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默这行，叫"商账催收"。
说好听点是商账催收，说难听点就是讨债的。
他今年三十五岁，干这行八年了。八年前他在一家讨债公司当业务员，挨家挨户敲门，嘴皮子磨破，脸皮磨厚。后来他自己出来单干，注册了个咨询公司，专门接那些银行和小贷公司不愿意接的烂账。
烂账是什么意思？就是欠债人要么跑了，要么死猪不怕开水烫，要么是老赖中的老赖。银行自己要不回来的，就外包给他们这种公司。
他们的规矩是：收回来的账，三七分。欠债人还一万，陈默拿三千。
这行不好干。
被骂过，被打过，被狗追过，被人拿刀子架过脖子。陈默的左胳膊上有一道疤，那是三年前被一个欠债人用啤酒瓶划的。从那以后，他出门都穿长袖。
但陈默喜欢这行。
不是喜欢钱。是喜欢那种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感觉。别人要不回来的账，他能要回来。别人找不到的人，他能找到。
他有这个本事。
他的本事不是打，不是骂。是看。
他看人很准。一个人站在他面前，说三句话，他就能判断出这个人怕什么、想要什么、软肋在哪儿。
八年下来，他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收回来的钱，加起来有两千多万。
他以为这世界上没有他要不来的账。
直到那个单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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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三，下着雨。陈默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喝茶。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十四层，不大，就二十来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面锦旗，是一个客户送的，上面写着"诚信为本，讨债先锋"。
办公室的窗户对着街景，下雨天，玻璃上全是水痕。陈默端着茶杯，看着窗外发呆。
他做这行八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有那种真的没钱还的，老实巴交的农民，被骗子忽悠着贷了款，急得直掉眼泪。陈默对这种人，一般都宽限几天，或者跟债权人求情，少要一点。
有那种有钱不还的老赖，开着宝马，住着别墅，就是不还钱。对这种人，陈默有的是办法。他不用打不用骂，他就天天跟着你。你上班他跟着你，你吃饭他跟着你，你跟客户谈生意他站在旁边。不出一个星期，你自己就把钱还了。
还有那种黑吃黑的，欠债的比讨债的还凶。对这种人，陈默一般不自己上。他找社会上的朋友帮忙，黑白两道，总有一个能治得住你。
陈默的原则是：不碰人命，不碰老弱病残。
他虽然是个讨债的，但他有自己的规矩。
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陈默接了。
"喂，陈默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很客气。
"我是。"
"陈先生您好，我姓林，我是经人介绍联系到您的。我有一笔账，想请您帮忙收一下。"
陈默挑了挑眉。一般找他的，都是公司或者小贷平台。直接找上门来的个人客户不多。
"多少？"
"三百万。"
陈默放下茶杯。三百万的单子，不算小了。三七分，他能拿九十万。
"欠债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欠债人叫张富贵。"
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富贵这个名字，他听过。
江州市做建材生意的，开了个富贵建材市场，身家据说有几个亿。这种人会欠别人三百万？
"他欠谁的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林小姐？"
"陈先生，"那个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这笔账……有点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我想当面跟您说。您明天有空吗？我请您喝茶。"
陈默想了想。
"行。明天下午两点，江边那家茶楼，你定位置。"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
张富贵。
他没跟这个人打过交道，但听说过。据说这个人很有关系，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的建材市场在江州市南片区占了半条街，每年流水好几个亿。
这种人，会欠谁三百万？
而且为什么要找他这种民间讨债人？他自己有的是人。
陈默觉得这事有点不对。
但九十万的提成，他没法拒绝。
他公司虽然叫咨询公司，但就他一个人。房租要交，车要加油，吃饭要花钱。九十万，够他活两年了。
他决定去看看。
第二章
第二天下午，陈默准时到了茶楼。
茶楼在江边，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整条江。他进了包间，里面已经坐了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身黑色的连衣裙，素面朝天，没化妆。长得很好看，但脸色很憔悴，眼圈发黑，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
她看见陈默进来，赶紧站起来。
"陈先生？我是林晚。"
陈默跟她握了握手。她的手冰凉，在发抖。
