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馆的灯管用了十几年，白得发青。纪年把照片拖进软件，放到最大。
这是一张周岁照。一家三口，孩子坐在中间，手里捏个拨浪鼓。客户要求高，前天取件时挑出三处毛病，纪年返工两遍，皮肤，背景，桌布的褶皱全顺过一遍。他准备收工，鼠标停在画面右下角。
那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深色中山装，站在背景的书架前面，只露出半个身子。脸有点糊，嘴角那边能看出一点笑的意思。他不像来拍照的，倒像路过，顺手站了一会儿。
纪年往回翻原片。原片里也有他。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店里只有三个人，摄影师，孩子他爸，孩子他妈。纪年调出那天的监控，时间码对得上，屋里从头到尾没有第四个人。
他把老头从背景里抹掉。边缘接得干净，书架的木纹续上了，地板的反光也对。他又检查两遍边角，导出，发给客户。
客户回得很快，说很好，谢谢。
纪年想了想，还是又发了一条，问拍照那天店里有没有来过别人。客户回得更快，说没有啊，就我们三个，你们工作人员不算的话。
纪年把原片拖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叫存疑。这是他的习惯，修不透的图都往里放，放着放着就忘了。
晚上九点关店。老贾照例拿块软布擦门口的相框，玻璃让他擦得发亮。纪年锁完门，随口提了一句。
今天那张周岁照有点怪。
什么怪？
角落里多了个人。原片里就有，监控里又没有。
老贾擦玻璃的手停了半拍，接着擦。你修图修花了吧。
可能吧。纪年说，原片里就有，不是我修出来的。
老贾把布换了个面。相机记性不好，早年胶片机漏光，人影会印到隔壁一张上去。你入行几年了，这个都不懂。
纪年想说这台是数码的，跟漏光挨不上。老贾已经转身去擦下一个相框，他也就没开口。走出十几米他回头看，老贾还站在那儿擦，背影跟平时一样。
第二天上午，纪年接到一张新单子。一对新人的纪念照，上周在店里补拍的，选了二十张精修。他按流程来，先校色，再修人，修到第七张，手停住了。
新娘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个女人。
蓝色工装，头发别在耳后，两手垂着，眼睛看着镜头。衣服的款式是几十年前的，胸前有个厂徽，字太小，放大也认不出来。
纪年把画面放大到她的脸。陌生的脸，他确定没在店里见过。
他翻原片。原片里也有她。
纪年把那天的素材全调出来，二十张，一张张翻过去。女人只在第七张里出现，别的都没有。他又查相机存储卡的记录，那天的素材只有店里三个人，多出来的像素没有来源。
他又去调店门口的监控。这两天进出店门的每一个人他都对过脸，没有老头，没有穿蓝工装的女人。
昨天是个老头，今天是个女人。一个站在书架边，一个站在新娘身后，都看着镜头，都像是一直就在那儿，等着被人拍进去。
纪年把两张原片并排摆在屏幕上。他干修图五年，穿帮的见过，后期P上去的也见过，客户自己带了人来拍，事后不认的也见过。这两种情况他都没法解释。
他起身，走到里屋。里屋堆着几个木抽屉，老贾说过，里面是几十年攒下的无主底片，拍的人没来取，或者来取的时候店已经换过两回地址，就这么一直留着。
纪年拉开最上面一格。底片一条条插在纸袋里，他借着灯一张张看。看到窗外的天光从白变黄，两张原片上的脸，一张都没找到。
最底下那格压着一个蓝皮册子，边角磨圆了，封皮上没有字。
纪年认得这个。外婆的。
外婆去世三年，老贾把她的东西和底片收在一处，说是她的习惯，东西放在她原来放的地方，才不会乱。纪年伸手拿起册子，翻开。
第一页，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句话。
陈庆生，修表的，笑起来左边脸先动。
第二页。周凤英，面馆帮工，给客人多舀一勺汤。
一页一页往下翻，名字后面都有一句话。有的写在哪条街，有的写脾气怎么样，有的只写了一句吃了什么。字是外婆的，力气比后来几年写的都足。
纪年一页页翻完，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的。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原格，关上抽屉。
他走出里屋，问柜台后面的老贾，这册子外婆记的是什么。
老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记一些老顾客。
外婆不接老顾客的活，她记老顾客干什么。
老贾说，睡觉去吧，明天还有单子。
他不认识陈庆生，也不认识周凤英。可他有种感觉，这两个名字他迟早要对上什么人。
回到里屋，纪年又把册子拿出来，一页页用手机拍下来。拍完，他把陈庆生三个字打进搜索框。这座城里叫这个名字的有几十个，开钟表店的没有一个。他翻了两页，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班前，他把存疑文件夹里的周岁照拖出来，又看了一遍。老头还在角落里，半个身子，一点笑。
纪年把这张原片也存进文件夹，命名为第一天。
