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退婚那天，沈锋欠着大队一百三十七块六，十七天后，水产站交售底册上，他的名字底下记着四百二十六斤。
一九八三年农历三月初八，刘家来了四个人，刘巧枝她娘走在头里，蓝布包袱夹在腋下，两个婶子跟在后头，最后是她家大小子，肩上挑着扁担。定亲送过去的半袋地瓜干、一对搪瓷盆、四尺的确良布，一样一样从堂屋搬出来，在晒场上摆成一溜。
"盆沿有个豁。"刘巧枝她娘蹲下去，拿指头摸了摸，"这个是新的呀。"
"是新的。"沈锋说，"没使过。"
她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不高，恰好让半个大队都听得见："沈锋啊，不是我们嫌贫。你爹走得早，你娘那病年年吃药，账还挂在大队墙上。巧枝等不起。"
晒场上有人笑。有人小声说："沈家那小子，名字起得响，二十二年没下过一回水。"
那一百三十七块六，是七六年腊月起的头。爹的船没回来，大队垫了口粮，垫了办丧事的花销，后来娘年年吃药，一笔一笔都记在会计那本账上，三年滚下来，一百三十七块六。粉笔写在账墙上，谁路过都看得见。沈锋没抹过，也没跟谁红过脸——账在那儿，抹了也还在。
他那年二十二，在供销社代销点替人记账。沙口大队的人不叫他的名字，叫旱鸭子，也有叫沈账房的。两个都不算错：他确实没下过水，也确实天天跟账打交道。
沈锋把那两声笑听完，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进屋把那张记着彩礼的纸拿出来，就着门口的光对了一遍，折好，递回去。
"账我认。东西您点数。"
刘巧枝她娘反倒愣了一下，像预备好的一车话没处卸。她把纸捏在手里，转而冲挑扁担的大小子摆摆手："点，点清楚。"
盆、布、地瓜干，一样样过手。扁担吱呀一声挑起来，走了。晒场上的人散得慢，走两步回一次头。
里屋咳了两声，娘问："吃了没？"
"吃了。"沈锋说。
其实从早上到这会儿什么也没进肚。娘没再问，他也没再进屋，就在门槛上坐着，拿指甲抠门槛上一块翘起来的木刺，看日头往西挪。
账挂在大队墙上，退婚撕彩礼单得有个见证。大队会计姜有仓就是为这个来的，蹲在墙根抽烟，一直没抬头。跟他来的还有他闺女姜小满，二十岁，在水产站收购点帮着过秤开票，蓝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怀里抱个硬皮夹子。
满场的人都在看沈锋，只有她没看热闹。
他起身进屋的时候，衣襟带掉了窗台上一本卷了边的本子，纸页哗啦散开，摊在土里。姜小满走过去，弯腰捡起来，一页一页捋平，掸掉灰，拿巴掌把卷角压了压，塞回窗台，上头压了半块青砖。
"爹，走了。"她只说了这一句，跟着姜有仓出了院门。
那本子是爷爷留下的。
二
爷爷叫沈老潮，沙口大队最后一个会"看水线"的老把式。留下的东西就三样：一支磨秃了头的蛎子钩，一双补过三回的胶鞋，和那本毛边纸的手抄本。
本子蓝布封皮，线订的，竖着写。没开头，也没落款，一页一页全是日子、风向、水线、哪道石缝出了什么。
头一行沈锋背得出来：初八廿三，正晌半夜干；隔一天，往后推四十五分。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都洇了：老牛槽，东北风后第三日，第二道石缝才露。露得浅，撤得早。
七六年腊月，爹的船没回来。出门前他把本子塞进儿子怀里，说了句"别跟人争，跟潮争"，就走了。娘从此不许沈锋下水，连湿沙都不让踩。他十三岁那年偷偷去过一趟西礁头，刚下到滩沿就叫人拽了回来，娘拿扫帚疙瘩抽了他一顿，从此只敢在礁头上坐着看，再没下过滩。
后来他在供销社代销点找了个差事，替人记账，一记三年。
三年里没下过水。可每个落潮，他都揣着本子坐到西边礁头上，看水怎么退、退到哪块石头停、哪道缝先见底、什么风把哪片滩推出来。看完回来，一笔一笔补进本子空白处。
代销点还有一样好处：水产站每季的收购章程、等级单、票样，都要从这儿过一道手。
"小沈，这堆烂纸你翻它干啥。"一同值班的老赵有回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月底盘点又不考这个。"
"闲着。"沈锋说，眼睛没离开第三页。
"闲着也不能抄三遍啊。"
他"嗯"了一声，把笔尖在墨水瓶口刮了刮，没抬头。老赵摇摇头，端着搪瓷缸出去晒太阳了。
对虾全额派购。海参在二类里头，派六议四。蛤蜊、蛏子、海螺这些贝类属三类，不占派购任务，可以议购议销。缴售鱼货挂钩平价柴油，多调多给，跨年结算。
这些字沈锋抄得比谁都熟，从没跟谁讲过。讲了也没人信一个旱鸭子关心这个。
还有一桩，连娘都不知道。从八〇年正月起，他每月照着本子另抄一张纸，寄往县水产站，写清那月每一潮的干潮时刻、风向、滩面露出到哪道石缝。本子留在自己手里，寄出去的是抄件。代销点的信封，八分钱邮票，落款只写"沙口大队"。寄了三年零两个月，没收到过一封回信。
