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乌泥镇的人都知道，陈家三代喊魂。
到陈守魂这一辈，是第四代。
腊月二十七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又下不来。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像一只只干瘦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陈守魂是被本家陈伯砸门的声音惊醒的。
他披着棉袄跑出去，看见陈伯站在院子里，脸白得像纸。
"守魂，你爹……你爹没了。"
陈守魂愣了三秒钟。
他前一天晚上还给爹打了电话，爹在电话里说让他过年早点回来，腌了他爱吃的咸肉。他说好好好，买了腊月二十八的票。
票不用买了。
他爹陈青山走的时候是心梗，走得急。前一天还在巷口晒太阳抽旱烟，跟邻居下棋赢了两毛钱，第二天早上隔壁王婶去送早饭，发现人已经硬在床上了。卫生院来人看了看，说心梗，没救过来。
陈守魂从县里赶回来的时候，灵堂已经搭好了。堂屋正中摆着爹的遗像，黑白照片上的老人眉头紧锁，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棺材停在堂屋左边，香案上点着白蜡烛，烛火一跳一跳的。
他跪在蒲团上烧纸，纸灰被穿堂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他膝盖上。他没拍。
来吊唁的人不少。乌泥镇不大，三千多口人，谁家小孩受了惊吓、夜里啼哭不止、整日恍恍惚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陈家。陈青山在这条巷子里坐了四十年，一张竹靠椅，一把旧蒲扇，谁家来请他，他拎上那盏马灯就走。收费随缘，给多给少都行，遇上穷的人家，分文不取。
陈守魂今年二十八，在县里读了大专，学的是机电一体化，毕业后在一家汽修厂当师傅，原本不打算接这门手艺。他爹也没逼他，只说你念你的书，爹还干得动。
他记得小时候，爹每次出门喊魂，都要把他从被窝里叫起来，让他拎着马灯跟在后面。他那时候才七八岁，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嘟嘟囔囔地说爹你自己去吧，我不去。
爹就笑着说，你不去以后怎么接我的班？
他说我才不接你的班，我以后要当工人，拿工资。
爹也不生气，只是摸着他的头，说好好好，你当工人，爹给你喊一辈子魂。
现在爹走了。他连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结果爹没干动。
灵堂的香烧到第三根的时候，巷口来了个人。
是镇东头开杂货铺的刘寡妇，裹着件藏青色的棉袄，脸冻得通红，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
"陈家大哥走了……那我家囡囡可怎么办啊。"
陈守魂赶紧把她扶起来。刘桂兰的手冰凉，抖得厉害，指甲缝里还沾着面粉，像是从灶台上直接跑来的。
"刘婶，你先别急，慢慢说。"
刘桂兰四十出头，男人十年前去矿上打工，矿塌了，人埋在里面没挖出来，留下个女儿叫妞妞，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
"妞妞前天从学校回来就不对，"刘桂兰抹着眼泪，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吓着谁似的，"放学路上经过老河湾，回来就不说话了。叫她也不应，眼睛直勾勾的，饭也不吃，晚上就睁着眼躺到天亮。我摸她额头也不烧，就是魂不守舍的。"
陈守魂心里咯噔一下。
这症状他从小看到大。爹管这个叫"丢了魂"。
"我本来想昨天就来找陈大哥的，可……"刘桂兰看了一眼灵堂，声音低下去，"可谁知道陈大哥他……"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帮忙办丧事的几个本家婶子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陈守魂。
陈守魂看着爹的遗像。照片上的老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谁家门进不得、谁家孩子吓着了，他随叫随到。现在他走了，镇上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活儿，就落在陈守魂头上。
他咬了咬牙。
"刘婶，今晚我去。"
旁边帮着办丧事的本家陈伯一把拉住他。陈伯六十多，是陈青山的堂弟，从小一起长大，最清楚这门手艺的门道。
"守魂，你行吗？这手艺你爹没正经教过你吧？"
"我从小看他做。"陈守魂说。
"看和做是两码事！"陈伯急了，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有力，"喊魂这东西，火候差一点都不行。喊错了人，把不该喊的喊回来，那是要出人命的！你爹当年收第一个徒弟的时候，光让他背口诀就背了三年，三年里只让他在旁边看，连铜铃都不让碰。你这……你这临时上阵，能行吗？"
陈守魂没说话。他看着灵堂里那盏马灯。爹走了以后，马灯就靠在香案边上，玻璃罩子上蒙了一层薄灰，铜提手磨得发亮。
他走过去，把马灯拎了起来。
灯里还有半盏煤油，晃了晃，能听见水声。
"陈伯，"他说，"我爹等不到过年了。妞妞也等不到。"
刘桂兰"扑通"又要跪，陈守魂拦住了。
"今晚亥时，我去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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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很早。腊月的乌泥镇，五点刚过，天就擦黑了。镇上的人家陆续亮起灯，狗叫声此起彼伏。
陈守魂翻出爹留下的一个旧木箱。箱子在床底下塞了不知道多少年，红漆掉得斑斑驳驳，上面落满了灰。他把箱子拖出来，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东西。
一把铜制的铃，拳头大小，铃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被手摸得发亮。一个陶碗，粗陶的，碗口缺了个小边。一沓黄纸，是镇上纸扎铺买的那种。半截朱砂笔，笔头上的朱砂干了一半。还有一本线装的小册子，蓝布封面，边角都翻毛了。
小册子封面写着《喊魂要术》四个字，是他爷爷的笔迹，毛笔小楷，一笔一划很端正。
陈守魂翻了翻。里面写的都是口诀和规矩，密密麻麻的毛笔字。他从小不爱看这些，觉得是封建迷信，爹让他背他也不背，说这都是骗人的。爹也不生气，只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现在他不得不看。
他就着灵堂的烛光，一条一条地看。
喊魂的时辰，要在夜深人静之后，最好是亥时到子时之间。那时候人睡熟了，阳最弱，阴最盛，魂才能喊得回来。
喊魂的方位，要朝着病人丢魂的方向喊。丢在哪儿，就朝哪儿喊。
喊魂的口诀，要叫病人的全名，喊三声停一停，喊够九遍。喊的时候手里摇铜铃，脚下踩着北斗七星的步子。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写在册子最后一页的角落里：
"若喊之不应，引魂符焚于水碗，凑耳低语，观其变。"
陈守魂把这行字看了两遍，记在心里。
他又翻了几页，后面写的是各种忌讳。比如喊魂的时候不能回头，不能答应陌生人的招呼，不能让猫狗从病人床底下钻过去。比如喊完魂以后，要在门口撒一圈糯米，守到天亮。
