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逐出茅山，我成了天师界的笑话。
老爷子拍桌：「联姻冲喜，去！」
说好的病秧子，盖头一掀，满屋的鬼齐刷刷跪了。
她歪头：「就你，灭了我三百鬼兵那个？」
我后退一步。
她笑了：「嫁都嫁了，以后你捉鬼，我放鬼。」
【第一章】
被逐出茅山那天，龙虎山的道友发了条朋友圈。
配图是我拎着行李箱走下山阶的背影，文案写的是——
「天师界年度最惨选手已出炉，秦渡，恭喜恭喜。」
底下三百多个赞。
点赞的人里，有我师父。
我师兄刘伯钦亲自送我到山门口，阳光打在他那张义正词严的脸上，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他拍我肩膀：「师弟，天资有限不丢人，下山历练几年，说不定还能回来。」
门口围了三十多个师弟，一个个眼睛里写满了同情。
我看了他一眼。
没吭声。
因为你刘伯钦半夜三点偷偷在后山喂邪祟吃活人魂魄这件事，我看得一清二楚。
但我没有证据。
只有一双天师的眼睛，和一肚子吞不下去的血。
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像是给我这段天师生涯画了个句号。
三个月后。
我在出租屋里啃第四个馒头。
手机响了。
老爷子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差点把我耳膜送走：「秦渡！明天回来！联姻冲喜！」
我嘴里的馒头渣喷了一桌：「啥？」
「殷家的姑娘，八字合，明天办事。」
「爷爷，我现在是被逐出师门的废物，谁家闺女这么想不开……」
「少废话，殷家姑娘身体不好，冲喜冲喜，你来就行。」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还亮着老爷子的备注——「你爷爷，别顶嘴」。
【联姻冲喜？这年头还有人信这个？而且殷家……我怎么没听过天师界有姓殷的世家？】
我查了半天，没查到。
算了，反正我现在也是个笑话。笑话配笑话，挺般配。
第二天。
秦家老宅。
堂屋里贴了红双喜，八仙桌上摆了龙凤烛，空气里飘着劣质香烛的味道。
我穿了一身大红喜服，站在堂前，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这衣服是不是从戏班子借的？领子能把人勒死。
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中气十足：「新娘进门！」
门开了。
一阵风吹进来，八仙桌上两根龙凤烛的火苗同时压低了半截。
我瞳孔缩了一下。
一顶红轿子被四个人抬进院子，轿帘落得严严实实。
但我的鼻子比我的眼睛先发出了警报。
阴气。
浓得发苦的阴气。
像是有人把冰窖搬进了堂屋。
【等等，这他妈不对。】
我脚底板一凉，下意识摸向袖口里藏的符纸。
轿帘掀开。
一只纤细的手搭在轿门边缘，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手腕上绑了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枚铜钱——是阴间流通的那种。
我的手僵在半空。
她踩着绣花鞋迈出轿子。
红色盖头垂到胸口，看不见脸，只看得见下巴，皮肤白得不像活人。
【因为她可能真的不是活人。】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但真正让我血压飙升的，不是新娘本身。
而是堂屋角落里那盆用来镇宅的铜炉，里面供着三支安魂香，此刻，香灰在簌簌发抖。
走廊尽头的那只守门石狮子，嘴里叼的石球掉了。
院子外面，原本晴朗的天，云层压了下来，阴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然后我看见了。
堂屋的横梁上，房顶的瓦片缝里，院子的墙头上——
鬼。
密密麻麻的鬼。
他们一个个睁大眼睛盯着新娘，表情不是凶狠，不是怨恨。
是恭敬。
是跪伏。
是打心底的臣服。
「噗通」一声，横梁上的一只厉鬼直接跪了下来，额头砸在横梁上，木头都在震。
紧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满屋的鬼，齐刷刷地跪了一片。
空气里的阴气不再散乱，而是像潮水一样朝新娘的方向涌去，规规矩矩地伏在她脚下。
整个堂屋安静得能听见我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
我扭头看老爷子。
老爷子端着茶杯，吹了口茶沫，面不改色。
【你看得见？你看得见对不对？你他妈为什么脸上写着“一切尽在掌握”？！】
「拜堂。」老爷子说。
我没动。
新娘抬手，掀了盖头。
盖头底下的那张脸。
我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
她确实好看，好看到我脑子空了一瞬。但让我说不出话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竖着的，像猫，又不像猫，里面有幽蓝色的光在转。
她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我一圈，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就你？」
她的声音不大，像冬天里结冰的溪水碰石头。
「灭了我三百鬼兵那个捉鬼天师？」
我嘴巴张了张，合上。再张，再合。
三百鬼兵。
两个月前，我在城东的烂尾楼里遇到过一群游荡的阴兵，当时以为是散兵游勇，画了个九阳雷符一锅端了。
那是她的兵？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往前迈了一步。
「嫁都嫁了。」
她抬手把盖头重新搭回头上，遮住了那双竖瞳，露出的半张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意。
「以后你管捉鬼，我管放鬼。」
她语气随意得像在商量今晚吃什么。
「咱俩这日子，有得过。」
我扭头再看老爷子。
老爷子茶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磕：「愣着干什么，拜堂。」
这一刻我无比确信两件事。
第一，我爷爷是故意的。
第二，我的人生，彻底完了。
一拜天地。
堂屋里的鬼跟着磕了一个。
二拜高堂。
院子里的阴风旋了一个圈，像在放鞭炮。
夫妻对拜。
她掀起盖头一角，冲我眨了一下眼。
蓝色的竖瞳在烛光里晃了一下，我膝盖发软，差点没跪稳。
不是害怕。
是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秦渡，茅山弃徒，天师界笑话，刚刚娶了鬼王的女儿。
我媳妇，叫殷若。
她爹，是酆都大帝。
从今天开始，天师界每一个鬼，在法理上都是我的「岳父大人的子民」。
而我的工作，是捉鬼。
【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第二章】
新婚第一夜，没有洞房。
因为我媳妇把新房的温度降到了零下。
我裹着棉被缩在床角，牙齿打架，看着殷若盘腿坐在床的另一头，手里翻着一本线装古书，翻页的手指不带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你、你能不能把阴气收一收？」我嘴唇发紫，哆哆嗦嗦地说。
她头也不抬：「习惯就好。」
「我怕我习惯之前先冻死。」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像在看一只不太聪明的小动物。
然后抬手一挥，阴气散了。
室温瞬间回到正常。
我长出一口气，刚要把被子放下来，她又开口了：
「你捉鬼用的那套符箓，是茅山正一派的？」
「……是。」
「垃圾。」
「？」
「你那个九阳雷符，画得歪歪扭扭，笔锋虚浮，朱砂用的还是掺了石粉的次货。」她把书合上，很认真地看着我，「我那三百鬼兵不是被你打散的。是被你那张符的味道给熏散的。」
我张了张嘴。
「说白了，不是你厉害，是你的符太臭了，鬼都受不了。」
这一刻，我深刻地理解了一个道理：
新婚之夜，最伤人的不是冷落，是媳妇从专业角度把你的看家本领批得一无是处。
我翻了个身，背对她，把被子蒙过头顶。
身后传来她轻轻的笑声，像风穿过空房间。
第二天一早。
天刚亮，手机就响了。
是老客户，城北棺材铺的老刘。
「秦天师，我这店里闹鬼了，冰柜那边一到半夜就有动静，求你来看看。」
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背上家伙事——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桃木剑、朱砂、符纸和一瓶矿泉水。
矿泉水是我渴了喝的。
殷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看我收拾：「你这装备……是从地摊上买的？」
「茅山正统法器。」
「哦，茅山地摊。」
我深呼吸一口气，没接茬，拎包就走。
出门前她在身后喊了一句：「晚饭我不做，你自己解决。」
