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班
陈默是九月一号接的这个活。
公司派单，纺织新村七号楼，一台电梯，一九九八年的日立，八百公斤，十人，货改客。维保费一个月三百五，含两次例行保养、一次年检配合，二十四小时困人半小时到场。
他原来是跟车跑的，市区里二十几台梯，一天换八个地方。去年公司撤了点，他被并到这家外包，派回县里这片。
报到那天下午，物业办公室在七号楼一楼，门口摆着两盆死了一半的绿萝。陈经理穿着短袖衬衫，腋下一圈汗，把合同推过来。
“签这儿。”
陈默签了。
“钥匙、机房钥匙、层门钥匙，都在这一串上。”陈经理从抽屉里拎出一串钥匙，往桌上一放，铁片撞出一声响。“电梯老，毛病多。有事打这个电话，二十四小时。”
“有维保记录吗？”
“有，前任留的，在机房柜子里。”
“前任怎么不干了？”
陈经理抬了下眼皮。“你问我？合同到期呗。”
陈默没再问。
机房在十八楼顶，一个水泥盒子，门是铁的，锈了一半。他拧开锁，一股热气扑出来——夏天没通风，里面有四十度。
机器在中间：曳引机、控制柜、限速器，还有一台老式的门机控制器。控制柜上贴着标签，字是打印的，边角卷起来。
墙上贴着东西。不是贴，是用记号笔直接写上去的。水泥墙上，一行一行，字迹一批一批不一样，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写得高，有的挤在下面。
陈默数了一下，七条。
第一条：电梯里不要数人头。
第二条：面板上没有的楼层，别去找。
第三条：门开了没灯，先把脚收回来。
第四条：楼道里有人叫你名字，先看地上有没有影子。
第五条：超载响了，最后进来的下去。
第六条：电梯自己停了，让老人先走。
第七条：到了十三楼，别按关门键。
最后一行墨水颜色最深，像是不久前才添的。字写得比前面几条都用力，笔尖戳破了水泥上的一层涂料。
陈默拿手机拍了一张。
柜子里有记录本。前任的字很潦草，一页一页都是“运行正常”“运行正常”“运行正常”，偶尔一行“门机皮带有异响，已调”。
最后一页写的是八月二十八号。
他往下翻，后面是空白。
交接单上写着：维保人 陈默，接手日期 九月一日，设备状态 正常。
他在下面签了字，写了时间：十七点四十。
值班室在一楼，靠楼梯口，四平米不到，一张折叠床、一把塑料凳、一个电水壶、一台监控主机。主机后面拖着一堆线，风扇响得像有人在旁边一直吹气。
老赵是保安，六十一，退休返聘，一天两包烟，烟灰弹在地上。他把手电递过来。
“晚上十点、十二点、两点，三次巡检。机房看一圈，轿厢看一圈，底坑不用下，你下不去。”
“底坑有梯子。”
“梯子锈断了。”老赵说，“你要下，先跟我打招呼，我得给你找人。”
陈默点头。
“还有，”老赵抬脚把地上一块油污蹭开，“晚上要是电梯自己动了，别急着按。等它停。”
“什么叫自己动？”
“就是没人按，它自己走。”
陈默记记录本上，抬头看他。“为什么会自己动？”
老赵抽了口烟，烟头亮了一下。“老楼，补偿链松了，配重不平衡，有时候会溜一点。正常。”
“溜一层？”
“看情况。”
老赵说完就走了，铁门在身后带了一下。
八点半，他妈来了。
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面条，上面卧着一个鸡蛋，边上一小碟腌萝卜。
“吃了没有？”
“没。”
“我就知道。”她把盆放在桌上，筷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用衣角擦了擦，“这屋小，你将就几天。等发了工资，你去外面租个房。”
“住这儿挺好。”
“好什么。”她看了一眼折叠床，“这一米八的，你脚都伸不直。”
陈默吃面。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他吃。
“你瘦了。”
“没有。”
“脸都尖了。”她说，“城里吃饭不准时吧。”
“还行。”
“还行就是不准时。”
陈默没接话，低头吃面。
他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枕头，旧的，蓝格子的套子。
“这个你枕。我那个太硬。”
“你用什么？”
“我有。”
她把枕头放在床头，拍了两下，拍出一个坑。
“妈。”
“嗯。”
“你腿怎么了？”
她直起腰，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老毛病。上楼多了就疼。”
“看过没有？”
“看过。医生说骨刺，年纪大了都有。”她说，“不碍事。”
“疼就少爬几层。”
“我不爬谁爬。”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这楼十八层，一天两趟，爬了二十一年。”
陈默把面吃完，碗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看碗底。
“够不够？”
“够。”
“锅里还有。”
“真够了。”
她端着盆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这屋以前是老赵住的。他搬去岗亭了。”
“嗯。”
“夜里凉，柜子里有床毯子。”
“知道了。”
“有事就下楼敲我门。”
“嗯。”
她走了。
门关上。陈默坐在床边，听见脚步声往楼道那头去。走了七八步，停了。停了十几秒，又走。
他以为她在看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她每次走到楼梯口都要停一下，先抬右腿，再抬左腿。膝盖不能同时弯。
十点巡检，机房四十二度，轿厢里有个孩子拿钥匙划门，被他吼出去了。
十二点巡检，一切正常。
他回到值班室，躺下，摸出手机。
微信里，他跟他妈的聊天记录很短。
往上翻，最近一条是去年腊月廿八，他发的：“妈，今年不回了，工地走不开。”
她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三分钟，又来一条：“好 妈等你”。
中间那个空格，是语音转文字转错了。她不会打字，一直用语音，说完按住，松开，发出去。
他那时候看了一眼，没回。
今年三月她打电话，说“你爸的坟我添过土了”，他说“知道了”。四月她打电话，说“你那个屋我给你晒了被子”，他说“知道了”。
他一年说的“知道了”，比“妈”多。
躺在这张折叠床上，他第一次算了一下：这间屋子，离她那间，二十米。
陈默在折叠床上躺了二十分钟，没睡着。楼道里有股潮湿的味，混着垃圾桶和消毒水。他起来烧水，泡了碗面，吃了一半。
一点四十，他准备上十八楼做最后一次巡检。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着，灯亮着，轿厢里空。
他走进去，按了十八。
轿厢往上走。老电梯的毛病，起车顿一下，像有人在背后拽了一把。过六楼的时候，顶上传来一声铁响，很轻。
到了十二楼，速度没减。
陈默没在意。电梯过站不留，正常。
可是显示屏上的数字停在十二，不动了。
然后跳成了十四。
中间少了一个。
轿厢还在往上走，走了大概一层的时间，晃了一下，停住。
门开了。
外面是黑的。
不是没开灯的黑。楼道里有应急灯，绿色的，一层一层都亮着，哪怕灯管坏了，那个小人也会亮着。这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暗，是黑，像有人用一块布把门整个蒙住了。
陈默站在轿厢里，没动。
他按关门。
门合到一半，弹回来。
他再按。
门又合，又弹。
第三次，他把手指死死压在关门键上，压了十几秒。门合上了，合上之前，他听见走廊里有人拖了一下椅子。
那种老式木椅，四条腿磨得不一样长，在地砖上拖，一声，很短。
轿厢开始往下走。
显示屏：十四，十二，十一……
陈默掏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四十七。
回到一楼，他没去机房，直接进了值班室，坐在监控主机前面。
硬盘老，回放一卡一卡的。他把时间拖到一点四十五。
画面里，电梯停在一楼，门开着，没人。
一点四十六，他进去。
一点四十七，轿厢里的摄像头画面。
陈默看了一眼，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画面很清楚。轿厢里两个人。
一个站在按键旁边，穿灰色工装，是他自己。
另一个站在他身后，靠轿厢后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得很直。
短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那是他妈。
她把头发剪到耳朵上面，是去年的事。她说不方便，扫地的时候老掉下来。
画面里，她低着头，一动不动。
陈默把画面暂停，放大。
他妈的脸模糊，看不清楚。但那个站姿他认得。两只脚并着，脚后跟靠着，一分钟都不动的那种站法。
他坐在塑料凳上，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
手机在桌上，屏幕亮着。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屏幕，滑了一下。
他拨了家里的号。
响了七声。
“喂。”他妈的声音，很清醒，不像是被吵醒的。
“妈。”
“咋了？”
“你在哪？”
那边停了一下。
“在家。睡觉。”
陈默看着屏幕。画面上，那个蓝布褂子的人，还站在那里。
“妈，”他说，“你今晚出过门没有？”
电话那头有很轻的一声响，像布料擦过话筒。
“没有。”她说，“我睡了。”
“你确定？”
“陈默。”她叫他全名，声音沉了一点，“大半夜的，你问这个干啥。”
“没事。”他说，“电梯有点毛病，我问问。”
“那你修。”
“嗯。”
“早点睡。”
“嗯。”
她先挂了。
陈默把手机放下，回头看屏幕。
他把画面往后拖，一点四十八，一点四十九。
两个人还在。
一点五十一，轿厢到一楼，门开。
画面里，他先出去。
另一个人没动。
门关了。轿厢往上走。显示屏跳到二楼，三楼，四楼。
一直往上。
陈默盯着屏幕，手放在鼠标上没动。
数字跳到十二，然后跳到十四。
画面里，电梯停了。门开。
那个人走了出去。
走出去的时候，她抬了一下手，扶了一下门框。
陈默把这段看了五遍。
