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摆摊的人
清晨六点，逯平推着那辆旧三轮，从家属院后头出来。
三轮上搁着一张折叠桌、一把矮凳、一个铁皮木盒，还有一台巴掌大的手摇砂轮。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卸下来，摆在老厂家属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摆摊这行，讲究个位置。太靠里，人家看不见；太靠外，挡了人行道，城管要说。逯平摆了八年，早把这些摸清了。
他把折叠桌支好，从木盒里掏出块红布，抖开，压住桌角。红布上印着四个黄字：配钥匙修锁。
远处，老厂那根烟囱在晨光里竖着。烟囱不冒烟了，去年停的。
"逯平。"
对门修车摊的老周，正往架子上挂内胎。他抬头看了逯平一眼。
"今儿有活儿干不？"
"有。"逯平嘴上应着，手上把砂轮装好，"配钥匙。"
"就一把？"
"就一把。"
老周撇撇嘴，缩回去了。
头一个来的是隔壁楼的张老太。
"师傅，配把钥匙。"
逯平接过钥匙，捏了捏。铜的，齿口磨秃了半截。
"五块。"
"三块行不行？"
"上回你配的那把，我没收钱。"逯平从木盒里抽出一片坯子，"这把收五块，把上回补上。"
张老太笑了，从兜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掀开，数出五张一块的，摊在桌上。
逯平把钱收了，压在红布底下。
坯子夹上台钳，砂轮一转，火星子贴着铁皮飞出去，落在围裙上，烫出几个小点。
"逯平。"张老太忽然压着嗓子。
"嗯？"
"老厂真要拆了？"
逯平没抬头。
"围挡上写着呢。"
"写的啥？"
"无人车间。"他把配好的钥匙拔下来，在锁孔里试了试，转动顺溜，"里头不要工人，全换机器。"
张老太接过钥匙，转了两圈。她没走，站着看对面。
对面那道围挡是新刷的蓝漆，一人半高，从家属院门口一直绕到厂区那头。围挡上印着效果图：白亮亮的厂房，一排机械臂，半个人影都没有。图底下一行红字——鹤岭智能制造产业园（在建）。
"我老头子在里头干了一辈子。"张老太说。
"嗯。"
"烧锅炉的。"
"嗯。"
"他说那锅炉房，一天添八回煤，冬天手都冻裂。"张老太盯着围挡，"现在无人车间了，那锅炉房，也没了吧。"
逯平没接话。
他不知道锅炉房还在不在。去年停厂，听说里头东西拆了大半，剩下的封着，等园区开了再审。
张老太把钥匙收好，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眼那围挡。
她走后，过来个小伙子，夹着个电动车头盔。
"师傅，电动车钥匙能配吗？"
"我看看。"
小伙子把钥匙掏出来。黑的，带个塑料壳，壳上有个小灯。
逯平接过来翻了两下。"这是感应的，得拿原厂的机器刷。我这儿配不了。"
"那上哪配？"
"售后。"
小伙子啧了一声。"售后要一百八。"
"配不配？"
"配。"小伙子掏钱的时候嘟囔，"这玩意儿，除了原厂，别人谁也动不了。"
逯平把钱收了。
原厂配的钥匙，别人动不了。他咂摸了一下这句话，没咂摸出什么，把钥匙扔回木盒。
快到中午，来了个穿工装的男人。四十来岁，手里拎着个包。
"配钥匙。"
逯平接过来看。是把老式的挂锁钥匙，铜的，齿口细。
"这锁哪儿买的？"
"厂里发的。"男人说，"老柜子上的。"
"哪个厂？"
男人往围挡那边努努嘴。"就这个厂。"
逯平手上顿了顿。
"你们厂，不是封了吗。"
"封了，可东西还在里头。"男人说，"我这柜子，得开。"
"柜子在哪？"
"厂里。"
逯平把钥匙放回台钳上。
"配不了。"
男人愣了一下。"为啥？"
"你这钥匙，得对上原锁。"逯平说，"我就一张嘴一个砂轮，配不出原厂那种齿。"
男人看了他两眼，把钥匙收起来，走了。
逯平看着他的背影。
走去哪儿呢？往围挡那个方向。
桌子另一头搁着个铁盒。巴掌大，暗锈色，锁扣上挂着一把铜挂锁。
这是他妈留的。
上个月十一号，他妈走的前一晚，把他叫到床边。
老太太那会儿已经说不出几句整话了，喘一口，说半句。逯平俯下身，耳朵凑到她嘴边。
"三十一号。"她说。
"啥？"
"去一趟老厂。"
"去老厂干啥？"
她没答。过了一会儿，又重复一遍。
"三十一号……去一趟……老厂。"
逯平以为她糊涂了。他握着她的手，说，妈，你歇着。
她又说了一遍。第三遍。
说完，她闭上了眼。
第二天天没亮，人就没了。
逯平处理后事，翻遍了家里。存折、医保卡、房本，一样没少。就多出这么个铁盒子，锁着。
他找遍了所有抽屉，没找着钥匙。
他撬过，撬不动。浇铸的盒身，那把铜锁也是老货，六棱的钥匙孔，如今配不着——他自己就是配钥匙的，试过三回，没成。
后来他就把盒子带在身上，摆摊的时候搁在桌角。
他妈这辈子没跟他张过嘴。求人的话，一句没有。就这一件。
他想，等他想明白了，再开它。
逯平把盒子拿起来，晃了晃。里头有响动，不重，沙沙的，像是纸。
"逯师傅。"
对面走来个人。房东老崔，手里拎着串钥匙，脚底下拖着鞋。
"今儿收摊早啊。"
"还没收。"逯平把盒子放下。
老崔在摊子前站住，瞅了眼围挡，又瞅了眼逯平。
"跟你说个事。"他清了清嗓子。
"您说。"
"这片要清了。"
逯平手上顿了顿。
"哪片？"
"家属院这一溜门脸。"老崔拿手比划，"连着你这摊的位置。园区要扩，墙往外挪，到时候这儿全平了。"
"什么时候？"
"月底吧。"老崔说得含糊，"日子没定死，反正三十一号前头。"
逯平抬眼看他。
"叔，这摊子我摆了八年。"
"我知道。"老崔把钥匙串在指头上转了一圈，"可房子是集团的。我一个看门的，能说啥。"
"你给我留个位置。"
"哪还有位置留。"老崔往街那头一指，"这一溜都签了。推土机一来，你那木盒、砂轮，往哪搁？"
"我搬家里去。"
"你家里搁得下？"老崔笑了声，"你那一屋，转身都费劲。"
逯平没接话。
他低头，把刚配好的钥匙翻过来看，齿口锃亮。
"三十一号前头。"他重复了一遍。
"对。"老崔点头，"三十一号前头。"
老崔走了。
逯平一个人坐到太阳偏西。围挡的影子慢慢挪过来，盖住半张桌子。
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木盒。锉刀、坯子、内六角，还有一把自己磨的小撬棍——细长，头上带个钩。
收完，他拎起折叠桌，另一只手去拿桌角的铁盒。
拿到手，他停了。
盒子比平时沉。
他晃了晃，沙沙响。又晃，还响。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掂过，没这么重。
逯平把盒子举起来，对着光。
铜挂锁还在，锁着。
可锁扣旁边的铁皮上，多了一道新划痕。
第二章 上门
第二天上午，摊子刚摆开，就来了人。
一男一女。衬衫，皮鞋，夹着文件袋。走路的姿势，跟这条街上的人不一样。
"哪位是逯平？"
逯平正在磨钥匙坯，砂轮没停。"我。"
"鹤岭项目部，姓霍。"男的递过一张名片，"这位是我们法务。"
逯平不接名片。砂轮照转。
霍经理把名片收回兜里，也不恼。他解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纸，压在桌上，用手掌抹平。
"看看。"
逯平这才停了砂轮。
纸上印着密密的字。抬头一行黑体：《历史责任时效确认书》。
"什么意思？"
"意思很直白。"霍经理说，"你母亲逯惠珍，三十年前在鹤岭厂签过一份东西。这份东西，今年到期。"
"什么东西？"
"你妈没跟你提过？"
"没有。"
霍经理笑笑。"那就不用知道了。你在这儿签个字。"他指了指纸的末尾，"签了，这事就翻篇，跟你没关系了。"
逯平没动。
修车的老周凑过来看热闹，被霍经理身后的法务扫了一眼，又缩回去。
隔壁卖菜的方婶探出头："逯平，出啥事了？"
"没事。"逯平说。
方婶没走，站在自家菜摊后头看。
"签了有啥好处？"逯平问。
"好处。"霍经理重复了一下这个词，"逯师傅，我把话说明白。你妈签的那东西，是个麻烦。搁了三十年，谁也不想再翻。你签个字，等于替她了了这个麻烦。了了，你安生，我们也安生。"
"了不了呢？"
"了不了，也不关你事了。"霍经理把笔搁在纸上，推过来，"这是好事。"
逯平拿起那张纸。
他识字不多，一行一行看，看得慢。霍经理在旁边站着等，法务低头看表。
看到中间，逯平停住。
"这儿写的啥？"他指着那一行。
霍经理凑过来。"哦，这句：本人确认，自愿放弃就上述事项向本公司主张任何权利。"
"放弃权利。"逯平念了一遍。
"对。"
"啥权利？"
霍经理顿了一下。"逯师傅，你妈是个工人。签那东西的时候，就是签个名。哪有什么权利。"
"那你们让我签它干啥。"
"走个流程。"
"走流程，就得让我放弃。"
霍经理脸上的笑淡了。"逯师傅，我劝你别抠字眼。"
"我不抠。"逯平把纸放回桌上，"我就是不签。"
安静了两秒。
法务开口了："霍经理，跟他讲第三条。"
霍经理摆摆手，自己往下说："你妈留了话没有？"
"留了。"
"啥话？"
"三十一号，去一趟老厂。"
霍经理盯着他看了两秒。