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记。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爹去给人喊魂，他跟在后面。那天晚上下着小雨，路很滑。到了人家以后，爹让他在堂屋等着，自己进了里屋。他透过门缝看，看见爹站在床边，手里摇着铜铃，嘴里念念有词。
他那时候觉得爹神神叨叨的。现在他知道，爹做这一切的时候，心里是敬畏的。
不是敬畏鬼神。是敬畏人命。
亥时整，他拎着马灯出了门。
乌泥镇的夜晚很安静，石板路被白天的霜打湿了，踩上去滑溜溜的。马灯的光在前面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歪到左边墙上，一会儿歪到右边墙上。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他经过巷口的杂货铺，经过剃头匠老周的摊子，经过镇卫生院。卫生院的灯还亮着，他想起爹的死亡证明就是在那儿开的。
他加快了脚步。
第二章
刘桂兰家在镇东头，一间砖瓦房，院子围了半截矮墙，墙头上晒着萝卜干，冬天的夜风吹得萝卜干硬邦邦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听见里屋传来刘桂兰压抑的哭声。
妞妞躺在床上，盖着两床被子，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陈守魂走到床边，看了妞妞一眼。
小女孩的瞳孔有点散，像是蒙了一层雾，眼白上翻，嘴角微微耷拉着。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冰凉，像摸在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上。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他问。
"前天下午放学回来就成这样了。"刘桂兰在旁边压着声音，"她同学说，她在老河湾那个地方站了好半天，叫她也不走，眼睛直直的。后来是她们班主任路过，把她拽回来的。回来就这样了，两天两夜，一口水都没喝。"
老河湾。
陈守魂知道那个地方。镇子南边有条河，叫乌泥河，弯弯绕绕的，老河湾在河的最窄处，早年淹死过好几个人。后来镇里在那儿修了个闸，但没人愿意往那边去，说是阴气重。
他深吸一口气，把木箱放在桌上，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铜铃放在床头，陶碗倒了半碗清水，黄纸折成小人的形状，朱砂笔搁在旁边。他按照小册子上写的，先点了三炷香，插在碗里。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烛光里打着转。
然后他站在门口，左手拎马灯，右手摇铜铃。
"妞妞——陈妞妞——回来喽——"
声音拖得很长，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刘桂兰站在墙角，双手攥着围裙，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陈守魂摇一下铃，喊一声。他的声音一开始还有点发紧，喊到第三遍的时候，慢慢找到了感觉。那不是他平时说话的声音，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带着共鸣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想起爹喊魂的时候就是这样。爹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喊一声，停一停，再喊一声，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什么人耐心地打招呼。
喊了三遍，他把马灯举高，照向妞妞的脸。
按照小册子上写的，这时候妞妞应该打个寒颤，或者眨眨眼，那就是魂喊回来了。
但妞妞没有。
她还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嘴角耷拉着，像一尊泥塑。
陈守魂心里一紧。
他又喊了三遍。
还是没有反应。
额头上开始冒汗。他想起陈伯说的话，火候差一点都不行。他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时辰不对？方位不对？口诀记错了？
他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小册子。
时辰是亥时，没错。方位是朝着老河湾的方向，他进门的时候特意看了看，妞妞的床头朝西，老河湾在镇子南边，他站在门口，正好面朝南边。口诀也没错，他一字不差地背了。
那为什么？
他咬咬牙，把马灯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纸，用朱砂笔在上面画了个符。这是小册子最后一页的"引魂符"，画的时候要一口气画完，中间不能停。他爹从来没当着他的面用过这个，他也是第一次画。
他屏住呼吸，一笔一划地画完了符，然后把符在烛火上点着，丢进陶碗里。
纸灰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慢慢沉下去。
然后他凑到妞妞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妞妞，跟我走。"
话音刚落，妞妞的身体猛地一震。
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从脚趾头一直麻到头顶。她的眼珠动了。
不是慢慢转过来的那种动，而是"唰"地一下，直直地看向陈守魂。
那双眼睛里，没有七岁女孩该有的东西。
陈守魂后背一凉。
那眼神太老了。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在看一个陌生人。那里面有疲惫，有哀伤，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恳求。
妞妞的嘴唇动了动。
一个沙哑的、不属于小女孩的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来：
"你……是陈家的小子？"
陈守魂手里的铜铃"当啷"掉在地上。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声音。
刘桂兰吓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差点叫出声。陈守魂一个眼神扫过去，她赶紧把嘴捂得更紧了，指节都在发白。
床上的"妞妞"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打量的意味，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你爹呢？"那个沙哑的声音问。
陈守魂捡起铜铃，手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他从小看爹喊魂，喊回来的都是自家的魂，乖乖巧巧跟着回来，最多打个寒颤、眨个眼，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话的。
这不对。
完全不对。
"你是谁？"他问。
"妞妞"没有回答，反而转过头，看向墙角的刘桂兰。她的动作很僵硬，脖子转动的角度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倒像一个老人。
