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半月来我第十次在偏院抓到了逃课的继子林昭。
他正把三百两银票塞进一个女人手里。
那是前几日我当掉首饰，才勉强为他凑齐的束脩。
自夫君战死，我倾尽家财才撑起这落魄侯府的体面。
更是把全部心血都砸在了这个继子身上，盼他早日成才。
我气得扬起戒尺，老夫人却疾步赶来，一把推开我。
“下贱的商户女！不过是几百两银子，也敢打我的心肝乖孙？”
“昭儿孝敬他亲娘有什么错？你一个不下蛋的母鸡，还真把自己当侯府的主子了？”
林昭更是把那叫柳茵茵的女人护在身后。
“我娘这些年在外吃了很多苦，母亲你既占了主母的名分，在银钱上补偿她也是理所应当！”
看着祖孙三人母慈子孝的模样，我忽然轻笑出声。
十年含辛茹苦，竟是养出一窝白眼狼。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我的银子，你们的骨肉亲情能值多少？
1.
“姐姐，千错万错都是茵茵的错。”
柳茵茵捂着脸抽泣。
“姐姐若是不痛快，打死茵茵便是，千万别怪罪昭儿啊……”
林昭顿时炸了毛。
“母亲！您有什么火冲我发！我娘身子弱，受不得惊吓！”
“您若心疼这点银子，不如早早将管家权交出来！”
“也省得日日来恶心我们！”
我冷眼看着眼前从小养大的继子。
“你娘若有良心，这十年来怎么对你不闻不问？”
“现在眼看你要成才，又跑回来装母子情深？”
柳茵茵哭声一顿。
“姐姐......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
“闭嘴！你个贱妇！”
婆母狠狠剜了我一眼，一把将柳茵茵拽到身侧。
“当年若不是你沈家仗着有几个臭钱硬要嫁进侯府，茵茵怎么会被逼得流落街头！”
“昭儿也不会才五岁就和亲娘分离！”
“茵茵为我们林家生下男丁，是林家的大功臣！”
我看着婆母那副理直气壮的嘴脸，觉得有些好笑。
这十年来，我用嫁妆填补侯府的窟窿，给她买燕窝人参，给林昭请名师大儒。
到头来，我倾尽所有的供养，在他们眼里竟一文不值。
我上前一步，直接从林昭手里抽走银票。
“既然你觉得我霸占了你娘的位置。”
“那往后你的笔墨束脩都让你娘去想办法吧。”
林昭急了，伸手就要来抢。
我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婆母见状，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拐杖往我身上砸。
“反了！你这毒妇，竟敢断了我乖孙的前程！”
我侧身避开。
“老夫人，您若是觉得我不配当侯府的主母。”
“那这掌家之权，您大可收回去。”
我解下腰间的钥匙和对牌，扔在婆母脚下。
“侯府上下一百零三口人的吃喝拉撒，每个月五百两的嚼用，还有林昭每个月三百两的束脩。”
“从今天起，都由老夫人您亲自操持吧。”
婆母的拐杖猛敲青石板。
“怎么？你还敢拿乔威胁我？”
“你以为侯府离了你就转不动了？”
“这管家权，我还就收回了！茵茵，去把对牌捡起来！”
我转身看向丫鬟春桃。
“去把账房的钥匙、库房的对牌，连同侯府这十年账本全送到这偏院来。”
春桃红了眼眶。
“夫人！您……”
“快去！”我加重了语气。
春桃抹着眼泪跑出院子。
婆母由柳茵茵扶着坐在石凳上。
“哼，算你识相。”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交出了管家权，你这主母的月例也得减半。”
“侯府要供昭儿读书，还要给茵茵调养，没那么多闲钱养闲人。”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闲钱？
侯府公中的账面上连一两银子都凑不出来，她居然还在盘算克扣我的月例。
柳茵茵怯生生地抬起头。
“老夫人，姐姐毕竟是正室，减半是不是太委屈她了？”
婆母拍了拍她的手，
“就你心善！她能在侯府白吃白喝这些年已是祖上烧了高香。”
“没让她扫地出门已经是我们侯府仁慈了！”
很快，春桃带着几个粗使婆子抬着樟木箱子进了院子。
“夫人，账本和钥匙都在这儿了。”
我指了指那四个箱子。
“这些陈年旧账，就请您和柳妹妹慢慢核对吧。”
“只一条，从今日起，我院子里的所有花销，不走公中账目。”
“同样，侯府的任何开销，也别来沾我的一分一毫。”