第二天那张新娘的原片，他命名为第二天。
文件夹里只有两张图。他盯着看了会儿，关掉屏幕。店里暗下来，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轮廓，站在一排相框中间，和谁都不挨着。
第三天，纪年换了办法。他不再修一张存一张，而是找了个新本子，第一页写上日期，往后每天记一行。
那天的单子是一张毕业合影。二十几个学生站在台阶上，最后一排右边多了一个人。中年男人，穿劳动布褂子，两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比学生高出半个头。
纪年把人放大看了很久。脸是陌生的，衣服的料子和裁法都是几十年前的。他把图存进文件夹，命名为第三天，然后在本子上写，男，四十上下，旧式褂子，不认识。
第四天没有新单子。纪年把店里近半年的成片翻了一遍，翻出一张前天交付的全家福。画面最边上坐着个老太太，谁也不挨着，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镜头。客户取件时没提，到现在大概也没发现。
那行他写，女，六十上下，坐边角，不认识。
第五天是一对姐妹的合影。小样送审前纪年检查，姐姐身后站着个年轻姑娘，梳两条辫子，穿碎花衬衫，站的位置正好挡住挂钟的一角。
那行他写，女，二十出头，辫子，不认识。
三行写完，纪年把本子合上。三天三个人，三个共同点。衣服都不是现在的款式，原片里都有，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们。
他做了个测试。第五天傍晚，他把第三天那张毕业照拿给老贾看，问他觉得画面有没有问题。
老贾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学生站得挺齐。
右边多站了一个人，您不觉得？
多吗？老贾把照片推回柜台。合影嘛，多一个少一个的事。这人站得还挺好。
纪年收起照片，没再问。他明白了，别人看不出问题。不是眼神的事，是他们心里那根弦没接上，在别人眼里，多出来的人本来就在那儿。
他又试了一次，把照片发给拍毕业照的班主任，问后排右边站的是谁。对方回得很快，说不认识，可能是别的班的学生来凑热闹的。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说照片拍得挺好，就是以后得注意构图。
纪年把手机扣在桌上。人家不但看不见，还会自己把话圆上。他把毕业照另存了一份，命名叫测试，这张图从此不再修，谁要都不给。
第五天晚上，纪年没回家。他跟老贾说店里有张片子要赶，等老贾走了，拉下卷帘门，在里屋支了张折叠床。
他要看零点。
外婆当年大概也是这样守着的。她不修图，她只能一页一页写，写完了收进抽屉，谁也不给看。
十一点多，巷子里最后一个人走过，自行车铃响了两声就没了动静。纪年没开大灯，只留着显示器的光，屋里一排相框反着微弱的亮。
外婆的册子摊在桌上，手机拍的那几十页翻到头。他数了数，一共四十六个名字。他不知道这四十六个名字跟每天多出来的那一个有什么关系，但他把数字记在本子背面。
墙上的钟走过十一点半，又走到差两分钟十二点。
纪年盯着墙上那张老合影。那是老贾挂在橱窗边上的一张大照片，拍的是这条巷子早年的街面。年份他问过，老贾说八几年，具体哪年忘了。
十二点整。
照片没有响，也没有闪。纪年看着，画面右侧的馄饨摊前面，慢慢清楚出一个人影。不是一下子蹦出来的，是从模糊到清楚，像药水泡出来的。那人挑着担子，朝镜头这边侧了侧身。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纪年坐在折叠床上没动，一直等到画面不再变化，才把抬着的手机放下来。他看了眼钟，零点过一分，新的一天开始了，本子上很快又要多一行。
他把照片拍下来，放大。挑担的人穿旧衣裳，脸看不清，可他站的位置，昨天还是空的。
他起身，又拉开那几个木抽屉，把无主底片翻了一遍。纸袋上只有编号，没有名字。他挑出几张拍得清楚的，用手机挨个翻拍，打算以后对上一个是一个。
第二天一早老贾来开门，纪年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
老贾看了两眼。你拍我这老照片干什么，想翻新啊。
您看看有什么变化没有。
一张老照片能有什么变化。老贾把手机放回柜台，去开灯。对了，中午前把那批证件照修完，客户等着要。
纪年应了一声。他坐回电脑前，翻开本子，在新的一行写，零点，橱窗老照片，挑担的。每天一个，从不缺席。
写完，他在四十六那个数字上画了个圈。
他现在弄明白了，多一个人不是碰巧，是每天准点送来的。零点一过，放一个进来，然后用一整天的功夫让他越来越实在，实在到路人都觉得他一直都在。
纪年翻开手机里册子的第一页。陈庆生，修表的，笑起来左边脸先动。
第二页。周凤英，面馆帮工，给客人多舀一勺汤。
这两个他已经对上了。照片里那三个人，他还不知道名字。本子上三行，册子上四十六个，哪一行对哪一页，得一个一个来。
他把本子和手机收进抽屉，锁好。拉开卷帘门的时候，天光从巷口灌进来，照在门口那一排相框上。纪年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心里把这件事从头过了一遍。
