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天
十一月八日，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提前一个月订了“江天”包间。靠窗，能看见江。订金五百，我用自己的卡付的。
七点，他没来。
七点半，我打过去，占线。
八点，我推开门，去走廊透口气。
隔壁“江月”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生日歌，灯很暗，桌上一只蛋糕，插着三根蜡烛。
他坐在主位。一个女人靠在他肩上，头发很长，穿一件驼色针织衫。
我认识她。去年他们公司年会，我见过，叫范琳。
包间里有蛋糕的甜味，有酒味，还有一种暖气开得太足的味道。桌上摆着两瓶红酒，一瓶开了，一瓶没开。靠墙的椅子上搭着几件外套，其中一件是他的深灰色大衣。
我站在门口，把门推开一点。
“宗默。”我说。
他回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还没想好摆什么表情。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说。
“我在隔壁。”我说，“结婚纪念日，我订了一个月。”
包间里静下来。唱歌的声音停了，是有人把音响按了。靠门坐的一个男人把手机从脸前放下来，屏幕还亮着。
范琳直起身。她的手从宗默肩上拿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倒什么。
桌上一共十二个人。转盘上摆着六个冷菜，中间一只六寸的蛋糕，白奶油，上面一块巧克力牌，写着“琳 生日快乐”。三根蜡烛烧了一半，蜡油顺着奶油往下淌，淌到“快”字上。
“生日快乐。”我对范琳说。
她看了我一眼，说：“谢谢。”
我把门带上。手扶着门边，让它慢慢合，没有声音。
我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往洗手间走。
洗手间的灯是感应式的，我一进去，镜子上方亮起一圈白光。我把手放在水龙头下面，水是温的。洗手液是柠檬味的，压了两下。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一岁，穿一件深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是一对珍珠耳钉。口红掉了一半。
我抽了两张纸，擦手，擦得很干。然后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数到十，推门出去。
走廊的地毯是深红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江景，画框的玻璃反着灯。我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耳朵，那对珍珠耳钉还在。
回到江天，小周正在换骨碟。
她看见我一个人回来，什么也没问，只说：“夏老师，菜上吗。”
“上。”
我坐下来的时候，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七点四十，小周进来问过一次，要不要先上凉菜。我说等人。八点整，她又进来，给我添了茶，把桌上多摆的那双筷子收走了。
她收得很轻。
我把茶喝了半杯，凉的。
第一道是松鼠鳜鱼。一整条，头尾翘起来，浇汁的时候吱了一声，热气冲上来，酸甜的味道散开。我等它不响了，才夹了一块肚子上的肉。
第二道是蟹粉狮子头，一位一份，青瓷盅。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我用勺子把油撇到骨碟边上，撇了三下。
第三道是响油鳝糊。后厨浇好了才端上来，蒜末还在跳。
第四道是清炒芦蒿，碧绿的一盘，我吃了三根。
这四个菜，是他点过很多次的。
松鼠鳜鱼，他爱吃甜口，每次都要把汁浇在米饭上。蟹粉狮子头，他说像他外婆做的，肉要剁得粗一点。响油鳝糊，他老家那边的做法，胡椒粉要最后撒。清炒芦蒿，他说吃油腻了，要有个绿的。
我订包间的时候，把菜单报给餐厅。服务员问我几位，我说两位。
她问，有没有忌口。
我说没有。
其实有。他不吃香菜，不吃姜丝，鱼要现杀。这些我都记得。
我记得的东西，他都忘了。
小周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转盘上的蛋糕。
“夏老师，蛋糕先放冰箱吗。”
“先放着。”
“要不要我帮您插蜡烛。”
“不用。”
她应了一声，退到门边，又停下。
“这蛋糕是您自己做的吧。”
“嗯。”
“怪不得。”她说，“店里做的奶油都刮得平。”
我笑了一下。
这蛋糕我昨天晚上烤的。烤箱是结婚那年买的，三十升，放在厨房台面上，占了半边。我烤了两个，第一个塌了，第二个才成。奶油打发过头一次，倒掉，重新打。抹刀是塑料的，抹三遍，侧面还是不齐。蓝莓是下班路上买的，两盒，一盒酸的，我挑了甜的二十四个。
我本来想在上面写“五周年”。写到“周”的时候，巧克力酱挤多了，糊成一团。我刮掉，重新写，只写了“五年”。
“小周。”我说，“你们这儿，最晚几点打烊。”
“十点半。”
“那我九点半走。”
“好。”她说，“我给您留着门。”
主食是一碗阳春面，我没动。
蛋糕在转盘边上。我拿刀切了一下，切到一半，停了。奶油下面是一层杏子酱，他爱吃杏子。
我买了一根蜡烛，没插。
窗外是江。对岸的楼一排一排亮起来，灯是暖黄的，隔着一层水汽，看着有点糊。八点二十，江城大桥的灯亮了，从桥头往桥尾，一节一节，像有人在数。一条货轮从桥下过，船上的灯是一串黄点，七个。
小周进来换了三次骨碟。
第一次收走鱼骨。第二次收走狮子头的盅。第三次进来的时候，桌上只剩芦蒿和蛋糕。
“夏老师，”她说，“菜给您热一下吧。”
“不用。”
“那我给您倒点热水。”
她倒了热水，放在我右手边，杯口冒白气。她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九点十分，宗默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夏禾。”
“菜凉了。”我说。
“我送你回家。”
“我自己开车。”
“你喝酒了？”
“没有。”我指了指桌上的茶，“我喝的茶。”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他的手机响了一次，他按掉。又响，他接了，转身走两步，压低声音：“我在处理。”
我听见了。
他挂了电话，走回来，在对面坐下。
他坐的是我给他留的那个位置，靠窗，背对江。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下。
“鱼是现杀的。”我说。
“我不饿。”
“你吃了吗。”
“吃了。”
“在隔壁？”
他没答。
我给自己倒了半杯茶。茶是普洱，颜色深，倒进白瓷杯里像酱油。
“你几点到的。”我问他。
“六点半。”
“我六点二十到的。”
他看着桌上的菜，看了很久。
“夏禾，我们回家说。”
“我把这顿饭吃完。”我说，“我订了一个月。”
他就不说话了。
“单买了吗。”我问他。
“买了。”
“两间一起买的？”
他停了一下，说：“一起买的。”
“发票呢。”
“公司抬头。”
“报销吗。”
他没答。
我站起来，拿包，拿外套。蛋糕留在转盘上，我把那根没插的蜡烛放进包里。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蛋糕上的“五年”两个字朝着门，像是写给空椅子看的。
二、结账单
第二天中午，小周约我在餐厅后门见。
后门是卸货通道，堆着几个蓝色的塑料筐，地上有水，一股洗洁精的味道。她穿着便服，头发扎起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夏老师。”她把信封递过来。
里面是一张结账单的复印件，一张发票的复印件。
江月，十二人，开台十八点三十二，结账二十二点四十七，金额六千八百八十，签单人宗默，备注“范总生日”。
江天，四人位，开台十八点零五，结账二十二点五十一，金额六百八十八。
两张单子，同一个收银员，同一个时间段。
“两间一起结的。”小周说，“他十点四十七从江月出来，到前台结账。江天的单他一起买了。我们前台问了一句，他说都记在他账上。”
“发票开的什么。”
“公司。”她指了指复印件上的抬头，“锦和医疗器械有限公司。我们开发票要输税号，他报的税号我抄下来了。”
我看着那串数字。他把妻子的纪念日晚饭，和另一个女人的生日宴，开在了同一张发票上，一起报销。
六千八百八十，加六百八十八，七千五百六十八。
我在手机计算器上按了一遍，又按了一遍。数字没有错。