说罢，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婆母冷哼。
“装什么清高！不出三天，你就会跪着来求我！”
2
回到清辉院，春桃立刻让人落了锁。
她气得在屋里直转圈。
“夫人，您怎么能就这么把管家权交出去了！”
“这些年您为了侯府，连嫁妆铺子都快当空了！”
“那柳氏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凭什么踩到您头上！”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
“侯府本就是个无底洞！谁接手谁倒霉。”
“有人愿意接这烂摊子，我自然要甩出去。”
春桃愣了下。
我从袖兜里摸出几张按着红手印的条子。
“咱们商户最讲究账目清明。”
“这十年来他们吃我的用我的，可全画了押。”
“现在想踢开我白占便宜？做梦！”
次日一早，侯府就炸开了锅。
大厨房的管事王胖子冲进正院。
“老夫人！米缸见底了！”
“菜贩子说咱们上月的账没结，今天死活不送菜了！”
婆母坐在太师椅上皱眉。
“慌什么！去账房支十两银子，先买今天的菜。”
王胖子苦着脸。
“老夫人，账房说，账上只有三十八个铜板了……”
“什么！”
婆母猛地起身，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
“怎么可能！沈氏每个月不是能拿好几百两银子吗！”
王胖子擦了擦冷汗。
“那都是夫人用嫁妆铺子补贴的。”
“如今夫人交了对牌，铺子进项自然停了。”
婆母指着王胖子破口大骂。
“放屁！她嫁进侯府，嫁妆就是侯府的！”
“去！让她拿钱！”
不多时，婆母身边的王嬷嬷跑到我的小院。
“夫人，老夫人发话了。”
“让您赶紧拿一百两银子出来，厨房等米下锅呢。”
我翻着手里的账册，头也没抬。
春桃端起一盆脏水，直接泼在王嬷嬷脚边。
“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我们夫人正忙着吗？”
“要饭去大街上要，跑到我们院子里来撒什么野！”
王嬷嬷看着湿透的鞋面跳脚。
“小贱蹄子！老夫人要钱你们敢不给？”
我合上账册。
“回去转告老夫人。”
“我沈锦绣的嫁妆，姓沈不姓林。想要钱？自己上街讨去。”
王嬷嬷见状，掉头跑出院子。
不到半个时辰，婆母带着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毒妇！你把侯府的银子藏哪去了！”
“赶紧交出来！”
“否则我今天动用家法，打死你这吃里扒外的贱人！”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老夫人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账本不是都交给你们了吗？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侯府早空了。”
柳茵茵躲在婆母身后，柔柔开口。
“姐姐，我知道你生我的气。”
“可你不能拿侯府基业开玩笑啊。”
“昭儿要读书，老夫人要养老，你怎能私吞公款呢？”
我瞥了她一眼。
“私吞公款？柳妹妹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大。”
我转头看向春桃。
“去把私账拿出来，给她们过目。”
春桃立刻抱出一摞账册，砸在桌上。
我随手翻开一本，指着上面红印。
“永和三年，老夫人做寿，公中没钱，我从娘家商行借了五千两。”
“永和五年，林昭打碎御赐琉璃盏。”
“我连夜当了三间旺铺，赔出八千两。”
“前年林昭想去国子监挂名，我又贴进两千两。”
我每念一笔，婆母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十年下来，我往侯府贴了不下十万两白银。”
我盯着对面的婆媳俩。
“你们现在不仅不感恩，还跑来找我要钱？”
婆母一把打翻桌上的账册。
“你少拿这些假账本糊弄我！”
“你嫁进侯府，你的钱就是侯府的钱！什么借不借的！”
“你今天拿不出一万两银子，这事没完！”
“没钱。”
我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要回屋。
婆母给几个粗使婆子使了个眼色。
“给我搜！”
3.