他把这段看了五遍。
每看一遍，他都在找他妈有没有说话。
画面里她一直低着头，嘴唇没动。
第五遍，他看见她抬手，把轿厢后壁上贴着的一张纸抚了一下，抚平了。
那张纸是电梯的年检合格证。角上翘起来，卷了半年，他一直没管。
她抚了一下，就放下了。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手电，出门，往楼上走。
第二章 没有的楼层
第二天上午，陈默去物业找图纸。
陈经理在打电话，一只手压着听筒，一只手在空中摆，示意他坐。陈默没坐，站在门口等。
电话打了七分钟，全是“这个我们不清楚”“要走流程”“你找社区”。
挂了电话，陈经理喝了口水。“什么事？”
“七号楼的图纸。”
“图纸在老库房。”
“我去看。”
“看不了。库房钥匙在财务那儿，财务今天休息。”
陈默看了他两秒。“十三楼是什么？”
陈经理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
“设备层。”
“设备层为什么有户号？1302。”
“老图纸上写的，那时候没改。”
“什么时候改的？”
“九九年。”陈经理说，“九九年上面要求高层必须单独设设备层，水箱、消防泵、风机都挪上去了。原来那层是住户，一共四户，全迁走了。迁完就封了。”
“封了二十多年？”
“封了省事。”陈经理说，“没人上去，也不用打扫，不用交物业费。你要是想上去，得打报告。”
“我是维保。”
“维保也一样。”陈经理把杯子放下，“那层不在我的责任范围里。”
陈默没再问。他出门的时候，陈经理在背后补了一句：“电梯别乱动啊。这楼老人多。”
上午十点，他妈扫到三楼。
302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头发花白，声音很响。
“秀兰。”
“哎。”
“我这个药，你看看，是不是吃错了。”
老太太手里拿着两个药盒，一盒降压的，一盒治关节的。
他妈把拖把靠在墙上，接过药盒，凑到眼前看。她不识字，看的是盒子上的颜色和图案。
“这个白的，早上吃一片。这个黄的，晚上吃一片。”
“我昨天吃了两片白的。”
“那可不行。”他妈说，“吃两片，血压就低了，头发晕，摔了怎么办。”
“我记不住。”
“你把白的放床头，黄的放桌上。分开。”
老太太点头，回屋拿了一个苹果出来，塞给她。
“不要。”
“拿着。”
“我拖地呢，手脏。”
“你揣兜里。”
他妈把苹果揣进围裙口袋，往前走。拖把在地上拖着，苹果在口袋里一晃一晃。
陈默站在楼梯下面看着。
他妈不识字。这辈子没上过学。她认路靠记，认人靠脸，认药靠颜色。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费劲，“王”字要写三遍才能写正。
所以三年前那张单子，是他签的。
他站在楼梯下面，把这件事想了一遍，又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墙影里。
一楼到三楼之间的楼道，他妈在拖地。
蓝布褂子，蓝色套袖，头发剪到耳朵上面，别着一个黑色的一字夹。拖把是老式的布条拖，绞水的时候用脚踩。
陈默站在楼梯口看她。
她拖得很慢。一级台阶拖三下，拖完退一步，再拖下一级。扶手用一块抹布擦，擦完把手搭在上面晾着。
“妈。”
“嗯。”她没抬头。
“你昨晚真没出门？”
拖把在地上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不到一秒，然后继续。
“没有。”
“我监控里看见你了。”
她把拖把绞了绞，水从布条里挤出来，落在桶里。
“监控坏了。”她说，“那破玩意儿，一年坏八回。”
“没坏。”
“那就是照错了。”她直起腰，手在腰上按了按，“我这一把年纪，还能半夜上电梯？我上哪儿去？”
陈默看着她。
她的鞋是黑的，胶底，鞋面上一层水。裤脚也湿了一圈，深色的印子，到小腿一半。
“你裤脚湿了。”
“拖地。”
“拖地不湿裤脚。”
“那你说是啥。”她把拖把往桶里一插，拎起来就走，“我上去四楼拖了。四楼水管爆了，一地的水。”
下午他去街口的药店。
“要什么？”
“膏药。膝盖疼。”
店员拿了两盒，一盒二十二，一盒四十八。
“哪个好？”
“贵的好。”
“那来贵的。”
他拿着膏药回去，放在她门口，压在鞋柜上，压了一张纸条，写了三个字：贴膝盖。
晚上他下楼倒水，膏药还在原地。
第二天早上，还在。
第三天，盒子被拆了，少了两贴。空盒没扔，叠好，放在窗台上，压着一块石头。
四楼的水管是上周爆的。陈默前天来看过现场，已经修好了，地也干了。
他没说出来。
中午他上了十三楼。
楼梯从十二楼上去，拐角处砌了半堵砖墙，砖是新的，水泥抹得平，跟旁边一九九八年的老墙不是一个颜色。墙留了一个门洞，一人宽，装了铁栅栏门，栅栏后面是黑的。
门上挂着一把锁。
锁是新的。铜色，亮，没有锈。
陈默伸手摸了一下，锁体是凉的，但锁梁上有油。他捻了捻手指，指腹一层薄薄的机油。
有人常开。
他趴在栅栏上往里看。
里面是一条走廊，跟下面每一层一样长，一样宽。地上铺着水磨石，裂了几道。走廊中间堆着东西：一张旧沙发，翻过来放着，弹簧露在外面；一辆二八自行车，车圈锈成了褐色；还有几个纸箱，泡过水，塌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破了一块，风从那儿进来，吹得一块塑料布一下一下地贴着墙。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椅子。
木椅，四条腿，其中一条腿短，下面垫着一本黄页电话簿。
陈默看了很久。
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脚印。地上那层灰很厚，厚到看不出有没有人走过。
下午他把最近一个月的监控调出来，快进看了一遍。
十三楼的停靠记录，一个月三十一次。
有三天没有。
三天里，两天是星期六，他妈去城西看她妹妹；一天下暴雨，楼道口的排水沟堵了，她在一楼潲水，潲到晚上十点。
陈默把这三天的日期记在纸上。
他坐在值班室里，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记录本里。
他下楼的时候，在十二楼半听见上面有响动。
很轻，像有人把一件衣服搭在椅背上。
他站住，抬头。
上面是黑的。
第三章 七条规矩
老赵的岗亭在一楼大厅，一张桌子，一台老电视，一个电暖器。九月天还热，他已经把电暖器插上了。
陈默把烟递过去，老赵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问你个事。”
“问。”
“机房墙上那七条，谁写的？”
老赵看了他一眼。“你看见了？”
“看见了。”
“哪几条？”
“七条都看见了。最后一条字最新。”
老赵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着了，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第一条是最早的。”他说，“九八年这楼刚交房那年就有了。写的是老周。”
“哪个老周？”
“你别打岔。”老赵说，“一条一条来。”
陈默不说话了。
“第一条，电梯里不要数人头。”老赵拿烟指了指电梯门，“为啥？这楼里老人多。老人上了年纪，糊涂。你数一遍，一、二、三、四，数到五，他会问你，刚才那个呢？”
“哪个？”
“他自己也不知道哪个。”老赵说，“可他一问，你心里就发毛。所以别数。上来几个，下去几个，你不数，就没事。”
陈默把这条记在心里。
“第二条，面板上没有的楼层，别去找。”老赵说，“这条是给我们保安写的。九九年迁完那四户，还有人不死心，天天来问，我家那个柜子还在上面呢。我带他上去，他找不到，回头怪我。后来我就不带了。找不到的楼层，是有人不想让你上去。”
“谁不想？”
老赵没答，抽了口烟。
“第三条，门开了没灯，先把脚收回来。”他说，“这条是给我自己写的。有一年停电，我提着应急灯上楼，电梯门一开，外面黑，我一脚就迈出去了——底下是坎，我摔了一跤，肋骨裂了一根。后来我学乖了，门开了先咳嗽一声，没人应，再迈。”
“黑的地方先喊一声。”
“对喽。”老赵说，“人是这样，不喊一声，你不知道对面站的是谁。”
“第四条，楼道里有人叫你名字，先看地上有没有影子。”
“这条，谁写的？”
“不知道。”老赵说，“我接手的时候就有。字是老陈的，以前那个保安。他退休回老家了。”
“为什么这么写？”
老赵把烟灰弹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鬼没影子。”他说。
陈默看着他。
“你别这么看我。”老赵说，“我不信这个。可这楼里信的人多。老人多，老人信。老人信了，你写上去，他们晚上走楼道就不慌了。”
“那第五条呢？”
“第五条，超载响了，最后进来的下去。”老赵笑了一下，“这条是规矩，也是教养。这楼老人多，早上买菜，一车一车地往上拉。年轻人最后上来，你下去，等下一趟。就这个。”
“第六条，电梯自己停了，让老人先走。”
“老人腿慢。门开三秒，他还没迈出去，门就关了，夹一下，骨头就折。”老赵说，“这条是血的教训。二零一一年，五楼一个老太太，被夹了一次，髋骨裂了，躺了半年。”
“你在这儿干多少年了？”
“十一年。”
“退休了还干？”
“在家待着难受。”老赵说，“我老伴走了六年。儿子在杭州，一年回来一趟。我在家一个人，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这儿能说话？”
“这儿人多。”老赵说，“三百多户，一天进进出出，谁家买了什么菜我都知道。我坐在这儿，跟谁都能搭两句。”
他把电暖器往前挪了挪。
“我晚上不睡。真的，睡不着。十一点关了灯，躺到两点，眼睛还睁着。后来我就不躺了，我坐这儿。有人回来晚了，我给他开门。有人喝多了，我扶他上楼。”
“你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老赵说，“我图这楼里有人。”
陈默看着他。
“你呢，”老赵说，“你怎么回来干这个？”
“公司派的。”
“我知道公司派的。”老赵说，“我问你，你怎么不待在城里。”
陈默没答。
“你妈跟我说过。”老赵说，“她说你去年一年没回来。”
“我忙。”
“忙是好事。”老赵说，“忙说明有饭吃。”
他抽了口烟，把烟头在铁皮上摁了摁。