邮递员老崔有一回把信封在他眼前晃了晃："又寄？县里给你发工资啊。"
"寄着玩。"沈锋说。
他也没指望回信。爷爷说过，跟潮争，不跟人争。
退婚那日人散尽，天擦黑，沈锋才去窗台取本子。青砖挪开，本子里夹着一张裁得四四方方的纸，是从收购点的单据背面裁下来的，上头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规整：
竹节蛏，甲级，三类，议价。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也没落名。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又折好，夹回原处。
三本账，从那天起就摆在那儿了：爷爷的潮候本，水产站的交售底册，还有她开的票。头一本在他怀里，后两本在她手边。
那天夜里沈锋翻本子翻到寅时。三月初八，正晌半夜干；东北风刚歇了三天，本子上那行小字正对着这一天。
第二道石缝，该露了。
三
三月初八那天，东滩聚了半村子人。
初一十五前后是活汛，滩退得宽，沙面上一挖一窝花蛤，人人爱往那边去。初八不是活汛，潮差小，滩窄，可人还是照着老习惯往东走，大伙只记着哪几天滩宽，不记哪一时辰干，更不看风。爷爷本子头一行写的偏偏不是滩宽窄，是时辰；底下那行小字，还多记着一样风向。
沈锋背着鱼篓往西走，从他们身后绕过去。有人直起腰，手搭在额头遮阳：
"旱鸭子！那边没货，乱石滩，跑那儿捡石头啊？"
"人家是账房先生，怕湿了鞋。"
"沈锋，"另一个喊，"拾了螺记得分我两个啊！"
他没回头，只抬了下手，算应了。
老牛槽在西岬角背后，一片乱石，礁面让海蛎子壳糊得白花花，锋利得像刀。大队早年在这儿种过海带，台风一过全冲了，从此判作弃滩，连看滩的都不派。可爷爷本子上画得清楚：乱石背后有一道背风的沙沟，水退到最底时留得住一汪水；正晌那道干潮再借上东北风，第二道石缝才露那么小半个时辰，露得浅，撤得早。
沈锋穿了爷爷那双补过三回的胶鞋，手里拎小耙、蛎子钩，腰上缠草绳，草绳上系着盐瓶。到了滩上先站住，不看货，先看水线。
东南方向那道白线还在往回缩，缩得很慢。他蹲下来，耳朵贴着礁石听了一会儿。
潮头还远。
沙沟里的泥面上，一个挨一个，都是小小的"8"字孔。他捏了一撮盐，顺着孔口撒下去，心里数到三。
泥面动了一下，一截青白的壳顶冒出来。沈锋捏住，稳着劲往外一提，一只竹节蛏出来了，比中指还长，壳薄得透光。硬拽会断，得顺它的劲，左右轻摇着慢慢拔。
第二只，第三只。
沙沟那一头传来鞋底陷进泥里的声音，"咕唧"一声。
姜小满站在礁石边上，蓝布褂子下摆掖进腰带，怀里还抱着那个硬皮夹子。她看见他，先开的口："我爹让我来看看，别把滩糟蹋了。"
"看着吧。"沈锋说。
"看什么。"
"看水。"
她往沙沟里迈了一步，脚立刻陷到脚脖子，"嘶"了一声，扶住礁石。沈锋伸手拽住她手腕，往外一带，人出来了，胶鞋留在泥里。他弯腰把鞋捞出来，在海水里涮了涮，甩了两下，递回去。
她接鞋的时候没看他，耳朵红了一片。
"潮水涨上来，这沟先满。"沈锋往高处指了指，"站那边。"
"你早说。"
"你没问。"
她抱着夹子往高处挪了两步，蹲下来，看他撒盐。
沈锋从草绳上解下一个尖嘴瓶递过去："顺着眼撒，别急，数到三。撒多了它缩回去，撒少了不动。"
她接过去，指尖捏着瓶颈。第一回太急，泥面没动静。第二回撒偏了，盐落在孔边上。第三回，一截壳慢慢顶出来，她"啊"了一声，伸手就捏，捏了个空，蛏子又缩了半截。
"轻。"沈锋说，"捏住别松，等它自己松劲。"
"它不出来怎么办。"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它忘了我在这儿。"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低头照着做。拔出来了，托在掌心看了半天，小的，指头粗。
"这么点儿。"
"头一只都这么点儿。"沈锋说。
她把嘴角刚要翘起来的那一点收回去，把小蛏子丢进他鱼篓："这个不算。"
"算。"
"我说不算就不算。"她低头又去够盐瓶，声音压得很低，"我开票的，我说了算。"
那天上午，东滩的人挖了大半篓花蛤。沈锋这边鱼篓表面盖着一层海蛎子、香波螺和几只不值钱的石夹红——礁石背阴面一翻就有，翻完他都把石头照原样扣回去。海蛎子得用钩从壳缝里撬，硬掰要割手。刺锅子扎在石缝里，他没动，那东西的刺断了留在肉里，不好挑。
篓底用湿海草压着，是二十八只竹节蛏，还有小半篓肥蛏。
日头偏过一线，沈锋忽然站起来收草绳。
"怎么了？"
"你听。"
远处有一声很闷的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把一扇门推上了。
"潮头。"他把草绳在腰上绕了两圈，"听见这个就得往回走，别贪最后两只。老牛槽涨起来比东滩快，沙沟一满，退路就断了。"
"最后两只不要了？"
"不要了。"