【你是鬼，你做饭我也不敢吃啊。】
棺材铺在城北老街最里头。
老刘五十多岁，秃顶，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见我来了，迎上来就是一阵作揖。
「秦天师，您可来了。昨晚冰柜那边的动静更大了，乒乒乓乓响了一宿。」
我放下包，从口袋里掏出罗盘。指针转了三圈，停在坤位。
确实有鬼。
而且不止一只。
冰柜在后院的仓库里，铁门锈迹斑斑。
我推开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罗盘的指针开始疯转。
「出来吧。」我沉声道，左手捏了个诀，右手拈起一张镇邪符，「我知道你们在这。」
沉默了三秒。
冰柜的门「嘎吱」一声，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只鬼探出头来。
青面獠牙，舌头伸出嘴巴半尺长，两只眼珠子吊在眼眶外面，标准的恶鬼形态。
我手腕一翻，符纸蓄势待发。
但那只鬼没有扑上来。
它歪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我裤兜里露出半截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锁屏壁纸是昨天拜堂时老爷子非要拍的合照。
照片里，殷若掀着盖头，竖瞳蓝幽幽的，冲镜头笑。
那只鬼看了三秒。
然后它的獠牙缩了回去。
舌头收了回去。
眼珠子归了位。
表情从凶狠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
跪了。
「噗通」一声，双膝砸在水泥地上，脑袋磕得咚咚响。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殿下的夫君在上，小的万死！」
我手里的符纸停在半空。
冰柜里又钻出来四只鬼。
它们探头探脑地看了看我手机屏幕，然后一个比一个跪得快，一个比一个磕得响。
「参见姑爷！」
「小的给姑爷请安！」
「姑爷恕罪，小的不知道这是您的地盘！」
棺材铺后院的水泥地上，五只鬼排成一排，跪得整整齐齐。
我拿符纸的手僵在空中。
老刘在门外探头：「秦天师？搞定了？」
我面无表情地把符纸收回袖子里。
「搞定了。它们说自己是路过的，马上走。」
五只鬼疯狂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路过的！这就走！」
它们爬起来，鱼贯从后墙穿了出去，临走最后一只鬼还回头冲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整个捉鬼过程，从进门到收工，不超过两分钟。
老刘眼睛都直了：「秦天师，您这功力……」
我淡淡一笑。
【功力个屁，是我媳妇的面子。】
收了老刘三千块钱，我站在棺材铺门口，掏出手机，看着锁屏上殷若那张脸，陷入了沉思。
这张照片，能不能申请个专利？
以后捉鬼直接亮手机，按次收费。
回家的路上，连续遇到三只游荡的野鬼。
第一只，看见我就跑——不是怕我，是冲过来拦住我的路，然后递上来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呈殿下亲启。」
第二只，蹲在路灯底下嗑瓜子，看见我之后瓜子都撒了，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姑爷好」，然后让出了整条人行道。
第三只更离谱。
它在便利店门口飘着，我路过的时候它忽然窜过来，朝我手里塞了一瓶酸奶。
我低头看了看酸奶，又抬头看了看它。
它搓着手：「姑爷，这个是小的孝敬您的，您别嫌弃，便利店里就剩这个了……也不是小的偷的，是过期没人要的，小的用阴币……啊不是……」
它越说越乱，表情越来越慌。
我默默收了酸奶。
「谢了。」
它如释重负，一个纵身消失在墙里。
到家的时候，殷若靠在沙发上刷平板。
我把酸奶放在茶几上：「你的鬼给我的。」
她瞥了一眼：「过期的。」
「你的鬼素质有待提高。」
「你的捉鬼技术更有待提高。」
我们对视三秒。
谁也没赢。
这大概就是，新婚生活。
【第三章】
安生日子没过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在小区门口的包子铺买早餐，手机弹了条消息。
是天师界的公共论坛——「正一道友圈」。
一条帖子被顶到了首页，标题：
「茅山弃徒秦渡近况：据说已沦落到给棺材铺驱鬼为生，同道中人唏嘘。」
发帖人没署名，但我一看行文风格就知道是谁。
刘伯钦手下那条狗，周元。
帖子底下三百多条回复，清一色的嘲讽。
「可惜了，当年也算茅山天才，现在给棺材铺打工。」
「听说他被逐出师门是因为勾结邪祟？难怪沦落至此。」
「别踩了，人家毕竟也是天师世家出身……算了，确实忍不住。」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咬了口包子。
不急。
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
当天下午，三个人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我认识。
茅山的师弟——周元、赵寒、陈默。
都是刘伯钦的跟班。
周元站在最前面，二十出头，眉毛修得比我前女友还精致，嘴角挂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优越感。
「哟，秦师兄。」他夹着烟，靠在门框上，眼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就是你现在住的地方？啧，挺寒酸啊。」
赵寒在旁边帮腔：「听说师兄还联姻了？对象是个病秧子？什么世家的，殷家？没听说过，怕不是哪个村的土财主吧。」
陈默不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我靠在门口，双手抱臂。
「大老远来就为了说这个？」
「师兄别多心。」周元弹了弹烟灰，「刘师兄让我们来看看你，怕你过得不好。毕竟你被逐出师门也有段日子了，刘师兄心里一直挂念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得让人想吐。
「行了。」我说，「看完了就走吧。」
「别这么见外嘛。」周元挤进院子，东张西望，「怎么也得见见师嫂吧？听说是个美人？就是身体不太好——」
他话没说完。
屋里的门开了。
殷若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这「病秧子」人设，她演得倒是挺像。
周元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扩大了，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油腻的话——
殷若打了个哈欠。
就一个哈欠。
但就是这个哈欠的瞬间，她没控制住，身上有一丝阴气泄了出来。
只有一丝。
薄得像一根头发丝。
对普通人来说，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在场的三位，好歹也是茅山正式弟子。
周元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
赵寒更直接。
他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院墙上，脸色从红润变成了纸白，三秒之间完成了。
陈默——那个从头到尾没说话的——他手里的手机掉了。
屏幕朝下，摔得嘎嘣响。
他没弯腰去捡。
因为他弯不下去。
全身僵硬。
院子里安静了五秒。
殷若揉了揉眼睛，看了他们一眼。
「老公，你同事？」
声音柔得像春天的风，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但这三个字——「老公」——配合上刚才那一丝足以让三个茅山弟子灵魂出窍的阴气，效果堪比核弹。
周元的嘴唇在抖。
他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不是真的被掐住。
是怕的。
他从业七年，见过的厉鬼、凶灵、邪祟加起来上百只。
但没有哪一只，让他仅凭一丝气息就产生了「我可能会死」的直觉。
「哦，是师弟们来看我了。」我笑了笑，走到殷若身边，自然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冰的，但我忍了。
「周元，你不是要见师嫂吗？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媳妇。」
周元的嘴角在抽搐。
他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师、师嫂好。」
殷若冲他点了点头，然后扭头对我说：「我去给你同事倒杯水。」
她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的瞬间，周元的膝盖一弯，直接蹲了下去。
赵寒扶着墙，大口喘气。
