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家宴上，乔素棠当着满堂亲眷的面跪下，说我胁迫她再嫁。
她哭得浑身发抖。
“夫人若嫌我碍眼，直说便是。我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自然不敢赖在侯府。”
满堂宾客齐齐望向我。
半个月前，明明是乔素棠亲自求我帮她问亲。
如今倒成了我容不下她。
我从袖中取出她写给我的信，正要解释，夫君萧既白却按住了我的手。
“知予，别拿出来。”
我怔住。
等宾客散尽，他才低声道：“素棠孤身一人，受不得这些闲话。你去家庙住两个月，就当替府里祈福。”
“你知道我没有逼她？”
萧既白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我知道。”
看着面前这个我嫁了六年的男人，我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觉得，受委屈的那个人可以是我。
1
宴席散尽时，已经过了戌时。
管事婆子带着丫鬟进来收拾桌上的残羹，几个方才还围着乔素棠劝慰的女眷，也陆续起身告辞。
我坐在原处，没有动。
萧既白站在我身侧，替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
“夜里风凉，先回去吧。”
他的语气与平日没有什么两样，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不过是席间一个不愉快的小插曲。
我抬眼看他。
“侯爷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我没有逼乔姑娘改嫁？”
萧既白的手停了一下。
“今日人多，闹开了对谁都不好。”
“那明日呢？”
“知予。”
他将披风递给我，眉心微微蹙起。
“素棠如今的处境你也清楚。她夫君早亡，娘家又靠不住，若让人知道她主动托你寻亲，难免有人说她不安于室。她一个寡居女子，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所以她可以当众说我逼她改嫁，我却不能拿出她亲笔写给我的信？”
萧既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她已经够难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他按住我的时候，力道不重，却让我连把信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那我呢？”
萧既白像是没听清。
“什么？”
“我嫁进侯府六年，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人指责善妒，逼迫一个守寡的女子。侯爷觉得，我就不难吗？”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是侯府主母，往后还要管家待客。今日的事情，我会慢慢替你解释。”
“怎么解释？”
“就说是误会。”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乔素棠哭着说我逼她改嫁的时候，他没有替我解释。
如今宾客散了，他倒愿意用一句误会把事情揭过去。
萧既白见我始终不肯接披风，终于说出了今晚真正的打算。
“家庙那边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你明日过去住两个月，正好替府里祈福。等这阵风声过去，我亲自去接你。”
我慢慢抬起头。
“你已经安排好了？”
“嗯。”
“什么时候安排的？”
他顿了顿。
“前几日。”
我忽然想起今日席间，他曾两次起身去外院，原来不是处理府中事务，而是在安排送我离府的事。
“所以，今晚这一场，你早就打算让我认下了？”
“我没有让你认错。”
萧既白的语气终于有了些不耐。
“只是暂时避开。你又何必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我没有再争辩。
他以为我不说话是听进去了，伸手想替我披上外衣。
我侧身避开。
“我可以去家庙。”
萧既白明显松了口气。
“知予，你能这样想就好。”
“但我不会向乔素棠认错，也不会承认自己逼过她。两个月后，你若还要我回来，就把今日的事情说清楚。”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我没有回答，只转身唤了外面的青禾。
“回院子，收拾行李。”
青禾在门外听了许久，眼圈已经红了。
萧既白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看着我离开的背影。
回到院中，我将乔素棠的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放进了妆匣最底层。
青禾忍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夫人，您真的要去吗？”
我打开衣柜，将几件常穿的衣裳取出来。
“侯爷已经安排好了，不是吗？”
青禾咬着唇，替我叠衣服。
“可明明是乔姑娘自己说想寻一门亲事，您还好心替她打听，怎么到头来反倒成了您逼她？”
我将一件月白色的外袍放进箱子里。
“因为她不想嫁了。”
“可她不想嫁，也不能怪到您头上啊。”
我看着妆匣里那封信，许久才说：“所以，我也不必替她解释了。”
2
第二日一早，萧既白亲自来了我的院子。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匣子。
我正在检查行李，听见通报声，只抬头看了一眼。
“侯爷来得倒早。”
萧既白将木匣放在桌上。
“里面是银票和几件厚实的衣裳。家庙在城外，早晚寒凉，你带着备用。”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除了银票，还有一件新做的狐裘。
那是他上个月让人送来府中的。
当时我还以为是给我的生辰礼，后来才知道，是他看乔素棠出门时穿得单薄，特意让人照着她的尺寸做的。
我将匣子重新合上。
“我的嫁妆还够用，不必了。”
萧既白看了我一眼。
“这是侯府的东西，不是给你的赏赐。”
“我知道。”
我让青禾将木匣放回桌上。
“只是家庙住两个月，用不着这么多东西。”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站了一会儿，才将匣子重新推到我面前。
“带着吧，免得到了那边缺什么。”
我没有再与他争执，只让青禾先将东西收下。
院外已经备好了马车。
我将最后一只装着书册的箱子交给青禾，转身时，看见萧既白正站在廊下看着我。
“都收拾好了？”
“嗯。”
“路上慢些，别赶着时辰。”
他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领。
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刚嫁进侯府那年。
那时萧既白刚从边关回来不久，肩上的旧伤每逢阴雨便会疼。我不放心他夜里独自换药，常常守在一旁，等他睡下才回房。
有一年冬天，他伤口发作，整夜烧得迷迷糊糊。
我坐在床边替他换了几次帕子。
第二日醒来，他握着我的手说，往后不会再让我一个人操心。
那时候他说得很认真。
我也确实信了许多年。
后来乔素棠住进侯府，他说那是故人遗孀，若不是她夫君当年舍命相救，他未必能活着回来。
我没有反对。
乔素棠刚来时，性子拘谨，见了我总是低头行礼。我担心她在侯府住得不自在，还特意吩咐厨房照顾她的口味，让管事给她院里添了炭火。