她把硬皮夹子往怀里一按，跟着往岸上走。走到礁头，沈锋回身，从鱼篓里摸出最肥的那只竹节蛏，塞进她空着的那只手。
"这个也不算账。"
她捏着那只蛏子，站了一会儿，没还回来。
"那记在哪儿。"她问。
"不记。"
"总有本子记。"
沈锋没答，把鱼篓往肩上提了提，先走了。
四
水产站收购点在晒场东头，两间平房，门口一台生铁磅秤，秤砣磨得发亮。老周是站长，五十来岁，一辈子跟秤打交道。姜小满坐在窗里那张桌子后头开票，面前摊着底册。
沈锋把鱼篓往磅秤边一放，掀了最上头的海蛎子。
后头跟着看热闹的人先笑了。
"沈锋，你这一篓石头，秤给算几斤？"
"撬海蛎子也费鞋呢。"
老周没笑。他弯腰拨了拨海蛎子，又往下一探，手指碰到湿海草，停住了。湿草一层层掀开，他索性蹲下去，一只一只捏过来，捏到第七只，抬头：
"竹节蛏。"
"嗯。"
"二十七只？"
"二十七。"
少了一只，在姜小满手里。他没提，她也没提。
老周把秤砣往外推了半寸，又推回来，重新推过去，最后没再动，冲窗口喊："小满，甲级，三类，议价。另开一行，蛏子按等，别混进杂贝里。"
窗里"嗯"了一声。
王建设从后屋出来，袖子挽到肘上，手里拎着算盘，算珠哗啦一响："叔，杂贝就是杂贝，按等外收，哪来那么些讲究。"
姜小满把硬皮夹子翻开，抽出压在玻璃板底下的等级单，转过来，指尖点在第三行，推到窗沿上。
"竹节蛏，甲级，三类。"她说，"上礼拜站里刚下的单子，您也在，念的时候您还问了一句。"
"我问的是……"
"您问'这玩意也算甲级'。"她把单子往他那边又推了半寸，"站里说算。"
王建设的算盘没再响。他看了沈锋一眼，拎着算盘回后屋去了。
她开票，笔尖一顿一顿，字写得慢，一笔不差：日期、品名、等级、斤两、单价、金额，底下盖那枚小圆章，撕下来，隔着窗递出去。
沈锋接票的时候，看见她指腹上一道细细的血口子，是让蛎子壳划的。
"手。"他说。
"不碍。"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明天还有干潮吗。"
沈锋愣了一下。
"隔一天，同一个潮次往后推四十五分。"他说，"初九，晌午十二点三刻。可再往后，干潮一天天挪出正晌，第二道缝就不肯露了，得等下一回初八廿三，还得撞上东北风。"
她低头，在自己那个小本上记了一行，记完合上，压在底册底下，没再抬头。
那一篓抵得上东滩一个壮劳力挖三天的花蛤。沈锋拿票去会计那儿把零头还了。姜有仓蘸了蘸笔，在账墙"一百三十七块六"底下添了一行小字：还欠一百。写完把笔帽扣上，抬头瞄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你这蛏子，哪儿学的。"
"书上。"
"哪本书。"
沈锋没答，把找回的毛票一张张捋平，揣进兜里。姜有仓也就没再问。
回家路上，他把爷爷那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添了三个字：
三月初八。
想了想，旁边又补了一行更小的：姜，开票。
补完拿指头蹭了蹭，没蹭掉。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写这一笔，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五
三月十三，夜里那潮，是姜小满自己算出来的。第二道石缝不露，礁背上的东西照旧有。
沈锋到礁头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儿了，怀里抱着夹子，脚边一盏马灯，玻璃罩擦得透亮，灯芯剪得齐齐的。
"隔一天推四十五分。"她说，"初八半夜干，十三该轮到寅时正。我算了两遍。"
"差半刻。"
"哪儿错了。"
"你算的是水退到最低那一刻。"沈锋把草绳在腰上系紧，"我算的是滩上能站住脚那一刻。礁背的青苔得再落半刻才不滑，本子上记着。"
她把马灯提起来，照了照他的脸，又低头照了照他手里的本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夹子换到另一只手："那你倒是早说。"
"你没问。"
"我现在问了。"
"现在说了。"
她没再接，提着灯先下了礁坡，到平滩上又停下来等他，回头说："跟上。别摔了，我可拽不动你。"
"上回是谁陷到脚脖子。"
马灯往旁边一偏，照到礁石上去了，没照他。
夜里的滩跟白天两样。潮水退得静，礁石上全是青苔，一脚踩下去能滑出半尺。灯光只照得见脚底下那一圈，再远就是黑，海在黑里头一下一下地响。沈锋换到前头探路，走一步说一声"这块滑"，她提着灯跟在后头应一句"知道了"，声音被风扯得细细的。
夜里翻石头，货比白天多。石头底下一只石夹红，壳还没硬，沈锋捏着两侧拎起来给她看，又放回原处。香波螺吸在礁背，一抠一个。八带最爱钻人扔下的罐头瓶，他从一个锈得只剩半截的瓶子里倒出两只，她"呀"了一声，往后退半步，又不肯退太远，伸着脖子看。
