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叙把钥匙扔过来，砸在我的离婚证上。
“跟了我三年，你就值这套房。”
他身边，许蔓捧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他，另一杯拿在自己手里。
他妈郑美兰替她拉开椅子，回头瞥我一眼。
“那房子再旧，也是市里的。你连个孩子都没给周家生，还想要什么？”
我拿起钥匙看了一眼。两把，少了一把。
“妈，您手上那把也给我。”
郑美兰下意识攥住包。
“我留一把怎么了？以前你半夜发烧，谁拿钥匙进去给你送的药？”
“您进去拿的房产证。药是楼下保安帮我买的。”
她手没动。我把离婚协议翻回最后一页，推到周叙面前。
“交付全部钥匙。你刚签的。”
周叙看了他妈一眼。郑美兰从包里摸出钥匙，往桌上一拍。
“拿去！往后烂在里头都没人管你。”
我把三把钥匙装好，从包里取出一本黑皮笔记本。封面上两个白字，清算。
“还有一件事。下周一，瑞恒、景丰、长新三家停发新货。你有五天找替代。”
周叙吹了吹咖啡。
“还拿采购吓唬我？你那工位，许蔓上个月就叫人腾了。”
“腾出来的抽屉里，有三份欠款催收函。你看了吗？”
他没喝下去。
我翻开本子。
“五月十二日，董事会上你说，‘她懂什么，她就是替我跑腿的。’那天他们问你，三家为什么肯给周氏一百二十天账期。”
“因为我们家做了二十年。”
“因为我签了字。”
我从本子夹层里抽出三份通知。周叙伸手，只拿了最上面一张。看见落款，又把另外两张都抽了过去。
“这三家的授信负责人是我。欠款付清，新货先款后货。通知昨天已经送到了周氏，你可以问财务。”
他立刻打电话。
我还听得见财务的声音。她说周总，三份都签收了，昨天想给您，您让我别在许小姐面前提账。
许蔓把咖啡放下了。
“姐姐，离婚归离婚，何必把公司的事牵进来？大家总归有过一家人的情分。”
“你是哪天成的一家人？”
她一怔。
“一月九号，周叙从我们两个人的账户转给你四十七万，备注咨询费。是那天吗？”
杯底在桌上刮了一声。咖啡淌到她的手背，她没擦。
郑美兰坐不住了。
“你查自家人的账，你还要不要脸？”
我翻过一页。
“十一月三号，您让我用我爸的账户替厂里收款。您说，‘你签你的，出了事还能找我儿子？’”
郑美兰站起来，碰歪了身后的椅子。
“你少在外头胡说！”
“您声音小点。这里坐的都是来办离婚的，听见了容易多问一句。”
她扶住椅背，嘴唇动了动。
我收起本子，走到门口时，合伙人老唐打来电话。
“宋总，老方手里那十五个点签下来了。剩下的按原计划谈？”
“谈。工厂我去接。”
周叙追到台阶上。
“你接什么？”
我回头看他。
“周氏。你肯卖的话，我买。”
二
第二天一早，郑美兰找到我租的房子，在楼道里连名带姓地骂。
“宋知微！你有本事搬回你自己的房子去！男人都留不住，还有脸在外头摆谱！”
隔壁送孩子上学，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
我打开门。郑美兰脚往里一伸，我把门抵住。
“六月十五号，雨下到夜里十一点。您换了那套房的锁，隔着门跟我说，‘这是我儿子的家，滚出去。’”
“我那是气话！”
“您当时还让我把行李箱上的泥擦干净，别蹭您家门上。两句隔着不到十秒，您再想想。”
她把脚缩了回去。
我给隔壁发了条消息，请她直接出来，别耽误孩子。小孩背着书包从我们中间过去。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郑美兰等电梯门关了，才说：“你撤了那三封信。我来之前跟阿叙说好了，你肯撤，你在公司的位子就还给你。”
“您儿子还没告诉您？我昨天买了周氏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她往墙上靠了一下。
“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妈那间做密封件的小厂，一年到头就挣一点辛苦钱。这是您的原话。”我看着她，“去年给它估值，够买四个您儿子让给我的工位。”
“那你还跟他过什么穷日子？”
我听笑了。
她真心觉得，我在冷库盯着第一批样件冻裂，回家还得给她儿子煮夜宵，图的是周家一碗饭。
郑美兰见我笑，一屁股坐在门槛外。
“你把厂弄垮，一百多号人失业。我今天就在这儿等着，看你出不出这个门。”
“厂里一百八十六个人。工资拖了十八天。昨天您还从公司账上提了六万，说要给家里换沙发。”
她仰起脸。
“那是我儿子的钱！”
楼道里静了几秒。
她自己也听见了这句话有多响，抬手就来抢我的本子。我往后退了一步，她扑了个空，手撑在地上。
“工资表在周叙手里。您真惦记那一百八十六个人，就回去叫他把钱发了。”
我关上门。两分钟后，电梯响了。
又过五分钟，周叙发来消息。
「我妈血压上来了。你满意了？」
我回他。