"三十一号。"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逯师傅，这话我说在前头。你妈签的那东西，三十一号到期。到期之前，你签这个，落袋为安。"
逯平不吭声。
"你再想想。"霍经理把纸收回文件袋，动作不紧不慢，"签了，该给的给；不签——"
他停了一下。
"不签，三十一号那天，你也进不去。"
逯平手上砂轮顿了一顿。
"那道门，你们的？"
"厂早封了，跟我没关系。"霍经理拎起文件袋，"我说的是围挡。到时候，你连围挡都进不去。"
方婶在后头听不下去了："你们这是欺负人。"
霍经理看她一眼，没理。
他带着法务走了。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阵一阵地远。
逯平重新低头磨钥匙。
磨了两下，对面有人喊他。
"逯平！有人找你！"
他抬头。
摊子前头，停了一辆车。不是集团那辆，车顶没标志。车窗摇下来，里头坐着个女的，冲他招了招手。
第三章 复印件
"你是逯平？"
女人下了车。二十五六岁，一身深色工装，夹着个牛皮纸袋。
"我不开锁。"逯平说，"配钥匙五块。"
"我不配钥匙。"她走过来，在矮凳边站住，"我叫郗青，在集团档案室干活。"
逯平手里砂轮停了。
"集团的？刚走一拨。"
"我知道，我看见了。"郗青把纸袋搁在桌上，"我不是他们那拨的。"
"那你哪拨的？"
郗青没答。她看了眼四周，蹲下来，解开纸袋，抽出一张纸。
那是张复印件，A3的，折过好几道。
逯平凑过去看。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字，一行一行。最上头一行是个标题——《设备留岗约定》。
"这是什么？"
"你妈签的东西。"郗青说。
逯平的手停在半空。
"三十年前，鹤岭厂上第一条自动化线，要替掉一批岗位。"郗青指着那张纸，"厂里跟七个工人代表签了这个。你妈是其中一个。"
逯平低头，一行一行看。字太密，他看得慢。
"这上头写的啥？"
"四条。"郗青说，"我念给你听——"
"等等。"逯平打断她。
他伸手，把那张复印件转了个方向。
纸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笔迹跟正文不一样，是后添上去的。
"这是后加的。"郗青说，"原文没这句。"
逯平没吭声。
"你认得这笔迹？"
"我妈的字。"
郗青一愣。"你确定？"
"她给我写过请假条。"逯平说，"上学那会儿。"
他把复印件转回来，重新看标题下面那一行——留位。
"这上头写着，"郗青念，"设备每替下一个岗，旁边得留一个人的位子。位子可以空着，不能撤。"
"啥意思？"
"机器占了岗，那个位子也不能抹掉。"郗青说，"得给它留着。哪怕没人。"
"留到啥时候？"
"这儿写着。"郗青往下指，"三十年。三十年一到，得有人去设备旁边，清点一次。"
"清点啥？"
"清点人。"郗青说，"把名字报上去。"
逯平不说话了。
马路那头，围挡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谁去？"他问。
"签约的各方，各派一个人。"
"我妈签的。"
"对。"郗青点头，"她得派一个人。"
逯平站在那儿。
三十一号，去一趟老厂。
他妈最后那句话，落了地。
"可我妈没了。"
"所以你替她。"郗青说，"她只剩你了。"
逯平把复印件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眼角上那几个小字。
那几个字，他认得。可他不敢认。
"你给我看这个，为啥？"
郗青把纸收回去，重新折好。
"我在档案室，翻了半个月。"她说，"我就想知道，那台机器旁边，到底还留没留着那个位子。"
"关你啥事？"
"我爸原先管档案。"郗青说，"他退休那年跟我说过一句，档案室里最要紧的东西不是合同，是清单。"
话音刚落，巷口那边上来三个人。
脚步声一阶一阶，越来越近。
郗青的动作停住了。
"收起来。"逯平低声说。
他没抬头，手上砂轮重新转了起来。
滋——
声音拉得很长。
第四章 开锁
上来三个人。
打头的穿黑夹克，走路不看人，眼睛往摊子上扫。
"郗青。"他开口。
逯平手里砂轮没停。"你认错人了。"
黑夹克不理他，绕过摊子往前走。郗青背对巷口站着，肩膀绷得直。
"档案室的郗青。"黑夹克在她背后站住，"霍经理找你。"
郗青没回头。
"这儿是修锁摊。"逯平插了一句。
"修锁摊，也有闲人能来。"黑夹克扫了眼桌上的木盒、砂轮。
他身后两个人往两边一分，堵住了巷口。
郗青这才转过身。
"霍经理找我，走流程就行。"她说，"打我电话。"
"电话你不接。"
"我在上班，不方便。"
黑夹克往前走一步。"郗青，你手里那张纸，是库里的东西。库里的东西，得放回库里。"
"什么纸？"
"你自己清楚。"
逯平听着，手上把一把坯子放进木盒，又拿出来，来回摆弄。
"哎。"他忽然开口，"后生。"
黑夹克转头看他。
"你踩着我线了。"
黑夹克低头。他脚底下踩着摊子的电线，一头连着砂轮。
"挪挪。"逯平说。
黑夹克没挪。他看着逯平，看了两秒，笑了。"老师傅，这条街要拆了，你这摊子也快没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就是个配钥匙的。"逯平说，"你要找人，问巷口修车的老周，他眼熟。"
"我问过了。"黑夹克说，"他说你认识她。"
逯平手上动作停了一停。
"他瞎说。"逯平说，"我就认得钥匙。"
黑夹克不说话了。他重新看郗青。
"纸，放回去。"他说，"今天下午，我等你话。"
郗青没吭声。
"不吭声也没用。"黑夹克说，"库里少了东西，谁会去查，你心里有数。"
说完，他转身，带着那两人走了。
巷口安静下来。
郗青站在原地，等脚步声远了，才吐出一口气。
"谢谢。"
"谢啥。"逯平把电线从桌腿解下来，"他们要是再来，你别往我这儿躲。"
"为啥？"
"我这摊子租的是集团的房。"逯平说，"房东姓崔，替集团看门。"
郗青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清楚。"
"八年了。"逯平说，"这院子里谁是谁家的，闭着眼都知道。"
郗青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
"那你为什么还帮我？"
逯平没答。他把折叠桌收了，工具一件一件装进木盒，最后拿起桌角那个铁盒。
"你呢，回哪？"
"回档案室。"
"那走吧。"
逯平拎起桌子，往家属院里头走。郗青站了一会儿，跟上来。
走到岔口，两人分开。
逯平上了楼，回家把门反锁。
一室一厅，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旧衣柜。桌上摆着他爸的照片，照片前头一个搪瓷缸，缸里插着两根香，早烧完了，剩两个黑茬。
逯平把铁盒搁在灯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皮工具箱。
箱子一开，是他的老家伙。一套自己磨的钩子，粗的细的，七八根；一卷钢丝；几张薄铁片；还有根小撬棍，头上带钩。
他做这行八年，开过不少锁。邻居把自己反锁在屋里的，他一开一个准；街道办的档案柜，锁芯锈死，他开了半个钟头，也开了。
可这口铁盒上的挂锁，他试过三回，三回都败。
老式六棱锁，铜的，锁芯敦实，里头两排弹子。齿口刁钻，硬拨容易把弹子顶死。一顶死，锁就废了。
逯平把盒子端到灯底下，看了半宿。
先试撬。锁扣焊在盒身上，撬棍一别，铁皮纹丝不动。
再试拨。抽出两根细钩，一根压住底下的弹子，一根往里探。探到第三颗，卡住。抽出来，换个角度，还是卡。
他把钩子搁下，点了支烟。
烟抽到一半，他想起白天那个小伙子。
"这玩意儿，除了原厂，别人谁也动不了。"
逯平把烟摁灭。
"别人动不了。"他自言自语，"我又不是别人。"
他重新拿起钩子。
这回他没往锁芯里探。他把盒子翻过来，看锁扣背面。锁扣是后焊上去的，焊缝一圈，有一处比别处薄。
逯平盯着那道焊缝看了会儿，抽出一根最细的钩，头上一弯，做成个小三角。
他把三角塞进锁芯，不拨弹子，只贴着锁壁往里推。
推到底，手腕一沉。
"嗒。"
弹子动了。
他屏住气，钩子往里送半寸。
第二颗。第三颗。
到第六颗的时候，锁芯转了一下。
"咔。"
挂锁弹开了。
逯平把锁摘下来，搁在桌上。
他搓了搓手，把盒盖掀开。
里头三样东西。
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发黄。一把钥匙，铜的，长柄，齿口细密。一本薄册子，蓝布封面，线装。
逯平先拿那张纸。
展开。是半张——《设备留岗约定》的残页。跟他白天在郗青那儿看的复印件，是同一份东西的一部分。右下角，是他妈的字。
再拿那把钥匙。铜的，沉。齿口很密，像是开某种老式机柜的。
最后那个册子。
逯平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翻开。
蓝布封面底下，一行钢笔字——《鹤岭厂一号线在册名册》。
他翻到第一页。
第一行，一个名字。
名字上，斜着一道铅笔杠。
