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李想加班到十一点半。
他在临港市的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做程序员。今天上线新版本，整个项目组加班到半夜。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十一月的临港市，晚上已经很冷了。风从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之间穿过来，像刀子一样。李想裹紧了外套，缩着脖子往公交站走。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公交APP。最后一班13路公交车，十二点经过公司门口的站。
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他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
冬天的夜晚很冷，风像刀子一样。他裹紧了外套，跺着脚。路上的车很少，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光。
站台上还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他站在站台的最边上，离李想很远。
李想没在意。末班车嘛，人少很正常。
他掏出手机，刷了刷新闻。刷了几条，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抬起头，看着马路上空荡荡的车道。
十一点五十分，远处来了一辆公交车。
绿色的车身，车头上写着"13路"。车子缓缓进站，车门"嗤"地一声打开了。
李想上了车。
投币箱旁边贴着一张纸，是那种打印出来的A4纸，用透明胶贴着。李想本来没在意，但他投币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了纸上的字。
他愣了一下。
纸上写着：
"乘坐本班车须知：
一、上车后请尽快找座位坐下，不要站在车门附近。
二、如果车上只有你一个乘客，请不要看后视镜。
三、如果有乘客在中途上车，请不要跟他说话，不要跟他对视。
四、车辆行驶过程中，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请不要答应。
五、到站后，请立刻下车，不要回头。
六、如果你违反了以上任何一条，请在下一站立刻下车，不管你认不认识那个地方。"
李想看完这张纸，觉得有点好笑。
现在的公交公司，搞什么噱头？规则怪谈？以为拍恐怖片呢？
他摇了摇头，投了两块钱，往里走。
车上很空。末班车嘛，没什么人。他数了数，加上他，一共三个乘客。
前排坐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后排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低着头，看不清脸。
站台那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也上了车，坐在了车门旁边的座位上。
李想选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
车子开动了。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车子开得很稳，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李想拿出手机，刷了刷新闻。刷了五分钟，他觉得有点无聊，就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临港市的夜景。高楼大厦，霓虹灯，广告牌。一切都很正常。
他回过头，无意间看了一眼后视镜。
然后他的血液，凝固了。
后视镜里，本来应该映出车厢里的景象。但后视镜里，空空荡荡的。
没有老头，没有女人，没有他自己。
整个车厢，一个人都没有。
李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车厢里。
前排的老头还在，闭着眼睛打瞌睡。后排的女人还在，低着头。车门旁边的中年男人也在，低着头看手机。
一切正常。
他又转过头，看向后视镜。
后视镜里，还是空的。
李想的手开始抖。他想起了那张纸上的第二条规则：
"如果车上只有你一个乘客，请不要看后视镜。"
不对啊。车上不止他一个人。还有老头和女人呢。
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还是空的。
也就是说，在后视镜里，这辆车上，真的只有他一个乘客。
那老头和女人，是什么？
李想不敢回头看了。他坐在座位上，浑身僵硬，眼睛盯着前面的椅背。
他的心脏砰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不是加班加糊涂了？出现幻觉了？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梦。
那就是真的。
他真的上了一辆奇怪的公交车。
第二章
车子继续往前开。
李想坐在座位上，一动不敢动。他不敢看后视镜，不敢回头看那两个乘客，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他想起了那张纸上的规则。
第一条：上车后请尽快找座位坐下，不要站在车门附近。他坐下了，没问题。
第二条：如果车上只有你一个乘客，请不要看后视镜。他看了。他违反了第二条。
第三条：如果有乘客在中途上车，请不要跟他说话，不要跟他对视。目前还没有人上车。
第四条：车辆行驶过程中，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请不要答应。目前还没有人叫他。
第五条：到站后，请立刻下车，不要回头。
第六条：如果你违反了以上任何一条，请在下一站立刻下车，不管你认不认识那个地方。
他违反了第二条。
按照第六条，他应该在下一站立刻下车。
下一站是哪里？
李想掏出手机，打开公交APP，查了一下13路的站点。
他现在在"科技园"站上车。下一站是"工业园"站。
工业园。