陈默终于弯下腰去捡手机，但手抖得像筛糠，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我蹲下去，跟周元平视。
「怎么了？晕车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写满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但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因为他不敢。
五分钟后，三个人告辞。
走的时候，周元的腿还是软的，是被赵寒架着走出去的。
陈默走在最后面，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种「你他妈到底娶了什么东西」的震撼。
我冲他挥了挥手：「回去替我问刘师兄好。」
门关上。
殷若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三杯茶。
「人呢？」
「走了。」
「我茶都泡了。」
「你下次能不能控制一下你那个……」我比划了一下，「气场？」
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就打了个哈欠。」
「你那个哈欠差点把我三个师弟送走。」
「送走就送走。」她把茶杯放下，重新窝回沙发，「少三只苍蝇，耳根清净。」
我无话可说。
但我知道，今天这件事，很快会传回刘伯钦耳朵里。
到那个时候，好戏才真正开始。
【第四章】
一周后，事情来了。
而且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
城东新建的商业中心，金鹏广场，十八层，总投资四十个亿，开业前一天晚上——
闹鬼了。
不是小打小闹。
是十八层同时闹。
监控画面里，空无一人的楼层里电梯自己上上下下，消防通道的门同时开合，玻璃幕墙上出现密密麻麻的手印，物业主管看完监控当场辞了职。
消息在天师界炸了锅。
金鹏广场的老板姓陆，是本地首富，直接在天师界发了悬赏——驱鬼成功，五百万。
茅山第一个接了单。
刘伯钦亲自带队，带了八个弟子，拉了一卡车的法器，浩浩荡荡开进了金鹏广场。
那天晚上，我在家嗑瓜子看直播。
天师界的人搞了个「实况播报」，在论坛上图文直播刘伯钦的驱鬼过程。
「8：00 PM——刘天师率队进入金鹏广场，法器就位，天罗地网阵布置完毕。」
「8：30 PM——五楼出现异动，刘天师亲自出手，一道镇魂符打出——鬼跑了。」
「9：00 PM——鬼从五楼跑到十二楼，刘天师追击中。」
「9：30 PM——鬼从十二楼跑到负一楼停车场，刘天师的弟子周元被弹飞，肋骨疑似骨折。」
「10：00 PM——追击无果。鬼的数量从监测到的七只上升到四十七只。越捉越多。」
「10：30 PM——刘天师……撤退了。」
论坛炸了。
评论区清一色的嘲讽。
「五百万赏金打了水漂。」
「茅山这些年是越来越不行了。」
「听说金鹏广场底下以前是乱葬岗，这种级别的凶地，一般天师根本镇不住。」
我关了手机，剥了颗花生。
殷若从旁边走过来，瞥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你不去？」
「关我什么事？我被逐出师门了。」
「五百万。」
我剥花生的手停了。
「五百万。」她重复了一遍，强调了金额。
我盯着她，她盯着我。
三秒后。
「走。」
金鹏广场门口，拉着警戒线。
陆老板站在门口，脸色灰败，身边围了一圈保镖和助理，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走过去。
「陆老板，听说您这闹鬼？」
陆老板上下打量我：「你是？」
「秦渡。捉鬼的。」
旁边有个助理小声嘀咕：「就是那个被茅山赶出来的……」
陆老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后黑灯瞎火的大楼，又看了看我，咬了咬牙：「你能行？」
「先看看再说。」我说，「不过我得带我媳妇一起进去。」
殷若站在我身后，今天换了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气质冷淡，像个不好惹的白领。
陆老板看了她一眼：「你媳妇也是天师？」
「她是……后勤保障。」
殷若嘴角动了一下。
我们进了大楼。
电梯不能用，走楼梯。
从一楼到五楼，楼梯间里冷得出奇。
我呼出的气都是白的，手指僵硬。
殷若走在我旁边，步伐轻松得像在逛公园。
「几只？」我压低声音。
「四十九只。」她头也没抬。
「都是你的人？」
「不全是。三十只是酆都的巡逻兵，本来在这附近执行公务，被茅山那帮人的符一炸，全炸懵了，散在楼里没收拢。剩下十九只是本地游魂，被阴气吸引过来凑热闹的。」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刘伯钦不是没本事，是他一顿符丢下去，把人家正规阴兵给炸散了，然后阴兵一散，阴气四溢，又吸引了更多游魂。
越捉越多，是他自己造成的。
「你能收？」
「一句话的事。」
「那你倒是说啊。」
殷若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面朝黑漆漆的走廊，右手抬起来。
五根手指，张开。
然后——
拍了一下掌。
就一下。
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回声还没消散。
整栋楼，同时亮了。
不是电灯亮了。
是鬼火。
每一层楼的走廊里，同时亮起了幽蓝色的光。
紧接着，我看到了这辈子最离谱的场面——
鬼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墙里的，天花板里的，地板底下的，电梯井里的，消防通道里的。
它们一只接一只地从藏身之处钻出来，飘到走廊中央。
然后排队。
我没看错。
排队。
整整齐齐，五只一排，像军训列队。
四十九只鬼，在三分钟之内，自觉地在五楼走廊里排出了十列纵队。
最前面那只鬼，穿着阴兵的制式铠甲，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酆都第七巡逻营副营长白无常，参见殿下！」
「误入阳间商户，惊扰活人，是属下失职！请殿下降罪！」
身后四十八只鬼齐声：「请殿下降罪！」
声浪在楼道里来回撞击，我耳膜嗡嗡响。
殷若收回手，面无表情。
「限你们十息之内归队，走酆都北门，回去写检讨。」
「是！」
四十九只鬼，齐刷刷地站起来，转身，排着整齐的队列，从大楼的北面墙壁里穿了出去。
动作干净利落，队形丝毫不乱。
整个过程，从殷若拍掌到最后一只鬼消失，不超过五分钟。
大楼恢复了安静。
阴气散尽。
温度回升。
我站在原地，消化了五秒。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陆老板的号码。
「陆老板，搞定了。」
「这么快？！」
「嗯，有些小误会。鬼走了，不会再来了。」
「你，你确定？」
「确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老板的声音带上了劫后余生的哽咽：「五百万！明天到账！秦天师，您是我亲爹！」
我挂了电话。
殷若靠在墙上，看着手机，像是在回什么消息。
我走过去：「你刚才那一巴掌，也太……」
「太什么？」
「太高效了。」
「鬼界的事，用鬼界的方式解决。你们天师非要画符念咒搞得人仰鬼翻，多此一举。」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怎么了？」她抬头。
「五百万到手。」
「所以？」
「所以今晚吃火锅。」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竖瞳里的蓝光柔和了几分。
「你请。」
「……我请。」
走出金鹏广场的时候，门口围了一圈人。
陆老板带着整个管理层在等，保安开道，场面堪比迎接国家领导人。
但让我注意的不是这些。
是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摇下来半截，露出一张脸。
刘伯钦。
他坐在车里，隔着五十米的距离，看着我从大楼里走出来。
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种惯常的温和微笑。
但我看见了。
他放在车窗上的手指，指节发白。
他在用力。
用力维持那个笑容。
我冲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很轻，很淡。
像是打了个招呼。
也像是下了个战书。
【第五章】
金鹏广场的事传开了。
天师界论坛的帖子我没看，但老爷子转了几条给我。
标题一条比一条离谱：
「茅山弃徒秦渡五分钟清空四十九只鬼，刘伯钦带八个人被打回家」
「震惊！金鹏广场驱鬼内幕：秦渡到底用了什么法术？」
「有图有真相：陆首富当场给秦渡鞠了三个躬」
老爷子发完链接，附了一条语音：「不错，像你爷爷当年。」
我回了个「呵呵」。
你当年有鬼王千金当老婆吗？
殷若对这些不感兴趣。
她最近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另一件事上——嫌我的「生活品质太低」。