她偶尔会来找我说话。
有时是问衣裳该怎么裁，有时是想去城里买些东西。
我从未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不妥。
直到半个月前，她坐在我面前，低声说自己已经守寡多年，想重新找个依靠。
她问我，若是自己嫁出去，侯府会不会觉得她忘恩负义。
我当时还安慰她，女子一生并非只有守节一条路。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知予？”
萧既白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收回目光。
“怎么了？”
“到了家庙，若有什么需要，就让人回来传话。”
我点头。
“好。”
他似乎还想等我说些什么。
从前我每次离开侯府，总会问他什么时候来接我，或者叮嘱他记得按时吃饭。哪怕只是回娘家住几日，我也会在临走前替他把书房里的东西整理妥当。
可今日，我没有任何想说的。
萧既白站了片刻，终于道：“两个月后，我去接你。”
我没有应声。
他似乎不愿再等，转身让小厮扶我上车。
青禾跟在我身后，眼睛红红的。
马车缓缓驶出侯府。
经过前院时，我看见乔素棠站在廊下。
她穿着一身浅粉色衣裙，手里捧着一只暖炉，见我望过去，立刻低下了头。
萧既白正好从院门出来。
“素棠，外面风大，进去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我听见。
马车没有停。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青禾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您不生气吗？”
我摇了摇头。
“有什么好气的？”
“侯爷明明知道……”
“青禾。”
我打断她。
“别再提了。”
她不再说话。
马车一路出了城，车轮碾过石板路，渐渐驶向城外的山道。
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侯府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
3
家庙建在城外的青云山半山腰。
马车走了近两个时辰才到山门。
负责接待的是个姓周的管事婆子，四十来岁，见我下车，先是行了一礼，随后便让人搬行李。
“侯夫人一路辛苦。侯爷早些时候已经派人打过招呼，说您要在这里住两个月，往后每日晨起诵经，午后抄写经文便好。”
她说得客气，却将我当成了真正来此受罚的人。
青禾听得不舒服，忍不住道：“我们夫人是来替府里祈福的，不是来受罚的。”
周婆子看了她一眼，笑容淡了些。
“奴婢只是照着侯府的吩咐办事。”
我拉住青禾。
“算了。”
周婆子领着我们往里走。
家庙不大，前院种着几株老松，后面是一排供女眷暂住的厢房。我被安排在最靠西的一间，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旧衣柜。
窗纸有些破损，桌角也缺了一块。
青禾推开窗户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夫人，这里连侯府下人的住处都不如。”
“能住就行。”
我让她将行李放下，又亲自检查了一遍床铺。
周婆子站在门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侯爷说了，夫人既然是来祈福的，便要静心，不宜让太多人打扰。院中不必安排太多仆妇，日常起居自己照料即可。”
青禾脸色一变。
“侯府明明说过会安排……”
“青禾。”
我再次打断她。
“我们带了东西，不缺人手。”
周婆子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等她走远，青禾才将门关上。
“夫人，侯爷这是存心让您吃苦。”
我坐在桌边，打开带来的包袱。
“他不是说让我替府里祈福吗？清静些也好。”
青禾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您怎么还能替他说话？”
我没有回答。
其实我不是替萧既白说话。
只是到了如今，我已经不想再费力气解释他的行为。
午后，周婆子送来一篮子蔬菜和几块粗粮饼。
青禾看着那篮东西，气得想去找她理论。
我拦住了。
“把带来的银子拿出来，明日去山下买些米面。”
青禾点点头，开始整理箱子。
我坐在桌边，将带来的书册一一放好。
其中有一本是嫁进侯府时，母亲送我的《女诫》，纸页已经泛黄，里面夹着一张妹妹当年写给我的小笺。
我看了一会儿，将它放回书中。
夜里山风很大。
屋顶偶尔传来树枝刮过的声音，青禾躺在外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点起灯，拿出乔素棠写给我的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清秀，写着她这些年独自生活的不易，也写了她不愿再一个人守着旧日回忆，希望能寻一户本分人家，安稳度日。
半个月前，她亲自将信交到我手里。
那日她穿了一身素色衣裙，坐在我对面，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夫人，我知道这样说不合适，可我实在不想再一个人过下去了。”
我当时问她：“你是真的想好了？”
她点头。
“想好了。”
我还劝她不必着急，婚姻大事应当仔细打听，不能因为一时孤单就随意托付终身。
她却握住我的手，说自己已经考虑很久。
于是我答应替她问一问。
如今这封信还在我手里。
可我已经不想拿它去找萧既白了。
他知道。
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将信重新折好，放进匣子，随后取出纸笔。
青禾听见动静，披衣坐起。
“夫人，这么晚了，您还不歇息？”
“我给母亲写封信。”
她顿时来了精神。
“是要让老夫人来接您回去吗？”
我蘸了墨，停了片刻。
“先告诉她实情。”
我不想让母亲从旁人口中听见女儿被送进家庙的消息。
更不想让宋家为了顾全侯府的脸面，替我继续忍耐。
写完信，我将纸折好，交给青禾。
“明早找个可靠的人送回去。”
青禾郑重地点头。
“奴婢一定亲自看着送出去。”
灯火渐渐暗了下来。
我吹灭烛火，躺在床上。
这一夜，我没有等萧既白的消息。
4
三日后，宋家的人来了。
来的是母亲身边的老管家，带了两只食盒、一包换洗衣裳，还有母亲亲手写的信。
我拆开信时，青禾正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母亲在信中只问了几句我的身体，随后便说起家里的事情。
我妹妹的婚事原本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对方家世清白，男方也算上进，两家长辈都觉得合适，原定这个月再见一次面，将婚期商量下来。
可前几日，对方家里的女眷忽然托人来问，宋家大姑娘究竟为何被送去家庙。
有人说我善妒，容不得侯府里一个寡居的故人遗孀。
还有人说我仗着正妻身份，逼迫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另嫁，事情闹得很难看，才被夫君送去家庙反省。
母亲没有在信里责怪我，只说妹妹听了这些闲话，心里十分难受。
她问我，是否需要她亲自来一趟。
我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青禾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脸都红了。
“这是什么道理？侯爷明明知道您没有做过，怎么还能让这些话传出去？”