"它不咬人。"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没见过。"
"没见过你还伸手。"
"我看看。"
那天篓子里装了小半篓八带、虾爬子，还有七八只蟹。她一直蹲在马灯边上，把每一只都问一遍叫什么、几时能长成、站里收不收。问到第九只，沈锋才听出来她根本不是好奇，问的全是能写进票里的东西。
"你这是替我记账。"
"我替站里记。"她把夹子往膝上一放，"别往自己身上贴。"
潮头响的时候，比沈锋料的早了一点。
他直起腰："走。"
回岸要过一道溜子，退潮时是道干沟，涨潮头一进来，先灌满它。两人到沟边，水已经没过脚踝，还在往上走，浑黄的一线，卷着碎海草。
姜小满在沟沿上探了一脚，缩回来，鞋尖湿了半截。
沈锋先把鱼篓和马灯趟过沟去，搁在对岸石上，回身蹲下："上来。"
"我自己能过。"
"水到膝盖你就站不住。"
"……你转过去。"
他转过去了，听见后头窸窸窣窣两声，然后一双手很轻地搭上肩，胳膊虚虚环着，怀里那个硬皮夹子硌在他后背。沈锋托住她腿弯，一步一脚踩进溜子底，石头滑，水推着人往下游使劲。走到中间那几步，她把脸埋进他肩窝，一动不动，呼吸烫得隔着一层褂子都觉出来。
那点分量，他后来一直记着。
上了岸，她马上站开，低头抻褂子下摆，头发拢到耳后。
"你别跟人讲。"
"讲什么。"
"……都别讲。"
"嗯。"
她提着马灯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明儿还退吗。"
"退。"
"那我明儿送盐来。"说完就走，这回真没回头。
第二天清早，沈锋家门槛外头搁着一双半旧胶鞋，鞋头补着一块蓝布，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鞋窠里塞了个玻璃尖嘴瓶，装满了盐，瓶口拿蜡封了一圈。
没有字条。
晌午他去收购点交票，脚上换的就是那双鞋，玻璃瓶揣在兜里，没拿出来。姜小满正在写票，笔没停，眼睛往他脚上那块蓝布扫了一下——他这才看见，她自己那件蓝布褂子下摆短了一截，毛了边，用同色的线草草锁了。
"顺手。"她说。
"补得挺齐。"
"我娘教的。"她把票撕下来，往窗沿一推，"跟你没关系，别多想。"
"没多想。"
"没多想你站这儿干啥。"
沈锋把兜里那个玻璃瓶捏了一下，转身走了。没多想是假的——从那天起，他开始数她来过的日子。
六
三月十八，大队部开会，说老牛槽。
王主任在桌上摊了张手画的图，指头敲着西岬角："这片滩撂了七年，海带种不住，货也不出。建设他舅家想包去，试一年，种不成就还回来。大队不收钱，算是支持。"
屋里一屋子人抽烟，烟熏得窗户纸发黄，没人接话。
沈锋坐在门槛上，本来没打算开口。
王建设从人堆里瞥见他，算盘往膝上一横："沈锋，你上回在那儿捡的螺，还够吃吗？"
一屋子人笑起来，有人把烟灰磕在鞋底上。
沈锋把门槛上一撮烟灰拂掉，站起来。
"那片不是没货。"他说，"是正晌那道干潮才露第二道石缝，还得东北风后第三天。别的日子下去，只见着乱石。缝底下背阴，是参窝子。"
屋里静了一瞬，接着笑得更响。
"旱鸭子讲起参来了。"
"沈锋，你连水都没下过几回，参长什么样你见过？"
"见过。"他说。
"哪儿见的？"
"本子上。"
这下连墙角都笑动了。王主任没笑，把烟按灭在桌沿，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你说有货，那你包。三十块，包一年，滩上出的东西归你，赔了别找大队。"
会议室又静下来。这回没人笑。三十块，那年头够一个整劳力挣小半年，谁都当这是把话堵死。
沈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毛的纸，展开，压在桌上，拿手掌把褶子抹平。
"正月十九交过了。"他说，"老牛槽滩面承包款，叁拾圆整。大队的章，会计签的字。"
正月里大队贴过一张榜：老牛槽撂了七年，愿包者交三十块，一年为期。榜贴了十天，没人揭。沈锋去问了一趟，王主任正忙别的事，摆摆手让会计收了钱，手续就搁在抽屉里。他没跟人说过，也没用上——正月里潮时不对，也没赶上东北风，第二道石缝一直没露。
一屋子人的眼睛全往王主任脸上跑。人堆里有人小声嘀咕："正月那张榜……建设他舅那头怎么算？"话没说完，让自己人拽了一下袖子。
姜有仓的烟掉了，他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烟嘴上沾了土，在袖子上蹭了蹭，没舍得扔。
"……收过。"老头子声音很小，"钱入的是大队的账。往公社报那一道，我没顾上。"
王主任把茶缸往桌上一顿，茶盖跳了一下："那就更得理一理。没报，就是没批。"
沈锋把纸折好，收回怀里，没接这句。
三月廿三，正晌干，东北风又歇了整三天。
来看的人不少，大半是等着看他怎么下不来台的。姜小满也来了，抱着夹子站在礁头，没往前。
其实初八那回，沈锋就看见缝底下那片东西了，没动。收据在怀里揣着，公社没批，先动了，说不清。