"这是你闺女？"那个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羡慕，"你闺女的魂，不是我弄走的。"
刘桂兰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背贴在墙上，腿一软差点滑下去。
"我就是借她的身子说两句话。"那声音又转回来看着陈守魂，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找什么，"你长得像你爹。年轻的时候，更像。"
陈守魂的心跳得像擂鼓。
"你认识我爹？"
"认识。"那声音说，"怎么会不认识。"
她顿了顿。
"你去老河湾看看，在闸底下第三块石头缝里，有东西。你爹知道是什么。"
"什么东西？"陈守魂追问。
"你去看了就知道。"那声音说，"看了以后，你就知道你爹为什么一辈子喊魂了。"
陈守魂还想问，妞妞的眼睛突然一翻，头歪到一边，身体软了下去。
刘桂兰扑过来："妞妞！妞妞！"
陈守魂伸手一探鼻息，有气，很匀，比刚才匀多了。他再看妞妞的脸，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眼白也不翻了，嘴角也不耷拉了，小脸在烛光里显得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她没事了。"陈守魂说，"睡一觉就好。明天早上起来，就跟以前一样了。"
刘桂兰抱着女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两天憋的眼泪，终于决了堤。
陈守魂蹲在地上，慢慢把铜铃和陶碗收回木箱里。他的手还在抖。
刚才那个东西，不是妞妞的魂。
是别的什么，借着妞妞的嘴说了几句话。
他爹的册子上写过这个，叫"借体传话"。一般是横死的冤魂，自己喊不回来，也走不了，只能找个刚丢了魂的孩子借壳说话。借完了，魂还是那个魂，人还是那个人。
但那东西说，妞妞的魂不是它弄走的。
那是谁弄走的？
还有老河湾闸底下第三块石头缝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说他爹知道？
第三章
陈守魂拎着马灯走出刘桂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镇子的巷子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单调的回响。
他没有回家。
他拐了个弯，往老河湾的方向走。
老河湾在镇子南边，出了巷口就是一片农田。冬天的田光秃秃的，什么也没长，只剩下收割后留下的稻茬，踩上去咯吱作响。河湾上修了个水泥闸，闸楼早就废弃了，窗户玻璃碎了一地，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陈守魂提着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闸边。
河水不深，冬天枯水期，河床露出一大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他顺着斜坡下到河底，踩着鹅卵石往前走。河水在脚边缓缓地流，声音很轻。
第三块石头。
他数着。闸口底下有一排巨石，是修闸时打在河床上的地基，一块挨一块，半浸在水里。石头上长满了水草，滑溜溜的。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第三块石头比别的石头大，半人高，缝里卡着东西。
陈守魂蹲下来，把马灯凑过去。灯光在水面上晃，把他的影子投在河底的鹅卵石上，晃晃悠悠的。
石缝里塞着一个布包。
布包是那种老式的蓝印花布，系得很紧，被水泡得发涨，布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黑乎乎的。他伸手把布包掏了出来，入手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重得多。
他解开布包。布在水里泡了几十年，一扯就碎。
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月饼盒那么大，锈得不成样子，盒盖上的图案早就看不清了。他用指甲抠开盒盖，"咔"的一声，盒盖打开了。马灯的光照进去——
他倒吸一口凉气。
盒子里装着一撮头发。
很长的头发，缠成一团，发黑发黄，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少年。头发中间裹着一块小小的铜牌，铜牌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上面刻着字。
他凑近了看。
铜牌上刻着两个字：秀莲。
陈守魂的手猛地一缩，铁盒差点掉进水里。
秀莲。
这个他听过。
是他爹年轻时候的事。乌泥镇老一辈人都知道，陈青山二十多岁的时候，处过一个对象，叫李秀莲。后来李秀莲莫名其妙失踪了，报了案，找了半年没找到人，最后不了了之。再后来陈青山娶了陈守魂的娘，安分守己过了一辈子，再也没提过这个名字。
这件事陈守魂小时候问过他娘，他娘叹了口气说，别问你爹，问了他也不说。问多了，他娘还会红眼眶。
现在，李秀莲的头发，在老河湾的石头缝里。
那她人呢？
陈守魂蹲在河边，手里捧着那个锈铁盒，马灯的光在水面上晃。河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想起刚才借妞妞身子说话的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你爹知道是什么。
他爹知道。
他爹不仅知道，他爹可能一直都知道。三十年来，他爹每天坐在巷口晒太阳，谁家喊魂他都去，喊的都是别人的魂。
可他心里揣着一个人的魂。
陈守魂把铁盒子包回蓝印花布里，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铁盒子冰凉，硌得胸口发疼。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回到家的时候，灵堂还亮着灯。陈伯守在那儿打盹，听见动静醒了，揉着眼睛看他。
"守魂，你去哪儿了？你爹的灵还没出呢，你乱跑什么。"
陈守魂把布包放在香案上，解开。铁盒子露了出来，锈迹斑斑的。
陈伯看见那个铁盒子，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似的表情。
"这……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老河湾闸底下，第三块石头缝里。"陈守魂说，"陈伯，你认识李秀莲吗？"
陈伯的脸白了。
他盯着那个蓝印花布包，像是盯着一条蛇。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坐下来，坐在灵堂的长凳上，手撑着膝盖，半天没说话。
"你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爹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陈伯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动。
"腊月二十六晚上，就是他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来找我。两人在巷口坐了半宿，喝了点酒。他跟我说，他说陈伯啊，我这一辈子，就欠一个人的。"
"我问他欠谁的。他不说。他就看着老河湾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陈伯抬起头，看着陈守魂。