我将信折起来。
“母亲怎么说？”
“老夫人说，若是您不愿意回侯府，她便亲自来接。”
我摇头。
母亲一向疼我。
可妹妹的婚事还没有定下来，若她为了我亲自与侯府争执，只会让两家的关系更加难看。
我提笔给母亲回信。
信里没有抱怨，也没有替萧既白辩解。
我只告诉母亲，家庙的生活尚可，自己身体无恙，妹妹的婚事不必因为我受到影响。
若对方家里因此生出疑虑，便让妹妹自己决定，不必为了所谓的门当户对委屈求全。
写完后，我又单独给妹妹写了一封。
我告诉她，婚姻是她自己的事情，往后嫁给什么人，要看对方是否真心待她，而不是旁人如何议论姐姐。
两封信交给管家时，他却没有立刻离开。
“姑娘，老夫人让我问您一句，侯爷可曾来过？”
我摇头。
管家叹了口气。
“老夫人原本以为侯爷只是让您暂时避开风头，过几日便会亲自来接。如今外头那些话传得实在难听，老夫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看着他。
“管家，劳烦你回去告诉母亲，我没有做错事，也不需要她替我向侯府赔礼。”
“姑娘……”
“我只是想安静住一阵子。”
管家看了我许久，最后郑重行了一礼。
“老奴明白了。”
送走宋家的人，青禾将母亲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
里面有我喜欢的桂花糕，还有一小罐母亲亲手熬的酱菜。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味在嘴里散开，我却忽然想起去年中秋，母亲也曾送过这样一盒点心到侯府。
那时我还想着，等萧既白忙完公务，便带他一起回宋家看看。
如今不过一年，我已经一个人坐在城外的家庙里。
青禾替我倒了一杯茶。
“夫人，您若是想回家，奴婢现在就去准备马车。”
我摇头。
“还不到时候。”
“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桌上的信纸。
母亲没有责怪我，妹妹也没有因为我的处境埋怨我。
可侯府欠我的那句解释，不能永远没有。
我取出另一张纸，写下几行字。
这一次，我让人送去侯府。
信里没有多余的话。
我只请萧既白来一趟家庙。
我要他亲自告诉我，他究竟打算如何向那些亲族解释。
5
萧既白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收到信后的第二日，家庙门口便停了一辆马车。
周婆子远远看见侯府的车驾，连忙迎出去。
我正在院里晒书，听见脚步声时，萧既白已经走到了廊下。
他穿着一身墨色锦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在做什么？”
我将手里的书放到竹席上。
“晒书。”
他看了一眼院中的东西，又看向我。
“住得还习惯吗？”
“尚可。”
萧既白似乎没想到我会回答得如此平淡。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后，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和一盅温热的莲子羹。
“厨房刚做的，你从前喜欢吃。”
我看了一眼。
确实是我喜欢的味道。
成婚头两年，萧既白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顺手带些吃食给我。有时是城东的糕点，有时是路边摊上的糖炒栗子。
后来他公务越来越忙，这些小事便渐渐少了。
我原以为他是忘了。
现在看来，他也并非全然不记得。
“多谢侯爷。”
我让青禾收下，没有动食盒里的东西。
萧既白坐下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母亲来过了？”
“来过。”
“她没说什么吧？”
“母亲让我保重身体。”
萧既白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住了二十多日，气也该消了。府里一切都好，过几日我让人来接你回去。”
我正在整理书册，闻言停下动作。
“侯爷今日来，是要接我回去？”
“自然。”
“那家宴上的事情，侯爷打算怎么解释？”
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事情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提。”
“外头还在说我善妒，逼迫乔姑娘改嫁。”
“不过是些闲言碎语，过段日子就散了。”
我抬头看着他。
“那我妹妹的婚事呢？”
萧既白皱眉。
“与你妹妹有什么关系？”
我将母亲的信递给他。
他接过去，仔细看了几眼，脸色渐渐沉下来。
“这些话都是谁传出去的？”
“侯爷不知道吗？”
“我会让人去查。”
“查出来以后呢？”
他抬头看我。
我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即便查清楚了是谁传的，外头的人也不会知道我没有逼乔素棠改嫁。侯爷只要在亲族面前说一句实话，这些事情本来就不会发生。”
萧既白将信放回桌上。
“知予，你何必非要让素棠难堪？”
我忽然觉得疲惫。
“我让她难堪？”
“她一个守寡的女子，原本就不容易。你若拿出那封信，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曾主动求你替她寻亲。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所以我就应该替她背着这个罪名？”
“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既白放缓语气。
“我只是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看着他，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肯告诉别人，我没有逼她？”
他沉默了。
院子里有风吹过，竹席上的书页轻轻翻动。
我等了许久，终于听见他说：“只要你回去，我会让管事约束下人，不再让他们议论此事。至于亲族那边，我会慢慢解释。”
“还是不肯当众说清楚？”
“知予，事情没必要闹得那么大。”
我点点头。
“我明白了。”
萧既白似乎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拿起放在桌边的披风。
“既然你已经想通了，明日我让人来接你。”
“我不回去。”
他动作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
我将桌上的信收起来，重新放进信封。
“除非侯爷愿意当众说明真相，否则我不会回侯府。”
萧既白脸上的温和终于消失了。
“宋知予，你一定要这样逼我？”
我抬头看他。
“侯爷，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
他像是被什么噎住，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他提起食盒旁的空碗，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下来。
“你先好好休息。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
我没有应声。
青禾站在一旁，等他走远了才小声道：“夫人，您怎么不把那封信拿出来给他看？”
我将书册重新叠好。
“他早就看过了。”
“那他……”
“他不是不相信我。”
我望着院门外渐渐远去的身影。
“他只是不想为了我，让乔素棠难堪。”
6