那几个粗使婆子挽起袖子朝正房扑去。
春桃吓得尖叫一声，张开双臂挡在门前。
“你们干什么！这是夫人的私库，谁敢乱闯！”
一个婆子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老夫人发了话，咱们做下人的自然得听命行事。”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春桃，眼神冷了下来。
“阿大，阿二。”
话音刚落，两个身材魁梧的护院从暗处闪了出来。
他们是我出嫁前，父亲花重金请来的高手。
阿大一脚踹在那个婆子的肚子上。
她惨叫一声倒飞出去，砸在院墙上。
剩下几个婆子连滚带爬退回婆母身边。
婆母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杵地。
“反了！你这毒妇竟敢在侯府纵凶伤人！”
“来人啊！去请三太爷！今天我非要把这忤逆不孝的贱人休出门去！”
林昭吓得躲在柳茵茵身后，探出个脑袋叫嚣。
“母亲，你太恶毒了！”
“祖母不过查查账，你竟让下人动手！”
我冷眼看了眼他，嘲弄道：“查账？”
“你管带着人强闯主母私库，这叫查账？”
“正好，我也想问问三太爷，这侯府的规矩到底是怎么定的！”
不到半个时辰，族长林三太爷被人用软轿抬了过来。
他一进院子，婆母立刻迎上去哭诉。
“三叔，您可得为我做主！”
“这沈氏私吞公款，还纵容恶奴殴打下人，她要造反啊！”
三太爷捋了捋白须，走到石桌旁坐下盯着我。
“林沈氏，你婆母说的可是真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三太爷明鉴，我不过是保护自己的嫁妆不被抢罢了。”
三太爷眉头一皱，显然对我的态度很不满。
“放肆！长辈面前，岂容你如此大呼小叫！”
“你嫁入侯府就该恪守妇道。”
“侯府有难，你身为当家主母理应主动拿出嫁妆共渡难关。”
我轻嗤一声。
“三太爷这话有意思。侯府有难，凭什么要用我的私产填？”
“难不成林家的男人都死绝了，要靠吸一个女人的血来续命？”
三太爷猛地一拍桌子。
“一派胡言！商户女果然是不知礼义廉耻！”
柳茵茵上前给三太爷倒了杯茶。
“三太爷息怒，姐姐也是一时糊涂。”
“只是昭儿马上就要去白鹿书院了，束脩和拜师礼还没着落。”
“我听闻姐姐库房里有方前朝端砚，不如就拿来给昭儿做拜师礼吧？”
她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那方端砚是我父亲寻来陪嫁的物件，价值连城。
林昭眼睛一亮，满脸期待地看着三太爷。
“三太爷，那端砚留在母亲库房也是落灰，不如给我拿去孝敬山长。”
三太爷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
“昭儿说得有理。林沈氏，你且去把那端砚取来。”
“再从你的陪嫁铺子里挑三间地段好的，过户到昭儿名下。”
“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看着这群道貌岸然的吸血鬼，怒极反笑。
“三太爷好大的口气，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走我三间旺铺和一方端砚。”
“你们怎么不直接去抢呢？”
“律法规定女子嫁妆属于私产，婆家无权干涉分毫。”
“想要我的铺子？除非你们今天就把我弄死在这儿！”
三太爷脸色沉了下来，怒道：“放肆！少拿朝廷律例压我！”
“你生是我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
“林沈氏，你成婚十年无所出。”
“若不是侯府仁义，早一纸休书将你赶回娘家了！”
“今日若不交出东西，就休怪老朽按族规将你逐出大门！”
4.