具体表现为：
第一，嫌我家的饭难吃。
第二，嫌人间的菜市场太吵。
第三，她决定带我去「见见世面」。
于是在金鹏广场事件后的第三天夜里，凌晨两点，殷若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
「走，带你去个地方。」
「大半夜的去哪？」
「我家。」
我的睡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说的「家」，是酆都。
阴间的那个酆都。
过程我就不细说了。
总之涉及一面古镜、一条黑河、和我这辈子坐过的最离谱的一趟「船」。
摆渡人是个老头，皮包骨头，穿着蓑衣，撑着一根乌木杆子。
他看了殷若一眼，立刻弯腰行礼。
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三秒，然后扭头问殷若：「殿下，这位是……」
「我老公。」
老头的船杆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同情。
那种「你怎么嫁了个活人啊殿下您想开点」的同情。
我全程黑着脸没说话。
渡河用了约摸半炷香的时间。
下船的时候，我脚踩到了实地。
抬头。
我愣住了。
酆都不是我想象中的阴暗恐怖的地府。
准确地说，它看起来像一座城。
一座巨大的、繁华的、灯火通明的城。
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招牌上写着我似懂非懂的字。
「忘忧茶馆」「孟婆连锁餐饮」「酆都第一人民医院（魂魄修复科）」「奈何桥维修处——近期施工请绕行」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有穿古装的，有穿现代衣服的，有人形的，也有明显不是人形的。
一只三米高的牛头马面在路边执勤，看到殷若，立正敬礼。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牛头看了我一眼，表情跟渡河老头一模一样——
复杂的同情。
【我到底长了什么样，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个表情？】
殷若轻车熟路地带我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家餐馆，门脸不大，牌匾上写着三个字：「活人鲜」。
我脚步停了。
「这店名……」
「是给活人做鲜食的意思，不是用活人做菜。」殷若头也没回，「酆都唯一一家卖阳间口味菜的店，专门供给像你这种身份的客人。」
「什么身份？」
「倒插门的。」
我无话可说。
进了店，坐下。
店里只有我一个活人。
其余食客全是鬼。
形形色色，千奇百怪。
有一只鬼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用筷子夹着一颗魂魄丸子往嘴里送。
有两只鬼坐在角落里干杯，喝的是一种发着幽绿色光的液体。
有一只小鬼——看起来像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模样——蹲在门口舔一根棒棒糖，看到我进来，眼睛瞪得溜圆。
「姐姐！」小鬼跳起来，扑到殷若腿上，「姐姐你来了！」
殷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鬼抬头看我：「这个……是活的？」
「是活的。」殷若说。
「能不能摸一下？」
「不能。」
小鬼瘪嘴。
我默默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菜单拿过来，全是正常的阳间菜名——宫保鸡丁、鱼香肉丝、酸辣土豆丝。
我点了三个菜一碗饭。
菜上来的速度很快。
味道……出乎意料的正常。
我吃了一口鱼香肉丝，确认不是人肉做的之后，放心地开始扒饭。
殷若坐在对面，支着下巴看我吃。
「好吃吗？」
「还行。」
「这店的厨师以前是阳间的米其林三星主厨，死后在酆都开了这家店。」
我筷子顿了一下：「死因是什么？」
「被食客差评气死的。」
「……」
「所以劝你别当面说不好吃。」
我默默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吃完饭出来，殷若又带我逛了一圈。
酆都的商业街比我想象的发达得多。
有卖冥币理财产品的银行，有卖「防阳光护魂霜」的化妆品店，甚至还有一家电影院，正在上映一部叫《活人来了》的恐怖片——对鬼来说，活人就是恐怖片里的怪物。
海报上画着一个活蹦乱跳的人类，周围的鬼观众吓得抱成一团。
我看了两秒，默默移开了视线。
逛到一半，殷若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她侧过头，看了看旁边的一面公告墙。
公告墙上贴着一张通缉令。
通缉令上画着一只邪祟的画像，底下写着：
「酆都缉魂司通缉令第7749号：近三月内，阳间多地出现活人魂魄非正常缺失案件，涉嫌邪祟‘噬魂蛊’作祟。已确认有阳间术士参与炼制并投放。」
我的目光停在「阳间术士参与炼制」这几个字上。
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画面——
两个月前，茅山后山，凌晨三点。
刘伯钦蹲在一个铜盆前，铜盆里煮着什么东西，散发着腥甜的味道。
那个味道。
和通缉令上描述的「噬魂蛊」的炼制气味——
一模一样。
我的拳头慢慢握紧了。
殷若看了我一眼。
她什么都没问。
但她伸出手，把那张通缉令揭了下来，叠好，塞进了我的口袋里。
「留着。」她说，「也许用得上。」
我看着她。
她的竖瞳在酆都的幽蓝灯光下转了转，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的手，在塞完通缉令之后，在我的口袋边缘停了一秒。
像是拍了拍。
很轻。
我深吸一口气。
「走吧，回家。」
【第六章】
从酆都回来之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那张通缉令锁进了抽屉。
第二件，开始正式经营自己的驱鬼生意。
殷若对第二件事表现出了空前的热情。
准确地说，她觉得我以前的工作方式过于「原始」。
她的原话是：「你那叫捉鬼？那叫菜鸡互啄。」
于是，在我的「鬼妻」监督下，「秦渡捉鬼工作室」进行了一次彻底的业务升级。
升级方式非常简单——
殷若在鬼界发了一道通知。
通知内容大概是：凡在本城区域内游荡的无主游魂，如自愿配合秦渡的驱鬼工作，事后可获得酆都积分，积分可兑换投胎优先通道。
通知一出，整个阴间都沸腾了。
投胎优先通道在酆都属于顶级稀缺资源，正常排队要等三百年起步。
现在只需要配合一个活人演一场戏？
鬼都疯了。
第一天，我接到一单驱鬼任务。
雇主是城南的一家火锅店老板，说店里的后厨半夜总有怪声。
我到了之后，按流程布阵、念咒、画符。
符纸贴到墙上的那一刻。
后厨的门「砰」地撞开了。
一只鬼从里面飘出来，主动站到了我面前。
它双手背在身后，挺胸抬头，仪态端正得像在参加选秀。
然后它开口了：「秦天师，我是2847号游魂张大柱，今日自愿接受驱散。请问……需要我表演一下挣扎吗？」
我：「……」
火锅店老板在旁边看着，脸都绿了：「这鬼怎么还跟你商量？」
「呃，这叫……谈判驱鬼法。高端手段，你不懂。」
张大柱很配合。
我举起桃木剑的时候，它非常专业地后退三步，做出了一个痛苦扭曲的表情，嘴里还配合着喊了两嗓子：「啊——天师饶命——我错了——」
演技堪比影帝。
最后它「嗖」的一下飞走了，走之前还冲我眨了眨眼，小声说了句：「秦天师，演得还行吧？积分什么时候到账？」
我面无表情：「三个工作日。」
「好嘞！」
它走了。
火锅店老板激动得握住我的手：「秦天师！您太厉害了！那鬼被您打得哭爹喊娘的！」
我笑了笑：「小意思。」
【小意思个屁。我快要演不下去了。】
就这样，「秦渡捉鬼工作室」的业务量开始暴涨。
原因很简单——我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每一次出任务，不管多凶的鬼，最后都会在我面前「不敌败退」。
事实上，那些鬼比我还着急结束，因为排在后面等着接单的鬼已经排到了下个月。
天师界的同行们坐不住了。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龙虎山的张天罡。
张天罡，龙虎山第十七代传人，留着山羊胡子，自视甚高，号称「北方捉鬼第一人」。
他在我工作室门口站了半个小时，进来之后开门见山：「秦渡，你的符是不是改良过？」
「没有。」
「那你的阵法呢？用了什么新的布局？」
「没有。」
「那你他妈怎么做到百分之百成功率的？」
我想了想，指了指桌上的泡面：「可能是我心诚。」
张天罡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第二个来的是武当的清风道长。
清风道长七十多岁，白胡子白头发，仙风道骨。
他没问技术问题。
他坐下来喝了杯茶，然后说：「秦渡，你的生意太好了。好到不正常。」
我看着他。
他放下茶杯：「老夫活了七十年，从未见过鬼在被驱散时还面带微笑的。」
「也许是我人格魅力太强。」
清风道长盯着我看了五秒，起身走了。