萧既白离开后的第二日，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糕点，也没有让人提前通报。
我正在院里整理母亲送来的衣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有收起的油纸伞。
昨夜下过雨，山路湿滑，他的靴边沾了不少泥。
“你怎么又来了？”
萧既白没有回答，先让跟来的小厮退下。
院门关上后，他才走到我面前。
“知予，我们谈谈。”
我将手里的衣裳叠好，放在箱子里。
“昨日不是已经谈过了吗？”
“昨日你一直在生气，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我抬眼看他。
“那今日呢？你想让我听什么？”
萧既白在桌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素棠的夫君是怎么死的吗？”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当年在边关，我与他同守一处营地。那次敌军夜袭，我受了伤，是他带人将我救出去。后来为了掩护我们撤退，他没能回来。”
这些事我并非第一次听说。
成婚第二年，萧既白曾经喝醉过一次。
那晚他坐在院中，对着一坛酒说了许多从前的事。
他说那位同袍性子直，平日里最爱与人争论，却是个值得托付性命的人。
他说自己欠他一条命。
后来乔素棠带着夫君留下的遗物来到侯府，萧既白便主动提出照顾她们母女。
只是乔素棠没有孩子。
她的娘家早已没了依靠，独自生活确实不容易。
我当初也觉得，萧既白这样做是重情重义。
“所以你才把她接进侯府。”我说。
萧既白点头。
“我答应过他，会照顾好素棠。”
“照顾她，与她逼迫我认错，是两回事。”
“我知道。”
他低下头，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我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素棠那日说想改嫁，我也觉得是好事。可后来她去打听了几户人家，又觉得不合适，怕旁人知道她主动寻亲后笑话她。我答应她不会将那封信的事说出去。”
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萧既白不是不知道乔素棠撒了谎。
他只是早早答应了她，要替她保住那点体面。
“所以她在家宴上哭的时候，你才不让我拿出信？”
“是。”
“你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做？”
萧既白皱了皱眉。
“我不知道她会当众说那些话。”
“可你知道她说的是假的。”
“知予……”
“你知道她亲自找我问亲，也知道我从没有逼过她。可你还是让所有人觉得，是我容不下她。”
萧既白抬起头。
“她一个寡妇，若被人知道是自己反悔，往后在京城如何立足？你有父母疼爱，有宋家撑腰，即便受些委屈，也总有人替你说话。”
我静静看着他。
他大概觉得自己已经解释得足够清楚。
甚至认为这番话是在告诉我，他并非不在乎我，只是觉得我比乔素棠更能承受。
可我听完，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散了。
“萧既白。”
我第一次没有叫他侯爷。
“你还记得我们成婚那天，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他怔了一下。
“记得。”
“你说，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我们都该站在一处。你说我嫁给你，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萧既白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记得。”
“可如今，你为了一个与你并无夫妻之名的女人，让我在满堂宾客面前受辱，又让我去家庙住两个月。你觉得这是因为我有娘家撑腰，所以我就应该承受吗？”
“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是怎么想的？”
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曾经在边关受伤时，握着我的手说自己不想欠任何人的。
我那时还笑他，说人这一辈子哪能算得清楚谁欠谁。
他回答我，至少不能让最亲近的人替自己还债。
如今想来，那句话倒像是专门说给我听的笑话。
我轻轻将茶盏推到一旁。
“萧既白，你救过乔素棠的夫君，她们母女受过你的照顾，我从来没有觉得不妥。可你不能因为欠了别人一条命，就觉得可以拿我的日子去偿还。”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知予，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可你已经做了。”
我没有提高声音。
“我嫁给你六年，不是为了替你照顾故人的遗孀，也不是为了替你维护所有人的体面。”
萧既白坐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吹进来，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
他终于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涩。
“你先在这里住一阵子。等过些日子，我再接你回去。往后我会注意，不让你再受这样的委屈。”
我没有答应。
他等了片刻，见我始终不说话，只得拿起放在椅背上的披风。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过头。
“知予，我会处理好素棠的事。”
我看着他。
“那是你的事。”
萧既白脚步停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出去。
院门重新合上。
青禾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刚刚收好的衣裳。
“夫人，侯爷是不是答应您了？”
我摇头。
她的神情顿时黯淡下来。
我将桌上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拿起来，重新铺开纸张。
“青禾，替我准备笔墨。”
“您还要给侯爷写信吗？”
“不。”
我蘸了墨，慢慢写下母亲的名字。
“给宋家写信。”
青禾凑近了一些。
我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信中只有几句话。
我想回家了。
不是等萧既白来接，也不是等两个月的期限到了。
我想回宋家，见见母亲和妹妹。
写完后，我将信折好，递给青禾。
“明日一早送出去。”
青禾接过信，眼圈又红了。
“夫人，老夫人知道您要回去，一定很高兴。”
我点了点头。
院外的雨停了。
山间的雾气渐渐散开，远处的钟声从庙里传来，一声接着一声。
我将桌上的茶盏收起来，转身走进屋内。
这一次，我没有再看侯府的方向。
7
母亲来接我的那日，山上刚下过一场雨。
我正在院里收拾晒好的书，远远听见山门外传来马车声。青禾先跑出去看，没一会儿便红着眼睛回来。
“夫人，是老夫人来了。”
我手里的书一下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母亲进门时，身上还带着潮气。她看见我，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我没有生病，才伸手握住我的手。