"他说，'守魂要是找到秀莲，让他别查了。查下去，对谁都不好。'"
陈守魂站在灵堂里，香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他爹死了都没闭眼。
不是因为心梗。
是因为这件事压了他三十年。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一辈子给人喊魂，压得他临终前还在叮嘱儿子别查。
为什么不能查？
查下去会怎么样？
陈守魂看着铁盒子里那撮发黄的头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爹不是不想说。
他是不敢说。
第四章
陈守魂一夜没睡。
他坐在灵堂里，盯着那个蓝印花布包看了一整夜。香烧了一根又一根，蜡烛换了两支。天快亮的时候，窗外开始飘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瓦片上，没有声音。
他做了个决定。
这个事他必须查清楚。
不是为了李秀莲，是为了他爹。他爹带着这个秘密死了，死不瞑目，他当儿子的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爹让他别查，可他越是不让查，就越说明这里面有事。
天亮以后，雪停了。屋顶上白了一层，巷子里的石板路也湿滑湿滑的。
陈守魂先去了刘桂兰家。妞妞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啃鸡蛋，看见他来，还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跟昨天那个眼神呆滞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了？"刘桂兰惊喜地说。
"好了。"陈守魂说，"这两天别让她往老河湾那边去。"
"哎，哎，记住了。"刘桂兰忙不迭地点头，又要给他塞钱，陈守魂推了回去。
从刘桂兰家出来，他让陈伯帮忙盯着丧事，自己揣着那个铁盒子出了门。
乌泥镇不大，但要查三十年前的事，也不是容易的。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镇派出所的老周。
老周叫周德厚，在派出所干了快三十年，去年刚退下来，在家带孙子。乌泥镇的陈芝麻烂谷子事，没有他不知道的。谁家两口子吵架了，谁家鸡被偷了，谁家孩子在外头闯祸了，老周一清二楚。
老周家在镇北头，独门独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腊梅，开得正旺，黄灿灿的花骨朵，香得很。陈守魂敲门的时候，老周正在院子里浇花，穿着件旧军大衣，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
"守魂？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节哀。"老周放下水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来找我，不会是为了办户口吧？你爹的户口注销我让人给你办，不用你跑。"
"周叔，我问您个人。"陈守魂把门掩上，压低声音，"李秀莲，您还记得吗？"
老周浇花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陈守魂，眼神变了。刚才还是和和气气的退休老头，一下子变得警觉起来。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名字？"
"我爹的事。"陈守魂没提铁盒子，他现在还不确定老周站在哪一边，"我小时候好像听我娘提过一嘴，说我爹年轻时处过一个对象，叫李秀莲，后来人没了。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示意陈守魂也坐。腊梅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这件事，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的。"老周说。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三十年前，也就是一九九六年，春天的事。李秀莲是从十里外的李家庄嫁过来的？不对，她还没嫁，就是和你爹处对象。两人处了半年，谈婚论嫁了，彩礼都送了。"
老周弹了弹烟灰。
"然后有一天，李秀莲她娘来派出所报案，说闺女失踪了。前一天晚上李秀莲说去镇上买布，准备做新被子，就再也没回来。"
"我们找了多久？全镇上下搜了一个礼拜，河边、山里、井里，连镇东头的红薯窖都搜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时候所里就三个人，我师傅带着我，还有个协警。搜了一个礼拜，什么都没找着。"
"后来你爹……"
老周顿了顿，看了陈守魂一眼。
"你爹那时候是最大的嫌疑人。"
陈守魂的心猛地一沉。虽然他已经隐约猜到了，但亲耳听人说出来，还是像被人捶了一拳。
"他说他和李秀莲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前一天晚上，在老河湾边上。他说两人吵了一架，因为什么他不说，就说李秀莲哭着跑了，他没追。他说他自己回家了，一晚上没出门。"
"我们把他扣了四十八小时。那时候办案不像现在讲证据，就是审。我师傅拍着桌子问他，他一口咬定没杀人。四十八小时，没证据，放了。后来案子就悬着，成了冷案。"
老周吸了口烟，又吐出来。
"守魂，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爹这个人，我了解，老实巴交的，喊魂喊了一辈子，连鸡都不敢杀。他不像能杀人的人。"
"但李秀莲确实是在和他吵架之后失踪的。这三十年，我从来没想明白过。"
陈守魂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周叔，那天晚上和我爹一起在老河湾的，还有别人吗？"
老周想了想。他皱着眉头，烟夹在手指间，半天没抽。
"你这么一说……有。"
陈守魂的心提了起来。
"那天晚上有人看见，除了你爹和李秀莲，还有第三个人。"
"谁？"
老周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镇西头的王广发。"
陈守魂愣住了。
王广发。
现在的王广发，是乌泥镇最大的老板。镇上唯一的超市是他开的，镇上唯一的酒楼是他开的，镇东头那片新盖的楼房也是他开发的。他逢年过节给镇上的老人送米送油，谁家有困难他都帮，是人人称道的大善人。镇里的宣传栏上还贴着他的照片，红底黄字，"乡村企业家"。
三十年前，王广发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混混，跟着他爹在镇上卖肉。杀猪卖肉，一身腥气，走哪儿都带着股猪油味。
"他那天晚上在老河湾干什么？"陈守魂问。
"他说他路过，看见你爹和李秀莲吵架，他就走了。"老周弹了弹烟灰，"但我后来查过，那天晚上王广发根本不在家。他媳妇说他出去打牌了，但牌局的人说他十点就走了。"
"十点到老河湾，再回到家，差不多十一点。中间有一个多小时，他说不清楚去哪儿了。我问他，他说他一个人在河边转了转，散心。散心？谁大冬天晚上一个人在河边散心？"
老周摇了摇头。
"但他嘴硬，什么都不说。我那时候年轻，没经验，要是搁现在……算了，不说了。"
陈守魂站起来。
"周叔，谢谢您。"
"你去哪儿？"老周一把拉住他，脸色变了，"你小子别乱来！三十年的陈案了，你没凭没据的，去找王广发干什么？他现在是什么人？县里都有熟人，你惹得起吗？"
"我不做什么。"陈守魂说，"我就去问问。"
