"看不出层，是因为滚揉过。"我把那片肉放回去,"滚揉机里转四个钟头，肉的纤维被打断了，然后注水，注保水剂。一斤能注进三两水。冻硬了，切成片,颜色发白，拿红曲染一下,红得比真肉还红。"
他站着没动。
"你多少钱一斤进的。"我问他。
"十一。"
"总部供的？"
"总部供的。"他说,"合同上写着，所有食材必须从总部买，私自采购罚五万。"
我"哦"了一声，把刀擦干净。
他忽然问我："你一斤能出多少水？"
"什么？"
"你煎完，一斤能剩多少。"
我把秤搬出来，从冷柜里各拿两块。
一块是我的，十七块五的。一块是我早上让老韩送来的样品——他昨天电话里说了不给，今天上午还是送来了一斤，用报纸包着，压在我门缝底下。
"你的肉，你带了没有。"我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他们的冷库，铁架上摆着一排排白袋子。他犹豫了两秒，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一个真空包，放在案板上，很小一包。
"我早上带的。"
两块各称五百克。
我的那块，颜色是暗红，脂肪是乳白，边缘的油略带一点点黄。
他的那块，颜色是亮红，红得不正常，脂肪是白的，白得发亮，摸上去有点黏。
我起锅，不放油，两块分开煎。
先煎我的。五百克下去，锅里开始出油，油是清的，慢慢铺开，肉片边缘卷起来，焦了。煎了三分钟，我捞出来，沥干，上秤。
三百四十克。
在煎他的。五百克下去，锅里先出一摊水，水是粉红色的，越来越多。过了半分钟，水才开始收，然后出油，油是浑的。煎到三分钟，锅里还在咕嘟。
捞出来，沥干，上秤。
二百六十八克。
盘底还剩小半碗水，粉的，温的。
我把那个盘子端到他面前。
"你这一斤，出水四十六个点。我这一斤，出水三十二个点。"
他没说话。
"你这半碗水，"我说,"就是你一天亏的那两千块里的，一部分。"
他伸手把那个盘子端起来，端得很稳，端了很久。
然后我看到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大抖，是那种很细的、控制不住的抖,像冬天在外面站久了的人。
"姜姐。"他第一次这么叫我,声音低下去,"我加盟费交了十八万。"
"嗯。"
"三年合同。押金三万。装修花了二十六万。我把房子抵押了。"
"你老婆知道吗。"
"知道。"他说,"她怀孕七个月了。"
后厨里安静了一会儿。抽油烟机在响,风口上有油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台面上。
"我一天卖一百二十个客。一个人的食材成本大概十六块，卖九块九，一个人亏六块。一天亏七百二。加上房租人工,一天亏两千。"
"那你为什么要卖九块九。"
"总部给的方案。"他说,"他们说，低价引流，先把人拉进来，做三个月，涨到五十九，再说加价的项目。"
"有人吃得下去吗。"
"没有。"他笑了,笑得很难看,"我做了两个月，跑了三成客人。剩下的，一半是薅羊毛的，一半是来骂我的。"
他把那个盘子放下。
"姜姐，你这个成本表，贴出去，我店里掉了四成客。"
"我知道。"
"我不怪你。"他说。
他站起来，把那包真空肉收进兜里，走到门口，回头。
"我不换料，我就得关门。我换了料，罚五万，也得关门。"
"那你想怎么样。"
他站在门口，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他半张脸照亮。
"我想知道，一斤肉到底该卖多少钱。"
5 总部的电话
第二天上午十点，有个人来了。
四十来岁，穿深灰西装，头发往后梳，皮鞋擦得很亮，进门先环顾一圈，看天花板，看灯，看我的烤盘。看完才坐下，坐下先递名片。
何工。区域经理。
"姜老板，久仰。"他说话很客气，语速很快,"我们公司在这条街上，就邵强一家店。我今天是来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门口那张纸。"
他端着茶杯，没喝，只是端着。
"我们做的是标准化。"他说,"统一供应链、统一配方、统一价格。这是行业趋势。你贴那张纸，我理解，你有你的难处。但你这样，是在做恶意比价。"
"我比的是我自己的价。"
"你比的是我的价。"他把茶杯放下,"你没写清楚，你用的是标准五花,我们用的是调理五花。你把两种肉的成本放在一起比，这是误导消费者。"
"我那张纸上，一个字没提你们。"
"整条街都知道你在说谁。"他笑了笑,"姜老板，我们是正规公司，我们有法务。你这种行为,叫不正当竞争。诋毁同行商誉。真要较真，是要负责任的。"
我没说话，把手里那块抹布叠好，放回台子上。