“瘦了。”
她只说了两个字，眼眶便红了。
我替她拂去肩上的雨水，笑着说：“家庙的饭菜不合胃口，等回家了，母亲给我做些好吃的。”
母亲没有笑。
她转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陈设，又看见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粗粮饼，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侯府就是这样安排你住下的？”
我没有解释，只扶她坐下。
母亲看着我，压低声音问：“你上次来信，说想回家。如今母亲亲自来了，你告诉我，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
青禾站在旁边，忍了几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将中秋家宴上的事情，从乔素棠跪下说我逼她改嫁，到萧既白明知真相却不让我拿出书信，再到后来让我来家庙祈福，一件件说了出来。
母亲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问我：“既白真的知道你没有做过？”
我点头。
“他亲口承认了。”
母亲的手指慢慢收紧。
“既然知道，他为什么还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我望着桌上那封乔素棠写给我的信。
“他说乔姑娘是寡居女子，若让人知道她主动寻亲后又反悔，往后会被人议论。我有娘家撑腰，受些委屈也不会怎样。”
母亲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
“宋家的女儿，是有娘家撑腰，才活该被人欺负的吗？”
我低下头，没有回答。
母亲握住我的手。
“知予，你从小就懂事。小时候受了委屈，别人哄你两句，你就肯算了。嫁人以后，你总说既白待你不坏，让我别担心。可如今，他都把你送到这里来了，你还要替他说多少好话？”
我眼眶一热，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不是因为在家庙住得苦。
而是这六年来，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需要母亲亲自来接，才能离开丈夫安排的地方。
母亲没有再问，只替我擦去脸上的泪。
“回家吧。”
我点头。
“母亲，我想和离。”
母亲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了我许久，才问：“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是因为他这一次把你送来家庙，而是因为你已经不想再和他过下去了？”
我轻轻点头。
“他知道我受了冤枉，却仍然选择让我承担。他可以照顾乔姑娘，也可以报答故人的恩情，可我不能一辈子替他让步。”
母亲沉默片刻，站起身。
“那就回家。和离的事，宋家陪你一起办。”
青禾连忙去收拾行李。
周婆子听说我要离开，匆匆赶来，站在院门口有些为难。
“宋老夫人，侯爷吩咐过，夫人还要在家庙住一阵子。若是现在离开，奴婢不好交代。”
母亲看了她一眼。
“我女儿是来祈福的，不是被侯府关在这里。她如今要回娘家，你去告诉侯爷便是。”
周婆子不敢再拦。
我将带来的书册放进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住了二十多日的屋子。
临走前，我没有再向庙中的佛像许愿。
从前我总希望夫妻和睦，往后少些争执。
如今，我只想自己过得安稳。
马车驶出山门时，母亲坐在我身旁，始终握着我的手。
我掀开车帘，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家庙。
青禾轻声问：“夫人，您要不要给侯爷留句话？”
我摇头。
“他知道我为什么走。”
这一次，我不需要再等他来接我。
8
回到宋家的第二日，萧既白便来了。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真的跟母亲回家，进门时神色明显有些意外。
母亲正在厅里陪妹妹说话，见他进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侯爷来得倒快。”
萧既白行了一礼。
“岳母。”
母亲没有叫他坐，只让人奉茶。
我从里间出来时，萧既白立即站起身。
“知予，你怎么不等我去接？”
我看着他。
“我给母亲写了信，想回家，她便来接我了。”
“你在信里只说想回来，没说要今日离开。”
“我已经在家庙住了二十多日，难道还要等侯爷安排日子？”
萧既白被我问得一顿。
母亲端起茶盏，淡淡道：“既白，知予在家庙受的委屈，宋家已经知道了。你若是来接她回府，今日就不必多说了。”
萧既白看向我。
“我不是来催你回去的。我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
母亲没有阻拦，只让妹妹先陪她回了内院。
我与萧既白隔着一张桌子坐下。
他看起来比上次去家庙时憔悴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几日没有睡好。
“我昨日去找过素棠。”
我没有接话。
“我问她，为什么明明是她主动托你寻亲，后来却在家宴上说你逼她改嫁。”
我抬眼看他。
“她怎么说？”
萧既白沉默了一会儿。
“她承认了。”
其实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萧既白继续道：“她说，最初确实想找一户人家重新开始。可后来我替她打听了几户人家，其中一户男方家境尚可，只是家里有个前妻留下的女儿，需要她婚后照料。她去见过对方，觉得不合适，便不愿再嫁了。”
我听着，没有打断。
“她怕旁人知道自己主动寻亲又反悔，觉得她不安分，也怕侯府里的人因此看轻她。她说当时只是一时慌乱，才把话说成那样。”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萧既白看着我，声音低了些。
“我没想到她会做到这个地步。”
“你没想到她会当众说出来，还是没想到她会把责任推给我？”
他没有回答。
我放下茶盏。
“既白，她不想嫁，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害怕别人议论，也可以慢慢想办法解决。可她不能因为不想承担自己的决定，就把我推出来。”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萧既白看着我，眼里有些难堪。
“我已经告诉她，往后不能再拿你说事。她也答应会向你道歉。”
我轻轻摇头。
“她是否道歉，不是我现在最在意的事。”
“那你还在意什么？”
我看着他。
“我在意的是，你明明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却还是选择让我离开侯府。”
萧既白的手指抵着茶盏，半晌才道：“当时我只是觉得，你比她更能承受。”
“我知道。”
“你有娘家，有母亲和妹妹。即便外面有人说闲话，也不会真的影响你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家宴那日，乔素棠跪在地上哭泣，而他按住我手背的情形。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自己的脸面？”
他低下头。
“我想过。”
“那你还是这样做了。”