七千五百六十八，比我一个月工资多一点。我教两个年级的音乐，一周十六节课，加一个合唱团，早自习不算。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了六百八十八。他给范琳那桌开了六千八百八十。
“小周。”我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低头把塑料筐往边上挪了挪，水在地上拖出一道痕。
“去年子轩进合唱团，”她说，“您给他补了半年课，一分钱没收。艺术节那件演出服，是他爸的旧衬衫改的，您缝了两道线，缝到十一点。他回来跟我说，夏老师眼睛都熬红了。”
“那是我的学生。”
“我知道。”她抬起头，“我就是看不下去。”
她又说：“昨天晚上我在江月服务。他六点半就到了，一个人点了六个冷菜，一直看表。六点半到八点半，他出来抽了三根烟，每根都站在走廊那头，往江天这边看。”
我捏着那张复印件，纸边有点硬。
“他知道我在隔壁。”我说。
“他知道。”小周说，“他每回出来都看一眼江天的门。”
“他最后一次出来，是几点。”
“八点二十六。”小周说，“他站在江天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站了大概十秒，又回去了。”
八点二十六。我那会儿正在给蛋糕拍照。我拍了一张，觉得光不好，删了，又拍了一张。
“夏老师。”小周说，“我多一句嘴。那天晚上他结账的时候，前台问他江天那间要不要打包。他说不用。前台说有位客人一直没走，他说知道。”
知道。
他知道我在里面，知道我没走，知道那四个菜在凉。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门外面是巷子，有人在卸啤酒，瓶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你会不会有麻烦。”
“我下个月就不干了。”她说，“子轩上初中，我要陪读。这一个月，我不怕。”
我把两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小周，谢谢你。”
“夏老师，”她说，“您别哭。”
“我不哭。”
我确实没哭。我只是走到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等一辆电动车过去，才过马路。
下午我回家，他不在。
他的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抽屉里，跟备用钥匙串在一起。我下楼，打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车里有味道。一股很淡的香水，白茶混着一点木头的味道，不是我用的。我用的是一百来块的柑橘调，喷在衣柜里除味。
我先看了行车记录仪。
屏幕亮起来，循环录像，只剩最近七天的。最早的一条是十一月三号。十一月八号晚上那段，已经被覆盖了。
我把卡取出来，放进口袋，又放回去。取走也没用，里面的东西已经没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方向盘上套着一个套子，黑色的，是我去年给他买的，三十九块，网上买的。套子边缘磨白了。
副驾的储物箱里有一沓加油票，两张停车券，一本汽车保养手册。
手册里夹着一张A4纸，折成三折，折痕很深，像被人反复打开过。
我把它展开。
“新程商贸有限公司 市场服务费 结算确认单”。
季度结算，金额四十七万六千，收款账户尾号八八二三，户名范琳。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蓝黑墨水，笔迹往右斜：“宗 40%”。
我认得这个笔迹。他签收快递、写便条、在日历上记车牌号，都是这个斜法。
我把纸摊在膝盖上，用手机拍了三张。一张全景，一张账户那一行，一张手写的那一行。
然后我把它折回三折，折痕对齐，夹回保养手册，手册放回储物箱，储物箱关上。关的声音很轻。
晚上七点，他回来了。
我在厨房洗杯子。水开着，杯子在手里转。
“夏禾。”
“嗯。”
“昨天的事，我跟你说清楚。”
“你说。”
“范琳是瑞康的采购总监，我们最大的客户。昨天她生日，几个同行一起吃个饭。她喝多了，靠了一下。”
“十二个人都喝多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把水关了，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发票开的是公司抬头，那顿饭报销了吗。”
他不说话。
“公司有招待费额度。”他说。
“我那顿也报了？”
“夏禾。”
“六百八十八，四个菜，一壶茶。”我转过身，靠在台面上，“我在江天等到九点十分，你在隔壁给她点蜡烛。这两笔钱开在一张发票上，一起进了你们公司的账。”
他站在客厅中间，西装外套还没脱，领带松了一半。
“你要跟我算这个？”
“我还没开始算。”
“你算什么。”他说，“你算得清吗。我这五年，哪一年不是在外面跑。你生病那次，我在青岛，你自己去的医院。你妈住院，我给了三万。我哪一样没做。”
“你给了钱。”
“我给钱不对？”
“对。”我说，“你给钱，我给时间。这五年，你母亲三次住院，两次是我陪的。你侄子上学，我托的人。你爸的忌日，每年都是我回去烧纸。你连他忌日是哪天都记不住。”
他站在那儿，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二〇二二年，你爸忌日，你在杭州。”我说，“我给你发消息，你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我在开会。”
“你每年都在开会。”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待了很久。
我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他，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在删东西。手指往上划，一下，一下，划了很久。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餐厅那边看着。他删了二十多分钟。
“删了也有账单。”我说。
他回过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端着杯子回书房，“账单不会删。”
他删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我知道他删了什么。他跟范琳的聊天记录，从二〇二〇年到现在，一条不剩。
我也知道，删不干净。微信有备份，电脑上有，云端有。
但我没去恢复。
我要的不是聊天记录。聊天记录只能证明他们说了什么，证明不了他们做了什么。
我要的是账单。
三、走廊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
我出书房的时候，厨房里有声音。他煎了两个蛋，煮了粥，切了一碟咸菜。围裙系在他身上有点短，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死结。
“吃饭。”他说。
“我七点二十要到校。”
“吃完再走。”
我在餐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那两个蛋。一个煎破了，蛋黄流出来，凝在锅底那一面，焦了一圈。
“你昨天晚上没睡。”我说。
“睡了。”
“沙发上的毯子叠得跟豆腐块一样。”
他没说话，把粥推到我面前。
我喝了三口粥，吃了半个蛋白，站起来拿包。
“夏禾。”
“嗯。”
“我以后少应酬。”
“好。”我说。
我换鞋的时候，他在厨房里站着，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出门，把门带上。
三天后，小周值夜班。凌晨两点，宴会厅那边没人，她进监控室，用手机拍了三段。
第一段四分十二秒，第二段一分零八秒，第三段五十一秒。
她发给我，附了一句：“夏老师，您慢慢看。”
我在书房里，把手机架在台灯底下。
第一段是走廊。十八点二十六分，宗默从电梯出来，穿深灰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在江月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往走廊那头走，走到江天门口，停了两秒。
那两秒很长。监控没有声音，我看着他的背影，看他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然后他转身回去了。
十八点二十九分，他在走廊尽头抽烟。十八点三十一分，电梯门开，范琳出来，穿驼色针织衫，头发披着。他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包。