划掉了。
第五章 四条
第二天一早，郗青来了。
这回她没开车，走着来的。手里拎个纸袋，袋里两个包子。
"吃了没？"
"没。"
她把包子搁在桌上。
逯平也没客气，拿起来就咬。猪肉大葱的，还热。
"昨天那三个人，是霍经理手下的。"郗青说，"他们查到我拿了复印件。"
"查到就查到。"
"库里的东西不能私存。"郗青说，"我这算违规。"
逯平嚼着包子，没说话。
吃完一个，他从围裙兜里摸出那张残页，搁在桌上。
"你看看。"
郗青捏起来，看了两秒，脸色变了。
"这是原件。"
"我妈盒子里的。"
"你打开了？"
"昨天夜里。"逯平说，"还有这个。"他把那把铜钥匙和蓝布册子也掏出来，摆开。
郗青先看册子。
她一页一页翻。密密麻麻的名字，钢笔写的，一手好字。
翻到最后一页，她数了数。
"二百一十七。"
"啥？"
"名册上，二百一十七个人。"
逯平又咬了口包子。
"你把约定给我讲全。"他说，"昨天你只念了一条。"
郗青把册子放下，把残页和复印件并排摆好。
"四条。"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条，留位。设备替下一个岗，旁边留一个人的位子。可空，不可撤。"
"第二条，转手。这个位子跟着设备走。设备转让，位子跟着转让，不许免掉。"
"第三条，清点。约定三十年。满三十年，签约各方派人到设备旁边，清点一次。"
"第四条，应答。"郗青顿了一下，"满三十年那天，要是没人到场清点，约定自动作废。"
逯平手里的包子停了。
"作废？"
"作废。"郗青说，"一作废，设备方拿到完全处置权，三十年间因为替岗省下的补偿，也不用还了。"
逯平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啥补偿？"
"这里头没细写。"郗青指着残页，"但意思在。留位这个义务是有成本的。设备替一个人，厂里就省下一个人的工钱、社保，还有三十年的开销。这笔省下来的，本来是要还的。"
"还给谁？"
"还给名册上的人。"郗青说，"或者，还给他们家里。"
逯平低下头，看着那张残页。
"这么多人名。"他说，"谁去清点？"
"签约的七方，各派一个。"
"我就是那个'各派一个'。"
"对。"
"那我得进厂。"
"对。"
"厂封了。"
"对。"
逯平沉默了一会儿。
"哪台设备？"
郗青翻出复印件，指给他看。"一号线。三十年前上的第一条自动化线。设备没拆。"
"在哪？"
"在那片园区里。"郗青说，"新厂房正中间，围起来了，说是当'工业遗产'保留。"
逯平抬眼。
"新厂房正中间？"
"对。四周全是新的机械臂，中间留着那台老的。"
她把复印件收起来。
"你要走过去。"郗青说，"得穿过整个无人车间。"
为了搞清楚那条线的底细，逯平问了她一上午。
从车间有多少台机械臂，问到设备柜在哪面墙。郗青答不上的，就在纸上划个问号，说回头去查。
"查得着吗？"
"查得着。"郗青说，"档案室里什么都有。"
"那你就查。"
"我查这些干啥。"
"你会查的。"逯平说。
第六章 围挡
当天下午，逯平去了厂区。
他沿围挡走了一圈。
围挡是新换的，铁皮，蓝漆，每隔一段印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
正门在东头。两个保安坐在岗亭里，一个看手机，一个打盹。
逯平走过去。
"干啥的？"
"配钥匙。"逯平说，"厂里有人要配钥匙？"
保安抬头看他一眼。"没有。走。"
逯平没走，站门口往里看。
门里是条水泥路，直通厂房。路边树剪得整整齐齐。远处厂房刷了白漆，亮得晃眼。
"看啥看。"保安站起来。
逯平转身走了。
他绕到西边。
西边是老厂区，没刷漆，墙皮发灰。围挡在这儿断了一截，接上了老厂的砖墙。
逯平沿墙根走，走到一个角落。
那儿有个豁口。
围挡和砖墙之间，留着一道缝，半人宽。缝不长，往里走两三步，就通到厂区里一条小路。
逯平站在缝口看。
小路是踩出来的，地上有脚印，有新有旧。
他往里走几步。
小路尽头，是一排老厂房。最东头那间，门口挂着块牌子，漆掉了大半，剩三个字看得清——"一号线"。
逯平站住了。
牌子底下，地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什么东西拖过去。
他蹲下看。
划痕从牌子底下，一直拖到墙根。墙根那儿，有个铁皮盖板，半掩着。
逯平伸手，把盖板掀开一条缝。
底下是黑的。
他没再掀。
站起来，往回走。
走出豁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条缝，不像没砌好。
围挡是新的，砌得规规矩矩。就这一处，像是故意留的。
回到家，逯平把那张残页摊在桌上，和蓝布册子并排摆着。
他把册子从第一页翻到最后。
二百一十七个名字。他一个一个数，数到一半，发现有些名字后面，用铅笔轻轻画了道杠。画得不重，像随手做的记号。
他翻回第一页。
被划掉的那个名字，前面还有两字，钢笔写的。
逯平凑近了看。
划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妈的字。
那一行小字写着：这一位，是我替的。
第七章 留位
逯平第二天去了园区项目部。
项目部在家属院外头一栋小楼里，门口挂着牌子。逯平拎着木盒，进了门。
前台是个小姑娘。"您找谁？"
"找管这片儿的。"逯平说，"配钥匙。"
小姑娘愣了一下。"配钥匙找我们干啥？"
"昨天你们霍经理找我，说这片要拆。"逯平把木盒搁在台上，"我摊子的门锁，拆之前得换一把。问他换哪个锁。"
小姑娘被绕进去了，拿起电话拨号。她跟那头说了两句，放下电话。
"进去吧，最里头那间。"
逯平拎着木盒进去。屋里一张办公桌，桌上摊着图纸。中年人端着搪瓷缸，正低头看图纸。
"谁让你进的？"
"前台。"逯平往对面一坐，木盒搁在膝盖上。
中年人皱眉。"我什么时候叫你来的？"
"你没叫。"逯平说，"霍经理叫的。"
中年人喝了口水。"霍经理不在。"
"那我等他。"
中年人是这片儿的片区经理，姓仇。他看逯平这架势，端着缸子站了会儿，还是把门带上了。
过了几分钟，那扇门又开了。
"说吧，什么事。"
"我不配钥匙。"逯平说，"我来问件事。"
仇明放下缸子。"你是逯平？"
"你认得我。"
"霍经理提过。"仇明靠回椅背，"你妈跟我们厂签过个东西，是吧。"
"对。"
"你想说什么。"
逯平从兜里摸出那张残页，搁在桌上，推过去。
仇明看了一眼，没接。"复印件？"
"原件。"
仇明的手停了。
他把缸子放下，把残页拿起来，凑近看。看了十几秒，他抬头。
"哪儿来的。"
"我妈留的。"
仇明把残页搁回桌上，往逯平这边推。"逯师傅，这东西，三十年了。三十年，够几茬人换的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第四条。"逯平说。
仇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第四条？"
"应答。"逯平说，"满三十年，没人去清点，约定作废。"
仇明没说话。
"我还知道第一条。"逯平把手搭在残页上，"留位。设备替一个岗，旁边得留一个人的位子。"
他盯着仇明。
"你们那台一号线。"
仇明端起缸子喝水，喝得有点急，呛了一口。他咳了两声，把缸子搁下。
"逯师傅，"他说，"你想干什么？"
"我想进去。"逯平说，"三十一号，走到那台设备旁边，站一会儿。"
仇明笑了。"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你要进去，好说。"仇明摊手，"我跟保安打个招呼。"
"不用你打招呼。"逯平说，"我是说，那台设备，你们别动。"
仇明的笑收了。
"设备是工业遗产，动什么动。"
"遗产。"逯平把残页收起来，"遗产是留着看的。"
他站起身。
"我是来问的。"他说，"你们要是把设备拆了，那第一条留位就没了。位子没了，清点没地方清。没地方清，你们那约，作废得更快。"
仇明盯着他。
"你到底懂不懂？"
"我不懂。"逯平说，"我配钥匙，不认字。可这条看懂了。"
他把木盒拎起来。
"这条，你们没料到吧。"
他转身往外走。
"逯平。"仇明在背后叫他，"这纸，不该在你手里。"
逯平没回头。
"三十一号之前，你最好想清楚。"仇明说，"你一个人，斗不过的。"
逯平走到门口，停下。
"我不斗。"他说，"我就去站一会儿。"
出了项目部，逯平在台阶上站了站。日头挺好。
他把那张残页贴身收好，拎着木盒往回走。
走到家属院门口，他看见郗青站在摊子的位置。
摊子没摆。郗青手里拿着个东西，正低头看。
"你看啥？"
郗青抬头，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张打印的纸。
纸上印着一行字——"关于规范园区周边经营秩序的通知"。底下小字写着：即日起，园区周边无证摊点一律取缔。
"贴出来的。"郗青说，"贴你摊子那个位置。"
逯平把纸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是给我看的。"他说。