走之前留下一句话：「年轻人，你的路子很野。但野路子走不远。天师大会上见。」
天师大会。
一年一度，全国天师界的最高规格聚会。
今年的天师大会，定在下个月。
地点——茅山。
刘伯钦的主场。
我把清风道长的茶杯收了，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殷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月后的事。」
「天师大会？」
「嗯。」
沉默了几秒。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淡淡的，像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抽屉里那张通缉令，我让人去查了。」
我转过身。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噬魂蛊。最近三个月，阳间一共出现了十七例活人魂魄非正常缺失的案件。酆都缉魂司追查了两个月，锁定了炼制者——是一个阳间的天师。」
她把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酆都缉魂司的调查报告。
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张灵魂残片的分析图谱。
图谱上标注着炼制者的灵魂印记——每个天师在使用术法时都会留下独有的灵魂印记，像指纹一样。
我盯着那个印记。
太熟悉了。
茅山的课上，我看过无数次。
刘伯钦。
我把报告收好，放进抽屉，和通缉令放在一起。
「够了吗？」殷若问。
「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一个当众揭开的场合。」
她看着我，嘴角勾了一下。
「天师大会，够不够？」
我也笑了。
够。
太够了。
【第七章】
天师大会前两周，刘伯钦出招了。
他在天师界发了一封公开信。
信的内容很长，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他要在天师大会上举办一场「驱鬼擂台赛」，邀请全国各派天师参加，角逐「年度天师」的称号。
信的最后一段，他特意点了我的名字。
「近闻秦渡师弟在民间颇有建树，擂台赛诚邀秦渡师弟参加，同门切磋，共襄盛举。」
措辞客气。
意思明确——他要在自己的主场，当着全天师界的面，把我踩进泥里。
殷若看完公开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人挺会给自己搭台子。」
「他一直挺会的。」
「你去吗？」
「不去白不去。」
她点了点头：「行。我提前安排一下。」
「安排什么？」
「后勤保障。」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
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还没来得及追问，她已经飘走了。
字面意义上的飘走。
两周后。
茅山。
天师大会。
全国四十七个天师门派，两百多号人，齐聚茅山正殿前的广场。
我到的时候，场面已经很热闹了。
各路天师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看到我都会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好奇的，怀疑的，嘲讽的，同情的。
当然，最多的还是看热闹的。
刘伯钦站在正殿台阶上，一身白色道袍，腰系墨玉佩，头顶莲花冠，整个人仙气飘飘。
看到我来了，他走下台阶，张开双臂。
「秦师弟！欢迎回来！」
他的声音洪亮而热忱，像是在迎接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笑了笑：「刘师兄客气了。」
「客气什么，你我同门，擂台上切磋而已。来来来，我带你看看场地。」
他热情地搭上我的肩膀，引我往广场中央走。
广场中央搭了一座三丈见方的擂台，四角插着镇魂旗，台上画着太极八卦阵。
台子旁边有一排铁笼。
笼子里关着鬼。
各种各样的鬼。
有凶煞气很重的厉鬼，有黑雾缭绕的阴魂，还有几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邪祟。
「规则很简单。」刘伯钦站在台上，对着全场宣布，「每轮放出一只鬼，参赛天师上台驱散，用时最短者胜。」
台下有人起哄：「难度呢？」
「由浅入深。前三轮是普通游魂，后面逐轮加码，最后一轮……」刘伯钦指了指最大的那个铁笼，笼子里黑雾翻滚，什么都看不清，「最后一轮是我亲自镇住的一只千年厉鬼。谁能驱散它，谁就是年度天师。」
台下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千年厉鬼。
这种级别的存在，在场的天师里，能正面硬扛的不超过五个人。
我排在第三个出场。
前两轮没什么好说的。
龙虎山的张天罡和武当的清风道长各赢了一轮，速度都不错。
轮到我。
台上放出了一只鬼。
中等体型，獠牙外露，浑身缠着黑气，看起来挺凶。
它冲出铁笼的瞬间，张牙舞爪地朝我扑过来。
全场屏住呼吸。
我抬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
符纸还没举起来，那只鬼忽然顿住了。
它的鼻子动了动。
像是闻到了什么。
然后它的目光缓缓移向台下观众席——
殷若坐在第三排，翘着二郎腿，正低头玩手机。
鬼的獠牙缩回去了。
黑气散了。
它慢慢地收起爪子，站直了身体。
然后——
「噗通。」
跪了。
「小的参见……」它张嘴想喊什么，对上我拼命使眼色的目光，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参见秦天师。小的认输，自愿被驱散。」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卧槽？这鬼直接投降了？」
「秦渡什么都没做啊？」
「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气场？」
我面不改色地把符纸贴在鬼的额头上。
鬼非常配合地发出了一声惨叫：「啊——」
然后消失了。
全场计时——四秒。
新纪录。
台下的张天罡脸色青了。
清风道长捋了捋胡子，眼神幽深。
刘伯钦站在台边，笑容依然完美。
但他的拇指在无意识地摩挲食指关节。
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我在茅山跟他做了十年师兄弟，这点我清楚。
接下来的几轮，我全赢了。
每一只鬼上台，看到台下的殷若，全部自动投降。
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到后面，鬼出笼之后甚至不用我动手，自己走到我面前跪下，报上编号，然后主动被收。
最快的一只，从出笼到被收，一点七秒。
台下的气氛从震惊变成了沉默。
从沉默变成了荒谬。
从荒谬变成了——
「这他妈是作弊吧？」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全场炸了。
刘伯钦抬手压了压：「安静。」
他转向我，脸上的笑容多了一层含义。
「秦师弟的‘驱鬼’方式确实……别具一格。不过最后一轮，是千年厉鬼。」
他走到最大的铁笼前，手按在锁上。
「千年厉鬼，可不会这么轻易投降。」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转。
那种光，我很熟悉。
是猎人布好了陷阱之后，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来时的兴奋。
我走上擂台。
铁笼的锁被打开了。
笼门「哐」地弹开，一团浓稠得近乎实体的黑雾从里面涌出来。
温度骤降。
擂台四角的镇魂旗同时剧烈抖动，旗面上的符文亮起刺眼的红光，勉强压制住扩散的阴气。
黑雾中，一个轮廓缓缓成形——
三米高。
六条手臂。
头顶长着弯曲的角。
嘴裂到耳根，里面是三排交错的獠牙。
千年厉鬼。
全场的天师同时站了起来。
有人已经开始后退了。
厉鬼的六只眼睛转了一圈，定在了我身上。
它张嘴，声音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哪来的小天师？」
我握紧桃木剑。
掌心全是汗。
这只，不是殷若安排的。
是真的。
我扫了一眼台下。
殷若收起了手机，抬头看着擂台，表情第一次认真了起来。
她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她站起来了。
风衣的衣角被阴风吹起来。
她的眼睛，那双平时藏着蓝光的竖瞳，此刻蓝光大盛，像两盏灯笼。
厉鬼正要扑向我——
忽然僵住了。
它的六只眼睛同时转向台下。
转向殷若。
空气凝固了三秒。
厉鬼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空白。
从空白，变成了理解。
从理解，变成了——
它缓缓低下了头。
六条手臂收到了身侧。
三排獠牙合拢。