那个地方他知道。临港市的工业园在城东，离他住的地方很远。而且那个地方，晚上特别偏僻，周围全是工厂，一个人都没有。
他不想在工业园下车。
他住在城西，还要坐七八站才到。
但规则第六条说了，违反了任何一条，就要在下一站立刻下车。
李想犹豫了。
他是个无神论者。他从来不信鬼神。他觉得这一切，肯定是什么人的恶作剧。公交公司搞的什么活动，或者是哪个员工的玩笑。
那张纸，肯定是有人恶作剧贴上去的。
什么后视镜里没有人，肯定是光线问题。他加班太晚，眼睛看花了。
对，一定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自己吓自己。
车子继续开。
过了大概五分钟，车子靠站了。
"工业园到了。"司机说。
李想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不想下车。工业园那个地方，半夜三更的，打不到车，他怎么走回去？
车门"嗤"地一声开了。
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
车门关上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李想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刚才真是太傻了，居然相信那种鬼话。什么规则怪谈，都是网上编的故事。哪有什么真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李想。"
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在他耳边响起。
李想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个声音，叫的是他的名字。
第四条规则：车辆行驶过程中，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请不要答应。
李想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李想。"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更近了。
是从他后面传来的。
后排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李想不敢回头。他死死地盯着前面的椅背，手指紧紧抓着座椅扶手。
"李想，你转过头来看看我。"那个声音说，"我是你前女友啊。"
李想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前女友？
他前女友叫张小雨，半年前跟他分手了。分手的原因是她嫌他穷，买不起房。
但这个声音，真的很像张小雨。
"李想，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那个声音说，"我错了。我不应该跟你分手。我们和好吧。"
李想咬紧了牙关。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张小雨现在跟一个富二代在一起，朋友圈里天天晒奢侈品。她怎么可能在这辆公交车上？
这是幻觉。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在用他前女友的声音骗他。
他不能答应。
"李想，你怎么不说话？"那个声音有点急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李想还是不说话。
"你不说话是吧？"那个声音变了，变得尖利，变得刺耳，"你不说话我就过来了。"
李想感觉后面的座位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了。
她正在往他这边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李想的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淌。他的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发白。
那个脚步声，走到他旁边，停住了。
他能用余光看到，一双白色的鞋子，停在他座位旁边。
然后，他感觉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冰一样。
"李想，"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说，"你为什么不看我？"
李想猛地站了起来。
他冲到车门旁边，疯狂地拍打着车门。
"停车！停车！我要下车！"
司机好像没听见，继续开着车。
那只冰凉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
"你跑什么？"那个声音说，"你看看我啊。"
李想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转过头——
然后他看见了。
站在他旁边的，不是张小雨。
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她的头发很长，遮住了脸。她的皮肤是青灰色的，嘴唇是紫黑色的。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
她笑了。
嘴角咧到了耳根。
李想"啊"地一声，猛地推开车门——
车子正在行驶中。他直接从车上跳了下去。
第三章
李想摔在马路上，滚了好几圈。
他的手掌擦破了皮，膝盖也磕青了。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好半天，他才爬起来。
他回头看。
那辆13路公交车，已经开走了。红色的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李想站在马路上，浑身发抖。
这是哪里？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条很偏僻的路，两边都是荒地，长着齐腰高的杂草。路灯很暗，隔很远才有一盏。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导航。