那个动作很熟。他接我的包，也是这样，左手接过去，右手扶一下胳膊。
第二段是二十二点四十七分。江月的门开了，人陆陆续续出来。范琳走在中间，脚步有点飘，他扶着她的胳膊。走到走廊中间，她停了一下，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带。
他没有躲。
第三段是二十二点四十九分。他们没有往电梯走，往安全通道去了。二十二点五十三分，一辆黑色的车从后门开出去，车灯扫过监控的边角。
我把画面停在那辆车上。
车是黑色的，SUV，车牌被柱子挡了一半，只看得见最后两位，是“七二”。
他公司的车，是黑色的帕萨特。我们家那辆，是灰色的。
这辆黑色的车，我没见过。
我把三段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时间。第二遍看他的手。第三遍我看走廊的地毯，看江天那扇关着的门。
我把视频存了三份。一份在手机，一份在电脑，一份传到一个只我自己知道的邮箱。
第二天他回家，我坐在客厅。
“那天的应酬，几点散的。”
“九点多。”他说。
“九点多。”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二十二点四十七，你们从江月出来。二十二点四十九，走的安全通道。二十二点五十三，后门出去一辆黑车。”
他盯着手机屏幕。视频在放，范琳抬手替他理领带。
“你从哪儿弄来的。”
“餐厅走廊有监控。”
“谁给你的。”
“我不会告诉你。”
他伸手要拿手机，我先一步收回来。
“宗默，”我说，“你十点四十七才从隔壁出来。你告诉我九点多。”
“那是因为她喝多了，我送她下去。”
“送她下去，为什么要走安全通道？”
“夏禾，那就是应酬。”他的声音高了一点，“做销售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多少顿饭是自己想吃的？我陪客户吃饭，陪客户喝酒，陪客户过生日，这些事我不做，单子就没了，房贷就没了，你那架钢琴的尾款也没了。”
“你别提钢琴。”
“我为什么不能提。”
“那架琴是我在弹。”我看着他，“你一年在家吃几顿饭。”
他愣住了。
“你算过吗。”我问他。
“我没算过。”
“我算了。”
那天晚上我搬进了书房。我把枕头、被子、充电器拿过去，把我的衣服从主卧的衣柜里挪出来，挪了三次。
他站在门口看我。
“你干什么。”
“我睡觉。”
“夏禾，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至少跟我吵一架。”
我把最后一摞衣服放进书房的柜子，关上门。
“我不想吵。”我说，“吵架要用力气，我的力气要留着算账。”
四、两百一十七
我教了十一年音乐，最熟的事情是数拍子。
四四拍，一小节四下，数错一下，整个乐团就乱。数别的东西，我也不会错。
我打开电脑版微信，在跟宗默的对话框里搜“应酬”。
从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九日，到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八日。
两百一十七条。
我把它们一条一条抄进表格。日期，星期，那条消息的原文，我的回复。
最早的一条是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九日，我们结婚第二天。他说：“今晚有应酬，晚点回。”我回：“好。”
我抄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停下来喝水。
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三日，腊月十一：“今晚有应酬，别等我。”
二〇二一年二月十一日，除夕：“客户这边走不开，你先吃。”
二〇二一年九月二十一日，中秋：“局刚开，回不去。”
二〇二二年三月八日，我的生日：“临时有事，蛋糕你自己吃。”
每一条我都记得那天我在干什么。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包了四十个饺子，冻了三十个。中秋那天我把月饼切成四块，吃了一块，剩下的放冰箱，放到长毛。生日那天我买了一个四寸的小蛋糕，插了一根蜡烛，自己吹了。
我把这些写在备注栏里。备注栏不够宽，字挤在一起，我把行高调大。
最晚的一条是十一月八日，纪念日当天。他说：“临时有个局，你先吃。”
我没回。
两百一十七条里，我回了一百八十六条。回得最多的是“好”，一百零三次。其次是“少喝点”，四十二次。“早点回”，三十一次。还有十条是“用不用我去接你”，他一次都没让。
三十一条我没回。那三十一条，日期我都能对上是哪一天。
有一年的三月，他连着十一天没回家。第十二天回来，带了一盒草莓，说是客户送的。草莓有一半烂了，我把烂的挑出来，好的洗了一碗，端给他。他吃了三个，说累了，去睡。
那盒草莓的小票在袋子底下，我看见了。是机场买的，四十八块。
然后是节日。
春节，元宵，清明，端午，中秋，国庆，元旦，我的生日，结婚纪念日。一年九个，五年四十五个。
他在家的，八次。
二〇二一年春节，疫情，小区封了，他在家待了七天，胖了三斤。
二〇二二年我的生日，他脚崴了，在家躺了三天，我给他煮了四顿面。
剩下的六次，我一次一次想。
二〇二一年清明，他爸忌日，我们回去上坟。二〇二三年清明，也是。
二〇二二年中秋，他公司团建取消，临时回来。二〇二三年元旦，他母亲住院，他在医院陪夜，我在家煮了粥送过去。
二〇二四年国庆，他发烧，在家睡了两天。二〇二五年端午，他车被追尾，在家等保险。
八次。每一次都不是为了我。
我把这八行标成绿色。剩下的三十七行，画红圈。
列完这一张，我坐在电脑前，手有点抖。不是难过，是我发现自己居然记得这么清楚。一个教音乐的人，记谱子是本能。我记这些东西，也是本能。
红圈画到第十九个的时候，笔没水了。我换了一支。
我把表格打印出来。家里的打印机老旧，打到第十一页卡了一次纸，我抽出来，纸角撕了一小块，我用透明胶粘上。
两百一十七行，三十七个红圈。A4纸，十三页。
我把它摊在餐桌上。
他晚上十点半回来。进门看见餐桌，站住了。
他一张一张翻。翻得很慢。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那一页是二〇二三年中秋，他在外地，我一个人在家给我妈打电话，说我们两个都好。
他翻完了。
然后他把那十三页纸从中间撕开，叠在一起，再撕，撕成四半，扔进垃圾桶。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我打了三份。”我说。
他回过头。
我从包里拿出第二份，走过去，放在餐桌上，摆正。
“一份给你，一份给我，一份给律师。”
“律师。”他重复了一遍。
“还没到那一步。”我说，“我只是不想再丢一份。”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
“夏禾，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吧。”我说，“正常人不会数五年。”
“你数这些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哑了，“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数出来的。”
“我过了五年。”我说，“我数一遍，才知道这五年是什么。”
他低下头，看见垃圾桶里那堆纸。红圈被撕开了，一半在桶里，一半挂在桶沿上。
他伸手把挂在桶沿的那半张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那天夜里两点，我听见书房门口有动静。他站在门外，没有敲门。站了大概十分钟，走了。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那份表不见了。
我没问。
我知道他拿去烧了，还是埋了，还是塞进了碎纸机。都一样。我电脑里有电子版，云盘里有一份，U盘里有一份。
周末，我把客厅墙上那张婚纱照取下来了。
照片是五年前拍的，一米二宽，挂在沙发上方。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钉子起出来。墙上有两个洞，我用腻子补了，补得不太平。
照片靠在墙角。照片里的他穿黑西装，我穿白纱，两个人都笑得很标准。
我看了一会儿，把它翻过去，面朝墙。
下午他去阳台抽烟，路过客厅，看见了那面墙。
他站住。
“你干什么。”
“挂着积灰。”我说。
他没说话，抽完烟，把烟头按在花盆里。
那天晚上，他把照片搬回了主卧。第二天，我又搬了出来。第三天，照片不见了。他没扔，塞进了储藏室。