水线一寸一寸往回缩，缩到第二道石缝那道横梁，停住了。
他下去，蛎子钩贴着石缝背阴面一探，往上一挑。
第一只参落在手心里，褐色，肉刺硬挺，沉甸甸的。第二只，第三只。石壁上还吸着几只鲍鱼，得从吸附面边缘一点一点抠，硬掰会撕了肉。
礁头上有人"嚯"了一声，随即又没了声。
那半晌，三十一斤鲜参，四斤鲍鱼，半篓肥蛏。看热闹的人蹲成一排，谁也不说话，有个后生把烟卷叼在嘴上，忘了点。
回到收购点，沈锋把篓子往磅秤上一放，先开口："参不能私卖。"
老周抬头："啊？"
"海参在二类名册里头，派六议四。"沈锋说，"六成按牌价交站里，四成议购，也走站里的章。鲍鱼贝类三类，另开一栏。别混在一张票上，年底对不上账。"
老周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隔着镜片看了他半天："你个代销点记账的，比站里新来的还清楚。"
"章程抄过三遍。"
"抄三遍干啥。"
"闲着。"
窗口里，笔尖停了一下。
姜小满把票分成两栏，一栏"派购"，一栏"议购"，日子、票号、等级、经手章，一笔不差。末了抬眼："你早知道要这么分？"
"抄第一遍的时候就知道。"
"那你头一回背蛏子来，怎么不说？"
"你没问。"
"我现在问了。"
"现在说了。"
她这回没"哼"，也没低头，就那么看了他一会儿，把票撕下来，隔着窗递过去。指腹上那道血口子结了痂。
七
底册上累到四百多斤，晒场上的话就变了味。
先是"沈锋一个月挣了这个数"，后是"海参哪能全走明路，谁家没藏几斤"，再后来，说他在老牛槽捡的那是别人家早年下的参苗。"滩是集体的，凭什么一个人独吞"。
四月里最难听的一句，是冲着姜小满去的。
那天沈锋从墙外过，听见姜有仓在院里压着嗓子："往后收购点你别去了，票让老周自己开。人家嘴碎，说你俩在滩上待到后半夜……爹这把年纪，还要不要脸。"
"票是我开的，账是我记的。"她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我没做亏心事。三十一斤参，六成走的牌价，四成议购，票号都在册子上。您要怕，我把册子搬到院里摊着给人看。"
"你~！"
"我不去，倒像是真的了。"
院里"哐"一声，像是凳子被推开。沈锋在墙外站了一会儿，脚底下的土让鞋尖碾出个坑，没进门。
第二天她照旧坐在那个窗口，把交售底册摊在最外头，压上两枚镇纸，谁来问就把册子往外一推。有人凑过去看了半天，嘟囔一句"这字写得真齐"，走了。
那天后晌沈锋到收购点窗口找她，没说话，把爷爷那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摊在窗台上。
三月初八那行底下，是他添的三个小字：姜，开票。
姜小满低头看了很久，耳根慢慢红上来，从笔筒里抽出铅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字还是那么规整：
三月初八，二十七只。
"你倒记得数。"
"我开票的。"
"往后……"沈锋停了一下，手心在裤缝上蹭了蹭，"往后的账，我想跟你一块记。"
她没答。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下巴抵着蓝布封皮，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你先把字写好看点。"
"我练过。"
"看不出来。"
沈锋走的时候，那本子她没还。
隔了一天，王主任让人在晒场墙上贴了张通知：后天上午开海货交售评议会，请公社的同志来，把滩上的账当着大伙儿理一理。贴通知的浆糊还没干，底下就围了一圈人。
八
评议会摆在晒场东头，两张条桌拼起来，上头一只暖壶、几个搪瓷缸，桌角还压着一张承包手续，红章只盖了半边。公社来的李干事坐中间，王主任陪着，老周和姜有仓坐一头。半村子人围了三圈，后头的踮着脚，有孩子骑在墙头上。沈锋站在人圈里，脚边搁着只空鱼篓。
姜小满搬了张小桌坐在桌角，怀里还是那个硬皮夹子，膝上压着一本蓝布封皮的本子，从头到尾没出声。
王主任先说话，说得慢，一句一句都摆得平："今天不为难谁。滩是集体的滩，账是集体的账，理一理，往后大家好相处。"
他伸出三根指头。
"头一样，海参是二类产品，派六议四。有人一口气交了三十一斤，私底下卖没卖过，得说清。第二样，老牛槽包给个人，公社没批过，程序不合规。第三样……"
他停了停，往沈锋这边看了一眼。
"一个在代销点记账的，半个来月交了四百多斤货。来路，总得有个说法。"
王建设从人后头把一只空鱼篓拎上来，搁在桌脚："叔，这篓子是从他家屋后头翻出来的。站里的篓子都有编号，这只是自个儿编的。"
有人笑了一声。
"篓子是我自己编的。"沈锋说，"站里的篓子带编号，发货才用，我不敢占。这只没号，装过什么，票上都有。"
老周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这倒是，站里的篓子出入库都记数，三年没少过一只。"