第八章 你要的是一台机器
童广发是第三天来的。
那天逯平没摆摊。他坐在家属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围挡。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老人头发全白，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上衣口袋别着一支钢笔。
"你是逯平？"
"是我。"
"逯惠珍的儿子。"
逯平转头看他。
"你认得我妈？"
"我给她写过字。"老人说。
逯平愣住。
"那份约定。"老人说，"七个代表签的。字是我起草的，我写的。"
逯平一下站起来。
"你写的？"
"我写的。"老人点头，"我叫童广发。当年在厂办，管文书。那条自动化线上马，厂里要替岗，工人不服，闹到厂办来。我出的主意，让七个代表站出来，跟厂里签个约定。"
"你为啥出这主意？"
"不签，工人闹。签了，好歹有个念想。"童广发苦笑，"签完那年，我四十二。"
逯平重新坐下。
"你那约定，就四条。"
"就四条。多一条都不肯签。"童广发说，"厂里嫌多，工人嫌少。折中，就四条。"
"那第一条留位——"
"留位是我加的。"童广发说，"设备替一个岗，我就让它旁边留个空。哪怕空着，也得让人知道，这儿原来有个人。"
逯平盯着他。
"你守了三十年。"
"我没守。"童广发摇头，"签完第二年，我就调走了。我儿子顶了我的班，后来下岗。"
"那你现在还回来干啥？"
童广发看着围挡里的烟囱。
"三十年到了。"他说，"我想看看，那个位子，还在不在。"
两人坐下，说了半天。太阳偏西，把围挡的影子拉长。
"位子还在。"逯平说，"设备没拆。"
童广发没说话。
"但是进不去。"逯平说，"厂封了。就西边有个豁口。"
"豁口是留的。"
逯平转头。"你知道？"
"我留的。"童广发说，"上个月，我来过一回。围挡新砌的，我让一个老伙计，从西边给我留了条缝。"
"哪个老伙计？"
"厂里看门的。"童广发说，"也退休了。返聘回去看门，一个月两千。"
逯平沉默了会儿。
"你为啥留缝？"
"我想进去看看。"童广发说，"我进过一回。走到一号线门口，没敢往里进。"
"为啥不敢？"
"我一个人进，不算数。"童广发说，"清点，得七方。"他转头看着逯平，"你妈是七方之一。你是她派的人。加上我这一方，两个。"
"两个够吗？"
"不够。"童广发说，"七方，得七方。少一方，清点就不算数。"
逯平低下头。
"那七方，现在还剩几方？"
童广发没答。他拄着拐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围挡跟前。围挡上的效果图，那排机械臂，在他脸上投下影子。
"逯平。"
"嗯。"
"你知道你要的是什么吗？"
"进厂。走到设备旁边。站一会儿。"
童广发回头看他。
"你要的不是那台机器。"
逯平没说话。
"你要的是机器旁边那个位子。"童广发说，"三十年前，那儿站过人。"
他停了一下。
"那个位子，三十年前就有人去过了。"
"谁？"
童广发没答。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塞到逯平手里。
是一把钥匙。黄铜的，长柄，齿口细密。
"这是厂区设备柜的钥匙。"童广发说，"当年配的，留了两把。一把在我这儿，一把——"
他看了看围挡。
"在你妈那儿。"
第九章 反将
逯平去项目部找仇明，是第二天。
这回他没拎木盒，直接进门。前台拦他，他说找仇经理，有要紧事。
仇明出来了。
"又是你。"
"我来说个事。"逯平说，"设备的处置。"
仇明把他带进屋。
"你说。"
"你们要拆一号线？"
仇明顿了一下。"谁说要拆？"
"没人说。"逯平说，"我问。"
仇明看着他。
"园区验收在即。"逯平说，"新厂房正中间留着台老设备，碍事。你们想拆，是不是？"
仇明没答，端起缸子。
"拆了要报备。"逯平说，"遗产处置，得评估，得公示。"
"你从哪儿打听的。"
"我配了八年钥匙。"逯平说，"谁的锁我都开，谁的话我都听。"
他把一张纸搁在桌上。
"这是我问的。园区规划图里，一号线的位置，标的是'临时保留'。临时，就是要拆。"
仇明看了眼那张纸。
"所以呢？"
"所以我告诉你，"逯平说，"一号线不能拆。"
"你有啥资格说不拆。"
"我没资格。"逯平说，"约定有。"
他把残页掏出来，摊在桌上。
"你听着。第一条，留位。设备替一个岗，旁边留个人位。"
"那台一号线，三十年前替了二百一十七个岗。"
"这帮人，按约定，设备旁边得留二百一十七个位子。"
仇明的手指头掰着缸子。
"位子叠加，最后就是一个位子。"逯平说，"可这一个位子，是约的根。"
"你跟我要这个？"
"我跟你要的不是位子。"逯平说，"是设备。"
"你要设备干啥？"
"拆设备，就等于撤位子。"逯平说，"撤位子，就得先清点。"
仇明没说话。
"清点要七方到场。"逯平说，"七方，如今还剩几方，你比我清楚。"
"少了。"
"少了，清点就不成。"逯平说，"清点不成，约就不作废。"
他把话说慢。
"约不作废，那三十年省下的补偿，就得还。"
仇明把缸子搁在桌上，磕出一声响。
屋里静了一下。
"你算得挺清楚。"仇明说。
"我算不清。"逯平说，"是有人给我算的。"
"谁？"
逯平没答。
"逯平。"仇明说，"你听我一句。这约，三十年了，早该烂了。你非要翻出来，对谁好？"
"对我妈好。"逯平说。
仇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明白么。"仇明忽然压低声音，"这约一旦续上，我们赔的不是钱。"
"是什么？"
仇明没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设备我可以不动。"他说，"但我劝你，别去。"
"为啥？"
"因为那台设备，不只是设备。"
逯平盯着他的背影。
"三十一号。"仇明说，"那天，谁去都行。就是别让片子流出去。"
逯平没听懂。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仇明又叫住他。
"逯平。"
"嗯。"
"那张复印件，你从哪儿弄的？"
逯平回头。
"我自有地方。"他说。
仇明坐回去，拿起那张规划图，看了半天。
出了项目部，逯平在门口站了站。日头挺好。围挡里，一号线的牌子，在太阳底下，一点一点发白。
他想起仇明那句话——设备可以不动。
他明白了。
设备不动，他进不去。
设备拆了，约作废；设备留着，人进不去，约到期，还是作废。
怎么算，他们都赢。
第十章 第一个
逯平找隗振山，找了三天。
第一天，他去了家属院。名册上的地址是三号楼二单元，可三号楼早拆了，原址上立着个快递驿站。
"三号楼？"驿站的小姑娘摇头，"我来的时候就没三号楼。"
逯平又去了街道办。街道办的人翻了半天。
"鹤岭厂的老地址？那得查档案。"
"多久？"
"不好说。"
逯平没等。
第二天，他去了老厂门口。围挡外头，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
"隗振山？"一个老头抬头，"哪个隗振山？"
"七十三，原来一号线的。"
"一号线的多了。"老头想了想，"姓隗的……好像有一个，住城南那片回迁楼。"
"哪栋？"
"记不清了。"
第三天，逯平去了城南回迁楼。七栋，他一栋一栋问。
问到第四栋，三楼，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里，头发白了，个子不高，腰板还直。耳朵有点背。
"谁？"
"我姓逯。"逯平说，"逯惠珍的儿子。"
老人眯眼看他，看了半天。
"逯惠珍……逯惠珍。"他念了两遍，"哦，厂办的，我知道。"
"你认得我妈？"
"一个厂的，两百多号人，谁不认得谁。"隗振山让开身，"进来吧。"
屋里很干净，也很空。桌上一台收音机，一座老式钟。窗台上摆着个铁皮烟盒，盒上印着"先进工作者"。
逯平坐下，把来意说了。
老人一直听，没插话。
等逯平说完，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就是走到那台机器旁边，站一会儿。"
"对。"
"就站一会儿？"
"对。"
隗振山把烟摁在窗台上。
"我不去。"
逯平没动。
"为啥？"
"去了干啥。"老人说。
"站一会儿。"
"站一会儿，能咋？"隗振山转过头，"我今年七十三。那条线替我的时候，我四十三。那天我把工具箱搬出来，一句话没说。三十年了，你现在让我回去，站在那儿，让人看我。"
"没人看你。"逯平说，"就你一个人。"
"我知道就我一个人。"隗振山说，"所以我更不去。"
逯平沉默了会儿。
"隗师傅。"
"嗯。"
"你不想去，是因为啥。"
隗振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回迁楼的老楼，一排一排。
"我问你。"老人背对着他，"你去过你没用的地方没有。"
"啥？"
"一个人，把自己的活儿让给机器了。"隗振山说，"你走进去，机器转得比你好，比你快。你站在旁边，就是多余的。"