“你妈这个人，不会说话。她心里有事，脸上没有。你要看她的鞋。”
“鞋？”
“她的鞋要是湿的，就是上过楼。”老赵说，“这楼里，除了十三楼，哪儿的水磨石都不会湿。”
陈默等了一会儿。
“第七条呢？”
老赵把烟抽到只剩一个头，摁在桌角的铁皮上。
摁了很久。
“第七条，别问。”
“墙上写着。”
“墙上写的是一半。”老赵说，“你听见的是另一半。”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条规矩不是让你记住的，是让你别去碰的。”老赵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抬起眼皮看他，“问了，你就得上去。”
陈默没说话。
“小伙子，”老赵说，“我在这楼里看了十一年门。十一年，我上过十三楼两次。第一次是九九年迁户，我帮着抬柜子。第二次是前年，消防检查，跟着一块上去的。两次我都没往里走。”
“为什么？”
“因为不用走。”老赵说，“你站在门口，就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电梯口，伸手把楼层显示的面板敲了敲。
“这楼以前是纺织厂的家属楼。三千多人，三班倒，夜里十二点换班，楼道里全是人。
“现在呢？”
“现在？”老赵说，“现在这楼里住了两百多户，一半是老人。白天你能看见人，晚上八点以后，楼道里就没声了。灯一层一层灭，灭到十一点，就剩电梯和我。”
“电梯一天跑多少趟？”
“三百多。”老赵说，“我数过。礼拜一多，礼拜五少。礼拜天早上最多，都是下来买菜的。”
二〇〇三年厂子倒了，人一夜之间走了一半。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
“十三楼那四户，搬走的时候，有一户没搬干净。”
“哪一户？”
老赵没答。
他转过身，往岗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1302。姓周。老会计，一个人住。”
“他现在在哪？”
老赵推开门，坐回去，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
“你问这个干啥。”他说，“你又不住这楼。”
第四章 三年前的台风
档案室在物业二楼，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四个铁皮柜子，靠墙摆着，柜门上的标签是手写的，字被潮气泡得模糊。
陈默找钥匙找了半小时。陈经理说钥匙在抽屉里，抽屉锁着，钥匙在财务那儿，财务下午三点上班。
三点二十，他拿到钥匙。
柜子里是纸。维修单、缴费记录、业主名册、会议纪要、消防检查表，一摞一摞用塑料绳捆着。
最下面一层，有一本硬皮本，蓝灰色的封面，上面的字是烫金的，掉了大半，剩下的能认出来：突发事件登记簿。
他抽出来，坐在一张翻倒的椅子上翻。
本子不厚，二十几页有字。第一页是一九九九年。
陈默一页页往后翻。二〇〇三年，有一行：七号楼电梯困人，消防破拆，无伤亡。
再往后翻，二〇〇三年有一整页贴着东西。
是一份油印的《职工安置方案》，纸脆得像饼干，边角一碰就掉渣。
方案后面附着一张表，名字一列一列排下来，密密麻麻。
陈默在表里找“周德贵”。
找到了。后面一栏写着：安置房，城东幸福里6号楼602，六十平米。
再后面一栏：签字。
空白。
整张表，从头到尾，只有这一行是空的。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淡，得斜着对光才能看见。
“不去。我住1302。”
字很小，很正，横平竖直。
二〇〇八年，写着：二楼住户厨房起火，过火面积三平米。二〇一四年：十七楼老人走失，当日在城西找到。
翻到二〇一九年，纸的颜色变了。
八月十二日。
字是黑色的签字笔写的，写得很正，像是有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八月十二日上午九时十分，接七号楼五楼住户反映，十三层有异味。物业与保洁员王秀兰到场，1302室门反锁，联系开锁。九时四十分门开。室内一名男性，已死亡。经社区卫生服务站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三日左右。已报警，派出所到场处理。家属联系中。”
后面一栏：到场人员签名。
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陈经理的，签得很潦草。
第二个是老赵的，写的是“赵长顺”。
第三个是“王秀兰”。
陈默看着这三个字。
“王”字写得有点歪，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秀”字的禾字旁挤在一起。“兰”字写得最快，三横一竖，最后一横拉得很长，看着像个“三”。
这是他的字。
他写字有个毛病，“兰”永远写不成“兰”，永远像个“三”。上学的时候老师说过他八回，改不掉。
他想起来了。
那天他开着一辆借来的面包车，在楼下等他妈。他妈打电话让他上来一趟，说“你帮我签个字，我不识字”。
他上来了。十三楼，楼梯口那半堵墙还没砌，铁栅栏门开着。
走廊里有一股味。不是臭，是那种甜腥的、闷了三天的味，往鼻子里钻，钻进去就出不来。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里的东西他扫了一眼：一张单人床，一床薄被，床边一个方凳，方凳上放着一个搪瓷缸，桌上有一碗饭，上面盖着一个盘子。
他妈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笔，还有一张纸。
“签这儿。”
他签了。
“签完就走。”他妈说，“别看了。”
他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他妈跟在他后面，一句话没说。到一楼，他妈说“你等我一下”，回了一趟自己那间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白底蓝边，边上磕掉一块瓷。
“这个扔了吧。”她说。
他没接。“你扔。”
他妈把缸子抱在怀里，一直抱到车上。后来那个缸子在他家厨房的碗柜最里面，放了三年。
陈默把本子合上，坐在椅子上没动。
屋里很闷。窗户关着，玻璃上有一层灰，光透进来是黄的。
他把本子重新翻开，翻到后面几页。
八月十三日，一行字：“1302室已由家属委托社区代为处理，室内物品暂存物业仓库。”
没有家属的名字。
陈默去了仓库。
仓库在一楼最里面，一间没有窗的屋子，堆着旧桌椅、坏风扇、几袋水泥。最里面有一个纸箱，上面用记号笔写着“1302”。
他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两件衬衫，一条裤子，一个搪瓷缸（不是那个，那个在他家），一个塑料药盒，一副老花镜，一双男式塑料拖鞋。
药盒里是空的，格子都空着，只有一格剩两片白色的药，看不清是什么。
老花镜是黑框的，镜腿上有一圈胶布，缠了好几道。
陈默把眼镜拿起来，对着光看。
镜片上有划痕，中间那块磨得发白。
陈默把眼镜拿在手里，掂了一下。
他爸也戴这样的一副。
他爸是纺织厂的机修工，在细纱车间干了二十三年。车间里棉尘大，一天下来，眉毛上都是白的。他爸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洗脸，洗完脸水是灰的。
二〇一五年查出来的病，肺上的。查出来的时候是中期，医生说还有办法。他爸不肯治，说花钱。
第二年春天走的。
陈默那年大二，接到电话从学校回来，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到家的时候人已经停在堂屋里了，脸上盖着一张黄纸。
他没哭。他在堂屋里站了一个钟头，然后去院子里，把他爸那辆二八自行车推出来，链条上了油，气打足，一直放在屋檐下。
那辆车现在还在。他妈不让扔。
他爸的眼镜收在一个饼干盒里，跟他妈的一些东西放在一起。那副眼镜的镜腿上也缠着胶布，缠的位置一样，也是右边。
缠胶布是周德贵的习惯还是他爸的习惯，他不知道。
也可能全中国戴老花镜的老头都这么缠。
他把眼镜放下，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他爸的照片。十年前走的，肺上的病。照片是他妈留的，压在一个饼干盒里，他去年翻出来拍了一张。
照片上他爸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镜腿上也缠着胶布。
陈默把手机举起来，跟手里的眼镜比了一下。
一样的度数。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镜片的厚度、边上那圈圈数，是一样的。
他把眼镜放回箱子，盖好，站起来。
仓库里没有灯，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块光。
他在光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备注是“妈”。
他看了一会儿，没拨。
第五章 我妈的名字
晚上他回家吃饭。
他妈住在七号楼一楼楼梯底下那间屋，原来是堆放清洁工具的地方，后来物业让她住，一个月一百五。屋里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折叠桌。墙是新刷的，白得发亮，因为她自己刷的。
饭是鸡蛋面。两个荷包蛋，一个给他，一个她自己。桌上还有一碟咸菜，切得很细。
陈默吃面。他妈坐在对面，没动筷子，看他吃。
“面咸了。”
“咸了你就少搁点汤。”他妈说。
“我说你搁盐搁多了。”
“那你别吃。”
陈默笑了一下，继续吃。
吃完他把碗推开，坐着没动。
他妈起来收碗。他把手按在碗上。
“妈。”
“干啥。”
“周德贵是谁？”
她的手在碗沿上停住。
屋里有一台老电扇，摇头的时候“咔”一声，转到头，再“咔”一声转回来。
“谁跟你说的。”
“登记簿上有你的名字。”陈默说，“是我签的。”
她把碗端起来，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
