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山方圆百里，山深林密，野路纵横，山里的村落零散稀疏，隔着一重又一重山梁，外人极少踏足这片闭塞的地界。大山之中人人忌惮的从来不是林间出没的豺狼猛兽，也不是陡峭湿滑的悬崖险路，而是藏在沉沉夜色里的阴煞怪事，是烟火包裹之下，活人心里压着、捂着、不肯见光的恶念。
我叫陈砚，是青石山最后一位世袭抬棺匠，自小跟着爷爷走阴路、送亡魂，守着陈家代代传下来的抬棺行当。我们住的老宅在山坳最里头，土坯院墙爬满干枯的葛藤，堂屋墙面上钉着一块发黑的黑檀木牌，上面刻着那三条祖训，常年供着一盏长明桐油灯，灯油是柏树籽榨出来的，燃起来味道清苦，能稳心神、隔阴邪。山里的乡亲私下都说我们抬棺人常年和死人打交道，沾阴带煞，命硬骨冷，性子不近人情，谁家办白事需要我们的时候客客气气，事情一了，路上遇见都会下意识绕开，生怕被晦气沾到身上。可只有我和爷爷清楚，我们踩的是旁人不敢走的夜路，手里护的是阴阳之间那一点不能断的公道。
爷爷在世的时候，反复对着刻在黑檀木牌上的文字叮嘱我三条保命规矩，不入夜抬凶棺，不葬怨气滔天的含冤亡魂，不接无根无籍的无名孤棺，这三条铁律，稳稳护住陈家三代人安稳度日，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阴邪祸事缠上。我十八岁那年，爷爷独自进山挑选做棺的老柏木，撞上深秋突发的山洪，冰冷山水泡透身子，回来之后一病不起，卧在土炕上再也走不动山路，从那一天起，青石山周遭十里八乡所有的红白葬事，便一股脑全都落在了我一个人的身上。往后数年，我背着那根祖传的抬棺木尺，踏遍青石山每一处荒岭坟墟，一具一具棺木入土，送走一个又一个走完一生的乡人，默默守着这片大山里微弱的安宁。
那年深秋，连绵的秋雨整整下了七日，细密雨丝裹着山雾缠在山林之间，泥土被雨水泡得透湿，泛着一股闷沉沉的腐土气息，山林底下沉淀了几十年的阴气，被雨水一激，慢慢翻涌上来。那几日山里处处透着古怪，白日里安安静静的村子，一到入夜，家家户户的土狗就对着后山方向不停狂吠，叫到嗓子沙哑也不肯停下，窗纸外面时不时飘来呜呜的声响，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村里不少老人夜里听见墙外有拖沓的脚步声，趴在门缝往外看，却什么人影都瞧不见，一传十十传百，恐慌像冷水一样漫开，每到太阳落山，家家户户早早闩紧木门，吹灭灯火，缩在屋子里面不敢出声，整条山坳静得可怕。
雨停的当夜，夜色浓稠得像化开的墨汁，星月被厚云死死遮住，一点微光都漏不下来，整座青石山静得诡异，平日里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叫彻底销声匿迹，死寂沉沉裹住山野。三更时分，我独居的小院木门外面，传来一阵沉闷厚重的敲门声，那声音和活人的敲门声完全不同，不快不慢，滞涩沉重，一下，又一下，稳稳落在木板上，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一股透骨的阴冷，听得人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常年和亡魂阴煞打交道，我对这种气息早已经无比敏锐，只凭这几声叩门，心里便已经有了数，今夜找上门来的，绝不是来请我送普通老人下葬的活人。
我抬手点亮桌案上一盏桐油灯，昏黄微弱的火苗轻轻摇晃，一圈小小的光晕勉强推开屋内的暗沉。我伸手握住腰间那根祖传的黑檀抬棺尺，这尺子传了四代，年年跟着我们走葬路，被无数次握在掌心，木身温润厚重，积攒了长年累月的阳刚正气，是压制山野阴邪最稳妥的物件。我缓步走到门边，拉开木栓，推开木门的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冷风猛地扑进来，顺着衣领钻遍四肢百骸，冻得我浑身骤然一冷，浑身血液都像是慢了半拍。