我们谁也没再提。
五、郑巍
十一月中旬，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是座机，对方说是张律师，问我是不是夏禾，宗默的配偶。
我说是。
他说他代理一起离婚后财产纠纷，当事人姓郑，想跟我见一面。
“跟我有什么关系。”
“郑先生的前妻，是范琳。”
我在电话这边停了两秒。
“好。”我说，“什么地方。”
约在学校旁边的茶馆，二楼，靠窗。下午四点，学生还没放学，街上都是接孩子的电动车。
郑巍比我以为的老。四十二岁，做建材，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灰。他穿一件深蓝夹克，坐下的时候把拉链拉到底。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
“你先看。”
里面是十七页银行流水，三张卡，户名范琳，时间从二〇二一年三月到二〇二四年九月。
进账十一笔，付款方都是“新程商贸有限公司”，备注是“服务费”“咨询费”“市场推广费”。最小的一笔八万六，最大的一笔五十二万。加起来两百一十三万。
“离婚的时候，”郑巍说，“她跟我说她只有二十万存款。房子归她，车归我，我还倒贴了三十万给她。我那时候觉得，十年夫妻，算了。”
“你怎么查到这些的。”
“离完婚第二年，我去交车险，保险公司说这辆车受益人写的是范琳。”他抬了抬下巴，“车登记在你丈夫名下，一直她在开。我觉得不对，就请了律师。”
“然后呢。”
“律师去查车主，查到你丈夫的单位，锦和医疗。单位通讯录上有紧急联系人。”他看着我，“写的是你。江城实验中学，音乐老师。”
“她名下还有一辆黑色的SUV，”他又说，“离婚前过户给她弟弟了。”
我把那十七页翻完。
“她拿六成，你丈夫拿四成。”郑巍说，“我算过，一年二十三万四。”
“你为什么找我。”
“我不找你。”他把茶杯转了半圈，“我找的是证据。这些钱是她从我们家转出去的，我要拿回我那一半。你丈夫是收款人之一，你是他配偶。这些东西给你，你比我用得上。”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你做。”他抬起头，“你知道了，你自己会做。”
茶馆里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很小。窗外有个女人在给孩子系围巾，系了半天。
“范琳离婚，”我问他，“是因为宗默吗。”
郑巍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她提离婚的时候，已经拿到第一笔结算单了。”他说，“她不是因为爱他才离的。她是因为算清楚了才离的。跟我分一半，不如跟他拿全份。”
“那你呢。”我问他，“你跟她十年，你算清楚了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
“我算清楚了。”他说，“我算清楚我亏了多少。房子一半，存款一半，女儿归我，她一个月给两千抚养费，给了三个月就断了。”
“你恨她吗。”
“恨过。”他说，“后来不恨了。恨一个人要花时间，我拿那个时间挣钱去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看了看茶馆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放回去。
“夏女士，我劝你一句。”
“你说。”
“别跟他吵。”他说，“吵了他就知道你手上有什么。你就低着头，把东西攒齐。等到有一天，他自己站到台上去，你跟着上去就行了。”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要上台。”
“你眼睛里有那个意思。”他说，“我前妻也有过。”
他把牛皮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跟她结婚十年。最后半年，她不让我碰。我那时候还以为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去医院查过，什么都查了。”
他看着我。
“夏女士，我不劝你离，也不劝你不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对面那个人，算盘打得比你响。”
我把十七页流水装回牛皮纸袋。
“复印件我留下。”我说，“原件你收好。”
“本来就是复印件。”
他站起来，把拉链拉上。
“还有一件事。”他说，“二〇二三年四月十七号，他们两个都在深圳。同一班飞机，十二A和十二B。这是我律师从航空公司的里程记录里调的。你要用，我发你。”
“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我不是帮你。”他把椅子推回去，“我是帮我女儿。她今年九岁，将来要知道她妈是什么人，我得有东西给她看。”
他走了。楼下有辆电动车报警，响了一阵，停了。
我坐在茶馆里，把那十七页又看了一遍。
我没哭。我把纸一张一张理齐，边角对齐，放回纸袋，拉好封口。
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把车窗降下来，又升上去。
六、家属席
十一月二十号，邀请函寄到家里。
烫金的字，竖版：“锦和医疗 2025 年度客户答谢会”。十二月十九日，星期五，万丽酒店三楼宴会厅，十八点入场。
下面一行小字：“宗默先生家属 夏禾女士”，座位七号桌。
我把邀请函放在餐桌上。
他晚上回来看见，站了一会儿。
“你别去。”
“为什么。”
“都是客户，你去没意思。”
“邀请函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可以跟会务说。”
“你说什么。”我看着他，“说你太太不方便出席？”
他把邀请函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夏禾，那天会很重要。陆总在，几个大客户都在。你要是……”
“我要是什么。”
“你要是心里有气，我们回家说。”
“我没有气。”我说，“我只是去吃顿饭。”
他把邀请函放回桌上，放得很轻。
“你非要去？”
“我非要去。”
第二天，婆婆打电话来。
“小禾。”
“妈。”
“宗默说你们分房睡了。”
“嗯。”
“为什么。”
“您问他。”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剥橘子，指甲掐进皮里，一瓣一瓣。
“男人在外面应酬，有些事你别往心里去。”她说，“他这个位置，不容易。”
“妈，什么事。”
“我听说，有个客户，女客户，跟他走得近。”
“您听说的是真的。”
她又静了一会儿。
“小禾，你这个年纪，离了怎么过。”
“妈，我不是过不下去。”我说，“我是不想这么过。”
“男人都这样。”她说，“你爸当年也这样。有一年，他连着三个月没在家吃晚饭，我一个人带着宗默，晚上把门反锁了，他回来敲，我不开。后来呢，后来也过来了。”
“妈，您当年是怎么过的。”
“熬。”
“熬的时候，有人跟您说过话吗。”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我听见橘子皮被放在桌上，很轻的一声。
“你妈我命苦。”她最后说，“你别学我。”
“我不学您。”我说，“我也不想熬。”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很长。
“小禾，我跟你说个事。”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离。有一年冬天，我把东西收拾好了，装在一个旅行袋里，放在床底下。第二天早上，宗默才五岁，他起来上厕所，看见那个袋子，问我，妈，你要去哪儿。”
“我说我不去哪儿。他就回去睡了。”
“那个袋子，我在床底下放了三年。后来搬家，扔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不是让你忍。”她说，“我是想说，我那个时候，没人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妈我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说过心里话。”
“妈。”
“你别管我。”她说，“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怎么办都行。我老了，我管不了。”
她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有合唱团排练。初三，三十四个人，唱《送别》。第二段进了两次都不齐，我让他们停下来，只唱低声部。