导航显示，他现在在临港市东郊的"殡仪馆路"。
殡仪馆。
李想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记得13路的站点。科技园、工业园、机械厂、老城区……这些站点里，没有一个叫"殡仪馆路"的。
他从公交车上跳下来的地方，根本不在13路的路线上。
那辆车，把他拉到哪里来了？
李想不敢多想。他打开手机手电筒，沿着马路往前走。他得找到有人的地方，然后打车回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见前面有灯光。
是一个公交站台。
他快步走过去。站台上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黄色的工作服，像是公交公司的调度员。
李想走过去。
"师傅，请问这是哪里？"
那个调度员转过头来。
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奇怪。白得像纸，眼睛里没有瞳孔。
李想的脚步停住了。
"你也是坐13路末班车下来的？"调度员问。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机器人。
李想点了点头。
调度员叹了口气。
"又一个。"
"什么意思？"
调度员看了他一眼。
"你违反规则了？"
李想咽了口唾沫。"我……我看了后视镜。"
调度员摇了摇头。
"年轻人，就是好奇心重。"他说，"那张纸上写得明明白白，不要看后视镜。你为什么要看？"
"我……我以为是恶作剧。"
"恶作剧？"调度员笑了。他的笑比哭还难看，"你看看我，像恶作剧吗？"
李想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不敢说话了。
"我跟你说吧。"调度员说，"这辆13路末班车，不是普通的公交车。"
"它是什么？"
"是一辆渡魂车。"
李想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每年的冬天，"调度员说，"那些横死的人，找不到回家的路，就会上这辆车。这辆车把他们送到该去的地方。"
"那……那我为什么会在车上？"
"你？"调度员看了他一眼，"你是活人。你上了这辆车，是你自己要上的。"
李想懵了。
"我自己要上的？我就是正常坐公交回家啊。"
"你正常坐公交，怎么会坐到这辆车上来？"调度员说，"这辆车，普通人是看不见的。只有将死之人，或者阴气重的人，才能看见它。"
李想的腿开始发软。
"你是说……我快死了？"
"那倒不是。"调度员说，"你最近是不是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李想想了想。
不干净的地方？
他这两天一直在公司加班，哪儿也没去。不对，前天他加班到很晚，从公司出来的时候，路过了一个工地。那个工地正在施工，围挡上贴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他为了抄近路，从工地旁边的小路穿了过去。
那个小路上，有一个烧过的纸灰堆。他当时没在意，绕过去了。
"我……我前天路过一个工地，旁边有个纸灰堆。"
调度员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你从那个地方过，身上沾了阴气。所以你才能看见这辆车。"
"那……那我现在怎么办？"李想的声音在发抖。
"你已经下车了，就没事了。"调度员说，"沿着这条路往前走，走大概两公里，就能看见大马路。到了大马路，你就能打到车了。"
"那辆公交车呢？"
"它走了。"调度员说，"它每天晚上只跑一趟。送完那些乘客，它就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
调度员没回答。他指了指前面的路。
"你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天快亮了。"调度员说，"天一亮，这条路就消失了。你要是走不出去，就永远留在这儿了。"
李想不敢再问了。他道了声谢，沿着马路往前走。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公交站台，和那个调度员，都不见了。
马路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李想的汗，又下来了。
他不敢再回头，拼命地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天边开始泛白。他终于看见了大马路。
马路上有早市的摊贩，有晨练的老人，有扫地的清洁工。
一切都很正常。
李想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凌晨五点半。
他在那条路上，走了两个小时。
他打了个车，回到了家。到家以后，他把自己摔在床上，蒙头就睡。
他睡了一整天。
第四章
第二天晚上，李想又加班到了十一点。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路边的公交站台。
站台上空无一人。
他掏出手机，查了查13路的末班车时间。APP上显示，13路末班车是晚上十点。
也就是说，十一点半以后，13路就没有车了。
那他昨天晚上坐的那辆车，是什么？
李想不敢想了。
他打了个车，回了家。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坐末班车了。不管加班到多晚，他都打车回家。
他也再也不走那个工地旁边的小路了。每天绕远路，也要走大马路。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个月后，他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喝咖啡，遇见了同事老王。
老王是公司的老员工，在临港待了十几年了。两人聊起天来，李想忍不住把那天晚上的事，跟老王说了。
老王听完，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你坐了13路末班车？"
"是啊。怎么了？"
老王放下咖啡杯，压低声音。