"我给你两个选择。"他说,"第一,把纸撕了，我们当没这回事。第二，我发函给平台，投诉你恶意比价，同时报到商会。你开了十年店，你应该不想折腾。"
"我撕了，你店里就能卖出去吗。"
他愣了一下。
"我撕了，邵强一天还是亏两千。"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姜老板，你今天这句话，我记住了。"
他站起来，把名片在桌上蹭了一下，留下，走了。
第三天，本地一个生活号发了一篇文章。
标题是《一家十年老店，用一张纸逼死了一个创业的年轻人》。
文章写得很好。写邵强抵押房子、老婆怀孕、交十八万加盟费、一天亏两千。写我"守着老客,贴出一张成本表,把整条街的生意都逼到墙角"。写"商业不是只有一种活法"。
阅读量两万三。
评论我看了。
"现在这种老板太多了，自己卖不动就搞同行。"
"九块九怎么了？便宜不好吗？"
"人家创业的，你打压人家，你算什么本事。"
"资本家的走狗。"
"她那个店我去过，一般般。"
小满看完，哭了。她坐在收银台后面，一边哭一边擦眼睛，说“姐，我们撕了吧”。
阿武从后厨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姐，要不撕了。"他说,"我们不贴这个,生意也不会差到哪儿去。这一贴,全城都骂我们。"
我把刀放下。
"阿武，你记不记得二〇一八年七月。"
他不说话了。
"那年我们出了一次坏事,门口贴了三封道歉信。"我说,"那三天,我一个字都没解释。因为解释不清。"
"这次解释得清。"
"这次我不解释。"我说,"我贴的不是解释。我贴的是账。"
那天晚上，我照常生炭、照常开门、照常切肉。
十一点半，来了三桌。有一桌是两个中年男人，坐下就点了两瓶酒，吃完结账的时候，其中一个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看那篇文章了。"
"嗯。"
"我信你那张纸。"他说,"因为那纸上有一个字，写错了。"
"哪个字。"
"你写'看阿武心情'，那个'武'字，你写成了'五'。"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玻璃。
果然，那一行我写的是"看阿五心情"。
我笑了。
"我明天改。"
"别改。"他说,"改了就不像真的了。"
第四天下午，街区商会打来电话。
"小姜，周五下午三点，来开个会。"
6 一斤肉的钱
商会会议室在街道办事处二楼，一张长桌，二十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和一瓶矿泉水。
来了二十三个人。有隔壁街开火锅的老赵，有卖水果的老太太她儿子，有房东吴姐，有市场监管所的一个同志，有何工，有邵强。
我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主持的是商会会长，姓沈，六十多，开了一家五金店，在这条街上待了四十年。
"今天这个会，不是审判。"沈会长说,"是因为一条街上闹得不好看，我们坐下来聊聊。小姜，你先说。"
我站起来。
我没带稿子。我手里拿着一张 A4 纸，就是门口那张，塑封过的，边上有一道折痕。
"我不说别的。"我说,"我念一遍我自己的账。"
我把纸摊在桌上，一行一行念。
"五花，一斤，进货十七块五。"
"修整，去边去皮去厚油，损耗百分之八，折十九块零二。"
"腌料，八毛。"
"炭，一块六。"
"人工，三块五。"
"房租，两块四。"
"水电燃气，六毛。"
"平台抽成，一块五。"
"合计，二十九块四。"
念到"损耗"的时候,何工打断了我。
"姜老板，我提醒你一句。"他说,"我们用的是标准化调理五花，含水率符合国家标准。你把两种肉混为一谈，这不公平。"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何工，我没提你们一个字。"
"你念的每一个字都在说我们。"
"那我现在说清楚。"我说,"我这二十九块四，是标准五花的账。你们的调理五花，我另外算。"
我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张纸。
"调理五花，进货十一块。含水率按你们说的，百分之三十五。也就是说，一斤里，三两五是水。水不要钱。真正的肉，六两五。"
"六两五的肉，十一块。折成一斤干肉，十七块。"
"这十七块，跟我的十七块五，差不多。"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以九块九到底便宜在哪儿。"我接着说,"不在肉上。在三个地方。"