“三年前八月十二号，”陈默说，“我在楼下等你。你上去，我签字。你下来，抱了一个搪瓷缸。”
水在流。
“那个缸子还在咱家碗柜里。”
她开始洗碗。一个碗，洗了很久。洗洁精的泡沫从她手背上滑下去。
“妈。”
“你别管。”
“我怎么不管？”陈默站起来，“你每天晚上上十三楼，你以为我不知道？”
碗在池子里磕了一下。
“我没上。”
“监控我看了。”
“监控坏了。”
“妈。”
她关了水。
“陈默，”她说，“你今年二十九了。你有你的事。这楼里的事，跟你没关系。”
“你是我妈。”
她没接这句。
她拿抹布擦手，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手上有裂口，食指第二节贴着一个创可贴，创可贴泡了水，边都卷起来了。
“我明天不去了。”她说。
陈默看着她。
“真的。”她说，“不去了。”
他点了点头。
他去她屋里的时候，她在洗碗。
屋子小，一眼看得完：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折叠桌。
柜子是老式的两开门，油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他拉开。
上层是被子、毛衣、一个装棉袄的塑料袋。
下层有一个铁盒、一个针线包、一沓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铁盒。
里面是他爸的照片，一张黑白的，边角卷了；一张他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纸黄了，上面有他的字，写得很丑；一本存折，他翻开看，余额七千六百二十三块四。
再往里，柜子最里头，压着一双拖鞋。
男式的，塑料的，深蓝色，鞋面上有一道裂纹。四十码。
旁边是一副老花镜，黑框，镜腿上缠着胶布。
陈默把拖鞋拿出来，放在手上。
鞋底磨得厉害，后跟那儿磨偏了，一边比另一边薄。
一个人走路要是拖着脚，鞋底就会这么磨。
他把拖鞋放回去，摆正，跟原来一样。
他关上柜门的时候，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柜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是浅色的，新。
那是有人经常摸的地方。
他在她那儿坐到九点半。走的时候，他妈把一个塑料饭盒塞给他，里面是剩的咸菜。
“拿回去，早上就粥。”
“嗯。”
他出门，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门关着，灯亮着。
十一点半，他躺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没睡着。
他把灯关了，躺下。
黑暗里，他想起他妈刚才擦手的样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到食指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创可贴泡了水，边卷起来了。
她说“我明天不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的是窗户外头。
窗外是楼道。楼道的灯是声控的，有人走过才亮。
十二点整，他听见楼道里有声音。
很轻。门轴“吱”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胶底鞋踩在水磨石上，一下，一下，往电梯那边去。
他坐起来。
他没开灯，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他妈拎着一个保温桶，蓝布的，桶身是白铁皮的，走得很慢。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
电梯从十八楼下来，门开。
她进去，转过身。
陈默在门缝里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数什么，又停住了。
电梯门关上。
楼层显示：2，3，4……
到12，停住。
陈默站在门缝后面，看了很久。
数字一直是12。
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他一直站着。
十二点四十一，数字跳成了“14”，然后“15”，一直往上。
到18，停住。
又过了十分钟，电梯下来，到1楼，门开。
他妈走出来，手里的保温桶空了。
第六章 我把那层删了
第二天上午，陈默上了机房。
他带了一台笔记本，一根串口线，一个转换头。
控制柜侧面有一个调试口，九针的，盖子上积了一层灰。他把灰擦了，插上线。
厂家的调试软件是二〇一二年的版本，装在Win7上才跑得动，他在虚拟机里开着。界面是灰的，一行一行参数。
他找“停靠层站表”。
表里是1到18，一行一层，每行有一个“服务允许”的勾。
13前面那一栏，勾着。
陈默盯着这个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勾去掉了。
软件弹了一个提示：修改参数需重启控制器。是否继续。
他点了“是”。
他删之前，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会儿。
公司培训的时候讲过，任何参数改动都要报备，要留工单，要两个人复核。
他没报备。
他想的是：这是我自己接的梯，我自己改回来，没人知道。
他按下去。
控制柜“啪”一声。
他站起来，锁好柜门，坐了一趟电梯。
从1到18，中间没停。显示屏从12直接跳到14。
他又坐了一趟，从18下来。
还是一样。
第三趟，他站在轿厢里，看着面板上十三那个位置。
那块塑料封片被人抠过，边缘起了毛，抠过的地方有一圈发白的胶痕。
他伸手摸了一下。
塑料是凉的。
控制柜里“啪”一声，风扇停了一下，又转起来。楼层显示闪了三下，回到1。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机房里四十二度，汗从后颈流到衣领里。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想的是：她上不去了，就不会再上去了。她走楼梯，走两层就喘，走不动，就会回家。
他给她留了一条路——一条她走不通的路。
他觉得自己是在救她。
中午他妈端了一碗面来。
“食堂的菜不好。”她把碗放在桌上，“我下的。”
面是手擀的，有点粗，卧着一个蛋，蛋边上煎焦了。
“你吃。”
“你吃了没有？”
“我吃过了。”
陈默拿起筷子。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他。
“今天上午你在楼上干啥？”
“修梯。”
“修哪一段？”
“机房。”他说，“调参数。”
“哦。”她点了点头，“别把人关里头。”
“不会。”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碗你放着，我晚上来收。”
“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默。”
“嗯？”
“你那屋，我昨天扫了。”
“哪个屋？”
“你小时候住的那个。”她说，“东西都在，我没动。”
中午他下去，他妈在拖地，看见他，抬头笑了一下。
“吃了吗？”
“吃了。”
“中午我给你下点面。”
“不用，我出去吃。”
她“哦”了一声，继续拖地。
陈默站了一会儿，走了。
下午他睡了两个小时。晚上八点巡检，机房正常，轿厢正常。九点，他妈来值班室，给他送了一碗绿豆汤。
“天热，喝了。”
“嗯。”
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小默。”
“嗯？”
“电梯……你修好了？”
“修好了。”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走了。
十一点四十，陈默躺下。
十二点半，他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那种睡到一半，心里空了一块，自己醒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
他坐起来，穿上鞋，出门。
他妈那间屋，门关着，灯是黑的。
他站在门口，敲了两下。
没有应。
他推门。门没锁。
屋里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折叠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是凉了的绿豆汤，一口没动。
陈默在屋里站了半分钟。
然后他往电梯走。
电梯停在一楼，门关着。他按了上行。
门开，他进去，按了12。
电梯往上走。
到十二楼，门开。外面黑。
他站在轿厢里，没有出去。
他按关门。
门合到一半，弹回来。
他又按。
门又弹。
第三次，他伸手去按住关门键。手刚碰到，手机响了。
是物业的座机号。
他接了。
“陈师傅？”是夜班的值班员，声音很急，“七号楼电梯困人了，人在里面。”
“几楼？”
“系统显示……”那边停了一下，键盘敲了几下，“十三。”
陈默的手停在关门键上。
“十三楼没有层站。”他说。
“我知道。可是系统就是这么显示的。而且——”那边翻了一下纸，“重量感应显示，轿厢里有六十八公斤。”
陈默站在轿厢里，看着外面的黑。
“六十八？”
“六十八。”值班员说，“陈师傅，你快来吧。里面有人敲门。”
第七章 十二楼半
陈默先去了十二楼。
轿厢停在十二和十三之间，门缝对着十二楼的门套，露出三指宽的一条。里面有灯，白的。
他把层门钥匙插进去，拧，两手扒着门往两边推。
门开了半扇。
轿厢里没有人。
地板上有一双鞋印，湿的，从门口一直走到后壁，然后又走回来。
陈默蹲下去看。鞋印是胶底，纹路很细，尺码不大，来回两趟叠在一起，看不清是几个。
他站起来，按了轿厢里的对讲。
“喂。”
“陈师傅？”值班室那边响了一声，“人出来了吗？”
“里面没人。”
“不可能。重量一直在跳。刚才六十八，现在五十二，现在——”那边停了一下，“现在零了。”