两人坐下。林晚点了一壶龙井，给陈默倒了一杯。
"陈先生，我就直说了。"林晚双手捧着茶杯，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张富贵欠我爸的钱。"
"你爸是谁？"
"我爸叫林正雄。"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正雄。
这个名字他也听过。江州市早年做地产的，十年前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但后来破产了，听说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
"你爸……"
"我爸死了。"林晚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三年前死的。肝癌。死在一个出租屋里，身边没有人。"
陈默没说话。
"我爸和张富贵是老朋友了。"林晚说，"二十年前，他们一起在江州打拼。我爸做地产，张富贵做建材。那时候两个人好得穿一条裤子。"
"后来我爸做房地产，资金链断了。张富贵说他能帮忙，借三百万给他周转一下，三个月就还。我爸信了他，写了借条。"
"结果呢？"
"结果我爸把钱投进去，工程没做完，开发商跑了，我爸的钱全打了水漂。我爸去找张富贵，张富贵说那钱是他借的，跟我爸没关系，让我爸慢慢还。"
林晚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爸那时候已经倾家荡产了。房子卖了，车卖了，亲戚朋友借了个遍，还是还不上。张富贵天天派人来催债，逼得我爸走投无路。"
"三年前，我爸查出来肝癌晚期。他去找张富贵，说我快死了，这笔债能不能缓一缓。张富贵怎么说的？"
林晚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说，你死了债就消了。"
陈默的拳头攥紧了。
"我爸就是因为这句话，回去以后就不吃不喝了。他觉得这辈子完了，兄弟背叛他，钱也还不上，女儿也养不起。三个月后，他就走了。"
林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爸死了以后，我去找张富贵，要他把钱还给我。他说钱是你爸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让我去找我爸要。"
"陈先生，我走投无路了。我找过律师，律师说借条上写的是我爸欠他钱，不是他欠我爸钱。我去法院起诉，法院说证据不足。"
"我听人说，您是江州最厉害的讨债人。我就想求求您，帮我把这笔钱要回来。那是我爸的血汗钱，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陈默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做这行八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欠债人。老赖、骗子、流氓、无赖。但像张富贵这种，把老朋友逼死了还不还钱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林小姐，"他说，"你说张富贵欠你爸三百万。有借条吗？"
"没有借条。"林晚说，"当年是口头约定，没有写借条。"
陈默皱起了眉头。
"没有借条？那你怎么证明他欠你爸钱？"
"我爸生前跟我说过。"林晚说，"他说他借给张富贵三百万，是从银行贷的款，转到张富贵个人账户上的。银行转账记录还在。"
"有转账记录？"
"有。"
陈默想了想。转账记录只能证明你给过他钱，不能证明那是借款。他完全可以说那是货款，是投资，是你还他的钱。
"林小姐，这个单子不好做。"陈默说，"没有借条，只有转账记录，法律上站不住脚。张富贵那种人，他有的是律师。"
"我知道不好做。"林晚说，"所以我才找您。陈先生，我知道您有办法。不管您用什么办法，只要能把钱要回来，我分您一半。"
一半。
三百万的一半，就是一百五十万。
陈默的心动了。
他做这行八年，接过最大的单子提成也才九十万。这个单子如果成了，他能拿一百五十万。
但他也知道，张富贵这种人，不好惹。
"我考虑考虑。"陈默说。
"好。"林晚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给他，"这是张富贵的资料，您看看。我等您消息。"
陈默拿着那张纸，走出茶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江边的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他站在江边，把那张纸打开。
上面是张富贵的基本信息：年龄，住址，公司，家庭情况。
张富贵，五十八岁，老婆叫王桂芳，儿子叫张小军，今年二十五，在国外读书。
陈默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
他决定接这个单子。
第三章
陈默先做了功课。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张富贵这个人摸了个底朝天。
张富贵，五十八岁，江州市南片区人。年轻时是个泥瓦匠，后来包工头，再后来开了建材市场。二十年间，从一个泥瓦匠变成了身家几个亿的老板。
这个人发家的历史，说不清楚。有人说他是赶上了好时候，有人说他是靠不正当手段挖了第一桶金。但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是江州市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是南片区人大代表，是市工商联副主席，是慈善协会理事。每年捐钱修桥铺路，逢年过节给贫困户送米送油。电视上经常能看见他，穿着西装，笑眯眯的，一副大善人模样。
陈默看着这些资料，冷笑了一声。