林子轩站在第二排，变声期，声音有点哑。他唱得很认真，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排练完，他留下来帮我收谱架。
“夏老师。”
“嗯。”
“您最近不笑。”
“老师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事。”
“数数。”
“数什么。”
“数到两百一十七了。”
他哦了一声，把最后一个谱架折起来，靠在墙边。
“数完了会笑吗。”
“数完了就知道了。”
他背上书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师，我妈说，您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她打电话，她手机不关机。”
“知道了。”
他跑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很久。
我把排练室的窗关上。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学生送的，养了三年，藤蔓垂下来，快到地上了。
我拿剪刀剪了两根，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窗台上。
排练室的墙上贴着一张名单，三十四个名字，用马克笔写的。最上面一行是“江城实验中学合唱团”，下面是“指导老师：夏禾”。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灯关了，锁门，下楼。
七、四十三页
十一月最后一周，我开始做那本册子。
文具店买的装订夹，透明封面，白色活页，A4，四十页。不够，我又买了一包内页。
封面是一张白纸，上面打了一行字：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 至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
下面一行小字：“夏禾 整理”。
第一页到第五页，时间线。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八日，结婚。二〇二一年三月，第一笔服务费进账。二〇二三年四月，深圳，同一班飞机。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八日，江月，江天。
每一行都有出处，括号里写着页码。
第六页到第十八页，两百一十七次应酬表。十三页。红圈三十七个。
第十九页到第二十六页，发票与结账单。八页。
这一节的第一页是江月那张，六千八百八十，签单宗默，备注“范总生日”。
第二页是江天那张，六百八十八。
第三页是发票复印件，抬头锦和医疗，税号我核过三遍。
第四页是报销单，单号 2025-1108-07，金额七千五百六十八，经办人宗默，审批通过。
七千五百六十八。他把两个包间的账，一分不差地报了回去。
第二十七页到第三十四页，银行流水。八页。郑巍给我的十七页里，我挑了八页，是十一笔进账和九笔转出。转出的收款账户尾号三四〇七，户名宗默。
第三十五页到第三十九页，行程对照。五页。
他五年的飞行记录，六十八次。我从家里 iPad 上的航司 App 导出来的，他的账号一直自动登录，密码是我的生日。
六十八次里，有十九次和范琳同一天在同一个城市。其中七次同一班飞机。二〇二三年四月十七日，深圳，十二A，十二B。
第四十页，4S店的刷卡单。车款三十八万六，一次付清，卡号尾号八八二三。日期是二〇二四年六月。
第四十一页，那辆车的登记信息。车主宗默，保险受益人范琳。
第四十二页，钢琴的分期还款记录。
六十期，第一期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号，最后一期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十号。一期没落。
第四十三页，空白。
我在最下面打了一行字：“以上，共五年。”
四十三页，我在学校文印室印的。晚上九点，门卫老陈给我开门。
“夏老师，这么晚。”
“排节目，印点谱子。”
“要注意身体。”他把钥匙串往腰上挂了挂，“你最近瘦了。”
“是吗。”
“脸上没肉了。”
我笑了一下。他大概觉得我笑得不太对，又补了一句：“瘦点好看。”
打印机一页一页吐纸，声音很响。我站在旁边，把纸接住，按页码排好，用长尾夹夹住。
四十三页，我印了五份。
打印机的墨有点淡，第二十八页那张流水，银行的章印出来是灰的。我把那一页重印了三遍，第三遍才好一点。
老陈进来过一次，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夏老师，喝口水。”
“谢谢。”
“印这么多。”
“谱子。”
他往打印机那边看了一眼，看见第一页上的表格，没说什么，把杯子放下，出去了。
我印到十点二十。走的时候，老陈在门卫室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他站起来给我开门。
“夏老师。”
“嗯。”
“有事就说。”他说，“我在这个学校看了二十三年门。”
“知道了。”
我抱着那一摞纸，走到校门口。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纸在怀里有点沉。
我把多出来的一份带回家，放在书房的抽屉里。
十二月三号，我去见李律师。
她四十多岁，做婚姻家事，办公室在法院对面，墙上挂着一排调解结案的感谢旗。她把册子从头翻到尾，翻了四十分钟，中间没说话。
“前面这些页，”她合上册子，“在法庭上能用的是第二十七页到第四十一页。转账、发票、行程、车辆。前面那些，是给你自己看的。”
“我知道。”
“返点这部分，追回要走刑事。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数额够了。”她看着我，“你要想清楚。走到这一步，他这辈子在这个行业就完了。”
“我想清楚了。”
“你要什么。”
“我要该我的。”我说，“还有他那四成。”
李律师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房子首付你出了多少。”
“六成。我爸妈给了三十万，我自己存了四十二万。”
“有凭证吗。”
“有。转账记录，我留着。”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留的。”
“结婚第二年。”
“为什么。”
“我妈说，女人手里要有账。”
“你妈说得对。”李律师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抬起头，“房子现在市值多少。”
“三百二十万左右。”
“贷款还剩多少。”
“八十七万。”
“他这五年往家里拿过多少钱。”
“工资卡在我这儿，每个月一万二，五年没变过。”我说，“奖金他自己拿着。”
“奖金多少。”
“不知道。”
“那辆三十八万六的车，钱哪来的。”
“返点。”
“对。”她把笔帽扣上，“所以你要查的不只是离婚。你要查他的收入。一个人一年挣三十万，开三十八万的车，给客户转两百多万，这些钱不在工资卡里，就在别的地方。”
“我已经找到了。”
“那就好。”她说，“很多人到这一步，只找到一半。”
她把册子推回来。
“最后问你一句。你想让他坐牢吗。”
我想了很久。
“我想让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我说，“坐不坐牢，法律说了算。”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行。”她说，“那我们按这个办。”
十二月五号，我去银行打了两份流水。
一份是他的工资卡，一份是我的。
我的那张卡，五年进账七十二万。支出四十一万。
房贷还了三十七期，每期四千二。物业费五年一万八。水电燃气两万三。他母亲住院三次，我垫了四万六。他爸的墓地，两年一交，一次八千。家里的冰箱、洗衣机、热水器，都是我买的。
他的那张卡，五年进账一百六十八万。支出我看不懂。转账，消费，取现，很多笔。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打明细。
我说要。
她打了四十七页。纸从打印机里出来，一卷一卷的，带着热度。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把那四十七页翻了一遍。翻到第三十一页，我看见一笔五万八，收款方是一家旅行社。日期是二〇二四年八月。
那个月他跟我说，公司组织去云南团建，五天。
我没有问过，团建为什么刷的是他自己的卡。
十二月十号，我去商场买了条裙子。
黑色，及膝，圆领，没有装饰。一千二百八，是我这五年买的最贵的一件衣服。导购问我要不要配条项链，我说不用。