“听见没有！三太爷发话了！”
婆母得意地笑出声。
“你要是再敢抗命，今天就让你卷铺盖滚蛋！”
柳茵茵掩嘴站在一旁。
“姐姐何必为了身外之物，闹得侯府都待不下去？”
“只要把铺子和端砚交出，我保证以后和昭儿好好孝敬你。”
林昭走上前扬起下巴。
“母亲，你老了又生不出孩子。”
“这侯府以后终究是我的。”
“你现在若是识相，我以后还能赏你口饭吃。”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
胸腔里的怒火，反而渐渐平息了下来。
三太爷见我沉默，态度更加嚣张。
他从袖子里掏出两份文书，拍在石桌上。
“既然你知错了，那就把字签了吧。”
“一份是过户商铺的契书。”
“另一份，是承认柳氏为侯爷平妻的文书。”
我目光一凝，视线落在那份平妻文书上。
原来，这才是他们今天真正的目的。
不仅要掏空我的钱，还要给柳茵茵正名。
婆母见我不动，不耐烦地催促。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按手印！”
“茵茵为林家生了唯一男丁，抬平妻是委屈她了。”
我冷笑一声。
“如果我说不呢？”
三太爷老脸一拉。
“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按住她！”
“这文书你按也得按，不按也得按！”
随着三太爷一声令下，几个粗使婆子再次扑上。
阿大阿二刚要动手，院外涌进十几个持棍家丁将他们围住。
双拳难敌四手，两人很快被牵制了。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压住我的肩膀，将我按在石桌前。
春桃哭喊着冲来，被家丁一棍打倒。
“放开我！你们会遭报应的！”
我拼命挣扎。
婆母走过来捏住我的下巴。
“商户女就是商户女，骨子里透着下贱！”
“把她的手拿过来，按印泥！”
一个婆子强行掰开我的右手，往红印泥上按。
林昭蹲在我面前，看着我狼狈的模样。
“你占了我娘的位置十年。”
“现在不过让你让出名分和几间铺子，有什么好委屈的？”
“你欠我娘的，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停止了挣扎，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你们是不是忘了查一查？”
“这侯府的宅基地契，现在到底写的是谁的名字？”
5.
老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住。
三太爷胡须一抖。
林昭一怔。
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我猛地抽回手，将那张还没来得及按上手印的文书撕得粉碎。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婆母的声音有些发颤，眼里出现了恐慌。
我推开两旁发呆的婆子，用帕子擦去手上的红印泥。
“字面意思。”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顺天府大印的红契，直接拍在石桌上。
“你们不是一直好奇这侯府的钱去哪了吗？”
“早在十年前和我成婚后，你们的好儿子、好侯爷，在外面欠了聚宝坊整整三十万两的赌债。”
“人家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要剁他的手。”
“是他跪在地上磕头求我，愿意用侯府的宅子和地契做抵押，从我娘家的钱庄借了三十万两去还债。”
我看着婆母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宅子，早就不姓林了。”
“它姓沈，是我沈锦绣的私产。”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桌上那张红契。
柳茵茵的脸色极其难看。
她颤抖着手想去拿那张契书，却被我一巴掌拍开。
“别碰，弄脏了你赔不起。”
三太爷浑身哆嗦着，指着我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撒谎！景和怎么可能去堵伯！这契书一定是假的！”
我冷笑一声，将契书举到他眼前。
“白纸黑字，顺天府的官印，三太爷睁开眼睛看清楚！”
“这上面还有你们好侯爷的亲笔签名和私印。”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顺天府办案！闲杂人等闪开！”
一队穿着皂衣，挎着腰刀的官差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带头的正是顺天府的捕头赵铁柱。
他冲我抱了抱拳。
“沈老板，您报的案子府尹大人已经受理了。”
“既然林家拒不偿还欠下的债务，按照大黎律例，这处作为抵押的宅子，今日便要强制查封，全权交由沈老板处置！”
我微微颔首，指了指院子里的这群人。
“有劳赵捕头了，这群人赖在我的宅子里不走，还企图强抢我的私产。”
赵铁柱脸色一沉，手按在刀柄上，环视了一圈。
“顺天府办事，谁敢阻拦，一律按抗法论处！”
婆母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她指着我，声音凄厉。
“沈锦绣！你这杀千刀的！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本想留给你们最后一点体面，是你们自己贪得无厌。”
“给你们半个时辰，收拾东西滚出这里。”
“否则，就别怪官差大哥们不客气了。”
林昭彻底慌了神。
他扑过来想抱我的腿，被阿大一脚踹开。
“母亲！你不能这么绝情！我是你儿子啊！”
“你把我赶出去，我怎么去书院读书？我以后怎么考取功名？”
我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只觉得无比痛快。
“儿子？你不是说我占了你娘的位置吗？”
“现在知道叫母亲了？晚了。”
“这十年的养育之恩，就当我是喂了狗了。”
柳茵茵见势不妙，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面孔。
她膝行到赵捕头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差爷明鉴，这都是姐姐的一面之词。”
“这宅子是林家的祖产，怎么可能轻易抵押出去？还只抵了三十万两？”
赵铁柱嫌恶地后退了一步，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
“契书在顺天府有备案，白纸黑字盖着官印。”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疑顺天府的公文？”
“来人，把这群刁民都给我赶出去！贴封条！”
6.