萧既白没有辩解。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上。
“这是我让人查到的那些闲言碎语的出处。主要是几个参加家宴的亲眷传出去的，我已经让人逐一去解释。”
我没有打开。
“侯爷不必拿这些给我看。”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不管。”
“你可以管好自己的事情，不必事事告诉我。”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发现我真的不愿再听他的解释。
过了许久，他才起身。
“我会再想办法把事情处理好。”
我没有留他。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知予，我已经让人给素棠另外安排住处。她往后不会再住在侯府内院。”
我点头。
“这是你应该安排的。”
萧既白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说了一句：“你先好好休息。”
他离开后，母亲从内院走出来。
“他承认乔素棠说谎了？”
我点头。
母亲问：“那你还愿意回去吗？”
我看着桌上那张没有打开的纸。
“母亲，我不想回去了。”
母亲没有劝我。
她只是让人把厅里的茶撤下去，吩咐厨房晚上做我爱吃的菜。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睡得很安稳。
9
乔素棠来宋家，是在三日后。
那日我正在陪妹妹挑选布料。
妹妹的婚事虽然还没有定下来，但母亲已经不愿再让她为了我的事情耽误自己的生活，特意请了城里几位绣娘过来，准备重新裁几身衣裳。
门房来报时，我正在看一匹浅青色的绸缎。
“姑娘，侯府的乔姑娘来了，说想见您。”
妹妹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她还敢来？”
我放下布料。
“让她进来吧。”
乔素棠进门时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手里提着一只小食盒。
她比中秋家宴那日消瘦了些，进门后先向母亲行礼，又转向我。
“宋夫人，宋姑娘。”
母亲没有应声。
我让妹妹先带着绣娘去偏厅，自己留在厅里。
乔素棠将食盒放在桌上。
“我知道你不喜欢见我，可有些话，我还是想亲自说清楚。”
我没有碰食盒。
“乔姑娘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那日家宴，是我不对。”
我没有说话。
“我原本确实想请你帮忙寻亲。后来见了那户人家，发现对方家里有个孩子，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与她相处，便不想嫁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越来越低。
“可我已经托你问过，若是突然反悔，旁人难免说我挑三拣四。我怕侯府的人觉得我不知好歹，也怕外头的人说我一个寡妇不安分。”
我看着她。
“所以你就说，是我逼你改嫁？”
乔素棠的脸白了几分。
“我当时只是慌了。”
“你跪在满堂亲眷面前的时候，也只是慌了？”
她没有回答。
我继续问：“你知道我拿着你的信，准备向大家解释。为什么还要哭着说那些话？”
乔素棠眼眶红了。
“因为我知道侯爷会拦着你。”
我怔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知道他不会让你当众拿出那封信。他答应过我，不会让别人知道是我主动寻亲的。”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她在家宴上敢那样笃定。
她不是临时起意。
她早就知道萧既白会替她保住秘密，也知道我即便受了委屈，也不会当着满堂宾客与她争得面红耳赤。
乔素棠伸手擦了擦眼泪。
“我没有想过真的害你被送去家庙。我只是想让侯爷替我挡一挡，等事情过去，再找机会向你解释。”
我看着她，心里竟然没有太多愤怒。
她只是太习惯依靠萧既白了。
而萧既白也太习惯替她安排一切。
“乔姑娘，你可以不嫁，可以继续留在侯府接受照顾，也可以自己寻一门合适的亲事。没人能替你决定这些。”
她点头。
“我知道。”
“但你不能把自己的犹豫变成我的罪名。”
乔素棠低下头。
“对不起。”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自己也是无心。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我写给你的。若往后有人再问起，我不会再说你逼我改嫁。只是……我希望你不要把家宴上的事情传出去。”
我看着那封信，没有拿。
“乔姑娘，你既然已经承认了，就不必再求我替你保守什么。”
她脸色发白。
“我不是想让你替我隐瞒。我只是怕别人知道后，会觉得我不守妇道。”
我沉默片刻。
“你不想嫁，是你的自由。你怕别人议论，也该自己承担。往后若有人问起，我不会故意毁你的名声，但我也不会再替你说谎。”
乔素棠慢慢点头。
“我明白了。”
她起身时，目光落在桌上那匹浅青色的布料上。
“这颜色很衬你。”
我没有接话。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宋姑娘，我其实一直很羡慕你。”
我看着她。
她轻声说：“你有自己的家，有疼你的母亲，还有人愿意陪着你。可我夫君走得早，娘家也没人能依靠。我有时候只是想，若是能有人一直照顾我就好了。”
我没有因为这句话心软。
“乔姑娘，别人可以帮你，但不能替你过一辈子。”
她站了一会儿，终于离开。
我没有送她。
母亲从内院走出来，看着桌上那封信。
“她承认了？”
“嗯。”
母亲问：“你还生气吗？”
我想了想。
“已经不想再为她生气了。”
我将那封信收起来，交给青禾。
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不想再把自己的日子，耗在别人如何选择上。
10
萧既白正式提出要与宋家商议，是在乔素棠来过后的第五日。
他没有再派人送东西，也没有私下催我回府，而是亲自递了帖子，请母亲与宋家几位长辈见面。
母亲问我：“你想见吗？”
我点头。
“见吧。”
“你若是不愿意，也可以不见。”
“该说的话，总要说清楚。”
那日，宋家厅堂里坐了几位长辈。
萧既白进门后，先向母亲行礼，又向宋家长辈问安。
他看见我时，目光停了一瞬。
我坐在母亲身侧，没有起身。
寒暄过后，萧既白终于开口。
“岳母，诸位长辈。知予在家庙住了这些日子，是我考虑不周。我今日来，是想接她回府。”
母亲没有回答。
一位族中长辈问道：“既白，你既然知道知予没有逼迫乔氏改嫁，为何当初还要让她离开侯府？”
萧既白沉默片刻。
“当时乔氏处境艰难，我一时没有处理妥当。”
“处理不妥当，就让自己的妻子替你承担？”
那位长辈的声音不高，却让厅里安静下来。
萧既白没有反驳。
他转向我。
“知予，过去的事情我已经知道错了。乔素棠也承认了自己的过失，往后我会妥善安排她，不再让她影响我们的生活。”
我看着他。
“侯爷今日来，只是为了接我回去？”
他点头。
“是。”
“那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他坐直了些。
“你说。”
“如果今日乔姑娘再次遇到合适的人家，后来又不愿意嫁了，你会不会仍然替她隐瞒？”
萧既白没有立即回答。
我又问：“如果她再次在外人面前说我欺负她，你会不会还觉得，只要我有娘家撑腰，就可以忍一忍？”
“不会。”
“你能保证？”
“我会处理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番话已经没有继续问下去的必要。