我家里有一对珍珠耳钉，是结婚那天婆婆给的。五年我只戴过三次。
答谢会前三天，我在家里练了一遍。
客厅的灯开着，钢琴盖合着。我站在钢琴前面，手里拿着那本册子，对着谱架说话。谱架是空的。
“大家好，我是夏禾，宗默的妻子。”
第一遍说得很顺。第二遍说到“两百一十七次”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第三遍，我把每一页翻了一遍，掐着时间，四分半。
我练了五遍。最后一遍，我把册子合上，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煮了碗面。
面煮好了，我坐在餐桌边吃。吃到一半，我看见对面那把椅子。
那把他坐了五年的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他的外套，是去年冬天落下的。我一直没动。
我站起来，把那件外套拿下来，叠好，放进柜子最上面一层。
然后我回去，把面吃完。
十二月十五号，我去了趟万丽酒店。
我跟会务组说，我是七号桌的家属，也是家属代表，想提前看看场地和话筒的位置。
一个姓吴的男孩带我进去。二十三四岁，黑T恤，胸牌上写着“会务 吴桐”。宴会厅还在搭台，桁架堆在角落里，几个工人在挂背景板。
“七号桌在那边。”他指了指靠门的位置，“离舞台有点远，不过出入方便。”
“音响是你们控吗。”
“对，我在控台。”他说，“放音乐、放 PPT，都是我。”
“家属发言有 PPT 吗。”
“一般没有。有的话提前给我，我拷到控台。”
“我准备了几张家里的老照片。”我说，“到时候能放吗。”
“能啊。”他说，“你拷给我，我排到流程里。你上场之前跟我说一声，我点一下就行。”
“好。”
我从包里拿出U盘，递给他。U盘是新的，银灰色，十六个G，我在文具店买的，二十九块。
“文件名叫‘家里的照片’。”我说，“里面东西有点多，你到时候点第一个文件。”
“行。”他把U盘插进笔记本，看了一眼，“姐，你这文件不小啊。”
“照片多。”
“没事，能放。”
他把U盘拔出来，还给我。
“你到时候还是自己带在身上。”他说，“控台这边人多，怕弄丢。”
“好。”
我走出宴会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舞台。背景板还没挂完，“同心”两个字挂上去了，“同行”还在地上。
答谢会那天，我戴上了那对耳钉。
八、三百人
十二月十九日，星期五。
我到万丽酒店的时候是十八点十分。门口立着签到墙，背景板上写着“同心 同行 同未来”，下面一行小字“锦和医疗 2025 年度客户答谢会”。两排礼仪小姐，红裙子，手里端着签到笔。
宴会厅很大。我数了一下，三十二桌，一桌十人，三百二十个位置。
舞台两侧各有一块 LED 屏，正在放公司的宣传片。音控台在左后方，一个穿黑T恤的男孩坐在那儿，面前两台笔记本。
我签到，领了胸牌和一份伴手礼。伴手礼是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公司 logo。
七号桌在靠门的位置。我坐下的时候，桌上已经有三个人了。
一个穿米色毛衣的女人，三十五六，正在给孩子剥虾。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一直在看手机。还有一个老太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牌上写着“王秀兰”。
“你也是家属？”米色毛衣问我。
“嗯。”
“你先生哪个部门。”
“销售。”
“销售好啊，就是不着家。”她把虾放进孩子碗里，“我家那个也是销售，上个月在家吃了四顿饭。我数着呢。”
“我数的是两百一十七次。”我说。
她愣了一下，笑了：“你还真数啊。”
“我教音乐的，习惯数拍子。”
“怪不得。”她说，“我看你气质就像老师。”
老太太在旁边插了一句：“老师好。老师稳。”
“做到总监了？”她问我。
“销售总监。”
“哎哟。”她的语气变了一下，“那更忙。”
“嗯。”
“我们家那个是区域经理，一年有半年在外面。”她给孩子擦了擦嘴，“我一开始也闹，后来不闹了。闹有什么用，他一走就是一个月，我在家带孩子，闹给谁看。”
“你现在不闹了。”
“不闹了。”她说，“我学会了。他回来我就当客人待，客客气气的。他走了我也不送。这样心里好受点。”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你看着不像会闹的人。”
“我不闹。”
“那就好。”她说，“女人不闹，男人才怕。”
老太太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别教人家。”她说，“各家有各家的过法。”
米色毛衣笑了笑，低头给孩子夹菜。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酒店的红茶，茶包泡的，有点涩。
十九点，宗默从一号桌那边过来。
他穿深蓝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胸牌上写着“销售总监”。他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
“你来了。”
“邀请函上写了我的名字。”
“夏禾，今天别闹。”
“我不闹。”我抬头看他，“我吃饭。”
他看了我三秒，直起身，回了一号桌。
范琳在二号桌。酒红色套装，胸前别着一朵胸花，红底金字，写着“优秀客户”。她隔着十几桌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
十九点半，主持人上台。
开场是一段鼓舞，八个鼓手，鼓面上有水，灯光一打，水花溅起来。鼓声很响，桌子上的杯子在震。
陆总致辞。他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讲话不快。
“今年做了三个亿。”他说，“比去年多两成。明年开两条新产品线，江北的仓库下个月动工。”
台下鼓掌。有人在夹菜，有人在敬酒。
“做医疗器械，做的是人命。”他停了一下，“钱要挣，底线不能丢。”
这句话说得不重，台下也没多少人抬头。
宗默在一号桌鼓掌，鼓得很用力。
然后是颁奖。优秀供应商，优秀团队，优秀员工。
主持人念名字，念一个，台下站起来一个，走上台，从陆总手里接一个水晶牌，转身，合影。闪光灯一下一下。
念到“销售总监宗默”的时候，掌声最响。他上台，接过牌子，说了三句话：感谢公司，感谢客户，感谢团队。没有提家里。
主持人说，宗总今年做得漂亮，明年继续。
他笑了一下，下台。
他经过七号桌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端着茶杯，没有动。
十九点五十分，主持人说：“下面有请瑞康医疗集团采购总监范琳女士，代表优秀客户发言。”
范琳上台。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那本册子。册子用透明文件袋装着，边角硌手。
九、信任
范琳的 PPT 做得很漂亮。
第一页是一张折线图，五年的采购额，一路上扬。第二页是交付周期，从四十五天压到二十一天。第三页是有一年冬天，医院急用一批吻合器，宗默连夜从邻市调货，凌晨三点送到。
“那天下了雪。”范琳说，“我在医院门口等他，他从车上下来，眉毛上都是雪。我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货要紧。”
台下有人笑，有人鼓掌。
她的声音很稳，普通话标准，站在台上不晃。她讲到第五页的时候，我看见一号桌的宗默抬着头，看得很专注。
“我做采购十四年。”范琳说，“见过太多供应商。有的只会请客，有的只会降价，有的出了事就找不到人。锦和不一样。”
“二〇二二年，我们有一批货在海关卡了十七天。宗总跑了三趟，最后一趟在海关大厅坐了一整天，把手续办下来了。那批货关系到一台急诊手术。”
“二〇二四年，我们集团换系统，订单全部重录。他带了两个人，在我们办公室住了四天，把三千多条数据一条一条对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台下。
“这些东西，报表上看不见。”
台下有人点头。二号桌旁边的几个人在小声说话，说的是“确实”。
“五年，我们从一家小供应商做到瑞康的前三大合作方。”范琳说，“靠的是什么？价格？交期？服务？”
她停了一下。
“我们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
“我信任锦和，也信任宗总。这种信任不是一天两天建立的，是五年，一顿饭一顿饭吃出来的。”
台下鼓掌。有人举杯。宗默也举了一下。
我坐在七号桌，手里捏着杯子。杯子上有一道口红印，是我刚才喝的时候留下的。