随着赵捕头一声令下，官差们冲进各个院子，开始清点财物。
但凡是记录在我嫁妆单子上的东西，不管是拔步床还是紫檀柜，全都被贴上了封条。
婆母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官差把她屋里那个半人高的红珊瑚盆景搬走，心疼得直抽抽。
“放下！那是我的东西！你们不能拿走！”
她扑上去想抢，被官差刀鞘一挥，直接掀翻在地。
“老实点！这上面刻着沈氏商行的印记，分明是沈老板的私产！”
侯府的下人们见状，彻底炸开了锅。
他们本来就还没发月钱，现在看到连宅子都要被查封，纷纷涌了进来。
“老夫人，柳氏！这宅子都没了，我们的工钱什么时候结啊！”
“就是啊！我一家老小还等着米下锅呢！”
柳茵茵被一群粗使婆子和小厮围在中间，推搡之间衣服都被扯破了。
她发髻散乱，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副清高模样。
“你们找我干什么！去找那个沈锦绣啊！钱都在她那里！”
她尖叫着，试图把祸水东引。
我站在台阶上，冷冷地看着这出闹剧。
“诸位听清楚了，我沈锦绣已经交出了管家权。”
“这侯府现在是老夫人、柳姨娘当家，你们要钱，只管管她要。”
“她若是不给，你们大可以去顺天府告她。”
下人们一听，死死揪住柳茵茵不放。
“柳姨娘，你今天必须把钱交出来！”
“对！不给钱，我们就把你扭送官府！”
林昭躲在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娘被下人们推搡谩骂，却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这就是他口口声声说的骨肉亲情。
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三太爷眼看局势失控，气得胡子直翘。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林沈氏，你真要做的这么绝吗？”
“你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就不怕全京城的人戳你的脊梁骨？”
我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三太爷，您老人家要是真这么在乎林家的脸面，不如您自掏腰包，替他们把这三十万两的窟窿填了？”
“只要钱到位，我立马撤诉。”
三太爷被我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三十万两？
把他那把老骨头榨干了也凑不出个零头。
他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对着婆母破口大骂。
“败家子！生了个败家子啊！”
“林家的百年清誉，全毁在你们手里了！”
说罢，他连软轿都不坐了，在下人的搀扶下，灰溜溜地逃出了侯府。
半个时辰后，官差们清点完毕。
赵铁柱走到我面前，将一串钥匙交到我手里。
“沈老板，除了他们私人的衣物，其余物件全部封存。”
“这宅子现在归您了。”
我接过钥匙，微微颔首。
“多谢赵捕头，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我转过身，看着被赶到大门外的祖孙三人。
婆母瘫坐在石狮子旁，头发散乱，眼神呆滞。
柳茵茵捂着被扯破的衣服，低声啜泣。
林昭则是一脸茫然地看着紧闭的朱漆大门。
“春桃，关门。”
我站在门槛内，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沉重的大门缓缓合上，世界终于清静了。
7.
那日，我正坐在暖阁里翻看商行的账本。
春桃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夫人！白鹿书院的山长亲自把林昭给送回来了！”
我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朱砂笔。
“哦？送哪去了？”
“就送到了咱们宅子外面的那条巷子里，他们仨昨晚就在那儿熬了一宿呢。”
我站起身，理了理披风。
“走，看戏去。”
我带着春桃走到大门后的角门处，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巷子里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白鹿书院的山长是个古板严厉的老儒生，此刻正气得胡子直抖。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林昭，破口大骂。
“朽木不可雕也！简直是斯文败类！”
“老夫教书育人三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婆母连忙扑上去，拽住山长的衣角。
“山长息怒啊！昭儿可是你们书院的甲等生，怎么就成斯文败类了？”
山长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狠狠甩在林昭脸上。
“甲等生？那是你们花钱买通了教谕做出来的假成绩！”
“昨日书院大考，这孽障居然夹带小抄进考场，被巡考的夫子当场抓获！”
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顿时一片哗然。
“原来是个作弊的草包啊！”
“还侯府少爷呢，真丢人！”
林昭脸色惨白，拼命摇头否认。
“不是的！那是别人陷害我！我没有作弊！”