规则不复杂。每天零点一个，原片里本来就有，别人看不出，只有他看得出。
复杂的是册子上那四十六个名字。外婆记了那么多年，一个都没漏。
纪年想，最好在送完之前，把名字都对上。
第二天一早，他决定先去巷口打听挑担的，再把蓝工装女人胸前的厂徽查清楚。
第六天上午，纪年先去巷口打听挑担的。
修鞋的老头凑近他手机看了半天。挑担，挑什么担？
就是照片里这个，挑着担子站在馄饨摊前面的。
这巷子早年是有人挑着担子卖馄饨。老头把手里的锥子插回鞋底。姓什么记不清了，那会儿我才上小学，他挑到晚上八点就收。
能问出别的吗？
老头摇头。记不清就是记不清。
纪年收起手机。有这句话就够了，至少证明挑担的是个真人，在这条巷子里活过，只是没人记得他的脸和名字了。
下午他也没闲着。他把蓝工装女人胸前的厂徽放大到像素发虚，发到两个老照片论坛，问有没有人认得这个厂。等到晚上，回帖只有两个，一个问这是哪年的片子，另一个说看配色像纺织厂。纪年记得那种厂徽是搪瓷的，纺织厂不发搪瓷的。没有结果。
第七天白天没什么单子，纪年把前几天的图又理了一遍，顺手把本子上的记录抄进电脑。他心里记着一件事，今天零点过后的第七个人，到晚上还没见着影。
晚上十点，他到家楼下的便利店买水。
货架前面站着个男人，穿蓝灰色的旧工装，正拿一罐午餐肉翻来覆去地看。工装的款式很旧，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铅笔。
纪年站在货架另一头，没动。
他在这条街住了两年，这家店来过几百回，从没见过这个人。男人把午餐肉放回去，又拿起来，动作不快，像在打发时间。
纪年拿了水，走到柜台边，小声问店员小吴，那个人是谁。
小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田师傅啊，一直都在的，机械厂退休的，天天这个点来。
纪年这两年几乎天天这个点来。他说，我不认识他。
这条街谁不认识田师傅。小吴找了钱给他，又补了一句，他每次拿那罐午餐肉看半天，最后买一包盐，几十年的老习惯了。
纪年拎着水，没有马上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指了指男人手里的罐头。
这个牌子现在不好买。
田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是啊，以前便宜。他说完又低头去看罐头背面的日期，像手里的事比说话要紧。
他的声音很正常，站姿很正常，一个来买盐的老顾客，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对。纪年退开两步，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
屏幕里的人清清楚楚，蓝工装，左胸的铅笔，侧脸对着货架。
照片能拍到，人就站在那儿，店员看得见，自己还会回话。前六天，多出来的人只出现在照片里。这是第七天，他们站在了他面前。
纪年没有回家。他回到柜台边，问小吴，能不能看看店里的监控。
小吴愣了一下，说看监控得有理由。纪年说他是老顾客，总觉得那个人眼生，想查查他是不是小偷。这个理由不怎么样，小吴还是把录像调了出来。
画面里，男人推门进来的时间是二十二点零四分。小吴往前翻，一天一天翻给他看，每天都是这个点，连续翻下去，一直翻到前年春节。小吴说，再往前就没有了，监控只存两年。
纪年盯着画面。每天二十二点零四分，同一个男人推门进来，站到货架前，拿那罐午餐肉。这两年他来过几百回，没有一次碰到过这个人。
他把画面暂停，又往前拖。男人每天的走动一模一样，进门，站到货架前，拿起午餐肉，看背面，放回去，再去柜台买盐，出门。隔天的录像并排看，连抬手的高度都差不多。纪年说不出这叫什么，只觉得不像过日子，像同一件事被播了两遍。
他跟小吴道了谢，出了店门。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他回头看，男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姿势跟半小时前一样。
回家的路上，他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店员没说谎，监控没造假，照片也拍得下来。不是他们错了，是他手里的本子知道真相。这个人是新来的，可世界已经替他补好了一整套履历，补到人人都觉得他理所当然。
纪年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第七天了。前六天那些人只进照片，这一位直接站到了他面前，还让店员记住了他的姓。
田。他在心里记下这个姓。
到家他没开灯，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册子的翻拍照片一张张过，翻到第七页，他停住了。
田国梁，机械厂钳工，铅笔别在左胸口袋。
后面没有别的话了，就这一句。字迹是外婆的，写得很稳。
纪年把这条和便利店拍的照片并排放着，看了很久。工装对上了，铅笔对上了，连别铅笔的口袋都对上了。外婆册子上的名字，和每天多出来的那一个，是同一批人。