"你不知道？13路末班车，十年前就停运了。"
李想的手一抖，咖啡洒在了桌子上。
"什么？停运了？"
"对啊。"老王说，"十年前，13路末班车出了个车祸。车子冲进了河里，车上的司机和乘客，全死了。"
"从那以后，13路末班车就停运了。线路也改了，不再走你说的那条路。"
李想坐在那儿，浑身发冷。
"那……我那天晚上坐的是什么？"
老王看着他，表情很奇怪。
"你说呢？"
李想没有说话。
他知道答案。
但他不敢说出来。
---
那天晚上，李想又做了那个梦。
他梦见自己又站在那个公交站台上。远处来了一辆绿色的公交车，车头上写着"13路"。
车门打开了。
司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车厢里，坐着那个老头，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后排还有一个空位。
那个空位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转过头来，看着李想，笑了。
是李想自己。
那个"李想"拍了拍旁边的空位，说："上来吧。这是你的位置。"
李想猛地醒了。
他坐在床上，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鸡叫了头遍。
他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
他再也睡不着了。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黑暗。
他知道，那件事，还没有结束。
那辆公交车，还在等他。
第五章
从那个梦以后，李想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他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辆绿色的公交车。
他开始怕黑。以前他一个人住，晚上从来不开灯。现在他每天晚上都开着灯睡觉，不开灯就睡不着。
他开始怕坐公交车。以前他每天上下班都坐公交，现在他宁可打车，也不敢坐公交车。
他的工作受到了影响。上班的时候走神，写bug，被领导骂了好几次。
同事都觉得他不对劲。
"李想，你最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就是没睡好。"
他去医院看了医生。医生说他是压力太大，神经衰弱，给他开了点安眠药。
吃了安眠药，能睡着了。但每天晚上都做那个梦。
梦见那辆公交车，梦见那个空位，梦见另一个自己。
他开始觉得，那个梦不是梦。
那辆公交车，真的在等他。
他上网查了13路公交车的事。
网上能查到一些信息。十年前，临港市13路公交车，末班车在一个雨夜冲进了河里。司机姓刘，车上还有四个乘客。五个人全部遇难，无一生还。
后来线路就改了，13路不再走那条路。
但网上还有一些奇怪的帖子。有人说，半夜三更在路边等车，有时候会看见一辆绿色的13路公交车，车头上写着"13路"，但那辆车早就停运了。
有人说，那辆车是鬼车。上了那辆车的人，就再也下不来了。
李想看着那些帖子，越看越害怕。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是不是那天晚上从公交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摔死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灵魂？
他掐了自己一把。疼。
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有他的影子。
他不是鬼。
那那辆公交车，为什么一直在等他？
第六章
周末的时候，李想去找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叫陈婆。陈婆今年八十多了，在乡下很有名，据说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李想开车回了老家，找到了陈婆。
陈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李想进来，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
"小伙子，你身上有东西。"
李想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婆，您看出来了？"
"我当然看出来了。"陈婆说，"你身上阴气重，有东西跟着你。"
"是什么东西？"
"一辆车。"陈婆说，"一辆公交车。"
李想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陈婆，那辆车……它想干什么？"
陈婆看了他一眼。
"它想让你上车。"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欠它的。"陈婆说。
"我欠它什么？"
陈婆没有直接回答。她问："十年前，你在哪里？"
李想想了想。十年前，他十五岁，还在上初中。
"十年前，你十五岁。"陈婆说，"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你在哪里？"
李想皱着眉头想。
十年前的一个雨夜，他记得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跟同学出去玩，回来的时候很晚。他骑自行车回家，路过一条河。河上有座桥。
他记得那天晚上，桥上停着一辆公交车。
绿色的公交车，车头上写着"13路"。
他当时没在意，骑车子过去了。
但现在想起来，那辆公交车的样子，跟他那天晚上坐的那辆，一模一样。
"我……我十年前见过那辆车。"李想的声音在发抖。
"对。"陈婆点了点头，"十年前，那辆车出了车祸，冲进了河里。五个人死了。他们的魂，被困在那辆车上，出不来。"
"那天晚上，你从桥上经过。你看见那辆车了。按照规矩，你应该停下来，帮帮他们。"
"但你没有。你骑车子走了。"
李想愣了。
"我……我那时候不知道啊。我那时候才十五岁，我以为那是一辆正常的公交车。"
"不管你知不知道。"陈婆说，"你看见了，你就应该停下来。你没停，你就欠了他们的。"
"他们找了你十年。"