门口静静立着一个浑身裹着深色粗布衣裳的男人，衣衫上沾满泥泞和露水，布料潮乎乎贴在身上，周身没有半点活人身上该有的温热气息，他的帽檐压得极低，整张脸完全隐在浓重的阴影里面，根本看不清眉眼轮廓，身子站得笔直僵硬，没有半分活人的灵动气息，站在那里，像一截从土里刨出来的湿木头。
“匠人，深夜劳烦你一趟，出山抬一口棺。”男人的嗓音沙哑干涩，像是几十年没有好好说过话，又像是被山间刺骨寒风一遍遍撕裂喉咙，每一个字飘过来，都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寒凉。
我恪守抬棺行当代代传下的规矩，沉声开口，逐项问清楚根底：“逝者是谁，家住哪个村子，因何亡故，打算葬在什么地方？”做我们这一行，接棺之前必先问清前因后果，不明因果、不知根底的棺，绝不能随便落葬，这是保命的底线，也是对亡者亡魂最基本的敬畏。黑衣男人始终垂着头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应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胳膊，枯瘦的手指伸出来，指向村外那棵长了上百年的老乌桕树。我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望过去，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乌桕树下湿漉漉的草地上，静静停放着一口通体漆黑的薄棺，棺木简陋，没有彩绘花纹，没有引路的灵幡，没有烧给亡人的纸钱，棺身上也没有刻名字的铭牌，甚至连捆绑棺身的麻绳都还没有系上，孤零零一口无名黑棺，安安静静卧在浓稠夜色里。寻常人家下葬的棺木，都有亲人操持，带着淡淡的烟火气，可这口黑棺不一样，棺身四周萦绕着一团沉沉死气和化不开的怨煞，薄薄一层冷雾围着棺木慢慢打转，光是远远看上一眼，就觉得心神发紧，胸口闷得慌。
“无名无籍，无亲无友，是在山里含冤枉死的亡魂。”良久，黑衣男人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起伏，“今夜三更过半，必须入土落葬。工钱给你三倍，一分都不会拖欠。”我瞳孔微微收缩，这一口无名枉死棺，刚好撞上爷爷定下的三条铁律，是抬棺行当里面最凶险的凶棺，方圆山里别的匠人听见这种棺，全都紧闭大门推托躲开，半分都不愿意沾边。我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摇了摇头：“祖训摆在前面，无名凶棺，含冤亡魂，我不能抬，你去另寻别的匠人。”
话音刚刚落下去，死寂的夜色里面，忽然飘来一声极轻极柔的叩响，嗒。声音清晰无比，就是从漆黑的棺木内部传出来的。深山夜半万籁俱寂，这一声轻叩格外刺耳，直直扎进耳朵里。棺板扣合严实，缝隙细密，不可能藏进去任何活物，这一下叩击，只能是封在棺里面，迟迟散不去的亡魂，在低声哀求。紧接着，一道细软凄婉的女声幽幽飘进我的耳朵，声音轻轻发抖，裹着无尽的委屈和绝望，一圈一圈绕在耳边：“匠人，求你救救我，我死得冤枉，尸骨漂泊，找不到安身的地方，冤屈埋在山里面，没人愿意替我说一句公道话，要是今夜没人送我入土，我的魂魄撑不了多久，就会一点点散在山风里面，永世含冤，再没有机会讨一句清白。”
那声音温柔柔弱，没有恶鬼那种尖利凶狠的戾气，只有沉甸甸的不甘和凄苦，听得人心头发酸。我常年辨阴识煞，一瞬间就能分得清清楚楚，棺里面不是害人的凶魂，只是一个含冤而死、连尸骨都没法安稳下葬的可怜姑娘。黑衣男人见我沉默，又继续开口，语气里面带着一丝不容避开的沉重：“青石山十里八乡，所有抬棺匠人听见这口棺的来历，全都闭门推脱，谁都不敢接。方圆百里，只有你们陈家一代代守着正道，不惧阴煞，敢渡含冤的孤魂。你今天若是拒绝抬棺，这棺里的冤煞没有地方可去，只会认准你身上的阳气日夜纠缠，阴怨缠上因果，往后日子很难安宁。”