“萧既白，我不想再回侯府了。”
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萧既白脸色微变。
“知予，我们不必走到这一步。”
我没有停顿。
“我想和离。”
母亲握住我的手，没有说话。
萧既白站起身，声音有些发紧。
“你是因为这一次的事情，便要与我和离？”
我看着他。
“不是一次。”
“那是什么？”
“是六年。”
他怔住。
我继续道：“这六年里，你每次让我退一步，我都觉得夫妻之间应该互相体谅。你照顾乔素棠，我没有阻止；你替故人报恩，我也没有反对。可你渐渐觉得，我的体谅是理所当然的。”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提高声音，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觉得我有娘家撑腰，所以可以受委屈；觉得我性子温和，所以不会真的与你计较；觉得我离不开侯府，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我最终都会回去。”
萧既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你离不开我。”
“可你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我也可以离开。”
我说完，便不再看他。
母亲这才开口。
“侯爷，知予是我养大的女儿。她嫁进侯府六年，宋家从未插手过你们夫妻的事。可她如今已经说了自己的决定，我们做父母的不会逼她回去。”
萧既白看向母亲。
“岳母，我知道自己有错，但夫妻之间总该有商量的余地。”
母亲没有动怒。
“你们成婚六年，她每次都给你留余地。如今她不愿再给了，你又何必逼她？”
萧既白转向我。
“知予，你真的一点余地都不肯留？”
我看着他，想起许多年前，他曾在我出嫁时说过，会让我在侯府过得安心。
那时我信了。
如今，我已经不想再拿余生去赌他会不会改变。
“我已经决定了。”
萧既白站了许久，最终没有再说服我。
他向宋家长辈行了一礼。
“和离之事，我会认真考虑。”
说完，他转身离开。
母亲没有追出去。
她只是握紧我的手，轻声问：“怕吗？”
我点头。
“有一点。”
“那就让母亲陪着你。”
我靠在她肩上，闭了闭眼。
这一回，终于不用我一个人面对了。
11
萧既白是在三日后召集亲族的。
他派人送来帖子，说想当着中秋家宴上在场的几位长辈，把当日的事情说清楚。
母亲问我要不要去。
我想了片刻，还是点了头。
有些话既然已经传出去，就不该只在宋家和侯府之间解释。
那日，我与母亲一同到了侯府。
萧既白站在前厅等候，见我进来，先是微微一怔，随后让人奉茶。
厅里坐着几位当日参加家宴的亲眷。
乔素棠没有出现。
我坐在母亲身边，没有与任何人寒暄。
萧既白站到厅中，开口道：“今日请诸位过来，是为了中秋家宴上的一件事。”
有人放下茶盏。
“既白，是说乔氏改嫁那件事？”
萧既白点头。
“是。”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说事情已经过去，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乔素棠曾经主动托我寻亲、后来改变主意的经过说了出来。
他没有拿出那封信。
那封信仍然在我手里。
但他承认自己早就知道乔素棠的真实想法，也知道我从未逼迫她。
“中秋家宴上，乔氏说夫人逼她改嫁，是不实之言。”
厅里有人露出惊讶的神情。
萧既白继续道：“当时我明明知道真相，却没有及时替夫人解释，反而为了顾及乔氏的处境，让夫人承担了不该承担的指责。”
有人忍不住问：“既白，你既然知道，为什么当时不说？”
萧既白低下头。
“是我处理不当。”
那人又问：“那你后来还让她去了家庙？”
“是我安排的。”
萧既白没有再找理由。
“我以为让夫人暂时离开，便能平息此事。如今看来，是我把自己的责任推给了她。”
厅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一位曾在中秋家宴上劝过乔素棠的女眷，终于开口。
“那日我们都以为是宋夫人容不下乔姑娘，才会逼她改嫁。原来竟是这样。”
我看着她。
“当日我确实拿着乔姑娘写给我的信，想向大家解释。”
那女眷有些尴尬。
“是我们误会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
萧既白却忽然转向我。
“知予，对不起。”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行了一礼。
“是我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让你受了不该受的委屈。”
我看着他。
从前我曾无数次想过，若有一天他愿意当众维护我，自己会是什么心情。
或许会觉得委屈终于得到理解，或许会忍不住落泪，也或许会抱怨他为何不早一点这样做。
可如今听见这句话，我心里却很平静。
我没有躲开他的礼，也没有说不必。
只是等他起身后，才道：“侯爷把事情说清楚就好。”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瞬间的失落。
我知道他希望我说些什么。
可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一位长辈见气氛沉重，便出来打圆场。
“既然误会已经解开，往后你们夫妻好好过日子便是。既白，你也该多顾着些自己的妻子。”
萧既白没有接话。
我却站起身。
“诸位长辈，今日既然已经说清楚，我也该回去了。”
母亲随我起身。
萧既白送我们到门口。
走下台阶时，他忽然叫住我。
“知予。”
我停下脚步。
“还有什么事？”
他望着我，许久才说：“你受的委屈，我会记住。”
我轻轻点头。
“那就好。”
说完，我转身上了马车。
母亲坐在我身旁，见我一直望着窗外，便问：“心里好些了吗？”
我想了想。
“那些话终于有人知道了。”
“那你还难过吗？”
我没有立即回答。
马车驶过侯府门前的长街，风吹起车帘，街边卖糖人的小贩正在收摊。
我看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难过的事情，已经不是他说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了。”
母亲握住我的手。
“那就慢慢过去。”
我靠在车壁上，没有再回头。
12
萧既白送来和离书，是在半个月后。
那日天色阴沉，母亲正在院中整理冬衣，门房进来通报，说侯爷亲自来了。
我没有让人拦他。
他进厅时，手里拿着一只木匣。
母亲看见他，先让人奉茶，随后便借口去内院，将厅堂留给我们。
萧既白坐下，将木匣放在桌上。
“这是你留在侯府的东西。”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有几本旧书、一只玉簪，还有我嫁进侯府时带去的几件首饰。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他亲自写好的和离书。
“你想好了？”
萧既白点头。
“想好了。”
我没有立即去拿笔。
他看着我，忽然问：“知予，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了吗？”
我将和离书放回桌上。
“侯爷，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已经不愿意再与我过下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是。”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们成婚六年。”