陈默抬头看轿厢顶上的灯。
灯亮着。风扇在转。轿厢里空空荡荡，只有地板上那双湿鞋印。
他把电梯打到检修模式，锁了梯，在层门口挂了一块纸板，写“停用”。
然后他往楼梯间跑。
消防楼梯在楼的东头，铁门，门轴涩，推开的时候“咣”一声。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跑一步，亮一层，跑过去，后面又黑下去。
他从一楼往上跑。
三楼，四楼，五楼。五楼的楼梯口堆着两个纸箱，他一脚踢开。
七楼，八楼。八楼有个女人开门倒垃圾，看见他，往后缩了一下。
十楼。十一楼。
腿开始酸。他今年二十九，六年没这么跑过。
十二楼。
他推开门，进了楼道。楼道里有灯，两盏，一盏亮一盏不亮。地上有水渍。
“妈。”
没有人应。
“妈！”
他往前走，走到楼道中间，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用手掌拍地。
他跑过去。
十二楼半的楼梯转角，他妈坐在台阶上。
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在前面，右腿膝盖肿得把裤腿撑起来，裤子的布料绷得发亮。怀里抱着那个白铁皮保温桶，桶身有一处凹进去的坑。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小默。”
陈默蹲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
“我歇会儿。”她说，“腿不听使唤了。”
他伸手去摸她的膝盖。她“嘶”了一声，把腿往回缩。
“别动。”
“我知道。”她说，“我坐一会儿就好。”
“你坐多久了？”
她想了想。
“不知道。灯灭了好几回。”
声控灯一分钟灭一次。灯灭了好几回。
陈默看着她怀里的桶。
“你摔了？”
“没有。”她说，“我坐下的时候，桶歪了一下。”
桶盖没盖严，缝里能看见米饭。台阶上有饭粒，一颗一颗，撒了七八级。有的已经干了，粘在水泥上；有的还湿着。
“你自己捡的？”
她没说话。
“妈，你腿这样，你还蹲下去捡饭？”
“粮食。”她说。
陈默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她，站了十几秒。
他把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走一个我看看。”
她撑着墙，试着站起来。右腿一沾地，整个人往下沉，手在墙上抓了一把，没抓住，又坐回去。
她坐在那儿，喘了两口气。
“那你背吧。”她说。
陈默蹲下，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
她很轻。比他想得轻。他背起来的时候，膝盖往上顶了一下才站稳。
“桶给我。”
“我自己拿。”
“桶给我。”
她把桶挂在他脖子上，两只手圈住他的肩。
下楼很难。她右腿不能弯，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背上，一步一挪。走到十一楼，他停下来喘。
“放我下来歇会儿。”
“不用。”
“你脸都红了。”
“我脸本来就红。”
她在他背上笑了一声。
到一楼，老赵已经把门打开了，手里拿着一把手电。
“叫车了没有？”
“叫了。”
“我跟你去。”
“你看门。”
“看什么门。”老赵把岗亭的灯关了，“这楼里就我一个活人值夜班。”
急诊在县医院，二楼。
拍片，等结果，骨科的值班医生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看了片子说，膝关节有积液，内侧半月板可能撕裂，要住院观察，明天做核磁。
陈默去办手续。
缴费窗口在走廊尽头，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夜间只收现金和扫码。
前面排着三个人。最前面是个老头，手里攥着一把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到第三遍还是没数清。窗口里的姑娘等着，没催。
陈默站在后面，看墙上的价目表。CT、核磁、彩超，一栏一栏。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进医院，是六年前，陪他妈来看腿。那时候医生也说是骨刺，开了一盒药，四十多块。他妈把药拿回家，吃了三天，说不管用，就收起来了。
药现在还在那个铁盒里。
轮到他，扫码，三千。
他回到观察室，他妈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膝盖上的冰袋化了，水顺着腿流到床单上，洇出一块深色。
他把冰袋拿下来，去护士站换了一个。
凌晨三点，急诊门口推进来一个人，四十多岁，捂着肚子，脸白得像纸。后面跟着一个女人，一直在说“他就是喝了点酒”。
陈默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那盏日光灯。
灯管有一根在闪，闪得很快。
他坐到天亮。
五点多，他去楼下买了一碗粥，两个包子。
粥装在纸碗里，盖着塑料盖。他端着上楼，走到观察室门口，看见他妈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穿鞋。
“你干啥？”
“回家。”
“医生说住院。”
“住什么院。”她说，“我腿不疼了。”
“你昨天站都站不起来。”
“那是昨天。”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你吃完再走。”
她看了他一眼，坐回去，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没味。”
“粥有什么味。”
“你加点咸菜。”
“没有咸菜。”
“那我不吃了。”
她把碗放下。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榨菜，是买粥的时候顺手拿的。
她接过去，撕开，倒进碗里。
“你早说。”
押金三千。他掏手机扫码，输密码的时候手指按错了两次。
办完回来，他妈躺在观察室的床上，裤腿被剪开了，膝盖上敷着冰袋。
她看见他，抬了抬手。
“花多少钱？”
“没多少。”
“多少。”
“三千。”
她闭上眼睛。
“我一个月一千八。”
“我有。”
“你有你的。”
陈默在床边坐下。
观察室里还有两张床，一张空着，一张躺着一个老头，打着呼噜。
“妈。”
“嗯。”
“你去十三楼，是去擦地吗？”
她没睁眼。
“不是。”
“那你去干什么？”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鞋印。
“我去吃饭。”
陈默没说话。
“我每天带两份。”她说，“一份我吃，一份给他。”
“给谁？”
“老周。”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
“三年了。”她说，“一天没断过。”
“除了那天。”
她的眼睛闭上了一下。
“除了那天。”
第八章 一份凉了的饭
第二天上午，他妈讲了三年前的事。
不是一口气讲的。是一段一段，中间夹着护士进来量血压、换冰袋、问她有没有过敏。
她把事情讲得像在记账。
周德贵是纺织厂的老会计，一九九九年那批迁户，四户人家，三户搬走了。分给他的是城东一套两居，六楼，没电梯。
他不去。
理由是腿。他那年五十三，腿就有毛病，膝盖里长了骨刺，走平路还行，上六楼不行。
他跟厂里说，我住1302，我不走。
后来厂里改制，物业接手，跟他谈过两次。第二次谈完，物业在十三楼楼梯口砌了墙，留了一个门洞，装了铁栅栏门，钥匙给了他一把。
“他就那样住着。”他妈说，“一个人。”
“他不出来？”
“出来。买菜，一天一趟，走楼梯。十三层，他走一趟四十分钟，中间歇三回。”
“后来呢？”
“后来走不动了。”他妈说，“二〇一七年，他在楼梯上摔了一次，滚了半层。我正好在下面拖地，听见响。”
她伸手把冰袋往膝盖上按了按。
“从那以后，我给他送饭。”
“第一次送的是面。”她说，“我端上去，敲门，他不开。”
“我说，老周，是我，秀兰。”
“他在里头说，放门口。”
“我放门口，下楼。第二天上去，碗在门口，洗干净的，碗里压着五块钱。”
“我把钱从门缝塞回去。第三天，钱又出现在我窗台上。”
她笑了一下。
“他这个人，不爱说话。我送了两年饭，他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
“有一回我病了，三天没上去。第四天我上去，门开着，他坐在门口，外套穿好了，鞋也穿好了。”
“我说你干啥。”
“他说，我以为你出事了，我要下去找你。”
“他下不去。他走两层就得歇。”
“他给你钱吗？”
“给。一个月三百。”
“你收了？”
“收了两个月。”她说，“第三个月他给我，我没要。他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一，吃药要一千二。”
“那你图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
“我图什么。”她重复了一遍，“我图他别饿死在这楼里，三天没人知道。”
陈默没接话。
病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有蝉。
“二〇一九年八月。”她说，“台风。”
“我记得。”
“那天下午你打电话。”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你要八万。”
“我记住了。”
“你说你要开个店，跟人合伙，押金八万，你手里有四万，让我给你凑四万。”
“妈。”
“我说我没有。”她说，“我真没有。我一个月一千八，我攒了七千多，是准备给你结婚用的。”
陈默低着头。
“你说了句话。”她说。
“我知道我说了什么。”
“你说了什么，你自己说。”
他不说。
“你说，”他妈的声音很平，“你说，你天天给一个外人送饭，你儿子要钱你没有。”
病房里静了很久。
“我说完就挂了。”陈默说。
“你挂了，我坐在楼梯口。”她说，“从五点坐到八点。”
“你为什么不上去？”
“我上去了。”她说，“我走到十二楼，听见上面有动静，我以为他在等我，我就生气。我想，你等吧，我今天不去了。”