他转过身。
"去了，就是承认自己没用了。"
逯平看着他。
他想起他妈。
"我妈最后那句话，我到现在没懂。"逯平说，"她就说，三十一号，去一趟老厂。"
"她懂。"
"她懂啥？"
隗振山没答。他把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走吧。"他说，"这事儿，我掺和不动了。"
逯平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
"隗师傅。"
"嗯。"
"那台机器旁边，现在空着一个位子。"逯平说，"不是给人站的。"
隗振山没回头。
"是给谁站的？"
"给一个不该被抹掉的人。"
逯平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第十一章 反锁的门
逯平重新摆摊，是在隗振山那儿的第二天。
他刚把桌子支起来，楼上一阵响。
"开门！开门啊！"
是个老太太的声音，从三楼窗户里喊出来。
逯平抬头。三楼的窗户开着，一个老太太扒着窗框往下喊。
"帮我开开门！我锁里头了！"
楼下没人应。老周从修车摊探出头。"谁家的？"
"不知道。"逯平说。
他放下工具，上了楼。
三楼，防盗门关着，老太太在里头拍门。
"别拍了。"逯平说，"钥匙在里头？"
"在里头。"老太太说，"我出来倒垃圾，风把门带上了。"
"家里有人吗？"
"没人。"
逯平看了下门锁。老式防盗门，十字锁芯。
"我从窗户进。"他说。
"三楼啊。"
"三楼不高。"
逯平下了楼，绕到楼后。三楼那扇窗下面，是一楼的雨棚。
他踩上雨棚，手够到二楼的阳台栏杆，一使劲，翻上去。再从二楼阳台，扒住三楼窗台，跨进去。
老太太在屋里，看见他从窗户进来，吓了一跳。
"哎哟。"
"门带上了。"逯平说着，去开门锁。
十字锁芯，他熟。两下就开了。
"多少钱？"老太太问。
"不要钱。"
"哪能不要。"老太太翻箱倒柜，找出二十块钱。
逯平没接。
"你家谁的册子上，有你。"他说。
老太太愣了。"啥册子？"
"没啥。"逯平把钱推回去，"顺手的。"
他往外走。
"哎。"老太太叫住他，"你等会儿。"
她从柜子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卷了。
照片上是一群工人，站在一台机器前。前排蹲着，后排站着，一个个都年轻。
"这是我老头子的。"老太太说，"他生前留的。"
逯平接过照片看。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鹤岭厂一号线投产。
"你老头子叫什么？"
"宦守田。"
逯平的手停住了。
名册上，最后一个名字，是宦守田。
"他还在？"
"在。"老太太说，"躺着呢。三年了，下不了床。"
逯平捏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这条命。"老太太说，"是那台机器替他续的。"
"啥意思？"
"当年厂里要替岗，他第一个被替。厂里赔了他一笔钱。"老太太说，"就靠那笔钱，后来他病了，看得起。"
她把照片拿回去，擦了擦。
"你说那机器，是抢了他饭碗的东西。"老太太说，"可他这条命，又是那笔钱续的。"
逯平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三十一号。"他忽然说，"那天，要是有人来扶他，他能出门吗？"
"扶不动了。"
"要是抬呢？"
老太太看着他。
"抬去干啥？"
"让他站到那台机器旁边。"
第十二章 我去
单玉琴住在城南。
逯平找上门的时候，她正在院里择菜。
六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坐个小马扎，腿边搁着拐杖。
"单姨。"
"你是？"
"逯平。逯惠珍的儿子。"
单玉琴的手停了。她抬头，仔细看他。
"惠珍的儿子。"她说，"你是老七家的。"
"老七？"
"七方里，你妈排最后。"单玉琴说，"签那约的时候，我是第一个签的。"
逯平在她对面蹲下。
"你签第一个。"
"我站得最前。"单玉琴说，"设备先替我。"
逯平把来意说了。
单玉琴听着，手里择的菜慢了下来。
"三十年了。"她说。
"对。"
"就站一会儿？"
"对。"
单玉琴把菜搁进盆里。她抬头看天。
"我去。"
两个字，说得很轻。
逯平没反应过来。"你说啥？"
"我说，我去。"单玉琴说，"这事儿，我等了三十年。"
"你等了三十年？"
"签完那约，我就等着有天能回去一次。"单玉琴说，"我不识字，可我记得。我签的是第一个名字，在最后一页。"
她把拐杖拄稳，慢慢站起来。
"你背我。"
"啥？"
"我腿不行。"单玉琴拍了拍拐杖，"两年了，走不了远路。"
"那你怎么去。"
"你背我。"
逯平看她。老人不高，也不胖。
他蹲下来。
"上来。"
单玉琴看了他一会儿，趴在他背上。
老人很轻。
逯平背着她，下了楼。
院子里有几个人看。邻居凑过来。
"单姐，你去哪？"
"出去一趟。"
"去哪儿啊。"
"回厂里。"
"厂里都拆了。"
"没拆。"单玉琴说，"我回去看看。"
逯平背着她，从城南走到城北。
一路上，单玉琴没说几句话。快到家属院的时候，她开口了。
"逯平。"
"嗯。"
"你妈当年，为啥最后一个签？"
"我不知道。"
"她是最后一个。"单玉琴说，"前面六个都签完了，她还在看。厂里催了三回。到最后，她才把笔拿起来。"
"她说啥了？"
"她说了一句。"单玉琴说，"她说，我签了，我儿子将来要是不认，你们别怪他。"
逯平脚下停了一下。
他背着单玉琴，在家属院门口站住。
正要往里走，一辆黑色轿车停到路边。
车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下来，快步过来。
"妈。"
单玉琴在他背上，"嗯"了一声。
"你跟我回家。"男人伸手来扶，"你都这样了，折腾啥。"
逯平侧身挡了一下。
"你是？"
"她儿子。"男人上下看他，"你谁啊。"
"我姓逯。"
"我妈的事儿，你少掺和。"男人把单玉琴从他背上接下来，扶向车门，"她都糊涂了，你也跟着糊涂？"
单玉琴被扶进车里。
她隔着车窗，看了逯平一眼。
什么也没说。
车开走了。
第十三章 抹黑
摊子被砸，是在第五天早上。
逯平到的时候，桌子翻在地上，砂轮被扔到了街对面的水沟里，木盒敞着，钥匙坯撒了一地。红布被踩在泥里，"配钥匙修锁"四个字，糊了一半。
老周蹲在他自己的修车摊前，没敢过来。
"谁干的？"
老周摇头。"我没看见。"
"你没看见？"
"我一早来就这样了。"老周低着头，"逯平，别问我，我真没看见。"
逯平把桌子扶起来。桌面裂了一道口子，从这头到那头。
他蹲下去，一把一把捡钥匙坯。捡到一半，老周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先装着。"
逯平接过来。
"老周。"他说，"你在这条街修了二十年车。"
老周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不逼你。"逯平把坯子收进袋子，"可我知道你看见谁了。"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逯平拎着袋子和破桌子，回了家。
下午，郗青来了。
她脸色不好。
"我被停职了。"她说，"调档案室，整理旧卷。"
"为啥？"
"说我违规私存。"郗青坐下来，"霍经理找我谈的。他还问我，复印件给了谁。"
"你咋说的。"
"我说给了一个配钥匙的。"郗青看他一眼，"他没信。"
逯平没说话。
"你摊子，是集团的人砸的？"郗青问。
"不知道。"
"我看见了照片。"郗青掏出手机，递过来，"网上传的。"
逯平接过来看。
是一条帖子，配着几张图。图上是他的摊子，还有一张他的照片。标题写着——"某锁匠煽动老厂下岗工人闹事，园区施工受阻"。
底下评论几百条，一水儿的骂。
"谁发的？"
"新号。"郗青说，"刚注册的，就发了这一条。"
逯平把手机还给她。
"他们这是……"郗青说不下去。
"他们这是告诉我，"逯平说，"别干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围挡在夕阳底下，蓝得发亮。
"郗青。"
"嗯。"
"你知道我小时候，我妈跟我说过一句啥不。"
"啥？"
"她说，逯平，你记住，机器替得了手，替不了嘴。"
逯平回头。
"我以前不懂。"他说，"现在懂了。"
晚上，逯平洗了把脸，躺下。
手机响了一声。
他拿起来看。
是一条消息，陌生号码，就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的摊子被砸的现场。拍照的角度，是从对面楼里往下拍。
照片下面一行字：戴工牌的人，是从后门进去的。
第十四章 档案室
第二天下雨。
逯平没出摊。他窝在家里，把摊子上残存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工具还在，坯子少了小半盒。