这种人他见多了。表面上慈善家，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脏事。
他开始打听张富贵的作息规律。
张富贵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下午六点下班。下班以后，要么回家，要么去应酬。周末的时候，会去打高尔夫。
他住的地方在江州市高档小区"江畔花园"，独栋别墅，带花园，带车库。门口有保安，还有两个保镖。
陈默蹲了三天，把张富贵的路线摸得清清楚楚。
第四天早上，他开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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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直接去找张富贵。他知道，直接去找，张富贵不会理他。
他先找的是张富贵的老婆，王桂芳。
王桂芳每天下午会去小区门口的美容院做脸。陈默算准了时间，在美容院门口等她。
王桂芳从美容院出来的时候，陈默迎了上去。
"王女士？"
王桂芳四十多岁，穿金戴银，脸上敷着厚厚的粉。她看见陈默，愣了一下。
"你是谁？"
"我叫陈默，是个做生意的。"陈默递过去一张名片，"我有一笔生意，想跟张总谈谈。"
王桂芳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咨询公司？什么生意？"
"关于二十年前，林正雄那笔三百万的生意。"
王桂芳的脸色变了。
她那张涂满粉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她盯着陈默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就走。
"王女士。"陈默跟上去，"我知道这笔钱的事。我也知道，张总当年是怎么拿到这笔钱的。"
王桂芳走得更快了。
"王女士，"陈默在后面说，"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跟张总谈谈。三百万，对张总来说，不算什么吧？为什么要为了这点钱，把老朋友逼死呢？"
王桂芳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
她的脸在发抖。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陈默说，"我就是想替林正雄的女儿，把这笔钱要回来。三百万，对张总来说，就是一辆车的钱。但对林晚来说，那是她爸的命。"
王桂芳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走吧。"她说，"这件事，你别管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王桂芳说，"你听我一句劝，张富贵这个人，不好惹。你惹不起他。"
她上了车，车门"砰"地关上了。车开走的时候，陈默看见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不是愤怒。
是害怕。
陈默站在美容院门口，想了想。
王桂芳在怕什么？
她是张富贵的老婆，张富贵赚了钱，她跟着花。她为什么要怕？
除非……这里面有她不知道的事。
或者，她知道的事，比张富贵还多。
陈默决定，从王桂芳这里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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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跟踪王桂芳。
不是那种变态的跟踪。他只是想看看，王桂芳除了做脸、逛街、打麻将之外，还干什么。
跟了一周，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
王桂芳每个月十五号，都会去城郊的一个养老院。每次去，都待两个小时左右。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她去看谁？
陈默查了一下那个养老院。叫"安康养老院"，在城郊，是个私人养老院，条件一般。住的都是些无儿无女的老人，或者被子女抛弃的老人。
他找到了养老院的院长，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
陈默递了个红包，说他是做慈善的，想了解一下养老院的情况。
院长收了红包，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这儿条件一般，但是老人们都很开心。我们这儿有个老人，住了十年了，她女儿每个月都来看她。"
"她女儿叫什么？"
"她女儿叫王桂芳。"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桂芳？她妈妈住在这儿？"
"是啊。"院长说，"那个老人叫刘素珍，今年七十八了，得了老年痴呆，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女儿每个月十五号都来，陪她坐一会儿，给她带点吃的。"
"王桂芳……她跟张富贵是夫妻吧？"
"是啊。"院长说，"张富贵每年都给我们养老院捐款，捐了好几十万呢。"
陈默从养老院出来，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王桂芳的妈妈，为什么会住在养老院里？按照张富贵的身家，他完全可以请最好的护工，把老太太照顾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放在养老院里？
而且王桂芳每次来，眼睛都是红的。
她在哭什么？
陈默决定，找个机会，见见那个老太太。