"问什么问！"老周急了，"你爹刚走，你安安稳稳把丧事办了，把你爹送上山，比什么都强。三十年的事了，翻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陈守魂没说话。他挣开老周的手，往外走。
"守魂！"老周在后面喊他，"你听我一句劝，王广发那个人，心黑得很。你别去。"
陈守魂停在院门口。腊梅的香气飘过来，冷香冷香的。
"周叔，"他说，"我爹为什么一辈子喊魂，您想过吗？"
老周愣住了。
"他要是心里没鬼，他为什么喊一辈子？"陈守魂说，"他要是真杀了人，他为什么不跑？他要是没杀人，他为什么背着这个名分压了三十年？"
他转过身。
"我得知道真相。"
第五章
从老周家出来，陈守魂没有直接去找王广发。
他先去了镇上的纸扎铺。
纸扎铺在镇中间，一间小门面，门口挂着纸人纸马，风一吹，纸人的手臂就晃悠，看着有点瘆人。老板姓孙，叫孙老六，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他爹活着的时候，经常来他家买黄纸和朱砂，两人是老相识。
孙老六看见陈守魂进来，愣了一下。
"守魂？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孙叔，我问您个事。"陈守魂买了一刀黄纸，趁找钱的时候，压低声音问，"李秀莲，您还记得吗？"
孙老六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陈守魂一眼。
"你问她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老六把找零放在柜台上，叹了口气。
"秀莲啊……好闺女。"他说，"那时候她经常来我这儿买纸，给她爹叠纸钱。人长得俊，心眼也好。你爹跟她处对象的时候，全镇的人都羡慕你爹。"
"后来人没了，你爹伤心了好一阵子。我们都以为她是自己走的，跟人跑了。"
"不是跟人跑的？"陈守魂问。
孙老六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秀莲失踪前一天，来我这儿买过纸。她那时候脸色不太好，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跟青山吵了一架。"
"她还说了一句话。"孙老六顿了顿，"她说，孙叔，你说青山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问她什么事，她不说。就摇摇头，拿着纸走了。"
陈守魂把黄纸揣进兜里，谢过孙老六，出了纸扎铺。
他现在手里的线索越来越多了。李秀莲在失踪前，已经察觉到陈青山有事瞒着她。他们吵架的原因，可能不是普通的情侣吵架，而是跟某件事有关。
什么事？
他走到巷口，看见剃头匠老周的摊子。老周正在给一个老头刮脸，看见陈守魂，招了招手。
"守魂，来，坐。你爹的事，节哀。"
陈守魂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
老周是镇上的剃头匠，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但记性好。镇上的事，他没有不知道的。
"周大爷，我问您个事。"陈守魂说，"三十年前，李秀莲失踪那天晚上，您看见什么了没有？"
老周的剃刀停了一下。他看了陈守魂一眼，然后继续刮脸。
"我那时候年轻，晚上在赌场打牌。"老周说，"打到半夜才回来。路过老河湾的时候，看见两个人。"
"谁？"
"一个是你爹。"老周说，"另一个……我当时没看清。但现在想想，应该就是王广发。"
"他们在干什么？"
"吵架。"老周说，"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几句。你爹说，王广发，你不是人。王广发说，陈青山，你少管闲事。然后你爹就走了。"
"你爹走了以后，王广发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老周摇了摇头，"我那时候喝了点酒，头晕，没细看。回家就睡了。第二天听说秀莲不见了，我也没往心里去。"
陈守魂从剃头摊出来，心里越来越沉。
他爹和王广发，三十年前就在老河湾吵过架。他爹说王广发不是人，王广发说他少管闲事。
这说明他爹知道王广发做了什么。
但他为什么不报警？
为什么要把这个秘密压三十年？
陈守魂想不通。他决定，直接去找王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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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广发的家在镇西头最气派的那栋小楼。三层的洋楼，院墙有两人高，大铁门，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擦得锃亮。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上还沾着雪水。
陈守魂走到门口，按了门铃。
"叮咚"一声，里面传来狗叫，叫了两声，被人喝止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保姆模样的人开了门，探出头来。
"找谁？"
"找王总。"陈守魂说，"我是陈家的，陈守魂。"
保姆打量了他一眼，转身进去通报。陈守魂站在门口，听见院子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
王广发站在院子里，穿着件羊绒衫，肚子腆着，六十来岁的人，面色红润，头发梳得油亮。他看见陈守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热情得像见了亲儿子。
"守魂啊，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节哀节哀。"他走过来拍陈守魂的肩膀，手掌宽厚，热乎乎的，"正准备明天去上柱香呢，你爹是个好人，走得太突然了。"
"王叔，"陈守魂没绕弯子，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开，"我问您个事。"
"你说，你说。"王广发还是笑着。
"一九九六年春天，李秀莲失踪那天晚上，您在老河湾，看见了什么？"
王广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慢慢擦掉一幅画。从嘴角开始，然后是眼角，然后是额头。
他盯着陈守魂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十秒钟里，陈守魂感觉自己被一头猛兽盯着，后脖颈子发凉。
然后王广发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左右看了看，把门带上了。
"进来。"他说。
第六章
两人进了书房。
王广发的书房很大，一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着精装书，不知道有没有翻过。红木书桌，真皮椅子，桌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还冒着热气。
王广发给陈守魂倒了杯茶，陈守魂没接。
他自己从柜子里拿了瓶白酒，倒了两杯，玻璃杯，二两的杯子。
"喝一口？暖暖身子。"
"不喝。"
王广发自己端起杯子，一口闷了。他放下杯子，杯底在红木桌上磕出一声响。他看着陈守魂，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笑眯眯的大老板，倒像个被戳破了心事的老人。