她停了一下。
“我下来了。”
“第二天呢？”
“第二天雨大。”她说，“电视里说台风过境，不要出门。我想，明天吧。他屋里有饼干，有一箱方便面，是我给他买的，够吃。”
“第三天。”
“第三天，五楼的老李说楼上有味。”
她说到这儿，嗓子哑了一下。她清了清喉咙。
“我们上去，门反锁着。开锁的来了，开了二十分钟。门开的时候，我站在最前面。”
“妈。”
“灯没关。”她说，“大白天，灯亮着。桌上有一碗饭，上面盖着一个盘子。搪瓷缸里有半缸茶，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膜。”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每天等我到八点。八点我不去，他就关灯，睡觉。”
“那天他没关。”
陈默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很用力。
“妈，”他说，“那天我要是不打那个电话——”
“跟你没关系。”她打断他，“是我没去。”
“我要是不打——”
“陈默。”她说，“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她的声音很硬。
“我这三年，天天上去，不是给你赎罪。是我自己的事。”
她说完，把脸转过去，对着窗户。
“你别管我。”
陈默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护士进来换冰袋，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出去了。
“妈。”
“嗯。”
“那个搪瓷缸，我明天给你拿来。”
她没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缸子是他的。我拿回来，是想着有一天还回去。”
“还给谁？”
“还给这楼。”她说，“还给下一个。”
第九章 多出来的那个人
第三天晚上，陈默回值班室守监控。
他把三号摄像头（十三楼走廊东段）的画面拖到最大，四分屏，一个屏一格，盯着看。
一点四十七。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
走廊东段有一个人影。
从楼梯口的方向过来，走得慢，一步一步，走到画面中间，停住。
陈默把画面放大。
人影是黑的。走廊里没有灯，摄像头的红外灯坏了半年，只有一点从破窗户进来的月光。人影没有脸，只有一个轮廓，肩膀很窄，个子不高。
站在那儿，不动。
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往走廊深处走，走出画面。
陈默坐在椅子上，手放在鼠标上。
他把这段倒回去，一帧一帧看。
人影从出现到消失，一共一百三十七秒。走的步数他能数出来：十七步。十七步走完了那段大概二十米的走廊，步幅一米二。
一个成年男人正常走路的步幅，七十到八十公分。
一米二的步幅，要么是跑，要么是腿很长，要么是——
他站起来。
他拿了手电，上了楼。
电梯他没坐，走的楼梯。
十二楼，他推开消防门，走进楼道。楼道里的灯亮着，一盏一盏。
楼梯口那半堵墙，铁栅栏门开着。
锁挂在门上，锁梁没扣。
陈默站在门口，手电往里照。
走廊里的灰被踩过了。不是一双鞋印，是一条路——从门口到走廊尽头，来回两趟，脚印叠着，把二十年的灰踩出了一条白印。
墙上有电表箱，铁皮的，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箱门上贴着一张纸，字迹没了，只剩下胶。
墙上还有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疏通马桶，一层压一层，最新的那张写着“24小时，随叫随到”，底下是一个手机号，号码被人用钥匙划掉了。
靠里的一户门上贴着封条，纸的，黄了，字是黑的，写着“二〇一九年八月十二日封”。
封条的一角翘起来，风一吹，抖。
他往里走。
旧沙发，翻过来的；二八自行车，车圈锈了；三个纸箱，塌了。
走廊尽头，一扇门。
门牌是搪瓷的，白底蓝字：1302。数字“3”的下半截被人用指甲抠掉了一块漆。
门虚掩着。
陈默伸手，推门。
门开了。
屋里有一盏灯亮着。不是顶灯，是桌上一盏台灯，罩子歪着，光打在桌面上，一圈黄。
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一副在左边，碗里有饭，饭上盖着两块咸鱼、一勺青菜。筷子架在碗沿上，摆得很正。
另一副在右边，碗是空的，筷子并排放在桌上。
陈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窗户上破的那块玻璃，用一块塑料布挡着，风一吹，塑料布贴着窗框，一下，一下。
墙角有一张单人床，被子叠着，叠成方块。
床头的方凳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个收音机，红灯牌，塑料壳发黄，天线上缠着一圈铜丝，铜丝的头翘着。
一本硬皮本，蓝灰色的封面，边角磨圆了。
一个日历，撕页的，红塑料底座。
日历停在八月十号。那一页的纸边卷起来，红颜色晒得发白，底下露出的白纸已经黄了。
陈默把本子翻开。
前面是流水账，一天一行，字很小，很正，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六月十二，晴，米饭，青菜，鸡蛋。”
“六月十三，阴，面条，秀兰送的。”
“六月十四，晴，粥，咸菜，秀兰送的。”
“六月十五，雨，米饭，鱼，刺多。”
一页一页往下。
有的日子写着“秀兰没来”，后面加一个括号，写“有事”。
翻到八月。
“八月八日，晴，米饭，青菜。秀兰送的。”
“八月九日，晴，米饭，咸鱼。秀兰送的。鱼咸。”
“八月十日，晴。台风。秀兰没来。”
就这一行。后面没有了。
陈默往后翻。
八月十一日那一页上有一行字，是另一种笔迹，抖得厉害：
“雨。没来。”
再往后，是空白。
陈默把本子合上，放在方凳上，摆正。
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这间屋子大概十四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柜子，一个脸盆架。墙是白的，刷过，刷得不匀，有一块一块的印子。
窗户朝北。窗台上放着一个空的花盆，盆里有土，土是干的，裂了缝。
门的后面挂着一件外套，蓝布的，洗得发白，肩膀上有两块补丁，补丁的线是黑的。
床头有一个方凳，凳上放着一个空的药盒。
陈默走进去。
他走到桌边，伸出手。
他摸了一下左边那只碗。
碗是热的。
不是温的，是热的。像刚从锅里盛出来，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掌心里钻。
他把手缩回来。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只有楼下。电梯在井道里走，钢缆摩擦的声音隔着十几层楼传上来，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根线。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上来了，停住。
门开了。又关上。
然后没有了。
他又摸了一下右边的碗。
凉的。
陈默站在桌子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低头看桌子底下。
桌子底下有一个保温桶，白铁皮的，蓝布套子，插头插在墙上的插座里，红灯亮着。
桶盖开着。
他蹲下去，看桶里。
空的。桶底有一层水。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遍桌上那两副碗筷。
左边那把椅子的坐板上，有一块地方磨得发亮。
不是整块，是一小块，正好是一个人坐下去，臀部靠后那个位置。
右边的椅子，坐板是暗的，落着一层薄灰。
他把手放在左边那块亮的地方。
木头是温的。
左边那副，碗沿上有一小块缺口，缺口的边缘磨圆了。
右边那副，碗是新的，白瓷，上面印着一朵红花，花的颜色很正。
他把右边那只碗翻过来。
碗底有三个字，红色的印：纺织厂。
陈默把碗放回去，放在原来的位置，摆正。
他退出屋子，把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走出走廊，他在铁栅栏门口站住，回头看。
走廊尽头，那盏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黄的线。
灰地上那条踩出来的白印，从门口一直通到那扇门。
他下楼。
走到十二楼，他停下来，靠着墙，蹲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妈”。
他按下去。
响了四声。
“喂。”她还没睡。
“妈。”
“咋了。”
“你今晚，”他说，“别上去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
“我已经在了。”
第十章 那不是鬼
陈默在十二楼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上走。
铁栅栏门还开着。他没有进去，侧身贴在门左边的砖墙上，那半堵新砌的墙挡住了他的身子，只留出一只眼睛的缝。
走廊里的灯没开。1302的门缝里透着一条黄。
他等着。
楼道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那种老房子放久了，木头、灰尘、旧棉花混在一起的味。还有一点饭菜的味，很淡。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楼梯下面有脚步声。
胶底鞋。一步，停一下，再一步。
他往墙里缩了缩。
他妈上来了。
她走得很慢。右手扶着栏杆，左手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鼓着，里面是保温桶。她的膝盖还肿着，裤腿卷起来，膝盖上贴着一块膏药，膏药边缘翘着。