"第一，量。他们的畅吃，一份肉是一百二十克，续一份要等二十分钟。一个人吃满一斤，得续四回，得坐两个钟头。"
"第二，加价。锅底、蘸料、小料、纸巾、餐位费。九块九是门票，进去要另外付。"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加盟商。"
我看着邵强。
"总部一斤赚八块，卖一百斤赚八百。亏的是谁？是交十八万加盟费、押上房子、一天亏两千的那个年轻人。"
我把两张纸并在一起，举起来。
"九块九不是便宜。九块九是把成本转给了两个人——一个是加盟商，一个是客人。"
全场没人说话。
沈会长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喝了很久。
市场监管所的同志问了一句："姜老板，你这个数据，来源是哪儿？"
"进货单是我自己的，十年，一本一本在店里。"我说,"调理五花的价格和含水率，是邵老板给我的。"
所有人都看向邵强。
他坐在何工旁边，一直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沈会长问他："小邵，是这样吗。"
邵强抬起头。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推得很轻。
"是这样。"他说。
"还有一件事。"他从包里拿出一沓纸，放在桌上,"这是我这两个月的流水。一百二十个客，一天亏两千。我老婆下个月生。"
何工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邵强没坐下，站着。
"我要换料。"
7 换供应商
何工的脸当时就变了。
"邵强。"他说,"你签的是三年合同。你现在换料，是违约。"
"我知道。"
"违约金五万。取消授权。加盟费不退。押金不退。装修你自己砸。"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何工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声音压下来了,"你今天站在这儿说这句话，明天你就是这条街的笑话。"
邵强没看他。
"何经理，"他说,"我一天亏两千。我笑话不笑话，我下个月就要断供了。"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老赵咳嗽了一声。
何工站起来，把西装下摆拉了拉。
"行。"他说,"我回去走流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会长。
"沈会长，商会管不了合同。这事我会报告法务。"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沈会长叹了口气，说"散了吧"，又说"小姜，你留一下"。
我留下了。屋里只剩我、沈会长、邵强、吴姐。
沈会长问我："你真要帮他？"
"我不是帮他。"我说,"我是帮这条街。这条街上要是只剩一家卖九块九的，客人以后会以为，烤肉就值九块九。"
吴姐在旁边插了一句："小姜，你这话我爱听。但你也别太实在。"
"吴姐，你儿子是不是来看过铺子。"
她愣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就是让他来看看。"她说,"我不涨你租。"
"我知道你今年不涨。"我说,"我指的是明年。"
她没说话。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写了老韩的号码，递给邵强。
"打这个。他叫韩德海,城南屠宰场。"
"他给我货吗。"
"你打就知道了。"
邵强当着我们的面拨了号，开了免提。
响了五声。
"喂。"老韩的声音。
"韩哥，我是火候姜姐介绍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我知道你。"老韩说,"九块九那个。"
"是。"
"我这儿肉贵。"老韩说,"标准五花，十七块五。你算过没有。"
"算过了。"
"算过什么。"
"算过我怎么活。"邵强说,"我不做九块九了。"
"那你做什么。"
"三十九一位。明码标价。门口贴一张纸，写清楚我肉从哪来、多少钱一斤、含水率多少。"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这次那笑声很长。
"行。"老韩说,"明天早上六点，来我这儿看货。带现金。"
挂了电话，邵强站在那儿，手还举着手机。