"你爹告诉你的？"
"我爹死了。"陈守魂说，"他腊月二十七走的，心梗。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王广发的眼神暗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空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那你是怎么知道老河湾的？"
"这个您别管。"陈守魂说，"您就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李秀莲在哪儿？"
王广发又倒了一杯酒，还是一口闷。他的脸开始泛红，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心里的事憋太久了。
"三十年了。"他说，"我以为这个事永远没人知道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水晶灯，珠光宝气的，和他这间书房很配。但他看灯的眼神，像是在看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我确实在老河湾。"他说，"我不是路过，我是跟着李秀莲去的。"
陈守魂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那时候喜欢她。"王广发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喜欢得发疯。她长得好看，辫子又粗又长，眼睛水灵灵的。我跟她说过好几次，让她跟我，我杀猪卖肉，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她不答应。"
"她喜欢你爹。"
王广发苦笑了一下。
"你爹那时候年轻，长得精神，又会喊魂，全镇的人都敬他三分。李秀莲跟他站在一起，确实般配。我呢？一个杀猪的，满身猪油味，她看都不看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看见她一个人从镇上出来，往老河湾方向走。我就跟上去了。我想再劝劝她。"
"到了老河湾，我看见你爹在那儿等她。两人就吵起来了。吵什么我听不清，风大，隔着老远。就看见李秀莲哭了，你爹……你爹甩了她一个耳光。"
陈守魂的拳头攥紧了。他爹打了李秀莲？在他的记忆里，他爹连他都没打过。
"你爹打完就后悔了，但他拉不下面子，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头也不回。"王广发说，"你爹走了以后，李秀莲一个人蹲在河边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那时候脑子一热，就下去了。"
"我跟她说，跟我吧，我对你好。青山那小子不是东西，他打你，我不打你。她不答应，还骂我，让我滚，说我跟他一样不是东西。"
"我那时候年轻，火气上来了……"
王广发端起酒杯，发现空了，又放下。他的手在发抖。
"我就……推了她一把。"
陈守魂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她脚下一滑，从河坡上滚下去了。"王广发的声音在发抖，眼睛盯着桌面，不看陈守魂，"那地方水不深，但河坡上全是石头，尖石头。她滚下去的时候，头磕在一块石头上，就不动了。"
"我慌了。我真的慌了。我跑下去摸她，还有气，胸口还在起伏，但叫不醒，怎么叫都不醒。我那时候要是送她去卫生院，她可能……可能还有救。"
他没说下去。
"你没送。"陈守魂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送。"王广发闭上眼，"我那时候怕。我爹是卖肉的，我是个混混，我要是把人弄出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就完了。我爹会打死我，我媳妇会跟我离婚，我在这个镇子上就抬不起头了。"
"我看着她在水里泡着，半天没动静。水慢慢红了，从她脑袋那边流过来。我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人发现。"
"我把她拖到闸底下，塞到第三块石头缝里了。"
陈守魂只觉得血往头上涌。他攥着拳头，浑身发抖，指甲掐进肉里。他想一拳揍在王广发那张肥脸上，把他的鼻子打歪，把他的牙打掉。
但他忍住了。
他是来查真相的，不是来打人的。
"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报了警，我自己就得进去。"王广发睁开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守魂，我知道我不是东西。这三十年我赚了钱，我捐了多少东西给镇上？我给老人送米送油，我修路建桥，我盖学校。我就是想……想赎点罪。我每天晚上睡觉都梦见她，梦见她站在河边，湿漉漉的，看着我。"
"赎不了。"陈守魂说。
他转身就走。
"守魂！"王广发在后面叫他。
陈守魂停在门口。
"你爹……你爹知道吗？"
陈守魂没有回头。
"他第二天早上又去了老河湾。"王广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我后来听人说的。你爹那天早上天没亮就去了河边。他看见石头缝里露出来的衣角了。"
"他把她……他把她挖出来了。"
陈守魂的肩膀僵住了。
"就在老河湾后面的山坡上，一棵老樟树底下。他一个人挖的坑，把她埋了。没人知道。"王广发说，"他没报警。他就把她埋了。"
陈守魂站在门口，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的脸是僵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他终于明白他爹为什么一辈子喊魂了。
他爹不是在帮别人喊魂。
他是在替自己赎罪。
他知道李秀莲死了，他知道是自己那一巴掌把她推倒在河边，他知道王广发把她塞在石头缝里。他没报警，他把她埋了，然后用一辈子的时间，给人喊魂。
喊的不是别人的魂。
是李秀莲的。
他每喊一次魂，就是在跟李秀莲说一声对不起。
他喊了四十年。
第七章
陈守魂从王广发家里出来，站在巷口，雪后的太阳照在他脸上。
他觉得整个人都是空的。
他爹这一辈子，活得太苦了。打了李秀莲一巴掌，然后看着她被王广发推下河。他没报警，他把她埋了，然后用一辈子给人喊魂。
他喊的不是别人的魂。是他自己的。
他在替自己赎罪。
陈守魂深吸一口气，往老河湾走。他要找到那棵老樟树，找到李秀莲的埋骨之地。
到了老河湾，他沿着河坡绕到后面的山坡上。
山坡上长满了杂草，冬天枯了，黄澄澄一片，踩上去沙沙作响。他找到那棵老樟树。很老的樟树，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枝繁叶茂，在冬天也是绿的，枝叶上还挂着没化完的雪。
树底下的土，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两样。长满了枯草，踩上去硬邦邦的。
但陈守魂蹲下来的时候，注意到树根旁边的土颜色不太一样。比别处的土深一点，松一点。三十年过去了，草还是长出来了，但土的颜色骗不了人。
他蹲下来，用手挖。土不硬，冬天冻得不太深，表面一层硬壳，下面是软的。挖了大概半米深，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件衣服。
蓝印花布的衣服，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一捏就碎成布屑。衣服下面是骨头，白花花的，在冬天的泥土里躺了三十年。头骨、肋骨、腿骨，散落在土里，旁边还有一个生锈的发夹。