她走到铁栅栏门口，停了一下，喘了两口气。
然后她进去了。
陈默把眼睛贴在砖缝上。
她走进1302，屋里亮了一点。
他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木头腿在地上蹭。
然后是她说话。
“老周。”
声音很平常，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今天晚了。小默住院陪我，我等他睡了才出来。”
陈默的手指抠在砖缝里。
“米饭我多搁了水。你牙不好。”
“咸鱼是前天买的，我蒸了一下，你尝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又是她的声音。
“小默回来了。”
“在楼下值班。瘦了，脸都尖了。”
“他小时候你见过。那年他上初中，放学从你这儿过，你给他一块糖，水果糖，包着玻璃纸的。他记着呢，前两年还跟我说，十三楼那个爷爷给的糖是橘子味的。”
陈默闭上眼睛。
他不记得了。
他一点儿都不记得。
“我不来了。”他妈说。
“他回来了，我得给他做饭。他这个人，你不做他就不吃，一天吃一顿，吃泡面。”
“你别等我。”
停了一下。
“你要是饿，就自己下来。”
又是一阵安静。
陈默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砖。
“我尽量。”他妈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然后他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一下，两下。
她在吃饭。
他站在墙后面，听着她吃饭。咀嚼的声音很慢，中间隔很久，像是在等什么。
等到后来，她自己又开口了。
“老周。”
“你要是在，你就应我一声。”
陈默的心跳到嗓子眼。
屋里没有声音。
“算了。”他妈说，“你别应。你要是应了，我明天就不敢来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叹气。
“老周，我跟你说个事。”
“我有时候想，我要是死在这楼里，也没人知道。”
“我住一楼，楼梯底下那间。我死了，得等到有味了才有人来。”
“我儿子在楼下值班。他每天从我门口过，他不敲门。”
“我也不怪他。他忙。”
“我就是想，人死了，总得有人给做顿饭。”
“你等着，我先给你做。”
陈默把手指从砖缝里抽出来。指腹上有一层灰，抠出了两道印子。
他在墙后站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她说了很多话。
说楼下的桂花树今年开了两回；说五楼张奶奶的孙子考上大专了；说物业换了新经理，年轻，不懂事；说她这个月的工资发晚了三天。
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纺织厂的食堂，人挤人，她排在队尾，前面那个人回过头，是老周，穿着蓝布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
“我说，老周，你插队。”她说，“你说，我不是插队，我是来还缸子的。”
“我在梦里想，缸子不是在我家吗。”
“醒了我就想，你那个缸子，我一直没还。”
她说十三楼那扇窗户关不严，冬天风大。她给他买过胶条，贴了三年，一年换一次。
她说他爱吃咸鱼，牙不行，她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完了自己尝一口，怕还有刺。
她说他有个收音机，红灯牌的，天线断过，他自己用铜丝接上。每天下午四点，他坐在窗边听评书，单田芳。听完听天气预报。听完就关，一天只开一个钟头，省电。
她说他记账。一本硬皮本，记每天吃了什么、天气、几点睡。他说他当了一辈子会计，改不了。本子上还记着“秀兰送的”，一页一页，记了两年多。
她说她小时候在乡下，家里七个孩子，她排行老四。粮食不够，她从来吃不饱。她十六岁进厂，第一次在食堂吃饱，吃了三个馒头，撑得走不动路。
她说她见不得人挨饿。
她说她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是那天生气。
她说她不是气陈默要钱。她是气自己没钱。
陈默的眼泪下来了。
他没有擦。他站在墙后面，一只手撑着砖，另一只手垂着，眼泪从下巴上掉到地上。
他不敢出声。
十一点四十，他听见椅子响。
“我走了。”
“明天我不来了。”
停了一下。
“我尽量。”
她的脚步声往门口来。陈默往墙后面缩，把身子贴平。
她从铁栅栏门出来，走到楼梯口，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
“灯我给你留着。”
然后她下楼了。
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轻。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陈默在原地站了五分钟，才敢动。
他走进1302。
台灯亮着。桌上两副碗筷，左边那副碗里剩了半碗饭，咸鱼吃了两块，青菜吃了。
右边那副碗筷还是空的，摆得整整齐齐。
他拉开右边的椅子，坐下。
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咯”一声。
他伸手，把右边的碗拿起来，放在手里。
碗是凉的。
他把碗放下，把筷子拿起来，摆在自己面前。
屋里很静。窗户上的塑料布一下一下地贴着窗框。
他坐着，两只手放在桌上。
“吃吧。”他说。
没有人应。
“我妈做的。”他说，“她做饭不好吃，盐搁得多。”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两副碗筷上，照在他手上。
他今年二十九岁。
他上一次在这栋楼里吃饭，是十九年前。那时候十三楼还住着人，楼道里有饭味，有电视声，有小孩在楼梯上跑。
他记不起那个给他糖的老头长什么样。
第十一章 我写的那行代码
第二天上午，陈默去了机房。
柜子里除了记录本，还有一叠牛皮纸袋，用塑料绳捆着。他之前没细看，以为是废纸。
他解开绳子。
里面是工单。电梯改造、维修、年检，一单一单，从二〇〇八年到二〇一九年。
他翻到二〇一九年七月。
一张单子。
“七号楼电梯增设停靠层站申请”
申请事由那一栏，写着：应住户要求，增设十三层停靠。
申请人签名那一栏，三个字。
王秀兰。
“兰”字写得像个“三”。
陈默把单子放在腿上，看了很久。
他想起来了。
二〇一九年七月，那年夏天特别热。他给这家物业做外包，一台一台梯地跑。
有一天他在这儿，他妈来找他。
“小默，你能不能给电梯加一层？”
“加什么？”
“十三楼。老周腿不行了，走不动。他要是能坐电梯，我不用天天送。”
他当时正在控制柜前面，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加不了。”他说，“那层不在系统里。”
“加不了？”
“要报备，要改参数，要厂家来。”他说，“麻烦。”
他妈站在那儿，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妈给你钱。”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机房门口，身后是楼道的白光。她的头发那时候还没剪短，扎着一个鬏，有几根掉下来，贴在脖子上。
“行吧。”他说，“我试试。”
他用了两个下午。查参数表，改层站，试运行，调平层。电梯的控制器是老型号，改一层站要动三个参数，平层误差不能超过五毫米。
第三天，他让电梯停在了十三楼。
他妈站在电梯里，门开了，外面是黑的。
“怎么没灯？”
“那层没接照明。”他说，“你自己拿个手电。”
他妈“哦”了一声，走出去了。
他站在轿厢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进黑里。
他心里想的是：这下她不用爬楼了。
他在参数表的备注栏里敲了一行字。
// 13F 我妈
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这是我妈让加的，加个备注，以后好认。
他忘了。
六年了，他一次都没想起来。
他记得那个电话。
那天下午四点多，他在城西一个客户家里，蹲在电梯井道口，手里拿着万用表。
电话响，他接了。
“妈。”
“小默，妈跟你说个事。”
“说。”
“我这儿……我这儿有点紧。”
“你上次也说紧。”
“上次是上次。”
“你要多少？”
“四万。”
他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声。
“四万？”他说，“妈，我这边押金八万，我凑了四万，就差四万。你跟我说你紧？”
“我真没有。”
“你每个月给那个老头买菜，一个月多少钱？”
那边没说话。
“三百？五百？”他说，“三年，多少钱？一万多吧。你把钱给他，你儿子要钱你没有。”
“小默——”
“你别叫我。”他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那老头有儿子，他儿子在乌鲁木齐，他儿子不管，你管？”
他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他蹲在井道口，蹲了五分钟。万用表的表笔还捏在手里，红的黑的，两根线垂着。
后来他站起来，给合伙人打电话，说钱凑不齐。
合伙人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算了”。
那个店没开成。第二年合伙人自己开了，现在三家店。
陈默坐在机房的地上，把那张申请单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
纸已经黄了。签名那一栏，那三个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他把单子放回纸袋，重新捆好。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
参数表里，13前面那一栏是空的。
他把勾打上。