第四章
机会来得很快。
第二个月十五号，王桂芳又来了。陈默在养老院门口等着，等王桂芳走了以后，他才进去。
他找到院长，说他想捐点钱给老太太们，想跟老人们聊聊天。
院长很高兴，带他在养老院里转了转。转到后院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呆呆地看着天。
就是刘素珍。
七十八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眼睛浑浊。她坐在轮椅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陈默走过去，蹲在轮椅旁边。
"大妈？"
刘素珍没理他。
"大妈，我是来看您的。"陈默说，"您女儿王桂芳，让我来看看您。"
听到"王桂芳"三个字，刘素珍的眼珠动了一下。
"桂芳……"她喃喃地说，"桂芳是个好孩子……"
"是啊，她是个好孩子。"陈默说，"大妈，您怎么一个人住在这儿啊？张富贵呢？他怎么不来看您？"
听到"张富贵"三个字，刘素珍的身体突然开始发抖。
她的眼睛里，一下子充满了恐惧。
"别……别告诉他……"她喃喃地说，声音在发抖，"别让他知道……"
陈默的心提了起来。
"别让他知道什么？"
刘素珍抓住陈默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她的指甲掐进陈默的肉里，眼睛里全是惊恐。
"那个箱子……在床底下……"她小声说，"别让他知道……"
"什么箱子？"
刘素珍不说话了。她只是反复地念叨着同一句话："别让他知道……别让他知道……"
陈默还想再问，院长过来了。
"陈先生，您别介意，老太太就这样，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陈默站起来。他看着刘素珍，老人已经又开始发呆了，嘴里念念有词。
那个箱子。
在床底下。
陈默决定，找个机会，去刘素珍的房间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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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在一周后。
养老院要检修线路，所有老人都要临时搬到一楼的活动室住两天。陈默打听好了，刘素珍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203。
那天晚上，他穿着一件快递员的衣服，戴着头盔，骑着电动车进了养老院。门卫以为是送快递的，没拦他。
他溜到二楼，找到203房间。门没锁，他推开门，闪身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花，已经枯了。
陈默打开手电筒，蹲下来看床底下。
床底下很暗，积了厚厚的灰。他伸手进去摸，摸了半天，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铁皮盒子。
他把盒子拖出来。盒子不大，鞋盒那么大，上面挂着一把小锁。锁已经生锈了，陈默用螺丝刀一撬就开了。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信，和一个笔记本。
他先拿起信。信是用方格纸写的，字迹很工整，是女人的字。他拆开最上面的一封，就着电筒的光看。
信的开头写着："桂芳我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可能已经不在了。妈有些话，必须告诉你。"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刘素珍写的信。
他继续看。
"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嫁给了张富贵。你嫁给他的时候，妈就知道，这个人不是好人。但那时候你爹死了，家里穷，张富贵给了二十万彩礼，妈想着你嫁过去能过上好日子。"
"妈错了。"
"你嫁过去以后，妈去看过你几次。你身上总是有伤。妈问你怎么了，你说摔的。妈知道你在说谎，但妈不敢说。张富贵那个人，眼睛里有刀。"
"后来，你怀孕了。妈很高兴，想着生了孩子，他可能就收心了。结果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他当着你的面，把孩子摔在了地上。"
陈默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孩子，就是你姐姐。妈抱回来养了三年，后来得肺炎没了。"
"桂芳，妈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恨他。妈是想告诉你，张富贵这个人，手上是有人命的。"
陈默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继续往下看。
"二十年前，有个叫林正雄的人，来找张富贵。两个人在书房里吵架，妈在外面偷听。妈听见林正雄说，张富贵，你把那三百万还给我，那是工人的工资。"
"张富贵说，钱在我这儿，就是我的。你有本事去告我。"
"林正雄说，你不还，我就去报警。"
"然后……然后妈听见一声响。妈从门缝里看，看见林正雄倒在地上，头上全是血。张富贵手里拿着个烟灰缸，站在旁边。"
陈默的手在发抖。
"桂芳，妈吓得要死。妈想报警，但张富贵发现了妈。他说，你要是敢说出去，我连你一起杀。"
"妈不敢说。妈眼睁睁看着他把林正雄的尸体，搬到了城外的一个废砖窑里。"
"妈这些年，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妈对不起林正雄，妈对不起他的家人。"