那声笑就散了。沈锋也没急。最难受的不是挨骂，是那种和和气气。前排一个婶子跟旁边人唠："四百多斤呢，分点给各家也是应该的。"说得挺公道，还带笑。那句话比骂人难接得多。
李干事把缸子放下："沈锋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锋把手里的鱼篓放平，篓底在土上磕了一声。
"王主任，"他说，"您说的是哪一笔？"
"哪一笔都得说。"
"那就一笔一笔来。"
晒场上安静下来。风从西岬角那边过来，带着腥气，把桌上一张纸吹起一角，老周伸手拿搪瓷缸压住了。沈锋看见桌角那边，姜小满把硬皮夹子的搭扣解开了。
"先说那三十一斤参。"他说。
九
她站起来了。
没请示，也没看她爹，抱着夹子走到条桌前，把交售底册"啪"一声摊开，两枚镇纸压住四角，翻到三月廿三那一页。
"三月十六，竹节蛏，甲级，三类，议价，票号一一七。三月廿三，鲜参三十一斤，派购六成，十八斤六两，按牌价，票号一三二；议购四成，十二斤四两，票号一三三，站里的章在这儿。鲍鱼四斤，三类，票号一三四。蛏子半篓，一三五。"
她一笔一笔往下念，日子、等级、斤两、票号、经手人章，一个不落。念到"四百二十六斤"，把册子转了个方向，推向桌对面。
"从三月初八到三月廿五，十七天，二十四张票，全在这儿。票是我开的，字是我写的，一笔一笔跟他核过。"她抬眼，声音不高，晒场后三圈都听见了，"谁要看，谁看。"
她顿了一下。
"我信他。"
王主任的脸沉下来："小满，你是开票的，话不能这么讲。"
"我就是开票的。"她没退，"我才知道账是怎么记的。"
"你。"
"叔。"她把册子又往外推了半寸，"您要翻，从第一页翻。"
沈锋把怀里那张收据摸出来，展开，压在底册旁边。
"正月十九，老牛槽滩面承包款，叁拾圆整。公章，会计签字。"他说，"钱是大队收的，账是大队入的。没往公社报，不是我的事。"
李干事伸手把纸抽过去，看了一眼，抬头："姜会计？"
姜有仓一直低着头抽烟。这回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掐了，掐得很慢，掐完还拿指头把烟丝按了按，才抬起头。
"钱我收的，收据我写的，字我签的。"他说，"报，是我没报。"
"怎么不报？"
"……不敢。"老头子说得很轻，"报上去，就得说那片弃滩有人肯出三十块。我怕上头问，前七年怎么没人管。我这把年纪，怕丢那份工分。"
王主任的手在桌面上收了一下，把茶缸往自己跟前挪了半寸。
晒场上没人出声。
沈锋朝桌角伸了下手。姜小满把膝上那本蓝布封皮的本子递过来，他接了，放上桌，一页一页往后翻。八〇年正月起，每月一页，干潮时刻、风向、水线、露出到哪道石缝，字挤得密，边角让海水泡过，发皱。
"这三年，本子留着，每月照着抄一张寄县水产站。"他说，"没跟大队讲过，也没跟站里要过什么。"
李干事没接本子。他弯腰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捏着，看了看沈锋，又看了看王主任，才把里头的函抽出来。
"巧了。"他说，"站里托我带一封。"
红头，油印，字不多：兹请沙口大队沈锋同志协助编制《滩涂资源普查表》，兼潮候观测，借调三个月，请予支持。
"站里那位老技术员交代，"李干事把函平放在桌上，拿手掌压平，"沙口大队有个人，三年，每月一张潮候记录，一张没落，全归在档里。这回编普查表，点名要他。我接这趟差事的时候还纳闷，沙口哪个技术员这么上心。"
老周先反应过来，一拍桌沿："我说这三年站里怎么老问沙口的潮水！"
后头有人"嚯"了一声。有人小声说"他不是在代销点记账吗"。再往后，就没人说话了。
沈锋站在那儿，忽然有点不自在，手指在鱼篓的竹篾上摸了一下。三年里他最怕的就是有人问在礁头上坐着干什么，编过好几个说法：等风、看船、闲得慌。真到摆出来这一天，倒没什么可说的了。
"账能认。"王主任终于开口，把烟盒往桌上一搁，"可大队这枚章管不了滩涂。滩是集体的，得公社补一道批文。"
李干事没马上答，只说"回去研究"。
那张盖了半边章的手续，被王主任往搪瓷缸底下一压，谁也没再动。
滩还在那儿。章还没落。
"嘴上说不清的，滩上说得清。"沈锋把鱼篓拎起来，"今儿四月廿三，正晌干，东北风歇后正第三日，谁愿意，跟我去老牛槽看一眼。"
去了二十来个。
水线缩到第二道石缝那道横梁，跟本子上画的一样，一寸不差。沈锋蹲下来，指了指沙沟里那一片"8"字孔，把尖嘴瓶递过去，让王建设自己撒。王建设捏着一撮盐，手僵着，撒下去，数到三，泥面动了一下，一截青白的壳慢慢顶出来。
"哎！"他没敢伸手。
"捏住，别拽。"沈锋说，"等它自己松劲。"
王建设照着做，拔出来了，托在手心，脸有点红，把蛏子往沈锋篓里一放，没说话。
沈锋又拿蛎子钩贴着石缝背阴面一挑，翻出一只参，褐色，肉刺硬挺，沉甸甸的。
"翻过的石头，扣回去。"
有人蹲下去，把石头照原样扣好了。又有人跟着蹲下去扣。