我的目光牢牢锁在树下那口静静躺着的黑棺，心里来回掂量。祖辈定下规矩，本意是避开无妄的灾祸，护住自身平安，可规矩的本心，从来都是守正道、存善心，如果明明看见亡魂蒙冤、作恶之人逍遥自在，却只想着自保袖手旁观，那陈家代代抬棺行道，早就丢了最根本的道义。我盯着漆黑棺木，沉下声音开口：“棺我可以抬，但是我立下三约，你必须应允。第一，这一路行棺，棺中亡魂的阴煞不得伤我分毫，邪祟也不能乱我心神；第二，所有过往的因果、害人的全部真相，一路上尽数显露，不能遮掩半分；第三，亡魂入土之后，我一定会彻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还她清白，让作恶的人付出该有的代价。”
话音落下，那口漆黑的棺木轻轻震颤了一瞬，围着棺身盘旋的阴冷怨气瞬间温顺大半，像是棺里的姑娘郑重应下了约定。黑衣男人微微颔首：“你说的，全都依你。”我不再迟疑，转身回去取来结实的粗麻绳，稳稳捆住棺身，扛起沉重的棺杆，正式接下这一口人人避之不及的无名凶棺。棺木落在肩头的那一刻，我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它的沉重远远超过普通装着尸骨的棺椁，这不是木材和骸骨本身带来的重量，是压在亡魂身上滔天的委屈与执念，沉甸甸坠在肩头，几乎要压弯我的脊背。
寻常下葬的棺木，抬起来安稳轻巧，迈步从容，可这一口冤棺，每往前踏出一步，都沉重万分，刺骨寒意顺着肩头往骨头缝里面钻，冻得四肢慢慢发僵。黑衣男人走在前头引路，脚步轻得踩不出半点声响，我肩扛黑棺跟在后面，一人在前，一人扛棺，慢慢踏入漆黑幽深的山间夜路，朝着后山藏风聚气的隐秘葬地走去。深秋山夜的寒气浸透衣衫，山路被秋雨泡得泥泞湿滑，两侧密林黑压压连成一片，交错的枝叶把天上仅存一点微光全部挡住，林间风声呜呜响，像无数孤魂躲在暗处低声哭泣。沿路荒草长得齐膝高，一处处荒坟错落藏在草丛里，歪斜残破的石碑半埋在泥土中，到处都是说不出的阴森死寂。
往前走了约莫两里地，路边的枯草里面忽然立起几个小小的纸人，纸糊的身子惨白，红纸点的眼睛，静静站在野草之间，安安静静跟着我们前行的方向转动脑袋。我眼角余光瞥见的时候，心里一凛，这是迷魂纸人，专门用来扰人心神，制造幻象，引抬棺的人走错阴路，一旦跟着纸人的指引偏离正道，很容易困在山里面再也走不出来。我腾出一只手，把黑檀抬棺尺往前一伸，尺身正气散开，那些纸人晃了晃，悄无声息塌在草堆里面，化作一地碎纸片。
没过多久，耳边又钻进来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清脆欢快，在寂静山林里面来回飘荡，那声音勾着人想要转头去寻，我咬了咬舌尖，尖锐痛感拉回心神，知道这又是障眼幻象，脚下步子半点不停，稳稳扛棺继续赶路。爷爷从前和我说过，枉死之人的仇家最擅长用幻音迷障，打乱抬棺匠的心神，只要心神一乱，棺中亡魂的魂魄就容易被打散。一路克制着层出不穷的幻象，我们走到半山腰的阴风崖。这一段是青石山阴气最重的山道，谷底常年聚着散不去的阴寒，从古至今，好多含冤而死的人都埋在这附近，积怨深厚。
我们刚踏入崖口，呼的一声，凛冽阴风猛地从幽深谷底翻涌上来，直直朝着棺木碾压过来。狂风裹着浓稠发黑的煞气，一团一团堵在前面的山路中央，死死拦住去路，煞气扑面而来的时候，阴冷刺骨，连呼吸都觉得发疼。我瞬间明白，这不是山里自然生出的阴气，是活人专门布下的阴煞禁制。害死这位姑娘的恶人，清楚亡魂怨气不散，一旦安稳入土，冤气直冲阴阳，很容易把掩藏的命案掀出来，他心里害怕真相败露、罪行曝光，特意寻了懂邪术的婆子布下阴煞，守在这条必经山道上，打算趁着下葬之前打散姑娘的残魂，让她永世消散，把这一桩命案彻底埋死在大山里面。
翻滚的黑雾一下下冲撞棺板，阴寒之力顺着棺木缝隙往里面钻，棺中很快传来姑娘惊恐无助的呜咽，声音颤抖绝望：“他要打散我的魂魄，我快要撑不住了，匠人，求你护我！”看着阴煞一层层啃噬棺身，我心底怒意翻涌。活人犯下杀孽，害了一条性命，等到死者变成亡魂，还要赶尽杀绝，断人家最后一点安身的生路，心肠歹毒到极致。我抬手摸出贴身放在衣襟里面的百年老铜钱，这枚铜钱我带了好几年，日日贴着胸口，被体温长久滋养，裹着纯粹的浩然阳气，是阴邪煞物天生的克星。我把铜钱牢牢贴在冰冷棺板上，口中低声念起陈家代代相传的抬棺镇煞真言，铜钱表面慢慢漾开一层淡淡的暖光，柔和正气铺开，稳稳裹住整口棺木，牢牢护住棺里面那一缕残魂。