"桂芳，你要是看到这封信，你就去自首吧。把张富贵做的事，都告诉警察。妈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陈默看完这封信，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他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二十年前，林正雄不是破产跑路的。
他是被张富贵杀了。
那三百万，不是林正雄借给张富贵的。是张富贵骗林正雄拿出来的工人工资。林正雄发现不对，去找张富贵要钱，张富贵不给，两人起了争执，张富贵一烟灰缸把林正雄砸死了。
然后张富贵对外说，林正雄破产跑路了。
林晚以为她爸是肝癌死的。她不知道，她爸二十年前就死了。
那她爸这二十年，是怎么回事？
陈默突然想起一件事。林晚说她爸三年前死在出租屋里，肝癌。
那个人不是林正雄。
是张富贵找的替身。
或者……陈默不敢想下去了。
他把信和笔记本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床底下。他站起身，走出房间，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出了养老院，他骑上电动车，在马路上狂奔。风灌进他的衣领，他浑身发冷。
他现在知道真相了。
但这个真相，太可怕了。
张富贵不是普通的老赖。他是个杀人犯。
第五章
陈默坐在电动车上，停在路边，点了根烟。
他做这行八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他接过的单子，都是欠钱不还，老赖耍无赖。从来没有接过杀人案。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把这件事告诉林晚，然后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第二，装作不知道，把这个单子退掉。三百万他不要了，一百五十万的提成他也不要了。他惹不起张富贵。
陈默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想起了林晚在茶楼里的样子。那个憔悴的女人，眼睛红红的，跟他说她爸的事。
她以为她爸是肝癌死的。她以为她爸欠了张富贵的钱。她以为她爸一辈子都背着个老赖的名声。
但真相是，她爸是被张富贵杀的。她爸不但不欠张富贵的钱，反而是张富贵欠了她爸一条命。
陈默发动了电动车。
他决定管这件事。
不是为了那一百五十万。
是为了那个叫林正雄的人。他死了二十年，埋在一个废砖窑里，连个正经的坟都没有。他的女儿到现在都不知道真相。
陈默不能装作不知道。
---
陈默先去找了林晚。
他把刘素珍的信，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晚。林晚听完，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白。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爸……我爸不是肝癌死的？"
"二十年前就死了。"陈默说，"死在张富贵家里。被张富贵用烟灰缸砸死的。"
林晚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那这二十年……我这二十年……"
她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她爸"破产"以后，就很少回家了。偶尔回来一次，也是匆匆忙忙，脸色很差。她想起她爸说话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变得很沙哑。她想起她爸的手上，多了很多疤。
她那时候以为，那是她爸在外面打工受的伤。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她爸。
那是张富贵找的替身。
她叫了二十年"爸爸"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亲爸。
她亲爸，二十年前就死了。
林晚捂着脸，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陈默站在旁边，没说话。他让她哭。这种事，换谁都得崩溃。
哭了很久，林晚才站起来。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泪。
"陈先生，"她说，"我们报警吧。"
陈默摇了摇头。
"报警没用。"他说，"我们只有一封信。信是刘素珍写的，她现在老年痴呆，话都说不清楚，法庭上根本作不了证。而且二十年过去了，证据早就没了。"
"那怎么办？"
"我们得找到证据。"陈默说，"刘素珍的信里说，张富贵把你爸的尸体，搬到了城外的一个废砖窑里。我们去找到那个砖窑，找到你爸的尸骨，那就有证据了。"
林晚点了点头。
"好。我们去找。"
第六章
废砖窑在城郊，离市区大概二十公里。那地方早就废弃了，周围全是荒草，没人去。
陈默和林晚开车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们下车，走进荒草地。草长得比人还高，沙沙作响。林晚有点害怕，紧紧抓着陈默的袖子。
"别害怕。"陈默说，"你爸不会伤害你。"
两人在荒草里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了那个废砖窑。
砖窑是个圆柱形的建筑，红砖砌的，窗户全破了，门也没了。门口堆满了垃圾和废砖头。
陈默打开手电筒，走了进去。
里面很大，地上全是碎砖和灰。角落里有一些旧的编织袋和塑料布，看样子是有人待过。
陈默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的灰。
"你说，他真的会在这儿吗？"林晚的声音在发抖。
"会的。"陈默说，"刘素珍不会记错。"
两人在砖窑里找了一个多小时。地上全是碎砖和灰土，什么都没有。
林晚开始绝望了。