我用拇指把那道印子擦掉了。
主持人上台，接过话筒：“感谢范总。下面有请销售总监宗默先生的夫人，夏禾女士，代表家属说两句。大家欢迎。”
我站起来。
椅子往后退了一点，没有声音。我把包放在椅子上，拿着册子，从七号桌往舞台走。
二十步。
地毯很厚，高跟鞋踩上去没有声音。两边的桌子上有人在夹菜，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看我。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我接住，试了一下音。
“喂。”
声音从四个音柱里出来，比我以为的大。
“大家好，我是夏禾，宗默的妻子。我在江城实验中学教音乐，带合唱团。”
台下安静了一些。
“我不太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平时站在讲台上，下面最多五十个孩子。”
有人笑了一声，很轻。
“刚才范总说，最重要的是信任。”我看着她，“我同意。所以我想补充一点。”
范琳站在台侧，手里还端着杯子。她看着我，脸上的笑没有变。
“小吴。”我转过头，对音控台说，“麻烦帮我放一下十五号给您的那个文件，第一页。”
黑T恤的男孩愣了一下，低头在笔记本上点了几下。
舞台上的宣传片停了。背景板上的 logo 消失，LED 屏闪了一下，跳出一张表格。
白底，黑字，红圈。
第一页的标题是：“新程商贸 市场服务费 结算明细”。
第一行：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十一日，四十七万六千，收款账户尾号八八二三，户名范琳，分配比例 60% / 40%。备注栏里一行手写字：“宗 40%”。
宴会厅里没有人说话。我听见有人在放筷子，瓷碰瓷，很轻的一声。
“这是新程商贸的市场服务费结算单。”我说，“收款账户尾号八八二三，户名范琳。下面那行手写的字，是我丈夫的笔迹，写的是宗四成。”
“这份单子，是在他自己的车里找到的。夹在保养手册里，折了三折。”
我按了一下翻页笔。
第二页：银行流水。
“三张卡，十一笔，两百一十三万。付款方都是新程商贸。这笔钱是什么，在座做器械的各位比我清楚。”
“一台腔镜吻合器，合同价四千六，底价三千八。八百块的差价，走的是服务费。范总拿六成，我丈夫拿四成。”
第三页：两百一十七次应酬表。
“这是我统计的。五年，两百一十七次应酬。每一条都在微信里，日期、原文，一条不落。”
“红圈是三十七个节日。春节，中秋，清明，端午，我的生日，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五年，四十五个该在家的日子，他在家八次。两次是疫情封控，一次是他脚崴了。”
表格是A4横版，两百一十七行缩到一页里，字很小。前排有几个人往前探身，眯着眼睛看。
“这页看不清。”我说，“回头可以发给大家。”
没有人笑。
台下有人的椅子响了一下。
二号桌那边有个女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男人摇了摇头。一号桌的陆总没有动。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并着，看着屏幕。
第四页：两张结账单。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八日，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提前一个月订了江天，靠窗，能看见江。他订了隔壁的江月，给范总过生日。”
“江月，十二人，六千八百八十。江天，四人位，六百八十八。”
“两张单子，同一张发票，抬头是锦和医疗。报销单号 2025-1108-07，金额七千五百六十八，审批通过。”
我停了一下。
“那天我在江天等到九点十分。四个菜凉了三个。服务员给我换了三次骨碟。”
“他十点四十七才从隔壁出来。”
宗默从一号桌站起来。
他往舞台走，脚步很快，撞到了一把椅子。他走到台前，伸手要拿我的话筒。
我往后退了半步。
“宗默，”我说，“第四页还没放完。”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短，马上就没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第五页。”我说。
第五页：深圳，二〇二三年四月十七日，十二A，十二B。
“六十八次飞行，十九次同城同日，七次同一班飞机。这一页是航司的里程记录，可以查。”
范琳在台侧开口了。她的声音还是稳的，只是比刚才高。
“这是伪造的。”
“第二页是银行流水，有银行的章。”我看着她，“范总要不要上台核对一下。”
她没动。
“这些东西，”范琳说，“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你自己清楚。偷来的东西，能算什么证据。”
“银行流水是从法院调的。”我说，“发票是餐厅的存根。结算单是他自己带在车里的。范总，我没有一样东西是偷的。”
“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我说，“我清醒了五年，今天是第一次说出口。”
台下有人鼓掌。只有一个人，拍了三下，停了。
“还有一件事。”我说，“二〇二三年四月，您在深圳，您前夫郑巍在江城。您回去之后第三个月，提了离婚。”
“这些跟我今天的发言没有关系。”她说。
“有关系。”我说，“您刚才说信任。我想让大家知道，这五年，我们三个人之间，谁在信谁。”
陆总站起来了。
他从一号桌走过来，走得很稳。他走到台前，先看了宗默一眼，然后转向我，伸出手。
“夏女士，”他说，“话筒给我。”
我把话筒递给他。
他转过身，面对三百多人。
“各位，”他说，“今天的会到这里。锦和与瑞康的合作，暂停。内部核查，明天开始。”
“宗默，你跟我到后面去。”
宴会厅里响起一片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收拾包，有人举着手机拍。
我走下台。经过二号桌的时候，范琳站着，手里的杯子还没放下。
“你以为你赢了。”她说。
“我没赢。”我说，“我只是把账算完了。”
十、补充一点
停车场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发青。
我走到车边，掏钥匙。他从柱子后面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不见了。
“夏禾。”
我停下。
“你毁了我。”
“我没毁你。”我拉开车门，“你自己签的名。”
“五年。”他说，“五年，你就一点不念。”
“我念了五年。”我看着他，“两百一十七次。”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想要什么。”他忽然说，“钱？房子？我给你。你把那本东西收回来。”
“收不回来了。”我说，“四十三页，我印了五份。公司一份，律师一份，郑巍一份，我包里一份，车里还有一份。”
他往前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宗默，你别碰我。”
他停住了。
“夏禾。”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告诉我，从哪一天开始的。”
“从哪天开始的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哪天开始觉得我不会走。”
“我没有。”
“你有。”我说，“你觉得我在家，琴在客厅，饭在锅里，我跑不了。所以你敢把两间包间开在一张发票上。你连藏都懒得藏。”
他站在那儿，喉咙动了一下。
“那本册子，”他说，“你做了多久。”
“二十天。”
“二十天。”他重复了一遍，像是算不过来，“你二十天，把我们五年做成了四十三页。”
“不是四十三页。”我说，“是五年。四十三页只是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签。”
“什么。”
“离婚协议。我签。”
“好。”我说，“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
我拉开车门。
“夏禾。”
“嗯。”
“那架琴，你留着。”他说，“十一月十号，最后一期，我还完了。”
我站在车门边，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说，“收据在琴凳里。”
然后他蹲了下去。就在停车场的柱子边上，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
我坐进车里，发动，倒车，开出车位。后视镜里，他站起来，追了两步，又停下。