汹涌扑过来的漆黑阴煞碰到这层阳气屏障，骤然剧烈翻腾、节节后退，凶狠戾气一瞬间溃散大半，再也没法靠近棺身分毫。黑雾不甘心地在山道前方盘旋嘶吼，阴风卷着枯枝败叶在山林里面乱撞，却始终突破不了阳气护棺的屏障。我稳住下盘，咬紧牙关，肩扛重棺一步一步稳稳向前走，但凡阴煞想要靠近，就被正气逼退，层层黑雾只能跟着我们，却拦不住去路。黑衣男人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全程没有出声，眼底藏着敬畏。好不容易穿过阴风崖的阻拦，前路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山林风声慢慢歇了，盘旋不散的冷雾缓缓散开。
我们继续往深山里面走，中途路过一片无人打理的乱葬岗，一座座无名荒坟挤在一起，淡淡的孤魂阴气从土里面飘出来，远远围在路边，却不敢靠近棺木。我一边往前走，一边想起爷爷早年和我说的旧事，从前也有一个姑娘，被镇上大户逼死，抬棺的时候也是一路被阴煞拦截，最后匠人没能护住，亡魂散在山里，案子到死都没有翻过来。想到这里，我把棺杆握得更紧，不敢有半分松懈。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山坳口忽然亮起两盏昏黄灯笼，灯笼光摇摇晃晃，顺着山道往我们这边靠近，灯笼后面跟着几道人影，脚步匆忙。
黑衣男人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是赵家的家丁，还有那个帮他们布煞的柳婆，他们不敢明火执仗抢棺，就跟在后面，不停用咒法干扰棺里亡魂，想耗光她的怨气，让她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灯笼越来越近，一道尖利老妇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识相的就把棺放下，这事和你没关系，非要蹚浑水，小心自己惹祸上身！”我没有停下脚步，抬棺尺横在身前，铜钱依旧贴在棺板，暖光稳稳不散。柳婆站在远处，手里捏着一把香灰往空中撒，一团团灰雾飘过来，靠近阳气屏障就化成细碎粉末，半点作用都起不到。她试了好几次，咒术全都被挡住，知道今夜拦不住，只能恨恨停下，带着家丁站在山道边上盯着我们，不敢再往前靠近。
我们借着这个空档，快步穿过这片山坳，一路不再停留，终于抵达后山深处的隐龙坳。这里四面环山，山环水聚，土质温厚，藏风聚气，是青石山里面难得安稳清净的葬地，最适合收敛含冤亡魂，稳住尸骨，慢慢消解经年不散的执念。我缓缓放下肩头的黑棺，拿出随身带着的铁铲，躬身开挖坟坑，湿润松软的山土一铲一铲起落，不多时，一方规整安稳的坟坑便挖好了。就在我准备招呼黑衣男人一起落棺下葬的瞬间，棺板里面再次传来急促慌乱的叩击声，比之前每一次都要急切，姑娘的声音带着慌张提醒我：“匠人！棺底有夹层，害人的证据藏在夹层里面，千万不要跟着我一起埋进土里！”
我心里猛地一震，立刻俯身低头，借着云层缝隙漏出来一点微弱月色，仔细打量漆黑棺底。果然，棺木最底层藏着一处做工精巧的暗夹层，缝隙细细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小心翼翼撬开夹层，里面卡着一枚打磨精致的鎏金玉佩，玉佩纹路繁复，雕刻着赵家专属的云纹，边角位置清清楚楚刻着一个“赵”字，夹层里面还裹着一小片褪色的浅蓝色布帛，布料是逃荒百姓很少能买到的细布，是姑娘当日穿的衣裙残片。我把两样东西小心取出来，擦掉上面的泥土潮气，贴身收好。