沈会长拍了拍他肩膀，"小邵，你这一步，比你交十八万加盟费值。"
半个月后，邵强的店重新开了。
他把门口刷了一遍，红的那个油漆刮掉，露出原来的水泥色。横幅撤了，换成一块木板，上面用黑漆写了三行字。
本店五花，十七块五进货。
三十九元一位，肉管够。
含水率百分之八，欢迎复称。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站在那儿看了半分钟。
第二天早上，我门口那张纸换了新的。
我把"看阿五心情"改成了"看阿武心情"。
底下加了一行：今日五花，二十六元一斤，欢迎对比。
在底下，我写了老韩的电话。
8 一条街
一个月以后，两家都活着。
我的客流回来了七成。不是全回来。有些客人的券退了以后就没再买，有些去对面吃过一次九块九，回来跟我说"那肉不行"，然后继续在我这儿吃。
邵强那边三十九一位，中午能坐七桌，晚上能翻两轮。他没赚大钱，但不再一天亏两千。
中间有一天，他老婆来我店里吃饭。怀孕八个月，穿一件很大的毛衣，坐下先看了看玻璃上那张纸，看了很久。
吃完她站起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
"谢我什么。"
"他说，要不是那天你带他看那个盘子，他现在还在往里砸钱。"她说,"我们那个房子，抵押了三年。"
我说"好好生"，她说"嗯"，走了。
有一天晚上收摊，儿子从后厨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没烤完的玉米。
"妈。"
"嗯。"
"你把那个纸给对面了？"
"给了。"
"为什么给他。"儿子说,"他抢我们生意。"
我把抹布拧干,挂在钩子上。
"那不是方子。"我说,"那是账本。"
"账本为什么要给别人。"
"因为账本不怕人看。"我说,"怕人看的是方子。"
他咬了一口玉米，想了想，说"哦"，然后跑去前厅看电视了。九岁的孩子，你跟他讲道理，他听完就忘，你不讲，他反而记一辈子。
过了两天，周斌晚上过来帮我收摊。
他先把门口那盏灯箱的开关按开。灯箱是我十年前做的，红底白字，两个"火候"字，有一边的灯管坏了一年，一直没修。今天他把坏的换了，两个都亮了。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
"你修它干什么。"
"来客人看得见。"他说。
我们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亮起来的灯箱，看了大概两分钟。
后来邵强来借炭。
他那天店里的炭不够了，供货的车堵在路上。他拎着一个塑料桶，站在我后门，有点不好意思。
"姜姐，借二十斤。"
"自己铲。"我说。
他蹲在炭堆旁边铲炭,铲得满头灰。我给他递了一瓶水。
我们俩蹲在后门口，一人一瓶水。
"姜姐。"
"嗯。"
"我老婆下个月生。"
"我知道。"
"你说我三十九一位，能撑住吗。"
"算过没有。"
"算过。"他说,"一天六十个客，一个客吃四两肉，肉成本七块，加上炭、人工、房租，一个人的全部成本是二十四块。卖三十九，赚十五。"
"那你算得对。"
"我怕的是一件事。"他把瓶盖拧上,"万一这条街上又来一家九块九呢。"
我看着马路对面。那条横幅早就撤了,卷帘门晚上拉得整整齐齐,门楣上那块木板被雨淋过，黑漆有点发白。
"来就来。"我说。
"你不怕?"
"我怕的东西多了。"我说,"我怕房租涨，怕炭涨价，怕阿武走，怕客人不来了。我不怕有人卖九块九。"
"为什么。"
"因为账算不明白的人，撑不过三个月。"我说,"能撑住的，最后都得把账算清楚。算清楚了，就知道一斤肉该卖多少钱。"
他把桶拎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姜姐。"
"嗯。"
"那天你在商会念那张纸，我听着，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我要是早算过这个账，我根本不会交那十八万。"
他拎着桶走了。
我回店里，把门锁上，只留后厨一盏灯。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账本，翻开今天那一页。
今日进五花，三十斤。
客人，一百二十一桌。
我写完，把笔放下，在最后一行画了一条线。
画完，我又在线的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今日五花售价，二十六元一斤。
账不怕算。怕的是没人肯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