「上次你也这么说。我那天在外地验货。你妈打麻将输了三万。」
他撤回了那条消息。
三
周五，许蔓请我喝咖啡。
她把菜单转向我，说：“阿叙早就不爱你了。你抓着那点钱，最后难看的还是你。”
“那你今天来，是嫌你俩还不够好看？”
她把菜单收了回去。
“四十七万我可以还。以后你别给我打电话，也别往我公司寄东西。”
我把一张纸放在桌上。十笔转账，日期、金额、收款账户，挨个排开。
“四十七万是第一笔。一共四百七十万。”
她看得很快，手指停在倒数第二笔。
“这笔是我应得的！他答应给我过生日。”
“二月十四号那笔也是？”
许蔓抬起眼睛。
那天她在朋友圈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酒店房间的餐桌，一张是两只戴戒指的手。周叙打来电话时，我正趴在厨房台面上找退烧药。他问我能不能去楼下取个快递。我说我站不太稳。
他说，宋知微，你三十岁了，别什么事都要人哄。
他挂电话前，许蔓在那边问他，牛排要几分熟。
“那天你在电话里说，‘她一个保姆，有什么好请假的。’”我摊开笔记本，指给她看，“后半句我没听清。现在方便说一遍吗？”
许蔓捏着小勺，勺沿碰了两次杯壁。
“你冲我发火有用吗？他都打算把我手里的股份收走了。昨晚还叫我签字，签完才让我看价钱。”
她说完，盯住我的脸。
我把小勺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回碟子里。
“他开多少？”
“一块钱。”
我把老唐准备的报价递过去。她名下十二个点，按当初入股的实付价收。四百七十万另算，先从成交款里划一笔，剩下的分期。
她把两张纸并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你早就知道我有股份？”
“你第一天坐进我办公室，让人把铭牌换成你的。行政问怎么登记，你说，写股东。”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完眼圈红了。
“他说这十二个点是给我傍身的。”
“拿稳了。价在这儿，你自己签。”
她签得很慢。写完最后一笔，她问我：“你恨过我吧？”
“恨过。那天我烧到三十九度，还给自己定了六点半的闹钟。第二天一早，他要吃我熬的粥。”
许蔓的手悬在协议上。
我把我的那份抽出来，装回包里。
“后来我把闹钟删了。”
四
周六，我爸来了。
他提着一兜橘子，进门就找刀。找不到，拿指甲掐开一个，剥好的半边放在我面前。
“阿叙去家里坐了两个钟头。他说你连他飞去外地找的那家料厂都给截了。”
“那家要现款。他叫人先发货，货到了再谈。”
我爸把橘络一丝一丝撕下来。
“你给他担一下。他说了，这次拿他自己的房子押。”
“哪套？卖了的那套，还是上个月已经押过的那套？”
他手一停。
我拿出一份复印件。三千七百万债权转让，他亲笔签的。首付款到账那天，他转头就给我弟订了婚宴。
“爸，你还想再卖一回？”
他把橘子放下。
“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两个拉扯大。你就不能体谅我一回？”
我没碰那半边橘子。
“八月十二号，我来找您，问能不能回家住几天。您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天我提了个箱子，您看见了吗？”
“我那时候顾着你弟订婚——”
“我站在门口。您让我把箱子挪开，别挡他丈母娘进门。”
他终于抬头看我。
我那天在楼下坐了四十分钟，等我爸出来喊我。后来屋里开饭了，厨房的窗户亮着，我拖着箱子去找了家旅馆。
桌上那瓣橘子剥得很干净。我妈活着的时候，他也这样给她剥。
“还有这个。”我把当年的收款流水给他，“郑美兰让你签的几张单子，财务已经列进核查清单了。”
他低头，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你要连我一起交出去？”
“周一你把知道的都说清楚。我给你留了时间。”
“我可是你爸。”
“嗯。我等你来。”
他起身，把那兜橘子拎起来。到了门口，又把袋子放下。
“你小时候爱吃甜的。我挑过。”
门关了。我把桌上那半个橘子吃掉。
酸得牙疼。
五
周日晚上，周叙提着一盒燕窝来找我。
他刚把礼盒放下，我就看见提手底下有个眼熟的裂口。
“端午我送你妈的那盒？”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裂开的地方转向墙壁。
“知微，能进去说吗？”
“你在这儿说吧。六月十八号，你说我吃你的喝你的，没资格跟你谈条件。今天我的水也是自己交的钱。你进去还得喝一杯，算不清。”
他的手停在提绳上。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错了。”
“错在哪儿？”
“我这几年，脾气是差了点。”
我伸手关门。
他一把抵住。