到这一刻，整件事情的脉络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害死这名姑娘的，就是山下赵家堡的赵员外。赵员外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富绅，手里有钱，又和官府里面不少人往来交好，平日里横行乡里，仗势欺人，靠着银子打通官吏，欺压底层百姓，这么多年，很多人吃过他的亏，却敢怒不敢言。这个名叫阿沅的姑娘，是跟着母亲逃荒来到青石山的，母亲重病卧床，走投无路，赵员外假意收留她们母女，转头看上阿沅，想要强纳她为妾，阿沅宁死不从，就被赵员外带人骗到深潭边上，活活推下水溺死。事后赵员外拿出银子，威逼利诱附近乡邻，对外编造说辞，说姑娘是失足落水意外身亡，把一桩命案死死捂住。这枚玉佩，是他行凶慌乱之间，不小心落在潭边，被阿沅死死攥在手里，跟着尸骨一起被收进棺木，是戳破谎言最硬的铁证。
我把玉佩和布帛妥善贴身收好，对着黑棺，一字一句郑重许诺：“你安心入土安息，这两样证据我一定好好保管，等到天亮，我立刻下山举证，揭发赵员外草菅人命的恶行，彻查这一桩旧案，还你公道，让作恶的人伏法赎罪。”话音落下，棺身轻轻震颤一下，萦绕多日的委屈怨气一点点散开，周遭山林瞬间安稳平和。我稳稳把黑棺移入挖好的坟坑，一铲一铲填土封棺，慢慢堆起规整坟头，按着陈家传下的葬仪一步步来，流程周全，半分不缺。等到坟土彻底平整堆好的那一刻，山间积压整夜的阴煞戾气尽数散尽，厚重乌云慢慢飘开，一轮皎洁圆月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轻轻洒在崭新坟冢上面，温柔安宁。耳边缠绕许久的呜咽悲泣彻底消失，只剩下轻柔山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响，像是棺里的姑娘放下执念，轻声道谢，终于可以安心了。
葬事做完，夜色已经很深，月亮挂在中天。一直沉默引路的黑衣男人，这才抬手摘下压得很低的布帽，我借着月光看清他的脸，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脸上沟壑纵横，刻满风霜，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面，盛着化不开的愧疚和悲凉。老者望着眼前这座新坟，声音沙哑，慢慢把所有隐情全部讲出来：“我是这片山的守山人，那天傍晚我在林子里面巡山，藏在灌木丛后面，亲眼看见赵员外带着家丁，还有那个柳婆，把阿沅骗到深潭边上，硬生生推下水。我当时想冲出去救人，可赵员外拿我儿子要挟我，我儿子在赵家的作坊里面做工，他们说只要我敢出声，就打断我儿子的腿。我一把年纪，就这么一个孩子，只能死死捂住嘴巴，眼睁睁看着阿沅沉进潭水里。后来阿沅的母亲被赵家逼着连夜离开村子，一路颠沛流离，没过多久就病死在外。赵家给村里每户人家都送了粮食碎银，威逼利诱，所有人都答应闭口不提这件事，谁要是敢往外说，就要遭殃。我心里日日难安，夜夜睡不着，过了半年，赵家还是找了由头，把我儿子打成残疾，瘫在家里。我再也没有顾忌，趁着夜里偷偷去深潭里面，摸出阿沅残存的尸骨，找地方悄悄藏起来。之后我跑遍方圆所有村子找抬棺匠人，所有人一听是赵家的事，全都不敢接。万般没办法，我才夜里摸到你的小院上门求助，我知道只有你们陈家，不怕强权，愿意给冤魂一条路。昨夜拦路的阴煞，就是赵员外给柳婆银子，让她布下的。”
听完老者这一番长长的讲述，我心里五味杂陈。这世上最吓人的从来不是山野里面的阴邪、棺中不散的亡魂，是仗着钱财权势肆意害人的活人，是为了一点好处选择沉默旁观的人心，是银子和关系死死捂住的公道。无数底层之人含冤而死，作恶者逍遥度日，根源很多时候，就是旁人的怯懦和沉默。
等到天光破晓，晨曦穿透山林，一夜阴冷慢慢散去。我揣好玉佩和布帛两样证据，辞别守山老人，动身往山下的镇上赶。我本以为拿着铁证到府衙，事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没想到赵员外早有准备，提前派人给镇上的师爷送了重金打点。我刚把事情上报，师爷就百般敷衍，说我是山里匠人被邪祟迷了心智，拿不出可信证据，还私下找人拦在去府衙的山道上，拿着一袋子银子劝我把玉佩交出去，不要再多管闲事。