中午，郗青来了。她穿着工装，头发湿了一半。
"我上班了。"她说，"档案室。"
"你昨天不是被停职了？"
"停职是停职，人还在楼里。"郗青把伞收起来，"档案室在负一层，没人管。"
她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U盘。
"这是啥？"
"我拓下来的。"郗青说，"档案里，有一份三十年前的东西，跟你的残页是一份。"
逯平接过来。
"原件不在集团。"郗青说，"集团存的只是复印件，还是残的。真正那份，当年放在厂区。"
"厂区哪儿？"
"一号线的设备柜。"郗青说，"约定的原件，跟着设备走。这是转手条款的规矩。"
逯平的手停了一下。
"那柜子还在？"
"在。"郗青说，"就在一号线旁边。三十年了，没人动它。"
逯平站起来，把工具箱拖出来。
"你干啥？"
"我去看看。"
"现在？"
"现在。"
郗青拉住他。
"逯平，你听我说。"她压低声音，"我昨天找存档记录，翻到一条。"
"啥？"
"设备柜的钥匙，三十年前配了两把。一把给了签约代表，一把放在厂办。"
"厂办那把呢？"
"早没了。"郗青说，"可代表那把，记了两把。"
她看着逯平。
"一把在你妈这儿。"
逯平想起童广发那把钥匙。
"另一把，"郗青说，"在童广发手里。"
"你咋知道？"
"存档记录上，写着'代表人童有德'。"
逯平愣住。
"童有德？"
"童广发的哥。"郗青说，"也是七个代表之一。"
雨下大了。窗外的围挡，被雨打得噼啪响。
逯平把工具箱合上。
"那我更得去一趟了。"
"去哪儿？"
"找童广发。"逯平说，"那柜子上的锁，只有他哥俩配过。"
郗青看着那口设备柜的图纸。
"还有件事。"她说。
"啥？"
"设备柜，被人换过锁。"
第十五章 陪
卞有福住在家属院最里头一栋。
逯平去的时候，老人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脚边一个半导体。
"卞叔。"
"哎。"老人抬头。
"我姓逯。"
"逯……逯惠珍的儿子吧。"卞有福笑了，"你长得像你妈。"
"您认得我妈。"
"认得。"老人说，"那会儿厂里开会，你妈坐前排，我坐后排。"
逯平蹲下来，把来意说了。
卞有福听完，没马上答。他搓了搓手。
"这事儿，我去。"
"您去？"
"我去。"老人说，"可有一样。"
"您说。"
"我得有人陪。"
逯平看着他。
"为啥要人陪？"
卞有福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半导体。
"我儿子，十年前没了。"他说，"我一个老头，走那段路，心里空。"
"我陪您。"逯平说。
"你陪？"
"我陪。"
卞有福看着他，看了半天，笑了。
"好。"
两人说定了日子。
临走，卞有福叫住他。
"逯平。"
"嗯。"
"你办这事儿，"老人说，"图啥？"
逯平想了想。
"我妈让我办。"
"就这？"
"就这。"
卞有福点点头。他把半导体调响，里头正播一段豫剧。
逯平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逯平吗？"
"我。"
"我是卞有福的女儿。"对方说，"我爸要去厂里那事，你别张罗了。"
逯平停住脚。
"为啥？"
"他七十了。"女的说，"他心脏不好。你们那地方，进去一趟，出点啥事谁负责。"
"我负责。"
"你负什么责。"女的说，"你是他谁？"
逯平没答。
"这事儿到此为止。"女的说，"你要是再去找我爸，我就报警。"
电话挂了。
逯平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手机。
他想起卞有福那句话——我一个老头，走那段路，心里空。
他往前走。走了两步，停下。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又看了一遍。
照片下面那行字：戴工牌的人，是从后门进去的。
逯平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抬头，看见郗青站在家属院门口，举着伞，冲他招手。
她手里还拿着张纸。
第十六章 一个都来不了
接约日还有十天。
逯平把这些天的结果，一件一件在桌上数。
隗振山，不去。
单玉琴，被儿子接走了，电话打不通。
卞有福，被女儿拦了。
芮长根，他没见着。
宦守田，躺着，起不来。
五个人，一个都到不了。
他把名册翻到最后。二百一十七个名字。还活着的五个，都被家里人拦住了。
逯平坐在桌前，看着那本册子，看了很久。
他点了一支烟，抽了半截，摁灭。
然后他站起来，出门。
他去了隗振山那儿。门锁着。他站了会儿，敲了两下，没人应。
他去了单玉琴那儿。院里晾着一件毛衣，门关着。邻居说，她儿子接她走了，说去住了几天。
他去了卞有福那儿。女儿开的门。
"你又来。"
"我看看卞叔。"
"他睡了。"女儿说，"你走吧。"
门关上了。
逯平站在楼道里，没动。
过了会儿，门又开了条缝。
卞有福的脸，露了一小块。
"逯平。"
"卞叔。"
"我女儿……"老人顿了顿，"你甭怪她。"
"我知道。"
"这事儿，我去不了。"卞有福说，"你另找人吧。"
门又合上了。
逯平下楼，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第五天，他去了芮长根那儿。
就在隔壁楼。门开了，芮长根出来。
"你谁？"
"逯平。"
"干啥的？"
"我来问个事。"逯平说，"三十年前，一号线替岗——"
"没有那事。"芮长根打断他。
"啥？"
"我没被替。"芮长根说，"我自己调的岗。我自己要走的。"
逯平看着他。
"名册上有你。"
"名册？"芮长根皱眉，"啥名册？"
逯平把册子掏出来，翻到那一页。
芮长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不是我。"他说。
"就是您。"
"我说了不是！"芮长根一把把册子推开，"谁让你编这个的？你想干啥？"
"我不想干啥。"
"你走。"芮长根把门关上一半，"你走！"
门关上了。
逯平举着那本册子，站在门口。
楼道里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他站着没动，过了会儿才下楼。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他没开灯，坐在桌前。
名册摊着，蓝布封面朝上。窗外的路灯光斜进来，落在册子上。
他坐了很久。
第十七章 我妈也在上面
逯平把名册从头翻到尾。
最后一页，是七位代表的签名。他一个一个看。
第一个名字：单玉琴。
第二个：童有德。
第三个：隗顺发。
第四个：褚长海。
第五个：缪万山。
第六个：邗广田。
第七个——
逯平的手停住了。
逯惠珍。
三个字，是他妈的字。笔画收得急，跟那张残页上的批注一样。
逯平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妈也是名册上的人。
他一直以为，他妈只是"签字的代表"。原来，她也在被替的名单里。
他把册子翻回前面，一页一页找。
找到中间那页，有一行名字。
逯惠珍。
名字上，斜着一道铅笔杠。划掉了。
跟第一页第一行一样。
逯平把两页并在一起看。
第一页第一行，那个被划掉的名字。
他凑近了看。
那三个字，是"逯惠珍"。
第一页第一行，就是他妈。
他妈是名册上第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逯平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窗外，围挡的灯亮了。蓝漆上，那排机械臂的影子，一排一排。
他想起单玉琴的话——你妈当年，为啥最后一个签。
如今他有点明白了。
他妈是自己签的。
签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排在第一个。
她最后一个签，是因为她要把自己放在头一个被划掉的位置上。
逯平把那一页的边角捏起来。
名字的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
不是他妈的字。
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名字。
第十八章 给个价
第二天上午，阚振声来了。
他自己来的，一辆黑车，停在摊子原来的位置。
逯平在家，听见敲门。
开门，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西装，皮鞋，头发梳得齐。
"逯平？"
"我。"
"阚振声。"男人递过名片，"集团副总裁。"
逯平没接。
"进去说？"阚振声问。
"就这儿说。"
"行。"阚振声点头，"那我直说。"
他从兜里掏出个本子，翻开。
"你妈当年那份约定，我们查到了。"他说，"三十年期满，需要一方到场清点，对吧。"
"对。"
"我来跟你谈这个。"
逯平看着他。
"你说。"
"两千万。"阚振声说。