"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陈默没说话。他用手电筒照了照砖窑的墙壁。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他走过去，用手敲了敲墙壁。
是空的。
墙壁后面有空腔。
陈默的心提了起来。他退后两步，然后猛地一脚踹在墙上。
"哗啦"一声，那堵墙倒了。
墙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隔间，很小，只能容下一个人。
隔间的地上，有一具尸骨。
尸骨蜷缩着，穿着衣服——衣服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但还能看出是一件蓝色的中山装。
尸骨的旁边，有一个铁皮盒子。
林晚"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趴在那具尸骨前面，哭得撕心裂肺。
"爸——"
陈默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他蹲下来，打开那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一块手表，一支钢笔，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旧的，黑白的。上面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就是林晚。
陈默把照片递给林晚。
林晚接过照片，看着上面的男人，哭得更凶了。
"爸……是你吗？爸……"
---
那天晚上，他们报了警。
警察来了，法医来了，把尸骨带走了。经过DNA鉴定，那具尸骨，就是林正雄。
证据确凿。
张富贵被逮捕了。
逮捕他的时候，他正在一个慈善晚宴上，穿着西装，举着酒杯，跟人谈笑风生。警察走进来，给他戴上手铐的时候，他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像死灰一样。
审讯的时候，张富贵一开始还嘴硬，说自己是冤枉的。直到警察拿出了那具尸骨，拿出了刘素珍的信，拿出了林晚的DNA鉴定报告。
他才崩溃了。
他交代了一切。
二十年前，他确实杀了林正雄。
那三百万，是林正雄从银行贷的工人工资。张富贵说他有个好项目，能翻倍赚钱，让林正雄把钱投给他。林正雄信了他，把三百万打了过去。
结果张富贵把那三百万拿去还了赌债。
林正雄发现不对，去找张富贵要钱。张富贵不给，两人在书房里吵了起来。林正雄说你不还钱我就报警。张富贵急了，拿起桌上的烟灰缸，一下子砸在了林正雄的头上。
林正雄当场就不行了。
张富贵慌了。他把林正雄的尸体搬到城外的废砖窑里，砌在了墙后面。
然后他找了个跟林正雄长得很像的人，冒充林正雄，演了一出"破产跑路"的戏。那个替身，他养了二十年。三年前，替身得了肝癌，死了。张富贵对外宣布，林正雄死了。
他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他错了。
他没想到，刘素珍看到了一切。他没想到，刘素珍写了信，藏在床底下。他没想到，二十年后，有个叫陈默的讨债人，会把这件事翻出来。
张富贵被判了死刑。
消息传到林晚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给她爸上新坟。新坟在公墓里，墓碑上刻着"林正雄之墓"。
她把判决书烧在了墓碑前。
"爸，"她说，"你看见了吗？他被判了死刑。你可以瞑目了。"
风吹过墓园，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她爸在回答她。
第七章
案子结束以后，林晚把三百万打到了陈默的账户上。
不，不是三百万。是六百万。
张富贵的资产被查封以后，法院判决，张富贵欠林正雄的三百万，连本带利，一共六百万，归林晚所有。
林晚按照约定，分了陈默一半。
三百万。
陈默看着账户上的数字，愣了很久。
他做这行八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给林晚打电话。
"林小姐，太多了。按照规矩，我只要三成。"
电话那头，林晚笑了。
"陈先生，这不是生意。这是你帮我报了杀父之仇。三百万，不够谢你的。"
陈默没再推辞。
他知道，有些恩情，用钱是还不清的。但林晚一定要给，他就收下了。
他收下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刘素珍的养老院捐了一百万。
他说，这是替林正雄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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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的生活，回归了平静。
他还是开着他的小咨询公司，还是接那些讨债的单子。但从那以后，他只接那些真正的烂账。那些老赖、骗子、流氓，他见一个收一个。
有人问他，你现在有钱了，为什么还干这行？
陈默说，因为这世界上，总有坏人欠了好人的钱，总有坏人占了好人的便宜。总得有人去把这些账要回来。
他不是讨债人。
他是讨公道的人。
至于那个叫林晚的女人，他们后来成了朋友。逢年过节，互相发个短信。有时候出来喝杯茶，聊聊近况。
林晚后来去了一家公司上班，重新开始了自己的人生。她把那笔钱的一半，捐给了慈善机构，专门帮助那些被欠薪的农民工。
她说，她爸是做工程的，最恨欠工人工资。她要替她爸，把这件事做下去。
陈默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笑了笑。
他知道，林正雄在天有灵，会很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