李想浑身发冷。
"那……那我现在怎么办？"
陈婆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上面画着符。
"这个你拿着。"她说，"今天晚上，你还去那个公交站台。等那辆车来了，你上车。"
李想吓了一跳。"上车？我不上！"
"你必须上。"陈婆说，"你不上，他们就永远缠着你。你上了车，把这张符烧了，他们就能走了。"
"为什么我烧张符，他们就能走了？"
"因为那辆车的司机，是你爸。"陈婆说。
李想愣住了。
"你说什么？"
"十年前，13路末班车的司机，叫刘国栋。"陈婆说，"刘国栋是谁？是你亲爸。"
李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爸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一直以为，他爸是病死的。他妈从来没跟他说过，他爸是怎么死的。
"你爸不是病死的。"陈婆说，"他是出车祸死的。那天晚上下雨，他开着末班车，冲进了河里。"
"你妈怕你伤心，没告诉你真相。"
李想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他爸。
那辆公交车的司机，是他爸。
第七章
那天晚上，李想去了那个公交站台。
就是他公司门口那个站台。十一点半，他站在站台上，等着。
手里攥着陈婆给他的那张符。
十一点五十分，远处来了一辆公交车。
绿色的车身，车头上写着"13路"。车子缓缓进站，车门"嗤"地一声打开了。
李想深吸一口气，上了车。
投币箱旁边，还是贴着那张A4纸。规则还是那些规则。
车上还是那几个人。前排的老头，后排的白裙子女人。
司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李想走到后排，在那个空位上坐下。
车子开动了。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司机的背影。
那是他爸。
他从来没见过他爸开车的样子。但他知道，那就是他爸。那种感觉，说不出来，但他就是知道。
车子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李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符，用打火机点着了。
符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变成灰。
就在符烧完的那一刻，车子停了。
车门开了。
前排的老头站起来，走下车。后排的白裙子女人也站起来，走下车。
他们下车的时候，都看了李想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怨恨。
是感谢。
车上只剩下李想和司机两个人了。
李想看着司机的背影。
司机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很慈祥，跟李想长得有几分像。
他看着李想，笑了。
"儿子。"
李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爸。"
"爸等了你十年。"他爸说，"爸知道你能见着爸。爸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长大了没有。"
"我长大了。"李想哭着说，"爸，我长大了。"
"好。"他爸点了点头，"长大了就好。爸放心了。"
他挥了挥手。
"你下车吧。别回头。"
李想站起来，走下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绿色的公交车，缓缓开走。红色的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这一次，它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想站在站台上，哭了很久。
哭完了，他擦了擦眼睛，转身往家走。
他没有回头。
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李想醒了。
他躺在自己家的床上，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他看了看手机，早上八点。
他起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正常的城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一切都很正常。
他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
"怎么了？大早上的。"
"我爸……他是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你怎么问这个？"
"妈，你告诉我。"
他妈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爸……你爸是出车祸死的。开末班车，冲进了河里。"
"我怕你伤心，一直没告诉你。"
李想站在窗边，眼泪又下来了。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他爸十年前就走了。但他爸一直在看着他。
那辆公交车，不是鬼车。
那是他爸，想最后再看他一眼。
从那以后，李想再也不做那个梦了。
他的失眠好了，怕黑也好了。他开始正常地坐公交车，正常地上班，正常地生活。
有时候他晚上加班到很晚，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他会想起那辆绿色的公交车。
想起他爸。
他知道，他爸不在那辆车上了。
他爸去了该去的地方。
但他知道，他爸一直在看着他。
看着他好好吃饭，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李想站在站台上，看着远处开来的公交车。
他笑了笑。
"爸，"他在心里说，"我很好。你放心。"
公交车进站了。车门打开。
李想上了车。
这一次，是一辆正常的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