“工厂明早十点停线。小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他说工人都堵在车间门口，问今天夜班算不算钱。知微，你认识小陈。他跟了你两年。”
“是。你裁我那天，只有他下楼帮我搬东西。”
周叙松了点力。
“那你看在他的份上——”
“他的工资我已经列进重组首笔付款。你拖欠的其他一百八十五个人，也都在。你去签，他们明天就能拿钱。”
他从我手里接过报价，翻到付款页，脸沉了下来。
“当初有人出三千万。你给我两千万？”
“当初厂里有货，账上有钱。今天新料厂连三十万的货都不肯赊给你。你要三千万，去找当初那个人。”
他盯了我一会儿。
“厂倒了，你买的那些股份也得砸手里。”
“还有三千七百万的债。你明天要不要先跟我谈这笔？”
他握着门框的手松开了。
“你爸说债权让出去了。是你？”
我把他看过的报价收回来。他还攥着纸角，扯下来一点。
“你跑遍全城求别人宽限，到了我这儿，连一句为什么拖工资都不肯说。”
“我现在跪下来，你就能消气了？”
他说这句话时，下巴还抬着。像是等我听出里面的荒唐，跟他一起笑一声，把刚才的话全揭过去。
我也等了一会儿。
他站得笔直。
“你看，”我说，“你也知道自己舍不得。”
我关了门。
六
周一早上九点，雨大得看不清厂区对面的广告牌。
周叙跪在办公楼下。郑美兰站在他身边，扶着他的肩，一边哭，一边让拍视频的人靠近些。
“大家看看啊！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儿子都给她跪下了！一百多个人等着上班，她扣着货，就是想出一口气！”
我从二楼窗户往下看。保安老吴在他们身后撑着伞。郑美兰嫌伞挡了镜头，推了他两回。
老唐问：“让他们上来？”
“把老吴叫进来，别让他跟着淋。”
会议室里，周氏的两个老股东已经到了。一个姓冯，过去喜欢管我叫小宋媳妇。今天他把椅子往外拉了一点。
“小宋，你把供货恢复，股份的事我们慢慢谈。闹到网上，谁脸上也不好看。”
我把三张出库单放到他面前。
“最后一车货，昨天晚上七点送到。收货人您儿子。底下还有张续供单，款一到就能装车。您要恢复供货，选一家付。”
冯总把那张单子往另一个股东面前推。
那人端起茶杯，挪开了位置。
冯总又说：“工资欠着，总归是你们两口子的事。你男人花钱，你也花钱。”
我翻开本子，翻到前年年终那次会。
“十二月二十六号，您问周叙，‘她天天去冷库，津贴算不算？’他说，‘她一个女的，回家还能问我要两份钱？’您当时回了一句什么？”
冯总嘴角抽了抽。
我把那页转过去。
“您说，有道理。”
他低头盯着那三个字，半晌，把新方案拿到了自己面前。
楼下忽然一阵吵。车间班长小陈来了，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上早班的工人。郑美兰一见他们，声音拔高了。
“你们来得正好！跟我一块儿求宋总！”
小陈问：“周总，上周您说星期一给我们打工资。是今天吗？”
周叙没吭声。
“我女儿今天缴住宿费。上礼拜我跟她说，等爸爸星期一发钱。”
郑美兰伸手拉小陈。
“你这孩子，怎么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些？”
小陈把胳膊抽出来。
“我干了九年。您说谁是外人？”
雨打在台阶上。拍视频的人把手机往周叙那边转了转。
他抬起头，看见我从楼里出来。
“宋知微。”
郑美兰先抓住了我的手。她手冰凉，指甲掐进我手背。她顺着周叙的肩往下一滑，也跪了下去。
“知微，妈求你。你高抬贵手。你叫我给你磕头都行。”
她膝盖底下正好一洼水。三年前她隔着门骂我，说我浑身湿透了也不知道站远点，水往屋里流，她还得拖地。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郑美兰，您刚才说他跪了半天。小陈等了十八天。”
我递给周叙两张纸。一张是补发工资的名单，一张是股权收购的付款安排。
“周叙，你站起来看。签第一张，工资今天发。签第二张，你给我二十六个点，厂里下午到料。字很小，你低着头容易漏。”
他没站。
他抬起脸，嘴唇动了一下。我等着他叫我。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挪开，落到工资名单第一行。小陈的名字已经洇开了，那个“陈”只剩半边。
“我看看第一张。”他说。
小陈从老吴手里接过伞，给他撑住了。
七
周叙签最后一份协议时，财务已经开始发工资。
隔壁办公室有人喊，到了。紧跟着又有一个人喊，我的也到了。
周叙捏着笔，停在价款那一栏。
“两千二百万。你昨天说两千万。”
“多的两百万留在账上，给厂里发下个月的工资。钱进哪个账户，后面写着。”
他翻过去确认，看完又翻回来。
“我那十个点，你不要了？”
“留给你。以后厂里挣到钱，你还能分一份。”
他把笔放下。