他数了数，册子上四十六个名字，这才第七天。
他顺手查了机械厂的电话。十年前厂子就改制了，原来的号码打过去，是空号。
纪年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田国梁那页单独存进一个新文件夹，命名叫对上了。他想，四十六个名字迟早都要一个个回来，他得赶在他们回来之前，把名字先记住。
窗外这条街慢慢安静下来。他想着那个站在货架前看午餐肉的男人，忽然明白外婆当年为什么每晚都趴在桌上写字了。
她不是在记往事。她是在抢时间。
躺下之前，纪年把本子翻开，在第七天那行后面补了三个字，田国梁。写完他又想起一件事，四十六个名字里，第一个是陈庆生。照片来了七天，陈庆生只在第一天那张周岁照里出现过一次，之后再没有动静。
明天他要从第一个人查起。修表的陈庆生，到底是什么时候，被这座城弄丢的。
第八天上午，纪年把查人要带的东西都备齐了。笔记本，打印出来的存疑照片，手机里册子的翻拍，一样样装进包。他先从地址查起。
册子上写得清楚，修表的陈庆生。修表得有铺面，铺面有地址，地址能查。
他去了市图书馆的地方文献室。旧报纸做成微缩胶片，他按年份一张张推，推到一九八七年秋天，找到一条指头大的广告，庆生钟表铺，择日开张，南巷口三十七号。
同一天的报纸上还有一则简讯，说老城南巷口多家店铺联名修路。纪年把两则都拍了下来。
他又往下推了两年，庆生钟表铺的广告还出现过三次，最后一次是一九九三年，广告末尾多了一行字，修，配，换，兼营各牌机芯。往后就再也没有了。
南巷口三十七号离相馆不远，走路十分钟。纪年找过去，那间铺面现在卖手机壳，玻璃门上贴着新款海报。他进去问老板，这里以前是不是修表的。
老板说，我来的时候是空铺，房东说空了挺久。
隔壁杂货店的老板娘探出头，修表？没有。我一直在这条街上，没见过什么表铺。
可是报纸上白纸黑字，一九八七年开的张。
老板娘想了想，说，那我还没出生呢。她说完就回店里去了。
纪年站在门口，把这条街从东看到西。每一扇门都换过招牌，换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又跑了一趟档案馆。南巷口三十七号的房产档案，最早一份是一九九一年的，权属人一栏写着别人的名字。管理员帮他查更早的，说纸质档案在库房，得等。等了两个小时，抱出来一摞，一九八七年到一九九一年那一段缺页，缺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订进去过。
管理员说，老档案都这样，虫蛀，受潮，丢页常有的事。
纪年问，要是查一个人呢，户籍上的。
管理员说，系统二零零零年才建的，再往前的在派出所。他好心多问了一句，你要找谁。
纪年说，找一个修表的。
管理员说，这种的多了，老城改造那几年，迁走的，没了的，都销了户。没有确切年份，就没法查。
他还是跑了一趟派出所。户籍窗口的年轻警官把名字敲进系统，查出来零条。警官说，系统里没有这个人。二零零零年以前的户口底册在市档案局，不联网，当年移交的时候，好几个街道的底册根本就没到齐。
没有确切年份。纪年连陈庆生死在哪一年都不知道。
下午他又去了公墓管理处，查无名墓的名单。登记册上，一九九九年冬天有一座无名碑，男，六十上下，无名氏，坠河。管理员说这种碑很多，没法确认身份，家里人也没来认过。
纪年问，能不能拍张照。管理员说名单可以拍，碑不能拍。
他把名单拍了下来。照片上那一行字很短，短到装不下一个人的一辈子。
回到相馆，天已经黑了。纪年把这一天跑的地址，拍的照片，查到的每一条死路，一样样摊在柜台上，说给老贾听。
南巷口三十七号，档案缺页，户籍销号，无名碑。这个人在这座城里待过几十年，现在连一张能证明他待过的纸都找不到。
老贾一直没说话。他把柜台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然后停下来。
这种人，我这相馆里攒了一抽屉。
纪年抬起头。
无主底片，你当是为什么没人来取。老贾说，不是没人来取，是来取的人没了，记得他来取的人也没了。片子留在抽屉里，人就还在这间屋子边上晃。
那您为什么不扔。
扔了就真没了。老贾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回柜台底下。你外婆当年也这么跑过一圈，去报纸，去档案馆，去公墓，回来一句话不说，就坐在那儿写名字。我以为她写几年就停了，她一直写到走。
纪年想起册子上那些字，一笔一笔，写得很稳。
从相馆出来，他顺着南巷口往回走。走到三十七号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手机壳店拉了卷帘门。门前面的台阶上坐着个老人，穿深色中山装，面前摊一块蓝布，布上摆着镊子，起子，放大镜。老人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只表壳，正往上拧。
纪年站在街对面，没有过去。
他掏出手机，翻出第一天那张周岁照，放大角落。中山装，脸型，眉毛，都对得上。
老人修好表，把表递还给等在旁边的人，然后抬起头，朝对方笑了一下。嘴角左边先动。
等表的人掏出钱要给他，老人摆摆手，说老街坊了，收什么钱。那人道了谢走了，他又拿起下一只表，对着光照了照。