它单膝跪下，黑雾散去，露出了一个苍老但恭敬的面容。
「老臣……不知殿下驾到。」
声音不再是地底的轰鸣，而是一个臣子面对君主时的谨慎与恭敬。
「老臣镇守此地七百年，不曾冒犯。今日惊扰殿下夫婿，万死莫赎。」
台下两百多个天师。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动。
刘伯钦的脸上，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第八章】
天师大会第一天结束后的那个晚上，茅山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那只千年厉鬼，为什么管秦渡的媳妇叫「殿下」？
更准确地说，他们在议论一个所有人都不敢说出口的猜测。
但没人敢当面问。
因为在擂台上亲眼目睹了千年厉鬼下跪的场面之后，在场的每一个天师都本能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殷若这个女人的来头，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刘伯钦也意识到了。
他比任何人都先意识到了。
当天夜里，我回到茅山为我安排的客房，殷若已经在里面了。
她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面小铜镜，镜面上不断闪过各种画面。
「他在联络人。」她头也不抬地说。
「谁？」
「刘伯钦。大会结束后，他连续打了十七个电话，见了五个人。」
「都是谁？」
「正一派的长老赵德元，全真道的护法孙继安，茅山本寺的监院钱孝平，还有两个……」她顿了一下，「两个官面上的人。」
「他在拉帮手。」
「不止。」殷若抬起头，竖瞳里的蓝光在暗室中格外清晰，「他在布局。明天大会的第二天是‘论道’环节，允许公开质疑和辩论。他准备在论道环节当众揭发你。」
「揭发我什么？」
「揭发你的妻子是鬼。」
我沉默了三秒。
「他有证据？」
「今天擂台上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据。千年厉鬼称臣，两百多人亲眼目睹。他只需要把这个事实摆出来，再加上‘捉鬼天师勾结鬼族’的帽子一扣——」
她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天师界最大的禁忌——与鬼勾结。
一旦坐实，不是逐出师门那么简单。
是所有门派联合追杀。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交叉，拇指无意识地敲着食指。
「他的五百万呢？他敢这么做，是不是觉得自己也干净？」
殷若放下铜镜：「他当然不干净。但他的噬魂蛊，用的是活人的魂魄炼制的，阳间没有第二个天师能检测出来。他赌的就是你没有实质证据。」
「酆都的调查报告呢？」
「那是阴间的文书。在阳间天师界没有法律效力。他们不承认鬼界的司法体系。」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她说的没错。
酆都的报告再详细，在天师界的眼里也不过是一张「鬼写的纸」。
「所以我们需要阳间的证据。」
「没错。」殷若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一种冷淡的轮廓。「不过——」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窗户上画了一个符号。
符号亮了一下，然后消失。
三秒后，窗外飘进来一只小鬼。
巴掌大，圆头圆脑，像个球形的灯笼。
它飘到殷若面前，吐出一个纸卷。
殷若打开纸卷，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把纸卷递给了我。
上面写着一行字：
「已确认目标在茅山后山藏有炼制噬魂蛊的全套法器，位置：后山枯井，深度七丈。」
底下附了一行小字：
「酆都情报司第三处为姑爷效劳，分文不取。」
我看着那行小字，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把纸卷收好。
「今晚？」
「今晚。」殷若拿起外套，「我带路，你动手。你是天师，你取出来的东西，才是阳间认可的证据。」
我起身。
推开门之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月光里，黑色风衣，低马尾，竖瞳幽蓝。
不是什么柔弱的病秧子。
是我的后勤保障。
也是我的底牌。
茅山后山，枯井。
殷若的情报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不仅标注了枯井的位置，还注明了井口的封印类型、触发机关的方式、以及最关键的——刘伯钦每天凌晨三点会来喂食邪祟，这个时间窗口井口封印会自动解除十分钟。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我蹲在枯井旁边的草丛里，殷若飘在我头顶三尺处。
两点五十九分。
井口的封印符文开始闪烁。
三点整。
符文熄灭，封印解除。
井口传来一股腥甜的味道——和两个月前我在后山闻到的一模一样。
「下去。」殷若说。
我纵身跳了下去。
七丈深的枯井，底部是一个被挖开的暗室。
暗室里，一口铜鼎居中摆放，鼎内翻滚着暗红色的液体。
液体的表面浮着一层半透明的东西——魂魄碎片。
铜鼎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十七个瓷瓶。
瓶身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日期和编号。
十七个瓶子，对应酆都通缉令上提到的十七例魂魄缺失案件。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掏出手机，开了录像，把整个暗室拍了一遍。
铜鼎、瓷瓶、封条、暗红色的液体——全部入镜。
然后我从瓷瓶上揭下一张封条。
封条上的字迹——是刘伯钦的。
我见过他的字无数次。
那种工整到近乎刻板的正楷，带着茅山特有的朱砂墨。
我把封条收好，拍了最后一张照片。
然后沿着井壁攀了上去。
出井口的时候，殷若拉了我一把。
她的手是凉的。
但那一刻，我觉得那只手比任何东西都稳。
「够了吗？」她问。
同样的问题，和在酆都时一样。
但这次，我的回答不一样了。
「够了。」
回到客房。
我把视频和照片导进了三个不同的存储设备。
手机一份，U盘一份，老爷子那边传了一份。
老爷子秒回了一条消息：「好小子。明天爷爷去看戏。」
我关了手机。
殷若已经在床上盘腿打坐了。
「明天。」我说。
「明天。」她说。
窗外的月亮挂在茅山的屋脊上，圆得像一只眼睛。
盯着这座山上所有的秘密。
【第九章】
天师大会，第二天。论道。
茅山正殿前的广场上，两百把椅子摆成扇形，面朝主殿台阶。
台阶上方是主位——茅山掌门师叔坐在正中，左右两侧是各派长老和监院。
刘伯钦站在台阶右侧，今天换了一身玄色道袍，比昨天更正式，也更像一个审判者。
我坐在第五排靠边的位置。
殷若坐在我旁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盘了起来，看起来内敛了很多。
竖瞳藏在了普通的棕色瞳孔之下——她能控制。
论道的前半场没什么特别的，各派交流心得，客客气气，毫无营养。
转折发生在上午十点。
刘伯钦起身，走到台阶中央。
「诸位道友，刘某有一事，不吐不快。」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天师全都安静下来了。
因为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昨日擂台赛上，想必诸位都看到了。秦渡师弟——我的同门——在驱鬼时展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手段。」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鬼，在他面前不战自降。甚至有千年厉鬼称他妻子为‘殿下’。」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刘伯钦抬手，声音拔高了一度：「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得罪人。但身为天师，我不能不问——」
他转向我。
「秦渡，你的妻子，到底是什么人？」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我身上。
我没动。
「或者我换个问法。」刘伯钦往前走了一步，「你的妻子，是人吗？」
空气凝固了。
正殿主位上，掌门师叔的眉头皱了一下。
各派长老交换着眼色。
「昨日擂台上的情形，在场两百余人有目共睹。」刘伯钦的声音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有力，「一只千年厉鬼，单膝跪地，称秦渡之妻为‘殿下’。这说明什么？」
他转向全场，摊开双手。
「说明秦渡的妻子，来自鬼界。」