那天晚上，我把车停在江边，坐了一个小时。
江面上有船，船灯是一串黄点。我数了一下，九个。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到十点半。
他没来。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不来，就等法院。
他回了三个字：再给我点时间。
后面的事，是一样一样来的。
第二天，我把一份册子送到了锦和。前台问我找谁，我说找陆总，我是宗默的家属。
陆总的秘书下来接的我。她在电梯口翻到第二页，合上，说，你跟我上来。
公司当天成立了核查组，查了新程商贸五年的账。返点一共两百一十三万，宗默分到八十五万二，范琳分到一百二十七万八。
十二月底，公司报案。两个人都被立案，钱退了，最后判了缓刑。宗默被开除，行业里传开了，没有公司再要他。他去了一家做耗材的小公司，跑县城，一个月回来一次。
他来找过我一次。
一月初，学校门口，下午放学。他站在马路对面，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我送完学生，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他把纸袋递过来，“你爱吃的那个栗子蛋糕，城西那家。”
“宗默。”
“我知道。”他把手缩回去，“我就是想看看你。”
“我挺好的。”
“你瘦了。”
“我在减肥。”
他站在那儿，脚在地上蹭了一下。马路上有车过去，带起一阵风，把他羽绒服的帽子吹得动了一下。
“夏禾，我跟范琳断了。”他说，“真的断了。”
“嗯。”
“我把钱退了。房子归你，我不要了。”
“协议上写好了。”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说，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
“那你……”
“宗默。”我打断他，“你说完了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说完了。”
“那我回去了。”我说，“晚上还有晚自习。”
我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纸袋拎在手里，没动。
那天风很大，他把领子竖起来，还是站在那儿。
我进了校门，没有再看。
范琳被瑞康开除。郑巍的官司打赢了，追回六十四万。她从那套房子里搬走的时候，郑巍带着女儿在楼下等，女儿手里拿着一个气球。
离婚的事，他拖了六十三天。
他不肯签协议。他给我发过很长的一段微信，写了我们刚认识那一年的事，写了我第一次去他家，写了婆婆给我煮的那碗红糖鸡蛋。最后一句是：“我改。”
我回了一句：“你不用改。你只要签。”
开庭那天是正月初十。他坐在被告席，瘦了一圈，衬衫领子空着。法官问他同不同意离婚，他说不同意。
法官问为什么。
他说：“我还爱她。”
法官低头看了看材料，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被告，”法官说，“原告提交的材料，你看过吗。”
他没说话。
判离。房子归我，我补他一笔差价。存款对半。车归他。
从法院出来，他在台阶下面等我。
“夏禾。”
“嗯。”
“那架琴……”
“琴是我的。”我说，“首付我付的。”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
判决生效那天是三月十三号。我去法院拿生效证明，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下。
书记员把证明递出来，钢印压下去，咔一声。
他带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户口本和判决书。袋口露出两张证件照，是新的，衬衫领子很白。
“照片用不上了。”我说。
他把照片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放回袋子。
“夏禾。”
“嗯。”
“以后……”
“以后各自过。”我说。
我走下台阶，外面在下小雨。我没带伞，走到车里，头发湿了一半。
他在台阶上站着，没追。
房子空了一半。他的书搬走了，衣柜空出一格，鞋柜空出两层。我把他的拖鞋扔了，垃圾桶里放了两天，最后还是我自己拎下楼。
一个人住的第一晚，我把所有的灯都开着，开到天亮。我不怕。房子太大，灯少了，回声重。
婆婆来过一次。三月十六号，她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没进来。
“小禾。”
“妈。”
“我来看看你。”
“进来坐吧。”
她坐在沙发上，坐得很直。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看了一圈客厅，看到钢琴，看到谱架，看到阳台上我养的那盆绿萝。
“这房子，你一个人住。”
“嗯。”
“我骂过他了。”她说，“我拿拖鞋打他，打了他三下。”
“妈，您别打他。”
“我养的儿子，我打。”她把杯子放下，“是我没教好。”
“妈，不怪您。”
“怪我。”她说，“他小时候，他爸常年不在家。我一个人带他，什么都依他。他要什么给什么，我怕他受委屈。养到最后，他谁都不怕，就怕自己吃亏。”
她看着钢琴。
“这琴，他还着贷款呢。”
“还完了。”
“还完了。”她重复了一遍，“他还跟我说，这琴是给你买的，得还完。”
她站起来，把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吃。甜。”
她坐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弯不下腰，我蹲下去帮她提了提鞋跟。
她拍了拍我的头，像拍一个小孩。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三月二十号，我回了趟娘家。
我自己烤了个蛋糕。六寸，奶油抹了三遍，侧面还是有刮刀的痕。蓝莓摆了一圈，二十四颗。巧克力酱写“五年”，写到“年”字最后一竖，手还是抖了一下。
我妈把蛋糕端上桌，切开，一人一块。
“明年换个日子过。”她说。
“好。”
吃完蛋糕，我回自己家收拾东西。
书房抽屉里那份备用的册子还在。我把它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只有一行字：“以上，共五年。”
我把册子放进纸箱，跟旧教案、旧谱子放在一起。
钢琴边上有个琴凳，凳面能掀开，里面放谱子。我把谱子一本一本拿出来，准备装箱。
最底下压着一张收据。
商场的抬头，日期是二〇二〇年十一月。钢琴，分期付款，六十期。
最后一期的日期，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十号。
我算了一下，那是纪念日之后两天。
收据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往右斜。
“最后一期。”
就四个字。
铅笔字很淡，有几笔已经磨没了，得斜着看才看得清。
我把收据举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江对岸的灯一排一排亮着。收据的纸很薄，透光，看得见背面的纤维。
五年，六十期。每个月十号，从一张卡里扣两千三百块。
他记得每一个还款日。
他记不住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坐在琴凳上，把收据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把收据夹回谱子里，合上琴盖。
屋子里很静。江上的船笛响了一声，很远。
我伸手按了一个音。中央C。琴是准的。
四月，合唱团参加了市里的比赛，拿了二等奖。林子轩是领唱，变声期过去了，声音沉下来，很好听。
七月，小周发微信给我：“夏老师，子轩考上三中了，合唱特长生。”
我回：“恭喜。”
她又发：“我新工作在学校食堂，有寒暑假。”
我回：“挺好。”
学校那边，有人议论过。教务处主任找我谈过一次，说注意影响。我说我上的是音乐课，不影响。
后来也没人再提。
后记
第二年十一月八号，我在上课。
下午第四节，合唱团排练。初三的孩子唱《送别》，第二段还是不太齐。
我拿指挥棒敲了敲谱架。
“停。低声部先来，一小节四下，跟我数。”
“一，二，三，四。”
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风一吹，翻起来，又落下去。
我数到第四个小节，抬手。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