纪年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他找了整整一天的人，就坐在他每天上下班都路过的台阶上，谁从旁边走都不多看一眼。
他现在确定了两件事。第一，他们真的回来了，一个一个，站在原来的位置上。第二，名字对不上脸，他们就只能站在那儿，被全世界当成理所当然。
今天是第八天。他有种预感，今晚十二点是尽头。册子上第一页的名字已经对上了脸，剩下的名字，得赶在那之前全部对上。
纪年没有回家。他顺着南巷口走回相馆，推门进去，老贾正在灯下分底片。
我要看那个册子。他说。
老贾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从最底下的抽屉把蓝册子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朝他推了推。灯泡底下，封皮的蓝褪成了灰蓝，边角磨得起了毛。
纪年把记录本摊在旁边，从第一页开始对。
第一页，陈庆生，修表的，笑起来左边脸先动。第一天那张周岁照的角落，今天傍晚三十七号台阶上修表的老人。对上。
第二页，周凤英，面馆帮工，给客人多舀一勺汤。第二天新娘身后穿蓝工装的女人。这一条光看脸对不上，可是页码摆在这儿，他先记下，回头去面馆认人。
第三页，程守业，搬运工，站相笔直，说当过兵。第三天毕业合影里站得笔直的男人。对上。
第四页，孙玉兰，纺织厂挡车工，坐哪儿都不挨着人。第四天全家福边上坐着的老太太，谁也不挨着。对上。
第五页，苏秀云，缝纫社的，碎花褂子穿一整个夏天。第五天姐妹合影里穿碎花衬衫的姑娘。对上。
第六页，邱德海，挑担卖馄饨的，下雨天也出摊。第六天橱窗老照片里挑担的人。对上。
第七页，田国梁，机械厂钳工，铅笔别在左胸口袋。第七天便利店里看午餐肉的人。对上。
第七页对完，纪年的手停住了。
页码就是天数。一页一天，一天一个人，从第一天排到第七天，一天不差。
他翻到第八页。
白满仓，粮站会计，算盘打得快，报数爱重复一遍。
今天是第八天。这个人早上就已经在这座城里了，到现在，他还没见过。
他抬头，把册子往老贾那边转了转。前面八页是一批的，对不对。
老贾放下手里的底片，坐到柜台外的凳子上，点了点头。你外婆说过，他们是一批走的，一个接一个。她按着走的次序写，写在最前面。
那后面这些呢。纪年往后翻，后面三十多页，笔迹一样，还是那笔字。
后面的是她这几十年零零散散记下的。老贾说，有的是她查到的，有的是人家自己找上门的，还有的，是她走在街上听说谁没了，回去写一行。没赶上的，也记。
你外婆十八岁进这店里当学徒，头一件事就是理那抽屉。理着理着她发现，片子的主人没有一个来取的。她就出去打听，打听得着的补一句话，打听不着的也写一行。写了几十年，就成了这本。
纪年一页页往后翻。翻到后面几页，他放慢了。那些字比前面抖，写得很慢，可还是一笔一笔，没有连笔，没有潦草。
她每晚写这些干什么。纪年问。他知道一点，知道得不全。
写下来没人念，就等于没写。老贾说，这话是她自己说的。她每天晚上把册子从头念一遍，念出声，一个人在里屋念。我问过她念给谁听，她说念给听得见的人。
念到她念不动为止。纪年说。
念到她念不动为止。老贾重复了一遍，起身把灯往他那边拨了拨。
纪年想起有一年冬天，他发高烧，半夜醒过来，屋里有声音。外婆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凑着台灯，一页一页念册子。念到他睁眼，她抬头说，吵醒你了，念完这页就睡。他那时候不懂，只当她在念经。
他问老贾，今晚十二点，真的会完吗。
老贾想了一会儿，说，她只跟我说过一句。八天，一天一个，零点一过，该走的都走。所以她每晚念，念到零点也念。她走了以后，册子在抽屉里压了三年，这三年，没人念过一个字。
纪年在心里算了算，外婆走了一千多天，册子就哑了一千多天。他从来没想过，一本写满字的书，也会没人出声。
纪年低头看着册子。三年。他把册子翻拍进手机的时候，想的是存档，是备份，从来没想过要出声。
今晚他一页一页对下来，对到第七页，对到第八页，每一个名字都在他嘴里过了一遍。虽然是默念，那也是念。
他把白满仓的名字抄到本子最上面，又抄了一遍。
第八个人，粮站的白满仓。算盘打得快，报数爱重复一遍。
人还没见过。今晚还长。
他把册子重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把这八个名字出声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在空店里还是撞出了回音。念到白满仓的时候，他自己先停了一下，又念了一遍。老贾在旁边听着，等他念完，说，这就对了。
老贾把灯拨亮了些，说，你外婆要知道今晚换成你念，该高兴。
纪年合上册子，问，粮站在哪。
老贾说，早拆了，原址上盖了小区。不过粮站的会计不比别的，他要有账本，有算盘，跑不远，多半还在这一片。
纪年把册子锁回抽屉，想了想，又拿出来，装进自己的包里。今晚他要带着它，一页都不能少。
纪年出门的时候看了眼手机，二十二点四十。离零点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得先把第八个人找到。