回岸的时候，姜小满走在沈锋旁边。她把硬皮夹子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从他手边擦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很快收回去，眼睛看着前面。
"字写得真难看。"她说。
"往后你写。"
"谁答应往后了。"
十
章是四月末落下来的。
县站的贺技术员带了个年轻干事来，公社李干事陪着，三人在晒场待了整三天，把老牛槽从岬角量到沙沟，画了图。贺技术员胶东口音，蹲在礁头拿一根竹竿量水线，量一回落一笔，风把纸吹得哗啦响，他就拿块石头压住。
"这数谁记的？"贺技术员问。
"我。"沈锋说。
"几年？"
"三年零两个月。"
老头子把潮候本从头翻到尾，翻了半晌，只说了一句："字难看，数没错。"合上本子，又补一句，"往后用铅笔，别用钢笔，滩上潮。"
承包手续补批，滩定成"滩涂承包试点"，一年一期，交售统一走站里的章，派购议购分栏登记。李干事把手续一字一句念给晒场上的人听，念完问有没有异议。底下有人咳嗽，没人吭声。王主任站在最后头，点了下头。
滩分四股，按潮轮。哪一组下哪一潮，头天在底册上排好；一篓一票，当天过秤，当天开票，谁也不许把货带回家过夜。头一回分货，四组人在磅秤边站成一圈，看老周把秤打平，看小满一张一张撕票，谁也没多说一句。
沈锋把看潮的法子教了出去。不是全教，也藏不住多少，初八廿三，正晌半夜干；隔一天，同一个潮次往后推四十五分；东北风后第三日，第二道石缝；潮头一响就往回走，别贪最后两只。
"这么教出去，不怕人抢了货？"老赵有回在代销点问他，算盘还搁在手边。
"这片滩一天只露小半个时辰。"沈锋说，"货是潮给的，不是人抢的。争那一时半刻，不如把日子算准。"
"你倒想得开。"
"我懒。"
也有人背地里说他傻，把看家的本事白送人。沈锋不辩。人一多，反倒有人替他盯着潮头——如今整条滩上，谁听见那声闷响都会喊一嗓子"回岸了"，喊得比他早。
头一个月，三组有个后生不服，说哪用得着掐那么准，潮退了就下。他挑了个自己算的日子，扛两根耙子去了东岬，回来篓子空得能听见响，脸涨得通红，站在磅秤边不肯走。
沈锋没说"我早讲了"。他把本子翻到那一页，指给他看：那天干潮在寅时末，天亮才下滩，水早回去了，第二道缝压根没露。
后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这上头还画了道杠。"
"风。"
"那明儿呢。"
"明儿往后推四十五分，晌午偏一点。"沈锋把本子合上，"你要愿意，一块去。"
"去。"后生把空篓往肩上一甩，又觉得不对，小声补一句，"带几根耙子？"
"一根就够。"
第二天他去了。一篓肥蛏，二十来只竹节蛏，过秤的时候学着老周的样子把秤砣推平，推完愣了一下，咧嘴笑了。后来分组排潮这件事，他比谁都较真，谁迟一刻钟都要念叨两句。
有些道理，讲十遍不如让人空着篓子走一趟。
王主任没挨批，也没做检讨。就是打那以后，站里过秤他不再插话，每回都等票开完才走。王建设照旧在收购点帮忙，见了面叫一声"沈哥"，沈锋应一声，偶尔也递根烟。
刘巧枝家后来来交过一回花蛤，排在队尾。轮到了，姜小满照规矩过秤开票，等级打平，不多不少。刘巧枝低着头，把票折了两折，走了。沈锋在磅秤另一头理草绳，没特意看她。
三月里还了零头，账墙上一度只剩"还欠一百"。四月里参那一篓过完秤，往后每一张票都往会计那儿走一趟，一笔一笔，抹到入夏前就见了底。那行"一百三十七块六"是姜有仓拿红笔划掉的，底下写了个"清"字，写完把笔帽扣上，冲沈锋点点头。
"……清了。"老头子说。
"清了。"
"你爹那笔，也清了。"
沈锋"嗯"了一声，站在账墙前多看了两眼，才转身出去。
娘的咳入夏轻了些。沈锋托人从县城捎回一台蝴蝶牌缝纫机，钱攒了半年，工业券还差两张，是老赵从代销点匀给他的。搬进屋那天，姜小满正在院里收衣裳，看见了，站住。
"这个贵。"
"往后补鞋不用手缝了。"
"我补得挺齐。"她把衣裳往臂弯里一叠，"你嫌丑？"
"没嫌。"
"那就是嫌。"她进屋去了，走到门口又回一句，"机子放窗底下，那边亮。"
沈锋和帮着抬机子的老赵对看了一眼，把机子挪了半尺。
去县站那三个月，逢着本子上记的干潮，沈锋就搭拖拉机回来一趟。不为别的，赶那一潮。她每回都在礁头等着，夹子抱着，本子揣着，见他跳下车，头一句总是报时辰，报完才说别的，然后一起下滩。那只玻璃尖嘴瓶后来归了她，下滩时她拎着，瓶口的蜡换过几回。
有一回拖拉机半路坏了，他走了十二里地，到礁头天已经擦黑，干潮早过了。她还站在那儿，蓝布褂子让风吹得贴着背。
"今天过了。"沈锋说。
"我知道。"她把夹子换了个手，"我算过了。"
"那你还等。"
"算过了也得站会儿。"
谁也没提回去。两人在礁头坐到潮头响，看那道白线一寸一寸往上涨，把第二道石缝重新盖住。她说了句"下回还有"，沈锋说"有"。
三本账，那阵子归到一处记。
十一
八月里"认人家"。