陈守魂坐在地上，盯着那堆骨头，很久没动。
他爹知道她在这儿。他爹每年清明都来这棵树底下坐半天，说是看风景。原来他是来看她。他带一壶酒，两个杯子，一个人坐一下午，跟她说说话。
说了三十年。
陈守魂把土慢慢填回去，用手把土拍实，又在上面踩了几脚。他对着那个小土包，磕了三个头。
"秀莲阿姨，"他说，"我爹对不住你。"
"我今天来，就是要给你个说法。"
他拿出手机，拨了110。
"喂，警察同志，我报案。乌泥镇老河湾后面山坡上，有一具尸骨。三十年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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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来人很快。县里的刑警队也来了，拉了警戒线，法医穿着防护服在现场挖骨头。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把安静了三十年的山坡照得通亮。
王广发是在自家书房被带走的。据说他被带走的时候很平静，只是跟保姆说了一句"把书房的窗关上，别落灰"。他戴着手铐走出门的时候，还跟门口围观的邻居点了点头，像是出门办事一样。
案子破得很快。王广发对自己三十年前的罪行供认不讳。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每天晚上睡觉都梦见李秀莲站在河边，湿漉漉的，看着他。他说他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陈守魂作为证人，去县里做了笔录。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站在县政府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觉得整个人都是空的。三十年的秘密，终于见了光。他爹可以瞑目了。
但他心里还有一个疙瘩。
那天晚上，妞妞丢了魂。刘桂兰说妞妞是放学经过老河湾以后才变那样的。如果李秀莲的尸骨一直在山坡上埋着，没有动过，那妞妞的魂是怎么丢的？
还有那个借妞妞身子说话的"东西"，它说它不是它弄走的妞妞的魂。
那是谁？
陈守魂越想越不对。他打车回乌泥镇，直奔刘桂兰家。
妞妞已经好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啃着一根红薯，脸蛋红扑扑的。看见陈守魂来，她还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妞妞，"陈守魂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纸递给她，"叔叔问你，那天放学经过老河湾，你看见什么了？"
妞妞接过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她歪着头想了想。
"我看见一个阿姨。"她说。
陈守魂的心一提。
"什么阿姨？"
"一个穿蓝衣服的阿姨，站在河边，冲我招手。"妞妞说，"她身上湿湿的，头发滴水。我就走过去了。然后……然后我觉得好冷好冷，冷到骨头里。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蓝衣服的阿姨。
李秀莲就是穿蓝印花布衣服的。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没说话。"妞妞歪着头，"她就是招手。我走过去，她就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好凉好凉。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陈守魂摸了摸妞妞的头。
不是李秀莲在害人。
她是在求救。
她被埋在山坡上三十年，骨头都没入土为安。她看见一个路过的小女孩，就拉着她，想让人知道她在那儿。她不是要弄走妞妞的魂，她只是想让人找到她。
她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听懂她的人。
第八章
案子结束以后，陈守魂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但他心里还有一个疙瘩。
他爹的死。
心梗。
真的是心梗吗？
他爹身体一直很好，每天早起遛弯，吃嘛嘛香，连血压都不高。去年体检还一切正常，医生说他比年轻人都硬朗。怎么会突然心梗？
陈守魂想起陈伯说的话。他爹临终前说，"守魂要是找到秀莲，让他别查了。"
他爹知道自己要死了吗？
还是说，他爹不是自然死亡？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突然钻进陈守魂的脑子里。他甩了甩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想多了。人都走了，尸检也做了，死亡证明也开了，就是心梗。医院盖了章的。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他爹站在老河湾边上，穿着那件旧棉袄，背对着他。河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他走过去，他爹转过头来。
他爹的脸是青的。
嘴唇也是紫的。
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张了张嘴，好像在说什么。陈守魂凑过去听。
他爹说的是：
"别信……王广发……"
陈守魂猛地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鸡刚叫头遍。他坐在床上，浑身冷汗，睡衣都湿透了。心脏砰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别信王广发。
王广发说的是真话吗？
他仔细回想王广发说的每一句话。他说他推了李秀莲一把，李秀莲头磕在石头上不动了，他把她塞在石头缝里。他说他下去摸过，还有气，但叫不醒。
但有一个地方不对。
如果李秀莲是头磕在石头上当场就不行了，那她怎么会在妞妞面前出现，还拉着妞妞的手？
横死的冤魂确实会留在出事的地方。但一个头磕在石头上就死了的人，怨气不会那么重。她不会等三十年，还出来拉小女孩的手。
除非……她不是当场死的。
除非她被塞在石头缝里的时候，还活着。
陈守魂的瞳孔猛地收缩。
王广发说，"我下去摸她，还有气，但叫不醒。"
还有气。
他把一个还有气的人，塞在了石头缝里。
那不是杀人。
那是活埋。
一个还活着的人，被塞在石头缝里，河水慢慢漫上来，石头压着胸口，喊也喊不出，动也动不了。她在那个黑暗的石缝里，是怎么死的？疼了多久？怕了多久？
她的怨气怎么可能不重？
三十年。
她在那个石头缝里，一个人待了三十年。直到他爹把她挖出来，埋在山坡上。
但她的怨气还没散。因为杀她的人，还活着。
陈守魂掀开被子跳下床，穿上衣服就往外走。他要去县里，他要找办案的刑警，他要告诉他们，王广发撒了谎。李秀莲不是当场死亡的，她是被活埋在石头缝里的。这不是过失致人死亡。
这是故意杀人。
他冲到巷口，突然停住了脚步。
天还没亮，巷口的路灯昏黄，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
是王广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守所里出来的，还是根本就没被关进去。他穿着那件羊绒衫，肚子腆着，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在路灯的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守魂啊，"王广发说，声音慢悠悠的，"你爹不让你查，你为什么非要查呢？"