粮站的原址上盖着粮站小区，走过去二十分钟。小区门口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一盏充电台灯，桌后面坐着个老头，正低头在本子上记账。
纪年走近了听。老头一边记一边出声，停车费五块，五块。零头找三毛，三毛。每报一个数，都要重复一遍，像怕人听不清。
桌上压着一块硬纸板，写着停车两个字。老头的算盘搁在本子旁边，油光发亮。
纪年站在桌前，说，我找白师傅。
老头抬头。我姓白。他说，粮站的白满仓，你有什么事。
报数爱重复一遍，算盘擦得油亮，姓白。纪年把册子从包里拿出来，翻到第八页，又举起手机，把老头和那一页拍在一起。
白满仓看着他拍，也没拦，说，拍什么呢。
拍个照。纪年说，您在这儿收费多久了。
久了。白满仓低下头继续记账。记账的事不能马虎，今天对不上，明天就对不上了。
明天还对吗。
天天都得对。
一辆车开到小区门口，车窗摇下来，问停一晚多少钱。白满仓说，头半小时免费，往后一小时两块，两块。司机扫码付了钱，他低头记账，笔画一格一格，记完又把车牌的后四位念了一遍。
纪年没再问。他看到硬纸板边上记着今晚的数，二十二点四十，一辆。这个人今天早上就在这座城里了，账记得清清楚楚，可这座城明天还有没有他的账，没人知道。
回相馆的路上，他点开手机里的存疑文件夹。
第一天那张周岁照，角落里的人影淡了，中山装的轮廓快跟背景糊在一起。第二天那张，蓝工装女人只剩个淡淡的影子，像水彩让水洇开。
纪年站在路灯下一张张往下翻。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张比一张淡。他翻到今天拍的白满仓，脸还清楚，可照片的四个角已经开始发白。
他收起手机，路过巷口的面馆。这个点面馆正收摊，玻璃窗里，一个穿蓝工装的女人在擦桌子，头发别在耳后。
第二页的周凤英。纪年站在窗外看了几秒，女人弯腰端起一摞碗，身子忽然抖了一下，从肩膀到腰淡成半透明，能看见后面的墙。下一秒又实了，照旧端碗。
他推门进了面馆。柜台后面的男人正在数钱，抬头问他吃点什么。纪年说不吃，问里面那位是谁。男人说，周凤英，周姐，在我们店干了十几年了，你没吃过她下的面？纪年说，吃过，记不清了。他找了个位子坐下，借着灯光把册子第二页又看了一遍，周凤英，面馆帮工，给客人多舀一勺汤。对上了。
纪年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自己不知道，收摊的人不知道，整条街没人知道。
他跑回相馆，把手机递到老贾面前。老贾一张张看，看到第一天那张，手停住了。
这么快。
您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会走。老贾说，不知道走得这么急。
纪年把册子掏出来放在柜台，又从抽屉里把这几天翻拍过的无主底片全拿出来摊开。能留的都得留，照片，底片，名字，一样都不能少。翻到最底下一格，他的手停住了。
一张底片，拍的是相馆里屋。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画面里他坐在电脑前修图，人清清楚楚。有一道划痕从他脸上斜着穿过去，用针尖划的，划得很深，底片的药膜都翻了边。
一整张底片，只有他一个人被划掉。
纪年把底片举到灯下，老贾凑过来看了一眼，半天没说话。
三年前，你连着七天没来店里。老贾说，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你外婆天天出门，回来就写册子，写到半夜。我问她你去哪了，她说你回老家了。
那七天，您就不觉得店里少了个人吗。
觉得。老贾说，可总觉得是件小事，转头就忘。你外婆没忘。第八天中午你回来了，瘦了一圈，说做了个很长的梦。你外婆拉着你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当天晚上她念册子，我听着，开头多了一个名字。
纪年把蓝册子翻过来，翻开后封。内侧的硬壳上一行字，笔画压得很重。
纪年，我外孙。念，念到回来。
底下没有日期。可他知道是哪一年写的。
他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别人看不出多出来的人，只有他看得出。为什么第一天起他就不觉得这件事荒唐，只觉得必须记下来。他是从那道缝里回来的人，外婆用一个名字把他拽了回来，从那以后，他的眼睛就一直留在缝上。
老贾在柜台那边看着他，说，那七天里，你外婆翻来覆去只说了一句话。她说这孩子的名字我还没写全，得念。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我懂了。
墙上的钟指向二十三点二十。
纪年把八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说，光念不够了，对吗。
老贾说，念是留根。人还在，就得让他们站在这座城里，站实了。他起身从里屋搬出一台老相机，又把三脚架支在相柜前面。留光相馆欠他们一张正式的照片，欠了几十年，今晚，一个一个补上。
怎么补。
你去把人找齐，我来拍。老贾说，拍完挂出去，谁路过都得看一眼。名字，脸，故事，全钉在墙上，谁也别想再翻过去。