她娘和嫂子到家坐了半下午，喝糖水，吃糕点，把两间屋从里到外看了一遍。窗底下那台缝纫机蒙着块布，她嫂子掀开看了看，拿指头在机头上抹了一下，没说话。墙是前年糊的报纸，靠窗那张桌子拿砖垫平了，好放账本。沈锋他娘把糖水续了三回，手一直在围裙上擦。
"碗不够了吧。"他娘说。
"够。"姜小满说。
"我再烧一壶。"他娘说着就要起身。
"够了，大娘。"
她娘从头到尾没挑一句，临走站在院门口，只问了一句："滩上冬天冷不冷？"
"冷。"沈锋说。
"嗯。"她把包袱带子在手上绕了一圈，"那就多备双鞋。"
按老礼，接下来该提"三转一响"。他娘把攒的钱用手帕包了三层，摆在桌上，手压着，没敢往前推。
姜小满先开的口："不要那些。"
一屋子人都看她。
"缝纫机有了。"她说，"自行车我自己能走，手表看日头就知道，收音机费电池。"停了停，声音低下去一点，"就要一本账。往后滩上出多少、交多少、剩多少，一笔一笔，写清楚。我记着就行。"
"这算哪门子礼。"她嫂子小声说。
"算。"姜小满说。
姜有仓一直闷头喝茶。这回把杯子放下，从怀里摸出一本没使过的空白账册，蓝布封皮，跟那本潮候本一个样式，往桌上一搁，推到中间。
"往后账你俩一块记。"老头子说，"这本是空的，从头写。"
推完他就把手缩回去，在膝上搓了搓，像是不太敢看那本空册子。
送日子、换帖，都照老规矩走。红纸是老周从站里找来的，写得一手好字的李干事给写的帖，写完把笔一搁："生辰报准了没有？"
"准。"沈锋说，"我娘翻了三遍黄历。"
"三遍就够了。"李干事把帖吹了吹，"别吹太狠，印泥洇。"
帖是两张。换的时候姜小满把那张往他手里一递，指尖凉，纸角沾着一点印泥红。沈锋没敢当场揣兜里，一路捏着回去，到家手心把红纸捂得发潮。
换帖那天傍晚，她把爷爷那本潮候本还他。
蓝布封皮重新包过一层，边角包得伏帖，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跟那双胶鞋鞋头上的一模一样。最后一页，"三月初八""姜，开票"还在，旁边她那行"二十七只"也还在。
再往后翻一页，是新的。
上头两行字，一行是他的，一行是她的，并排写着：
八月廿三，正晌干。
底下空着，留着往后填。
"往后每一潮都记？"她问。
"每一潮。"
"漏一潮呢。"
"补上。"
"谁补。"
"谁想起来谁补。"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封皮，跟那回在窗口一样。这回没说"那你先把字写好看点"。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问："三月初八那回，你怎么知道我会跟到老牛槽去？"
"不知道。"沈锋说，"我多带了个盐瓶。"
她站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看见了。篓子边上，草绳系着，两个瓶。"
"你那会儿没说。"
"说了你不就收起来了。"她把夹子往怀里一抱，"我这人也不爱多话。"
"看出来了。"
"你再说一句试试。"
窗底下那台缝纫机蒙着布，月亮照在窗台上，照得那块布发白。沈锋送她到巷口，一路没敢牵手，回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隔了两天，她娘打发嫂子送回一床枣红被面，两双纳好的鞋垫，说是回礼，按老规矩该有的。喜糖分给邻居，硬水果糖，一斤散了小半条巷子，孩子追在后头喊"沈家哥"。沈锋他娘把被面叠好压进箱底，叠了三回，每回都伸手抹一遍。
那天夜里，娘坐在灯下，说："你爹要是能看见……"说了半句就停了，摘下眼镜擦了擦，改口问，"她那账本，真要跟你记一辈子？"
"她自己说的。"
"那你就别把字写那么丑。"
沈锋"嗯"了一声，回屋把爷爷那本子摊开，就着灯练了半页字。写完看了两遍，把其中三个字又描了一遍。
十二
八月廿三，正晌干。
帖上写定的下一回正晌干。两行字写下去的时候，那天还没到，可什么样儿，沈锋已经想了不止一遍。
她一早就会来敲门，蓝布褂子，袖口卷着，夹子抱在怀里，鞋是那双补过的胶鞋。他拎鱼篓、小耙、蛎子钩，她拎夹子和那个玻璃尖嘴瓶，瓶口那圈蜡早换了新。
下到沙沟，沈锋把瓶子递过去。
她会接过去，不用他再说"顺着眼撒，别急，数到三"。"8"字孔一个挨一个，她挑个最圆的撒，数到三，泥面动一下，一截青白的壳慢慢顶出来。这回她不拔，回头看他一眼，等他自己伸手。翻过的石头，她会记得扣回去，扣得比他还正。
沈锋大概会说一句："往后每一潮，我都等你。"
她大概会先"哼"一声，把盐撒下去，等那截壳顶出来，才回一句：
"我本来就在。"
远处潮头一响，闷闷的，像谁把一扇门推上了。两人收草绳，把翻过的石头照原样扣回去，一前一后往岸上走。鱼篓里装多少都不打紧，站里的票她会开，底册上会多一行，本子上也会。
四百二十六斤，是三月初八到三月廿五那十七天、二十四张票累出来的数。往后还有多少，谁也算不准。
算得准的只有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