陈守魂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站稳。
"你怎么出来的？"
"我出来？"王广发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我从来就没进去过。守魂，你以为打个110就有用？这个镇上，从派出所到县里，多少人拿过我的好处？你那个笔录，做了也白做。"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爹就是不信这个邪。"王广发说，"他三十年前不报警，是因为他觉得对不起李秀莲。三十年后呢？他老了，他良心发现了。他找到我说，王广发，我想通了，我要去自首，你也去。我们去跟警察说清楚，该怎么判怎么判。"
陈守魂的血瞬间凉了。
"你把他怎么了？"
"我没怎么他。"王广发摊开手，一脸无辜的样子，"我就是给他送了一壶酒。三十年陈的花雕，他最爱喝的那种。里面加了点东西，什么东西你就别问了。他有心脏病，喝了那壶酒，心梗发作，顺理成章。谁也查不出来。"
"你杀了他。"
"我杀了他？"王广发哈哈大笑，笑声在巷子里飘出去很远，"守魂啊，你有证据吗？酒壶我洗了，倒了，扔河里了。尸检报告上写的是心梗，你爹本来就有心梗的底子。你拿什么告我？就凭你做的那个笔录？谁信？"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陈守魂只有两三步远了。
"妞妞的魂也是你弄走的？"陈守魂问。
"妞妞？"王广发想了想，挠了挠头，"哦，那个小丫头。不是我。是那个女鬼自己。不过也好，她闹这一出，反倒把你引出来了。不然你还在县里当你的修车师傅，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事。"
他凑近了，陈守魂能闻到他嘴里的酒气。
"守魂，你是个聪明人。你爹的事，就当是心梗走的。你安安心心当你的喊魂匠，镇上的人还需要你。你要是非要查下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守魂站在巷口，天一点点亮起来。东边的天空泛出鱼肚白，鸡叫了第二遍。他看着王广发那张胖脸，那张笑了三十年、捐了三十年桥和路的脸。
他突然想起他爹册子上的一句话。
他翻到那一页的时候记住了。
"喊魂者，喊的是活人失的魂。若遇横死冤魂，不可强留，不可强送。唯有人心公道，魂自归位。"
人心公道。
陈守魂看着王广发，慢慢笑了。
"王叔，"他说，"你说完了？"
王广发愣了一下。他没料到陈守魂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你什么意思？"
"我刚才出门的时候，按了一个键。"陈守魂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界面，通话时间还在走，"110，一直在通着。从我出门到现在，二十七分钟。"
王广发的脸，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你录音？"
"不是录音。"陈守魂说，"是实时通话。县刑警队的李队长，一直在电话那头听着。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杀李秀莲，杀我爹，三十年前的故意杀人，三十年后又杀一次。王广发，你跑不了了。"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两辆警车从巷子两头开过来，红蓝灯光在晨雾里闪。
王广发转过身想跑，但他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他的羊绒衫上沾了地上的露水，他也不管。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陈守魂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乌泥镇的清晨，鸡叫了第三遍。
他爹的仇，报了。
李秀莲的冤，伸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通话时间显示：31分02秒。他按了挂断，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往家走。灵堂还在，他爹的遗像还摆在香案上。他要给他爹上一炷香，告诉他爹，案子结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陈伯站在他家门口，等着他。
"守魂，都结束了？"陈伯问。
"结束了。"陈守魂说。
陈伯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看着陈守魂走进灵堂，看着他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着，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地升起来，绕着爹的遗像打了个转。
陈守魂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案子结了。王广发抓了。秀莲阿姨的事，也清楚了。"
"您安心走。"
第九章
出灵那天，乌泥镇来了很多人。
整条巷子都站满了，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上学的孩子。他们都是陈青山喊过魂的人，或者是他们家的孩子。
棺材抬出门的时候，刘桂兰抱着妞妞跪在路边，磕了三个头。
妞妞也跟着磕了。
陈守魂走在棺材前面，捧着爹的遗像。他没有哭。他知道他爹不想让他哭。
下葬在镇后面的山坡上，能看见整条乌泥镇，能看见老河湾。
他爹的坟旁边，后来立了一块小小的碑，上面没有名字。
那是李秀莲的。
警察把李秀莲的尸骨重新安葬了，就埋在陈青山旁边。两块坟头，隔着一步远，并排朝着老河湾的方向。
陈守魂每次去给他爹上坟，都会给旁边那个小小的土包也添一炷香。
他知道他爹不孤单。
三十年的债，两辈子的情，都在这个山坡上了结了。
至于这门喊魂的手艺——
陈守魂把爹的旧木箱擦干净了，放在自己屋里最显眼的地方。铜铃、陶碗、黄纸、朱砂笔，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那本《喊魂要术》，他翻得卷了边。
镇上的人都知道，陈家的儿子接了班。
谁家孩子夜里啼哭，谁家大人恍恍惚惚，还是来这条巷子找陈家。陈守魂拎着马灯，挨家挨户地去。
他喊魂的时候，声音和他爹一模一样。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带着共鸣，在巷子里荡来荡去。
有时候他喊完魂，走在回家的路上，会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回头看，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是他爹。
他爹跟着他呢。
看看他喊得对不对，看看他有没有走歪路，看看这门手艺传下去没有。
陈守魂笑了笑，提着马灯，继续往家走。
马灯的光在前面晃，照亮了脚下的石板路。
路很长，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身后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