纪年抓起册子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来得及吗。
老贾把店里的灯全部打开，亮得像白天。他说，你外婆等了三年，不差这一个多钟头。
纪年拉开门，夜风顺着巷子灌进来。街上还剩六个人没对上今晚的脸，他得在零点之前，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回去。
二十三点二十五分，两人在相馆门口分头。老贾背着三脚架和相机，先去白满仓的收费桌，再绕到面馆。他拍人，纪年找人，半个钟头后回店里钉墙。
钉墙的规矩是老贾定的。一张照片配一张卡片，卡片上写三样东西，名字，行当，外婆留的那句话。一个字不改，原样抄上。
第一站是便利店。小吴正靠在柜台后面打哈欠，纪年问他，田师傅住哪。小吴说，后街那栋，三层，阳台上挂着工装的。话说得飞快，像这个地址在他嘴里放了十几年。
后街三层的楼道里堆着鞋。田国梁坐在自家楼梯的第一级，铅笔还别在胸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纪年说，田国梁，机械厂钳工，铅笔别在左胸口袋。我师父在店里支了相机，给你拍张正式的照片，去不去。
田国梁说，拍照，行。他站起来跟着下楼，走到一半问，我那罐午餐肉你看见没有。
没看见。
哦。他说，明天再看。
出了便利店他跑了几步，顺手又点开存疑文件夹。第一天那张周岁照已经白得看不见人影，第三天那张毕业照只剩台阶的轮廓。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脚下更快了。
水果批发市场后门，一排装卸工靠着墙等接夜活。程守业站在最边上，背着手，站得笔直，比所有人都稳。
纪年走到他面前，念，程守业，搬运工，站相笔直，说当过兵。跟我走，拍张照，两分钟。
程守业说，我排着队呢。
今晚的活不抢。纪年说，照片抢。
程守业看了他两秒，跟旁边的人点了下头，跟他走了。
楼下花坛边，孙玉兰一个人坐着，膝盖并得整整齐齐，旁边空出半个花坛，谁也不挨。
纪年念，孙玉兰，纺织厂挡车工，坐哪儿都不挨着人。拍完照我送您回来。
孙玉兰说，大晚上的，拍什么照。
留个样子。纪年说。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过来的路挑着走，始终跟纪年隔两步远。
巷口还亮着一盏灯，是邱德海的馄饨摊。他正往担子里收东西，看见纪年过来，先掀了锅盖，快，来一碗。
拍完回来吃。纪年说，把摊子挑上，跟我走，边走边收。
邱德海没问为什么，把火压了，挑起担子跟他走。扁担在夜里一悠一悠，走在纪年身后半步。
南巷口三十七号，陈庆生正把工具一件件收进蓝布，四角系结。纪年站在他面前，把名字和那句评语念完，说，去拍张照吧，老先生。
陈庆生系结的手停了停。拍就拍，衣裳旧了点，人还齐整。
陈庆生直起腰，说，你打听我。纪年说，册子上写着。老头看了他两秒，没再问，把蓝布甩到肩上，跟着他走。
手机显示二十三点四十八分。六个地方，跑完了五个，只剩最后一个。
苏秀云。缝纫社的，碎花褂子穿一整个夏天。
纪年赶到制衣厂后门的时候，夜班正换人，女工一波一波往外走，蓝的灰的工装，一张脸挨一张脸。他站在门口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两轮，没有她。
他把册子翻开举在胸前，念，苏秀云，缝纫社的，碎花褂子穿一整个夏天。
换班的人从他身边绕过去，谁也没停。
他又念了一遍，声音拔高。人群里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走了。
他不念了，往厂门旁边的墙根走。那里灯光照不到，墙根底下站着个人，身子很薄，隔着她能看见后面的砖缝。碎花褂子看不出花样，脸的位置白着，看不出眉眼。
纪年走到她跟前，说，苏秀云。
人影没有动。他把册子凑近了，说，第五天，你姐姐的合影，你站在她身后，挡住了挂钟的一角。你往左边挪半步，钟就露出来了。
人一点一点清楚起来。先是辫子，再是碎花褂子，最后是脸。她眨了眨眼，看着他，说，你认得我。
认得。纪年说，都认得，就差你了。走吧，拍照去。
苏秀云低头扯了扯褂子的下摆，跟着他走，走了几步说，这件褂子我穿了好些年了，人家都说土。
不土。纪年说，好看。
他们回到相馆的时候，老贾已经等在门口，相机挂在脖子上。柜台上并排放着两张新洗出来的照片，一张是白满仓坐在算盘后面，一张是周凤英站在面馆的案板边上。两个人都没离开自己的地方，拍的都是原样。
白满仓那张，算盘珠子停在半空，眼睛盯着账本。周凤英那张，手里还捏着抹布，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老贾说，我拍了五十年照，这两张最稳。
都齐了。老贾说。
相馆里挤得满满当当。田国梁靠着门，程守业站在灯底下，孙玉兰挑了离所有人最远的凳子，邱德海把担子靠在墙边，陈庆生坐在蓝布旁边，苏秀云站在最后面。加上洗出来的那两张，八个。
墙上的钟指向二十三点五十六。
老贾把相机接上打印机，调好位置，喊第一个，陈师傅，坐正了，看这儿。
快门响了一声。打印机跟着响起来，滚出一张照片的边。
纪年抓起笔，在一张卡片上写，陈庆生，修表的，笑起来左边先动。他把卡片和照片并排按在墙上，手里捏着图钉。