软件提示：修改参数需重启控制器。
他点了“是”。
控制柜“啪”一声。
他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那行参数。
然后他打开备注栏。
原来那行注释还在。系统升级过两次，参数备份过三次，这一行一直没被清掉。
// 13F 我妈
他把光标移到后面，敲了几个字。
// 13F 我妈 留着
他想了想，把“留着”删了。
他重新敲：
// 13F 我妈 别删
他看了一会儿，又删了。
最后他敲的是：
// 13F 给妈留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合上电脑，站起来，去楼下的五金店买了一卷电线、一个灯座、一个开关、两个灯泡。
第十二章 给这栋楼留一层
十三楼的照明，他从十二楼楼道的配电箱里引了一根线。
线沿着墙角走，用塑料卡子固定，一米一个。走到铁栅栏门，穿过去，沿着走廊一直走到1302门口，再进去，接到墙上的开关上。
他干了一整天。
中午他妈打电话来，问他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啥？”
“盒饭。”
“盒饭不好。”她说，“晚上回来我给你下饺子。”
“你腿还能站？”
“我坐着包。”
下午他把1302打扫了一遍。
灰很厚，扫了三遍，扫地的时候不能用力，一用力灰就飞起来。他用湿抹布擦桌子，擦了三遍，水黑了三次。
床上的被子他抱到阳台上晒。阳台是封的，玻璃上糊着报纸，报纸的日期是一九九八年。
他把被子搭在栏杆上，拍了两下，灰在光里飞。
桌子擦干净了，他从楼下搬上来两把椅子。原来那两把太旧，一把腿晃，一把坐板裂了。旧的他没扔，放在墙角。
新的椅子是折叠的，铁架，塑料面，一把三十五。
他把桌子摆好，两把椅子对着摆。
灯装上了。他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白的，有点刺眼。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灯关了。
第二天他妈出院。
他去接，扶着她下楼。她的腿还不能弯，一级一级地挪。
到家门口，她站住。
“你这两天在楼上干啥？”
“收拾屋子。”
“哪个屋子？”
“1302。”
她没说话。
“妈，”陈默说，“钥匙我给你配了一把。”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两把，一把新的一把旧的，穿在一个铁圈上。
她看着那两把钥匙。
“你配钥匙干啥。”
“你想去就去。”他说，“有灯了，不用打手电。”
她伸手，把钥匙接过去，握在手里。
“我不去了。”
“你去不去我不管。”陈默说，“灯我给你装上了。”
她低下头，看手里的钥匙。
看了一会儿，她把钥匙揣进兜里。
“饺子我包了。”她说，“韭菜鸡蛋的。”
十月底，天凉了。
陈默的维保合同续了半年。他每天巡检三次，记录本上写“运行正常”。
他妈开始隔一天上去一次。后来隔两天。后来不按日子了，想起来就去。
十一月初，五楼的张奶奶来找她。
张奶奶七十八，一个人住，儿子在深圳。她腿脚还行，就是做饭费劲，眼睛不好，切菜切到手两回。
她站在王秀兰的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秀兰。”
“哎。”
“我听说你天天给人做饭？”
王秀兰愣了一下。
“我听老赵说的。”张奶奶说，“十三楼那个屋子，你收拾出来了？”
“嗯。”
“那屋空着也是空着。”张奶奶说，“我给你钱，你多做一份，我上去吃。我一个人在家，做一顿吃三天。”
王秀兰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给你钱。”张奶奶又说了一遍，“一个月三百，够不够？”
“不要钱。”
“那不行。”
“不要钱。”王秀兰说，“你要来，就六点来。”
张奶奶把苹果塞给她。
“那这个你收着。”
十一月一号，陈默去商场买了一个保温桶。
不锈钢的，三升，一百八。
旧的那个桶身凹进去一块，盖不严，热气得跑一半。
他把新的拿回去，放在桌上。
他妈拿起来，翻过来看底，又打开盖，看里面的胆。
“这个好。”
“旧的扔了。”
“不扔。”她说，“旧的留着。”
“留着干啥？”
“留着装东西。”
后来那个旧桶装了米。五斤米，正好装满。
十一月三号，第一顿饭。
张奶奶六点来的，拄着拐，手里拎着一袋馒头。
他妈在1302等她。桌上两个菜，一个汤。菜是从家里端上来的，用两个碗扣着，怕凉。
张奶奶坐下，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窗户。
“这屋子好。”她说，“亮。”
“以前黑。”他妈说，“我儿子装了灯。”
“你儿子？”
“在楼下值班。”
张奶奶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咸了。”
“我口重。”
“咸了下饭。”张奶奶说，“我一个人在家，做一顿吃三天。第三天的菜是酸的，我也吃。”
她吃得很慢。吃到一半，放下筷子，喘了口气。
“我那个儿子，在深圳。”她说，“一年打六个电话。”
“我那个也不打。”他妈说。
“你那个不是在楼下？”
“在楼下也不打。”他妈说，“他站在我面前，也不说话。”
张奶奶笑了一下。
“我以前也给人做过饭。”张奶奶说。
“给谁？”
“给我老头。”她说，“他瘫了四年，我喂了四年。他走了以后，我就不做了。”
“为啥？”
“做了没人吃。”
他妈没接话，低头把鱼刺挑出来，挑得很仔细，挑完了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推到张奶奶面前。
张奶奶看着那个碟子，看了一会儿。
“他还挑刺？”
“谁？”
“你那个老周。”
“挑。”他妈说，“他牙不行。”
吃完，她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压在碗底下。
他妈看见了，没说话。
等她走了，他妈把钱抽出来，塞回她的布袋里——布袋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第二天，张奶奶又来了，碗底下还是三百块。
第三天，他妈把钱收了。
“我收钱，”她跟陈默说，“她才肯来。”
“你不收她也来。”
“不一样。”他妈说，“她不给我钱，她觉得自己在占便宜。她这个人，一辈子不吃别人的。”
十一月五号，陈默在楼道里碰见张奶奶。
她拄着拐，正往下走，走一步停一下。
“小陈。”
“哎。”
“你妈那个人，嘴硬。”
“嗯。”
“她昨天跟我说，她这个饭不做了，腿疼。”张奶奶说，“我说你不做我就不来了。她说那你来吧。”
张奶奶笑了一下，嘴里的牙掉了几颗，笑起来有个洞。
“她这个人，得有人推她一把。”
“推了也不一定走。”
“推了就走。”张奶奶说，“她心里想走。”
十一月七号，陈默夜班。
一点四十，他上楼巡检。
机房检查完，他坐电梯下来。
电梯走到十二楼，速度没减。
显示屏上的数字停在十二，然后跳成了十四。
轿厢晃了一下，停住。
门开了。
外面是亮的。
走廊里那盏灯亮着，白光，照着水磨石地面，照着墙上那条电线，照着走廊尽头1302的门。
门开着，屋里的灯也亮着。
陈默站在轿厢里，没有出去。
他看了一会儿。
走廊里没有人。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他伸手，按关门。
手指停在按钮上。
他没有按。
过了大概十秒，门自己合上了。
轿厢往下走。
回到一楼，陈默走进值班室，坐下，打开记录本。
他翻到今天这一页，拿起笔。
写了三行。
“七号楼，夜班巡检，运行正常。”
“一层至十八层，门机、平层、限速器，正常。”
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
“013F，正常。”
写完他把笔放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交班，老赵来接班。
“昨晚没事吧？”
“没事。”
老赵拿起记录本翻，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
“013F是什么？”
“十三楼。”
老赵抬头看他。
“那层没住人。”
“现在有了。”陈默说。
他在值班室坐了一会儿。
桌上有一本台历，翻到十一月。他拿起笔，在一个日子上画了个圈。
十一月七号。
她生日。
去年这一天他在城里，没打电话。前年这一天他打了，说了三句话，挂了。
他把笔放下，把台历合上。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老赵在背后叫住他。
“小陈。”
“嗯？”
“门上那个字，是你刻的？”
陈默回过头。
“什么字？”
“你自己去看。”
陈默上了十三楼。
电梯门开，走廊亮着。
他走到电梯口，看面板。
面板上，十三那个位置，那块塑料封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抠掉了，露出底下一个按钮，白的，上面印着“13”。
按钮的右边，被人用硬东西刻了一个字。
刻得很浅，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钥匙尖一点一点划出来的。
一个“家”字。
陈默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他把手放下来。
面板是铁皮的，边上一圈漆掉了，露出锈。那块封片原来是用胶粘的，现在被抠掉了，粘过的痕迹还在，一圈发黄的胶。
“兰”那个字，他后来问过他妈。
“不是我刻的。”她说。
“那是谁？”
“不知道。”她说，“我上去的时候就有了。”
陈默没再问。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张奶奶，也许是老赵，也许是哪个住户家的小孩，跑上十三楼玩，拿钥匙划的。
也也许，是有人比他更早，就想着给这一层留一个名分。
他不打算查了。
有些事查清楚了，反而没意思。
他伸手，按了一下那个按钮。
按钮亮了一下，黄色的。
电梯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