「说明秦渡，一个天师，一个以驱鬼为业的天师——与鬼族联姻！」
「说明他的所谓‘百分百驱鬼成功率’，不过是鬼族配合他演的一场戏！」
台下炸了。
「我就说不对劲！」
「鬼怎么可能主动投降？原来是勾结！」
「天师界的耻辱！」
声浪一波接一波。
刘伯钦站在台阶上，义正词严，目光灼灼。
他等了五秒，等台下稍微安静了一些，才继续：
「按天师界律条第七十二条，与鬼族勾结者——逐出天师界，终身禁入修行。」
他看着我。
「秦渡，你有什么要说的？」
两百多双眼睛盯着我。
有愤怒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少数几双是犹豫的。
我站起来了。
殷若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走到台阶前。
面对全场。
「刘师兄说得对。」
全场一愣。
「我妻子，确实不是人。」
死寂。
连风声都没了。
「她是鬼。」我说，「准确地说，她是酆都鬼王的女儿，鬼界的殿下。」
我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刘伯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喜。
自投罗网。
但他的狂喜只持续了一秒。
因为我接下来的话，让他的笑容冻在了脸上。
「但我想问刘师兄一个问题。」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
「天师界律条第七十二条，与鬼族勾结者——逐出天师界，终身禁入修行。」
我把手机举高。
「那——用活人魂魄炼制噬魂蛊、向邪祟献祭无辜百姓的灵魂、导致十七人成为行尸走肉的天师，该当何罪？」
我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画面投射在我用符纸临时构建的光幕上。
枯井。暗室。铜鼎。暗红色的液体。
十七个贴着封条的瓷瓶。
封条上，刘伯钦的亲笔字迹，清清楚楚，一笔一划。
全场沉默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了比刚才更大十倍的议论声。
「那是什么？」
「噬魂蛊？！活人魂魄？！」
「封条上的字……那不是刘伯钦的字吗？」
刘伯钦的脸白了。
不是惨白。
是那种血液从脸上被抽干的白。
他的嘴唇张开了，但没有声音。
「这是昨晚凌晨三点，在茅山后山枯井中拍摄的。」我收起手机，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封条——原件，「这是枯井中瓷瓶上的封条，刘伯钦的亲笔。现场还有铜鼎、法器、以及十七瓶封存的魂魄碎片。」
我把封条放在台阶上。
「诸位可以现在就去后山验证。枯井位置我可以带路。」
刘伯钦终于找回了声音。
「你——你血口喷人！那不是我的字！那个枯井我根本不知道！」
他的声音劈了。
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忽然断了。
「不是你的字？」我偏了偏头，「刘师兄，你在茅山二十年，你的字迹，在场至少有五十个人认识。」
我扫了一圈台下。
「你们自己看。」
掌门师叔从主位上起身，走下台阶，拿起了那张封条。
他看了三秒。
然后抬头，看向刘伯钦。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失望。
一种比愤怒更冰冷百倍的失望。
「伯钦。」掌门师叔的声音很轻，「这确实是你的字。」
刘伯钦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撑住了。
「我……这是栽赃！一定是秦渡伪造的！他勾结鬼族，什么做不出来？」
他还在挣扎。
但这个时候，殷若站起来了。
她走到我身边，站在台阶下方。
两百多个天师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她抬手，摘掉了遮掩瞳色的障眼法。
竖瞳。
幽蓝色的光，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刺骨。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我叫殷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酆都鬼王之女。」
她没有释放阴气。
没有炫耀力量。
她只是站在那里。
但她身上的气场，让整个广场的温度降了三度。
「关于秦渡的证据，我可以补充一些阴间方面的信息。」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简。
竹简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这是酆都缉魂司的正式调查报告。过去三个月，阳间十七例活人魂魄非正常缺失案件，已全部追溯到炼制者——灵魂印记与刘伯钦完全吻合。」
她把竹简放在台阶上，和封条并排。
「你们天师界不承认阴间的文书，我理解。」
她顿了一下。
「但我们承认。」
她话音落地的瞬间——
广场四周的空气开始震颤。
不是风。
是地底传来的，极低沉的，震动。
「轰。」
广场外的围墙上方，整齐地浮出了一排身影。
阴兵。
铠甲、长矛、面甲。
一排、两排、三排——
漫山遍野。
不是四十九只。
不是几百只。
是酆都的正规军列。
他们浮在半空中，阵列严整，甲胄的缝隙里透出幽蓝色的光。
寂静无声。
只有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声明。
殷若没有回头看那些阴兵。
她只是看着刘伯钦。
「酆都鬼王令——」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空旷、悠远、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
「凡以活人魂魄炼制邪祟者，阴阳同罪。阳间天师界若不处置，酆都自行缉拿。」
这不是威胁。
这是通牒。
刘伯钦的腿终于撑不住了。
他跌坐在台阶上，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那些曾经跟他称兄道弟的长老和弟子。
赵德元最先动。
他默默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和刘伯钦拉开了距离。
孙继安跟着退了。
钱孝平也退了。
周元——刘伯钦最忠实的跟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刘伯钦身边，混进了人群，脸色比鬼还白。
刘伯钦身边，空了。
一个人都没有。
他坐在台阶上，嘴唇在抖，眼眶发红，双手撑着地面，指甲在石阶上留下了刮痕。
掌门师叔走到他面前。
老人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伯钦。」
「师、师叔……我……」
「后山枯井，现在就去验。」掌门师叔转身对几个长老说，「带上法器，去。」
半个小时后。
长老们从后山回来了。
领头的长老手里捧着一个瓷瓶，脸色铁青。
「属实。」
两个字。
刘伯钦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整个人伏在了台阶上。
他的嘴在动，发出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是辩解。
是碎裂。
「我只是……想当掌门……我只是……不甘心……」
没有人理他。
掌门师叔背过身去。
「削去道籍，逐出茅山，移交阳间有司。」
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菜单。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曾经的茅山之星，从这一刻起，什么都没了。
我站在台阶下，看着这一切。
没有觉得痛快。
没有觉得解气。
十七个人的魂魄还装在那些瓷瓶里，等着被送回去。
这才是真正要做的事。
殷若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在袖子里，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轻。
和那天在酆都一样。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偏头看了我一眼。
竖瞳里的蓝光收敛了，看起来几乎像个正常人。
几乎。
她嘴角动了一下：「回家吃火锅？」
「……行。」
【第十章】
天师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
事情的后续处理比我想象的顺利。
刘伯钦被正一派执法长老带走了。
茅山后山的枯井被清理干净，十七瓶魂魄碎片被送到了酆都，由缉魂司负责归还。
殷若说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七到十个工作日。
「阴间也有工作日这个概念？」