逯平没明白。
"两千万，买你不出面。"阚振声说，"你不去，约到期作废。两千万，归你。"
逯平看着他。
"两千万。"他重复了一遍。
"对。"
"我一个配钥匙的，值两千万？"
"你值不值不重要。"阚振声说，"重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份约定。"阚振声说，"还有那本名册。"
逯平不说话了。
"你留着没用。"阚振声说，"你妈也不会用了。工人早散了，厂也停了。这东西，就是个旧账。"
"旧账。"逯平重复。
"对。"
"那你们为啥怕。"
阚振声顿了一下。
"我不怕。"他说，"我是来省事的。"
逯平把门开着。
"我不签。"
"你想清楚。"阚振声说，"两千万，够你下半辈子。"
"我下半辈子，就配钥匙。"逯平说。
阚振声看着他，看了会儿。
"那台机器旁边的位子，"逯平忽然说，"多少钱一位。"
阚振声没答。
"你说个数。"逯平说，"你们平时怎么算的。"
阚振声把本子合上。
"逯平。"他说，"你别后悔。"
他转身走了。
逯平站在门口。
车开走的时候，他看见车窗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在看他。
第十九章 换锁
阚振声走的当天下午，逯平去了厂区。
他从西边那个豁口进去，走到一号线门口。
设备柜在门里，靠墙。
逯平蹲下去看。
锁是新的。
黄铜色，亮，没有锈。跟柜子上其他地方不一样。
他掏出童广发给他的那把钥匙，试了试。
插不进去。
锁芯换了。
逯平坐在柜子前，看了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柜子周围的机器看了一遍。
一号线的主体设备还在，蒙着布。布上落了灰。
他掀开一角。
底下是台老机器。铁灰色的，机身上还有铭牌。
他凑近看——"鹤岭重型机械厂 · 一号线 · 一九九六年"。
一九九六年。
逯平算了一下。
三十年前。
他放下布，站起来。
回到巷口，他找了老周。
"你帮我个忙。"
"啥？"
"你那修车摊，有没有旧锁芯？"
老周一愣。"要那干啥？"
"配钥匙。"逯平说。
"设备柜的？"
逯平看他一眼。
老周不说话了。过了会儿，他从工具箱底下翻出个盒子。
"这个，是老式的。"他说，"你要的型号，我这儿没有。"
"哪能弄到？"
老周想了想。
"废品站。"他说，"老厂的废料，都拉到那儿去了。"
逯平转身就走。
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声。
"逯平！"
"嗯？"
"你小心点。"老周说，"昨天下午，我看见有车，在你摊子那儿停了半个钟头。"
逯平停下脚。
"啥车？"
"黑的。"老周说，"没牌照。"
逯平没回头，接着往前走。
回到家，他把工具箱翻出来，找出几根旧锁芯，摆在桌上比。
比到第三根，他停下。
这根锁芯的型号，跟设备柜上那把新锁，是一个款。
他把锁芯捏在手里，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围挡的灯，一盏一盏，全亮了。
第二十章 少的那一页
逯平去了废品站。
废品站在城郊，一堆一堆的铁。老板是个胖子，坐在门房里抽烟。
"找啥？"
"老厂的料。"逯平说，"锁芯。"
"啥型号？"
逯平把那个旧锁芯递过去。老板看了两眼。
"这个……老厂的？"
"对。"
"有。"老板站起来，"去年拉来的，堆在后头。"
他带逯平进了院子。一堆铁里，翻出个箱子。箱子里全是旧锁、旧锁芯。
逯平蹲下去翻。翻了半个钟头，翻出三个同型号的。
"多少钱？"
"拿走。"老板摆手，"这玩意儿，不值钱。"
逯平把三个锁芯装兜里。
第二天，他带着配好的钥匙，又去了厂区。
设备柜的新锁，他配了一把。
钥匙插进去，转了转。
"咔。"
柜子开了。
逯平拉开柜门。里头是个铁皮文件盒，盒上贴着标签——"一号线 · 留岗约定 · 存档"。
他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头是几张纸。
第一张，是《设备留岗约定》的正本。逯平翻看。四条，跟他妈残页上的一样。
第二张，是名册。
第三张——
没了。
逯平把盒子倒过来，晃了晃。
空的。
约定的正本，少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签名页。
第二十一章 褚延年
逯平把正本摊开，跟自己的残页比对。
残页上，是他妈的批注。正本上，什么都没有。
正本的最后，本该是签名页。签名的七方，就该在那儿。
可那一页，没了。
第二天，摊子原址来了个人。四十来岁，穿夹克，手插兜。
"逯平？"
"我。"
"褚延年。"那人说，"我姓褚。"
逯平看着他。
"褚长海是我爸。"
逯平想起来。七位代表里，第四个名字：褚长海。
"你找我干啥？"
"我来跟你说件事。"褚延年说，"约定的签名页，在我手里。"
逯平没说话。
"你别不信。"褚延年掏出一张纸，展开一角，"你自己看。"
逯平看了一眼。
是他妈的字，还有另外六个签名。
签名页。
"你要啥。"逯平说。
"名册。"褚延年说。
"你要名册干啥。"
"这个你不用管。"褚延年说，"你把名册给我，我保你进去。"
"进去干啥。"
"三十一号，走到设备旁边，站一会儿。"褚延年说，"我不是来拦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逯平盯着他。
"你爸是代表。"
"对。"
"你为啥要把签名页拿出来。"
"因为我要钱。"褚延年说，"名册值钱。集团要名册，我这边有签名页。换一下，各得其所。"
逯平看着他手里那张纸。
"我要是不换。"
"那你就进不去。"褚延年说，"没签名页，你到了场，也报不了名字。"
逯平没说话。
"你想想。"褚延年把纸收起来，"三十一号，还有七天。"
他走了。
逯平站在原地，看了会儿。
他想起他妈常说的那句话：机器替得了手，替不了嘴。
第二十二章 一个老人说我去
第六天，逯平去了芮长根那儿。
他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门开了。芮长根出来，看见是他，脸沉了。
"你又来。"
"我最后来一趟。"逯平说。
"我说了，我没被替。"
"我知道。"逯平说。
芮长根一愣。
"我不想跟你说这个。"逯平说，"我就跟你说一件事。"
"啥事。"
"三十一号，那台机器旁边，要站一个人。"逯平说，"不是我站，是您站。"
芮长根看着他。
"我为啥站。"
"因为那上面有您的名字。"逯平说，"划掉了。"
芮长根没说话。
"您要是觉得划掉了就没事了，那您就别去。"逯平说，"我走了。"
他转身。
"等等。"
逯平停住。
芮长根站在门里，看了他很久。
"我去。"
逯平回头。
"我去。"芮长根又说了一遍，"我不是去认那个名额。"
"那您去干啥。"
芮长根走出来，把门带上。
"我去看看。"他说，"三十年了，我想看看那台机器。"
逯平看着他。
老人的眼睛，有点红。
"还有一样。"芮长根说，"我去，是有条件的。"
"你说。"
"我不报名字。"芮长根说，"我就站着。报名的，得是别人。"
第二十三章 侧门
还有五天。
逯平去了童广发那儿。
老人住在老楼里，屋里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你来了。"童广发说。
"我来了。"
"事情办得咋样。"
"来了一个。"逯平说，"芮长根。"
童广发点点头。
"其他几个。"
"都来不了。"
童广发没说话。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个东西。是钥匙，黄铜的，长柄。
"这个给你。"
"啥钥匙。"
"厂区侧门。"童广发说，"三十年前，我留的。侧门小，没人用。"
逯平接过来。
"你知道我要干啥。"
"知道。"童广发说，"你要进厂。"
"你不拦我？"
"我拦你干啥。"童广发说，"清点得七方。你妈一方，你替她。"
他顿了一下。
"我这方，也算一方。"
逯平看着他。
"那之后，还差四方。"
"四方，难。"童广发说，"三十年，人走得差不多了。"
"走一个算一个。"逯平说。
他拿着钥匙走了。
夜里，他去了厂区侧门。
门很小，铁皮的。他拿钥匙试了试。
锁开了。
门推开的瞬间，警报响了。
红灯闪起来，一闪一闪。
逯平站在门口，没动。
他抬头，看着那圈红灯。
响了三分多钟。
第二十四章 前夜
警报停了。
保安过来看的时候，逯平早从豁口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他没睡。
他把名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二百一十七个名字。
翻到最后，是七位代表的签名。
他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门被敲响了。
逯平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