山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还在狡辩！你不仅作弊，还拿着本该交束脩的三百两银票，去了城西的春风楼！”
“年纪轻轻就不学好，流连烟花之地，我白鹿书院容不下你这等败类！”
“从今日起，林昭被书院正式除名，永不录用！”
山长说完，拂袖而去。
林昭瘫软在地上，双眼无神。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考取功名的路，算是彻底断了。
婆母听完山长的话，整个人都懵了。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柳茵茵。
“那三百两银子，不是你拿去给他交束脩了吗？”
柳茵茵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本来是想给他交的……”
“可是昭儿……他说……书院里几位世家公子要办诗会，如果能借此结交上那些权贵……”
“我就……把钱给他了……”
婆母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柳茵茵脸上。
“贱妇！你就是这么教儿子的！”
“你毁了我孙子的一辈子啊！”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柳茵茵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她捂着脸，也不装柔弱了，直接跟婆母撕破了脸。
“你个老虔婆！你打我干什么！这能怪我吗！”
“要不是你那死鬼儿子是个废物，昭儿至于为了应酬权贵被人做局吗？”
“你们林家就是个空壳子，还真把自己当豪门显贵了！”
两人就在大街上，毫无形象地扭打在了一起。
婆母扯着柳茵茵的头发，柳茵茵抓着婆母的脸。
林昭呆呆地坐在一旁，连拉架的力气都没有。
我站在角门后，看着这狗咬狗的一幕，忍不住轻笑出声。
没有了我的金钱兜底，他们那点可怜的体面，瞬间就碎成了渣。
8.
这场闹剧一直持续到巡街的武侯过来，才将两人强行拉开。
婆母的脸被抓出了几道血痕，本就不多的头发被薅掉了一大把。
柳茵茵也好不到哪去，外衣都被扯烂了，露出里面的肚兜带子。
两人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互相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
就在这时，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带头的是个刀疤脸，手里拿着一张欠条。
“哪个是林昭？”
林昭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往婆母身后躲。
刀疤脸一眼就认出了他，冷笑一声走上前。
“躲什么躲？在春风楼里充大爷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
“你欠我们赌坊的八百两银子，打算什么时候还？”
此言一出，婆母和柳茵茵都傻眼了。
“八百两？！怎么会欠这么多钱！”
婆母尖叫起来。
刀疤脸把欠条怼到婆母脸上。
“白纸黑字，还有他的手印。”
“这小子昨晚在春风楼不仅叫了头牌，还跟几个公子哥豪赌，输了个精光。”
“怎么？你们想赖账？”
刀疤脸一挥手，几个壮汉立刻上前，将林昭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林昭吓得哇哇大哭，拼命挣扎。
“祖母救我！娘救我！他们会打断我的腿的！”
婆母急得团团转，扑上去想抢人，却被壮汉一把推开。
“没钱还债，那就拿这小子的一条腿来抵！”
刀疤脸抽出腰间的短刀，在林昭的大腿上比划着。
柳茵茵见状，突然眼珠子一转，指着婆母大喊。
“她有钱！她身上藏着私房钱！”
“我昨天亲眼看到她把一对金镯子缝在里衣里了！”
婆母瞪大眼睛。
“你……你这个毒妇！你居然出卖我！”
刀疤脸立刻让人把婆母按住，从她衣服里搜出了那对金镯子。
“呸！这破玩意儿顶多值两百两，还差六百两呢！”
刀疤脸掂了掂金镯子，不满地吐了口唾沫。
他的目光在柳茵茵身上打转，突然猥琐地笑了起来。
“我看这小娘皮长得倒是不错，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卖到暗窑里，也能值点钱。”
柳茵茵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不！我不要去那种地方！昭儿，你快跟他们说，我是你娘啊！”
林昭为了保住自己的腿，竟然毫不犹豫地指着柳茵茵。
“对对对！把她抓走！她是我爹的外室，她值钱！”
“你们把她卖了，我的债就清了！求求你们抓她吧！”
柳茵茵满眼绝望地看着自己拼死护着的儿子。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生死关头，自己的儿子最后反咬了她一口。
“林昭！你这个畜生！你连生母都卖，你不得好死！”
她凄厉地惨叫着，却被两个壮汉直接堵住嘴，强行拖走。
婆母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突然开始疯狂地大笑。
“报应啊！都是报应！”
她笑着笑着，突然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口吐白沫。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一丝波动。
自作孽，不可活。
9.