下一个。
快门又响。打印机一张接一张往外走。纪年钉完第二张的时候，听见钟摆在屋里一下一下，数得很清楚。
从二十三点五十六分到零点，屋里只剩三种声音，快门，打印机，钟摆。
老贾拍照又快又稳，八个人，站正，看这儿，好了，下一个，一个人十几秒。程守业站得笔直，孙玉兰坐下还是隔人两步远，邱德海把扁担抱在怀里，说担子也得算一个。
打印机一张接一张往外吐。纪年伏在柜台上写卡片，写完一张跑去钉一张，图钉按进墙里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中途打印机卡了纸，他一把拽出来，纸边撕了道口子，顾不上了，接着钉。
苏秀云是最后一个。她站在灯底下，碎花褂子捋得平平整整，快门响的时候她没有眨眼睛。
老贾头也不抬，说，急什么，照片又跑不了。
墙上的钟开始打点。
纪年捏着最后一张卡片和图钉冲过去，在第一声钟响之前，把它按进了墙里。
十二声落下，屋里静了。老贾坐在凳子上，两手撑着膝盖，半天没动。八张照片排成两排，每张右边一张卡片，名字，行当，一句话。
什么也没变。灯还是那盏灯，人还是那些人，钟摆一下一下接着走。
老贾站起来，把相机从脖子上往下摘，摘了三次才摘下来，手一直在抖。他把相机在柜台上放好，说，你外婆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田国梁问，现在能回去了吗。
能。纪年说，都回吧。
一个一个往外走。陈庆生扛着蓝布，程守业抄着手，孙玉兰挑了最远的那条路。邱德海的担子在门口晃了一下，压着扁担声走远了。苏秀云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谢谢。田国梁走到门口又停下，说明天我还来。纪年说，来。
屋里剩下纪年和老贾。
纪年把手机点开，进了存疑文件夹。
第一天那张周岁照，角落里的人影回来了，眉眼看得清楚。他一张张往后翻，第二天的蓝工装，第三天的毕业照，橱窗里的挑担人，白的地方全退了，人比原先还清楚。
他看了一圈，把文件夹的名字改了。存疑，改成留光。
改完他抬头，把墙上的卡片数了一遍，八张，一张不少。灯照着这面墙，多亮一天是一天。
他听见老贾说，这就算过去了。
纪年说，没过去。
他翻开册子，从第九页开始念。一个名字，一句话，念出声。老贾在旁边坐着，听到第二十个，也跟着念。念到第三十一个，老贾停了一下，说，这个我认得，姓单的木匠，给我做过柜台的抽屉，那天下着雨。
纪年等他念完。两个人念得越来越慢，还是一口气，把剩下的三十八个名字念完了。
念完，他把册子的内页复印出来，钉在照片墙的边上，和八张照片并排。那些名字底下没有照片，可也在墙上占着地方。
最后一页是空的。他翻着那页想了很久，拿起笔，一笔一笔写上去。
林晚，我的外婆。留光相馆的学徒，念册子，念到念不动为止。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说，外婆，往后我念，第一个念你。
柜台上放着邱德海出门前硬塞给他的那碗馄饨，早就凉了。老贾说，去热热再吃。纪年说，凉的也能吃。他坐在柜台边，把一碗馄饨一个不剩地吃完。
第二天一早，老贾来得比平时早，把门口那排相框一个一个擦过去，摆正了，才肯拉卷帘门。
纪年出门，在面馆门口要了碗面。周凤英端面过来，看见是他，舀汤的手抖了一下，给添了半勺。南巷口三十七号的台阶上，陈庆生低着头修表，旁边的收音机开着，声音放得很小。制衣厂后门，苏秀云换了班出来，辫子上换了根新头绳，看见他，点了一下头。粮站小区的收费桌前，白满仓的报数声隔着一条街都听得见，两块，两块。
这座城没有谁觉得哪里不对。八个人站的站，坐的坐，跟一直都在一样。只有纪年知道，这份平常是昨夜一张一张钉出来的。
那半个月，纪年每天提早开门，把照片墙擦一遍。来拍照的客人不多，进门的都先在墙前站一会儿，看完了才说事。没人问墙上是谁，也没人觉得那八张脸多余。
相馆拆迁的前一夜，店里空得差不多了，墙上的八张照片还没起下来。
晚上来了客人，一家三代，老两口，儿子儿媳，一个小姑娘。老爷子说，听说明天就拆了，我们家三张照片都是在这拍的，想再拍一张，还在这儿拍。老太太拉着小姑娘说，你百天那张，就是在这儿拍的。
老贾把三脚架支回原来的位置，把灯全打开，擦了三遍镜头，让人往前站了半步，快门响了两声，一张，又补了一张。他说，在这店里拍的最后一张，手得稳。
客人走了以后，纪年把片子导进电脑修。肤色，背景，桌角，顺到挑不出毛病，他忽然停了手。
他拉了个框，把自己修了进去，站在画面右边，挨着小姑娘，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修完，他把图存进留光文件夹，编号排在第一天后面。
第一天，他从照片里修出去一个人。后来他一个一个把人修了回来。轮到最后一张，他把自己修了进去。
纪年看着屏幕。角落里站着个人，这次没有谁多出来，也没有谁少。他本来就在那儿。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脸在灯底下一张一张，都很清楚。他关了灯，把柜台上那本蓝册子装进包里。
往后每个晚上，轮到他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