「有。阴间也有双休日、法定节假日、和年假。鬼也是要休息的。」
「……行吧。」
天师界的风向变了。
论坛上那些曾经嘲讽我的帖子全被删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波新帖——
「深度解析：秦渡与鬼王千金的联姻，是天师界与鬼界建交的开始？」
「独家爆料：秦渡被逐出茅山的真正内幕——刘伯钦陷害铁证曝光」
「评论区投票：秦渡的驱鬼方式算不算作弊？算——12票，不算——4876票」
清风道长打了个电话来：「年轻人，你的路子确实野。但野得……有道理。」
张天罡没打电话。
但他在论坛上发了条帖子：「茅山秦渡，确有真才。此前我对他的质疑，收回。」
底下第一条回复是龙虎山的师弟：「师兄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大方了？」
张天罡回复：「滚。」
我看着这些，笑了笑，把手机锁了。
真正让我头疼的事，发生在第五天。
那天晚上，殷若忽然放下平板，正经八百地坐直了。
「有件事得跟你说。」
「什么事？」
「我爹想见你。」
空气安静了三秒。
「你爹。」
「对。」
「鬼王。」
「对。」
「酆都大帝，十殿阎罗的老板，掌管三界亡魂的那位？」
「就那一位。」
我深呼吸。
「他要见我干什么？」
「你猜。」
「我猜不出来。」
殷若想了想：「他说——‘那小子捉了我三百鬼兵，还把我闺女娶了，不来见一面说不过去吧’。」
我的脊梁骨一凉。
「他什么语气说的？」
「就正常说话的语气。」
「鬼王正常说话的语气，是你觉得的正常，还是我觉得的正常？」
殷若偏了偏头：「……差不多吧。」
「差多少？」
「也就差一个地狱十八层的距离。」
这天晚上我没睡着。
第六天。
老爷子来了。
他拎着一壶茶，大摇大摆走进我的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听说你要去见亲家？」
我盯着他：「爷爷，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殷若的身份？」
老爷子吹了口茶：「废话。」
「……」
「你爷爷我活了八十三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多。你以为你那个联姻是随便找的？」他翘起二郎腿，「秦家和酆都殷家的渊源，往上追溯三百年都有。你太爷爷那辈就和鬼王打过交道。」
我张了张嘴。
「这门亲事，是我十年前就开始筹划的。」老爷子放下茶杯，「你以为刘伯钦那个小人把你逐出师门，你爷爷会看着不管？」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帮我？」
「帮你有什么用？」老爷子瞪了我一眼，「扶不起的阿斗扶一辈子吗？让你自己走这一遭，吃这些苦，你才知道什么叫人心，什么叫世道。」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而且。」
他压低声音。
「你现在不是挺好的？有本事，有媳妇，有前途。比你爷爷当年强。」
说完他又大摇大摆地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记得给亲家带两瓶好酒。鬼王爱喝阳间的酒，那边买不到。」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老爷子留下的那个茶杯。
杯子还是热的。
第七天。
酆都。
殷若带我走的是一条「正门」通道——不是上次走的那条偏僻小路。
正门的规格，完全不是上次能比的。
两排阴兵列队迎接，甲胄齐整，长矛如林。
我走在殷若身边，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送进龙潭虎穴的五花肉。
鬼王的宫殿在酆都的最深处。
宫殿不是我想象中的阴森恐怖——它是巨大的、庄严的、甚至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黑色的石柱支撑着穹顶，穹顶上镶嵌着发光的宝石，模拟着阳间的星空。
殿中央，一张巨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坐着一个鬼。
但他看起来像个中年男人。
穿着黑色的袍子，头发束在头顶，面容端正，眼睛和殷若一样是竖瞳，但颜色不是蓝的，是金色的。
金色的竖瞳盯着我。
压力。
不是杀气，不是恶意。
纯粹的、来自存在本身的碾压性压力。
像是站在大坝底下，抬头看着千万吨的水悬在头顶。
我的腿在发抖，但我没跪。
因为殷若在我旁边。
她握了一下我的手。
冰的。
但稳。
「爹。」殷若喊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人带来了。」
鬼王——酆都大帝——看了殷若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出人意料地平和：「就你？」
和殷若第一次见我时说的一模一样。
「回鬼王。」我嗓子发干，但声音没抖，「就我。」
又沉默了三秒。
「我闺女跟着你，没受委屈吧？」
「没有。」
「她脾气不好，你受得了？」
我偏头看了殷若一眼。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受得了。」
「她花钱大手大脚，你养得起？」
「……尽量。」
鬼王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细微。
但我捕捉到了。
那是一个，笑。
「坐吧。」他抬手一指，旁边多出了一把椅子，「酒带了？」
「带了。」我从背包里掏出两瓶老爷子推荐的酱香白酒。
鬼王接过去，拧开盖子，闻了一下。
表情舒展了。
「不错。你那个老头子还挺有品味。」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给我倒了一杯。
「第一杯，敬过去。」他端起杯子，「你在阳间受的那些委屈，到此为止。」
我端起杯。
碰了一下。
一口闷了。
辣。
辣得我眼眶发热。
不全是酒的原因。
「第二杯。」鬼王又倒上了，「敬以后。」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殷若。
「我闺女嫁了你，不是因为什么联姻、冲喜、还是三百年的交情。」
他放下酒杯。
「是因为她愿意。」
殷若的耳尖红了一下。
竖瞳里的蓝光晃了晃，移开了。
我看着她，胸口里那个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松了。
「我知道。」我说。
鬼王点了点头。
他端起酒杯，朝我示意了一下。
我也端起来。
第二杯酒，比第一杯顺。
从酆都回来的那天晚上。
我和殷若走在小区门口的路上。
路灯暖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殷若走在我左边。
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
竖瞳藏着，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有点好看的、脸色有点白的姑娘。
「你爹，比我想象的好说话。」我说。
「他在你面前收着呢。」
「收着是什么样？」
「你看到的那样。」
「那不收着呢？」
「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识趣地闭了嘴。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秦渡。」
「嗯？」
「你以后还捉鬼吗？」
「捉啊。」我说，「这是我的本行。」
「那你以后捉到我的鬼兵，能不能轻点？」
「看情况。」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竖瞳在路灯下闪了一下蓝光。
「什么情况？」
「看你做饭好不好吃。」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一巴掌拍在了我后脑勺上。
不疼。
但凉。
我揉着后脑勺，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
黑色风衣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路灯把她的影子铺在地上，影子的边缘有一圈极淡极淡的蓝光。
普通人看不见。
但我是天师。
我看得见。
我看见她的影子里，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
那是酆都的星空。
是她带在身上的，另一个世界。
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影子重叠在一起。
一个活的，一个死的。
走在同一盏路灯下面。
前面就是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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