“我记得。”
“你刚嫁进侯府的时候，冬天怕冷，每次出门都要带手炉。后来我让人把你的院子换了新的地龙，你高兴了好几日。”
我看着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竟然还记得。
萧既白继续道：“你喜欢吃桂花糕，怕苦，喝药总要让人备一颗蜜饯。你每次回娘家，都会给我带宋家厨房做的酱菜。”
我听着，眼眶渐渐发热。
“我都记得。”
他抬起头。
“既然记得，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也记得。
记得他第一次带我去边关旧营，记得他受伤后不愿吃药，我坐在床边哄了半个时辰。记得新婚第一年冬天，他怕我在侯府不习惯，亲自陪我在院里挂灯笼。
那些日子是真的。
我曾经爱过他，也曾经觉得自己嫁给了一个很好的人。
可后来，他一次次把我放在后面。
不是每一次都是什么大事。
有时是乔素棠一句需要帮忙，有时是她身体不舒服，有时只是她觉得孤单，想找人说说话。
我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再体谅一些，丈夫总会记得回到我身边。
直到中秋那日，我才发现，他甚至可以明知道我没有错，却仍然让所有人误会我。
“萧既白，我不是不记得那些好。”
我看着他。
“只是我现在想起它们，已经不能再相信往后还会有同样的日子。”
他眼眶微红。
“我可以改。”
“我知道你可以。”
“那为什么？”
我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我不想再等你改了。”
萧既白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笔，在和离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接过笔，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迹落定时，他一直没有动。
我将其中一份收好，另一份推回给他。
“往后各自安好吧。”
萧既白低头看着那张纸。
过了许久，他才问：“你会不会恨我？”
我摇头。
“不会。”
“那你还会想起我吗？”
我没有回答。
他大概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临走前，他将木匣里的玉簪取出来，递给我。
“这是你刚嫁进侯府时戴的。”
我伸手接过。
那是母亲给我的嫁妆，我自然不会留在侯府。
萧既白站在门口，最后看了我一眼。
“知予，保重。”
我点头。
“侯爷也保重。”
他走后，我将木匣里的东西重新整理好，收进自己的嫁妆箱。
青禾在旁边看着，轻声问：“夫人，往后是不是就不用回侯府了？”
我合上箱子。
“嗯。”
她终于露出笑容。
“那真好。”
我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母亲从内院走出来，见我已经收好了东西，便问：“都办妥了？”
我点头。
“办妥了。”
母亲没有再问，只让厨房准备晚饭。
那天晚上，我将和离书放在枕边，第一次不再担心明日醒来时，自己又会被谁安排去哪里。
13
和离后的第一个冬至，我留在宋家陪母亲过节。
妹妹的婚事没有因为我的事情仓促定下来。
对方家里后来又托人送了帖子，解释之前只是听信了外头的闲话，并没有真的看轻宋家。
母亲没有急着答应，只让妹妹自己再见一面。
她说，嫁人是妹妹一辈子的事情，不能因为旁人的议论便随便决定。
我听了很高兴。
至少这一次，宋家的女儿不必为了别人的看法委屈自己。
冬至前两日，母亲让人收拾了我的旧院子。
院里的桂花树已经落了叶，枝头只剩几片枯黄的叶子。小时候我常和妹妹在树下玩，母亲怕我们摔着，总让丫鬟在旁边看着。
如今重新住回来，房间里的陈设都没有变。
连床头那只旧木匣，母亲也替我擦得干干净净。
我将自己的书册一一放进去，青禾在旁边帮忙。
“夫人，您往后还要回侯府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为什么这么问？”
她有些不好意思。
“奴婢只是觉得，侯爷毕竟是您的夫君。如今和离了，往后再见面，难免有些……”
我笑了笑。
“已经和离了。”
青禾点点头，没有再说。
我将最后一本书放好，合上木匣。
那日下午，侯府曾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多余的字，只有我的名字。
我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拆开了。
信里只有寥寥数行。
萧既白说，侯府已经将乔素棠安置在城南的一处宅子里，往后她若有合适的人家，也可以重新议亲。他还说，自己已经向府中下人说明了中秋家宴的真相，不会再让任何人误会我。
最后，他问我，往后若有机会，是否愿意再见他一面。
我将信看完，重新折好。
青禾在旁边问：“侯爷说什么了？”
我摇头。
“没什么。”
她看着我，似乎想劝我回信，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没有怪她。
从前在侯府，青禾也见过我与萧既白相处最好的时候。
她知道我曾经有多喜欢他。
只是有些事情，旁人不明白也没有关系。
我将信收进抽屉，没有回。
冬至那日，母亲亲自下厨。
妹妹一早便跑进厨房帮忙，结果打翻了一碟面粉，弄得满身都是白色。
母亲追着她训了几句，最后还是笑着让她去洗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母亲回头看见我，拿着勺子朝我招手。
“别站着了，过来帮忙。”
我挽起袖子走进去。
桌上摆着刚揉好的面团，旁边是切好的馅料。
母亲问我：“你小时候最爱吃什么馅？”
“桂花糖的。”
妹妹立即抢话。
“姐姐小时候吃三个都不够，还总说自己没吃饱。”
我伸手捏了一点面粉，抹到她鼻尖上。
“你小时候还不是一样？”
妹妹笑着躲开。
母亲看着我们，眼角也带着笑。
吃过晚饭，外面开始下雪。
妹妹跑到院里，伸手接雪，回头喊我过去看。
我披上外衣走出去。
母亲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盏灯。
“知予，开春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望着院里的雪，想了想。
“我想陪您回一趟江南老家。”
母亲有些意外。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小时候您总说，等我长大了，要带我回去看看外祖父留下的老宅。我嫁人以后，一直没有机会。”
母亲笑了。
“好。等开春雪化了，咱们就回去。”
我点点头。
妹妹在院子里催我过去，母亲将手里的灯递给我。
我接过灯，朝妹妹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听见母亲在身后叫我。
“知予。”
我回头。
她看着我，轻声说：“往后想做什么，就去做。家里永远给你留着门。”
我握紧灯柄，眼眶有些发热。
“好。”
院外的雪还在落。
妹妹跑过来挽住我的手，拉着我往前走。
我没有再回头看那封留在抽屉里的信。
六年前，我以为嫁进侯府，便是有了自己的家。
如今才知道，真正的家，不是让你受了委屈还要替别人圆场的地方。
而是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都有人愿意为你留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