“匠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赵家根基深，你一个山里抬棺匠，惹不起。”拦路的家丁压低声音劝我。我直接推开那袋银子，没有半分动摇。
我想起爷爷生前和我说过，府城里面有一位姓林的推官，为人正直，最恨仗势欺人、掩盖命案的劣绅。于是我绕开镇上衙门，独自翻山走小道，去往府城递交状纸。路上赵家还派了两个壮汉，在偏僻山道堵截我，想要抢走我贴身藏着的证物，我凭着常年走山路练出来的力气，还有腰间抬棺尺防身，拼死躲开纠缠，一路不敢停歇，终于赶到府城，见到林推官。我把鎏金玉佩、阿沅衣裙残布全部呈上，又把守山老人愿意出面作证这件事一并说出。
林推官仔细看过证物，神色凝重，知道这桩案子背后牵扯不小，没有声张，悄悄派心腹差役，扮成货郎下乡暗访。一开始村里的乡亲害怕赵家报复，全都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个字，直到差役找到当年偷偷给阿沅送过干粮、心里一直愧疚的老婆婆，老婆婆犹豫许久，终于站出来说出当晚她隔着院墙听见的争执，之后陆陆续续，几个良心不安的村民，也悄悄交出当初赵家收买他们的碎银，愿意出面作证。证词一点点收拢，证据链完整扎实，林推官立刻下令，派人下乡抓捕赵员外、柳婆，还有几个跟着动手的家丁。
公堂审讯之上，面对着一桩桩证词、铁证，赵员外再也没法抵赖，全盘认罪。顺着他的口供往下查，差役还从深潭底下，挖出另外两名受害姑娘的骸骨，这两个姑娘，先前也是不肯依从赵员外，被他悄悄害死，尸骨沉在潭底，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知道。案子审结之后，判决很快下来，赵员外草菅多条人命，判斩刑；帮他害人、布阴煞的柳婆，杖毙；收银子帮忙封口、包庇命案的官吏，全部革职查办，没收贿银。消息传回青石山周边村落，百姓全都奔走相告，有人落泪，有人拍手叫好，压在大山里面许久的沉冤，终于昭雪。守山老人也放下心头大石，赵家倒台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瘫痪在家的儿子。
风波过去几日，我独自再次进山，去往隐龙坳。阿沅那座新坟上面，已经冒出星星点点嫩绿青草，山风拂过草叶轻轻晃动，坟地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半分阴冷煞气和委屈怨气。这里不再藏着滔天恨意，只剩下平和安宁。我站在坟前，低声慢慢说：“恶人已经伏法，你的冤屈所有人都知道了，公道已经到了，你安心去往轮回，来世生在安稳人家，一生无灾无难，平安顺遂。”
山风轻轻拂过脸颊，像是姑娘温柔道谢，执念散尽，奔赴新生。经过这一件事，我才算真正读懂陈家世代抬棺的道义。祖辈刻在木牌上的规矩，从来不是教我们冷漠避世，只顾自己平安，而是教我们分清善恶、明辨正邪、守住本心、护住弱小。不抬凶棺，是避开无端飞来的祸事；不渡恶魂，是不助邪祟作乱；可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死守规矩，不如守住正道，这才是陈家行道的根本。
旁人眼里，抬棺匠人夜夜走阴路，日日和亡魂相伴，身上沾着洗不掉的阴气，冷漠孤僻。可只有我清楚，我肩头扛着的从来不是一口一口棺木，是大山里面没人替他们发声的冤屈，是快要被钱财权势碾碎的公道，是无处安放、执念难消的孤魂。棺木入土，安葬的只是冰冷尸骨；人心守正，才能真正安抚亡魂。
往后漫长岁月，我依旧守在青石山，做一个山野抬棺匠。不问逝者贫富，不惧凶煞邪祟，不畏惧大户强权，不欺孤苦亡魂。夜色降临，我背着黑檀抬棺尺，踏遍一条条幽深阴路，送走一个又一个亡魂。我始终记着那一夜乌桕树下的黑棺，记着山坳里面那一缕放下怨恨的亡魂，牢牢守住心底一句话：善恶到头终有归宿，天道从来不会缺席，抬棺行道，不负亡魂，不负本心，不负世间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