"逯平？"
"我。"
"跟我们走一趟。"其中一个说，"问个话。"
"问什么。"
"你到了就知道。"
逯平被带上车。
车往城里开。逯平坐在后排，两边各一个。
他摸了摸兜。
名册不在身上。钥匙也不在。
昨天夜里，他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了一个人。
车拐了个弯。
逯平抬头看窗外——
车开进了集团的院门。
第二十五章 名册在哪
问话室在二楼。
逯平坐了四个钟头。问的全是些没要紧的事：几点出门、摊子摆哪儿、认识谁。
他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快天黑的时候，门开了。
进来的是郗青。
"你可以走了。"她说。
逯平站起来。
两人出了集团大院。走了一段，逯平开口。
"名册在哪。"
"送走了。"郗青说。
"送哪了。"
"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逯平没追问。
走到家属院门口，郗青停下。
"逯平。"
"嗯。"
"我问你一句。"郗青说，"你进去，图什么。"
逯平站在原地，想了想。
"我图我妈那句话。"他说。
郗青看着他。
"她说了啥。"
"三十一号，去一趟老厂。"
郗青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逯平。
是那本蓝布册子。
"你拿着。"郗青说，"明天，三十一号。"
"你呢。"
"我在门口等你。"
逯平把册子接过来，抱在怀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三十一号的天，还没亮。
第二十六章 接约日
三十一号。
逯平是被楼道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刚亮。窗外的围挡，还笼在晨雾里。
他坐起来，把枕头底下那本蓝布册子摸出来，抱在怀里。
昨晚他把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七位代表的签名，他一个一个看过。第七个是他妈的字。
他把册子塞进包里，出门。
楼道里碰到老崔。老崔拿着扫帚，看见他，张了张嘴。
"逯平。"
"嗯。"
"今天……"老崔拐了半句，"你去啊？"
"去。"
老崔没再拦他。
逯平走到家属院门口。
郗青站在那儿，穿着那身深色工装，脚边一个塑料袋。
"给你带的。"她把袋子递过来，"两个包子。"
逯平接过来。
"走吧。"郗青说。
"你也去？"
"我在门口等你。"
两人往厂区走。
路上，逯平把包子吃了。猪肉大葱的，还是热的。
走到厂区门口，他停住了。
门口站着五个人。
第二十七章 母亲的字
逯平站住。
门口那五个人，他一个一个认。
第一个，芮长根。穿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过。
第二个，童广发。拄着拐，站得笔直。
第三个……
逯平的眼睛停在第三个人身上。
是单玉琴。
老太太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她儿子。
"妈，你要来，我送你。"那男人说。
单玉琴没吭声，抬眼看逯平，笑了一下。
第四个，是卞有福。老人背着手站着，身边跟着个中年女人，是他女儿。
第五个——
逯平看了半天。
是个陌生女人，五十来岁，手里抱着个相框。
"那是谁。"逯平低声问。
"宦守田的老伴。"郗青说，"她替她老伴来。"
郗青顿了顿。
"她带了张照片。"
逯平看着那五个人，站在那儿，没动。
这时，童广发拄着拐，走过来。
"逯平。"老人说，"签名页。"
逯平把包里的册子掏出来。
"不是这本。"童广发说，"是正本。"
逯平愣了一下。
"正本在我这儿。"他说，"少了一页。"
"签名页在我这儿。"
两个人回头。
褚延年站在人群外头，手里举着一张纸。
"我来晚了。"他说，"但我来了。"
他把那张签名页递过来。
逯平接过来，翻看。
七个签名，他妈的在最后一个。
签名页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是他妈的手写。
"你看。"童广发说。
逯平低下头。
那一行字，写着两句话。
第一句：留位不撤，人位不空。
第二句：若无人来，我儿子来。
第二十八章 走到机器旁边
六个人，加上逯平，一起进了厂区。
走的是西边那条道。
童广发拄着拐走在最前头。老人走得慢，一步一顿。
过了一号线的门，就是无人车间。
车间很大，亮得晃眼。
一排一排的机械臂，正在运转。
臂子来回摆动，抓、放、搬、码，一趟一趟，没有停。
六个人站在车间门口。
"往里走。"童广发说。
他们沿着车间中间一条通道，往里走。
走到车间正中间。
那儿，围着一圈护栏。
护栏里，是一台老机器。
铁灰色的，蒙着布。布上有铭牌。
就是逯平之前看见的那台。
机器旁边，空着一块地。
那是个位子。
有多大呢，能站一个人。
地上有脚印。
老脚印，踩在灰里，轮廓已经浅了，可还看得出来。
一只左脚，一只右脚。
三十年前的。
逯平走到那台机器旁边，站住。
四周是机械臂在转。
他没说话。
那五个人，也都站住了。
第二十九章 报名字
童广发把签名页放在机器上。
逯平抱着名册，翻开第一页。
"清点到场。"童广发说。
他的声音在车间里，被机械臂的动静盖了大半。
"第一方。"童广发说，"童有德。到。"
"第二方。"单玉琴说，"单玉琴。到。"
"第三方。"芮长根说，"隗顺发。我替他。"
"第四方。"褚延年说，"褚长海。我替我父亲。"
"第五方。"那个抱着相框的女人说，"缪万山。我替我公公。"
"第六方。"逯平说，"邗广田。"
他停住了。
第六方是邗广田，他没见过。
"邗广田的后人，联系上了。"郗青在旁边说，"在外地，赶不来。"
逯平没说话。
"第七方。"他开口。
"逯惠珍。"
他顿了一下。
"我替她。"
七方，齐了。
逯平把名册摊开。
他要报名字。
二百一十七个。
"第一个。"
他念。
"逯惠珍。"
没有人应。
"第二个。"
他念。
"单万山。"
"到。"
单玉琴应了一声。
逯平停了一下，接着念。
他一个一个念。
念到第五个的时候，有人应了一声。
逯平抬头。
应声的人，站在这六个人后面。
那人不是名单上的人。
他穿了身蓝工装，年纪不小，头发灰白。
"你是谁。"逯平问。
那人没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机器旁边，站到那个空位子上。
第三十章 后来
那个人站到了机器旁边。
他站的那块地，正是那双旧脚印的位置。
车间里静了一下。
机械臂还在转。
"你谁。"逯平又问了一遍。
那人这才开口。
"我姓邗。"他说，"邗广田是我爸。"
逯平愣了。
"你不是在外地？"
"我昨天夜里到的。"邗广田的儿子说，"我坐了一夜的车。"
"你怎么知道今天……"
"童广发给我打的电话。"他说，"一个月前就打了。"
逯平回头看了童广发一眼。
老人站在那儿，拄着拐，没说话。
"我妈当年……"那个人的声音有点抖，"我妈当年，就是替我爸签的字。"
他弯腰，把脚边的灰扫了扫。
"这脚印，是我爸的。"他说。
逯平低下头。
那双脚印，很旧了。
但今天，有一个人，又踩在了上面。
清点完了。
七方到场，名字报到了最后一个。
逯平把名册合上，放在机器上。
童广发拿起笔，在签名页的下面，补了一行。
"接约人：逯平。"
他把笔递给逯平。
"你签。"
逯平接过笔。
他在那一行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直起身。
"机器旁边，那个位子。"童广发说，"以后归你管。"
"管什么。"
"管它一直空着。"童广发说，"谁也别想撤。"
半个月后。
园区开了。
一号线那台老机器，被围在中间，四周围了一圈护栏。护栏上挂了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
"一号线 · 留岗点"。
牌子下面一行小字：设备留位，人位不撤。
机器的正前方，用白漆画了一个方框。
方框里，画着两只脚。
脚印的大小，正好是一个人的位置。
又过了些日子，来了两个陌生人。
他们在护栏外面站了会儿，看了看那块牌子，又看了看方框。
他们问旁边的人几句什么。
没人知道他们问了什么。
他们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逯平重新摆摊，是在第三个月。
他换了个地方，就在一号线那台机器斜对面。
还是那张折叠桌，那把矮凳，那个木盒。
桌角压着块红布，四个黄字：配钥匙修锁。
郗青来找他，是因为锁坏了。
"你摊子边上，新装了门锁。"她说，"我不会开。"
逯平站起来，拎着工具箱，跟着她走。
两人走远。
围挡里那台老机器，还在转。
机械臂一趟一趟，抓、放、搬、码。
机器旁边，那个位子，空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