次日，顺天府关于林家债务的最终判决下来了。
林家无力偿还三十万两巨款，侯府宅邸彻底归我所有。
不仅如此，林家宗族为了撇清关系，连夜开了祠堂。
三太爷亲自将婆母和林昭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将他们彻底逐出了林家。
我站在侯府高高的台阶上。
看着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祖孙俩。
婆母昨晚中风了，半边身子瘫痪，嘴歪眼斜地躺在一张破草席上。
林昭蓬头垢面，像个乞丐一样蹲在她旁边。
看到我出来，林昭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台阶下。
“母亲！母亲！求求您发发慈悲吧！”
“祖母快不行了，求您给我点钱抓药吧！”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嘲讽道：“当牛做马？你配吗？”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份供词，轻飘飘地扔到他面前。
“在你们死之前，我让你们做个明白鬼。”
“早在一个月前我就开始谋划怎么折磨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小人了！”
“没有我暗中推波助澜，柳茵茵一个弱女子怎么和你们相认呢？”
林昭颤抖着手捡起那份供词，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惨白如纸。
婆母虽然不能说话，但眼睛还能看。
她死死盯着那张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十二年前，我父亲病重，商行群龙无首。”
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你们的好侯爷，也就是你的亲爹林景和，伙同京城的几个地痞，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他假意救我，骗取我的信任，最终将我娶进侯府。”
“表面上是对我情有独钟，甚至为我赶走了柳茵茵，实际却是为了谋夺我沈家的万贯家产。”
“婚后不久他欠下巨款便匆匆上了战场，我猜他本想捞个军功除掉我，吞并沈家，结果贪功冒进反而把命搭了进去。”
我看着婆母那双因为极度惊恐而凸起的眼球，冷笑出声。
“这供词，就是当年那个被你们收买的地痞头子写的。”
“你们林家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想吃绝户！”
“亏我还因为那所谓的救命之恩，傻傻地为你们谋划供养了十年。”
我微微弯下腰，用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现在想想，你们林家人的血，可真是脏得让人作呕啊。”
听完这句话，婆母眼珠子猛地一翻，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她浑身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林昭看着咽气的婆母，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疯子……你是个恶鬼……”
他指着我，语无伦次地呢喃着。
我直起身子，拍了拍手。
“阿大，把这晦气东西扔到乱葬岗去。”
“至于这个小废物，打断他的腿，扔出京城。”
“别脏了我沈府的大门。”
阿大领命，拖着林昭往巷子外走。
林昭凄厉的惨叫声在巷子里回荡，却引不起任何人的同情。
我转身走回宅子。
春桃迎了上来，递给我一杯热茶。
“夫人，门匾已经换好了。”
我抬起头，看着大门上方那块崭新的金字招牌。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沈府两个大字。
10.
半个月后，关于林家的那点破事已经传遍了街头巷尾。
听说柳茵茵被卖到了最下等的暗窑，没过几天就因为染了脏病被扔到了化人场。
林昭被打断了腿，靠乞讨为生。
结果因为偷吃别人家的泔水，被几只野狗活活咬死了。
至于那个道貌岸然的三太爷。
因为林家出了这种丑闻，他被宗族里的其他人联名弹劾，罢免了族长的位置。
最后气急攻心，一病不起。
我坐在沈府的花园里，听着春桃绘声绘色地汇报这些消息。
内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恶人自有恶人磨，这都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小姐，咱们接下来去哪？”
春桃改回了出阁前的称呼。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江南。”
“那边的商路已经打通了，沈家的生意，也该往南边扩一扩了。”
这十年的侯府生活，就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我耗尽心血，试图去捂热一群白眼狼的心。
到头来才发现，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钱和权力，才是最真实的。
我站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花园里清新的空气。
没有了那股令人窒息的腐朽气味，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去套车吧。”
我吩咐春桃。
“把账本和地契都带上，咱们今天就启程。”
半个时辰后，一辆低调却奢华的马车缓缓驶出沈府的大门。
我掀开窗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我十年的宅院。
朱漆大门紧闭，石狮子依旧威武。
但里面，再也没有那些让我恶心的人和事了。
马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路向南，朝着阳光明媚的方向驶去。
我放下窗帘，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沈锦绣的下半辈子，只为自己而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