“你对我这么好，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雨水擦干了，衬衣领子湿了一圈。我们结婚第二年，他在车间替我抬过一箱胶料，手掌割了道口子。我拿纱布给他缠，他把受伤的手举得老高，拿另一只手给我开酸奶。那个下午他没接他妈的电话。我们坐在货台上分一杯酸奶，谁也没急着回去。
“那十个点是我给你的。”我说，“我愿意给。收着吧。”
他拿起笔，签了。
财务过来收文件，顺手把一张回单放在我面前。
“许蔓的股份款到了。按协议扣了第一期，她刚回消息，说数对。”
周叙伸手想拿，手指碰到纸角，又收了回去。
财务出去后，他才从包里抽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
那是我爸和周家当年的借款合同。签约日期在婚礼前半个月。
“这笔钱，我昨晚去问了我妈。她说婚礼前你爸就答应，你嫁过来，账可以慢慢还。”
我把黑皮本翻到最后一页。
婚礼当天，早上六点四十分。
爸说，三千七百万。你进门替我盯紧，钱回来了就随你。
周叙读了两遍。
“你那天在化妆间哭，我还以为你想你妈。”
“我是想她。”我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她要是在，会问我愿不愿意嫁。”
“那你愿意吗？”
“你来敲门，说早饭给我留了个包子。你怕伴郎吃了，揣在西服里拿进来的。”我说，“那会儿我愿意。”
他慢慢把那张旧合同折回去。
“后来呢？”
我往前翻了几页，指给他看。
三月七日。他说，你这种条件，离了我谁要。
底下挤着一行小字，搬走。先找房。
“那天你说完就去打球了。”我说，“我约了三个中介。第一间窗户太小，晒不到太阳。第二间楼下卖烧烤。第三间有个阳台，我站上去，刚好能看见一棵树。”
他喉咙动了一下。
“就是我昨晚去的地方？”
“嗯。那天我就把定金交了。”
他坐在那儿，好久没说话。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许蔓发来的。
「你放我那儿的东西收好了。我叫人送到前台，你有空拿一下。」
周叙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能再陪我坐五分钟吗？”
我摸到包里的三把钥匙。
“我约了人换锁。”
八
我从会议室出来，我爸已经在财务室等我了。
他面前放着几张旧收款单，最上面一张有他的签名。他用拇指蹭了蹭那个“宋”字。
“这张是我签的。钱进来，当天就转给了你弟。”
他拿起笔，在单子旁边写下金额，又补了转账日期。
写到最后一张，他问我：“那天让你用我的户头收钱，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把本子翻到那一页。
“您说，你婆婆发了话，你照做就行。出了事，爸在呢。”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后头这句，我都忘了。”
我把单子往他面前推了一寸。他低头写下「是我让知微去办的」，在下面签了全名。
签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个橘子，搁到我手边。
“你妈要是还在，会怎么说？”
我把橘子推回去，拿起他的空杯子，到走廊上接水。
水接到一半，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我松开手，站了一会儿，才把剩下半杯接满。
回去的时候，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橘子剥开了，两半都在他手里。
三个月后，周氏卖掉空置的库房，回款还了一批旧债。接下大订单的生产线保住了，小陈带着几个老工人成了车间的小股东。原先堆旧模具的那间小厂房收拾出来，交给用我妈名字办的女性创业基金。头一个搬进去的女人做雨衣。她来量窗的时候带着女儿，小孩在满是粉笔灰的黑板上画了一条鱼。
那套老房子换了锁。我把漏水的窗修好，搬进一张够两个人摊开账本的桌子。郑美兰来过一回，拿旧钥匙在门外试了半天。听见我走近，她隔门说，知微，我找错门了。
我听着她的脚步下了楼。
入冬第一天，一个女人来找我。她在新桌子旁坐了十分钟，一杯水没喝，攥着纸巾说，她丈夫把攒了八年的钱转走了。她问了一句，他叫来他爸妈，三个人坐在饭桌对面，问她一个月挣几个钱，有什么资格查账。
“我当时还在给他们盛汤。”她说，“我把汤碗放下了，手烫红一块，也没想起来去冲水。”
我抽了张纸巾给她。
她接过去，攥了一会儿，突然问：“宋姐，我能从我骂他的那句开始讲吗？”
“能。你骂他什么了？”
“我说，你要真觉得这钱跟我没关系，你把八年里我挣的每一块都退回来。”
她说完低下头，拿纸巾按住眼睛。等她把手放下，我给她续了热茶，推过去一本空白笔记本。
“这句记上。”
她拔开笔帽。
“还有一笔。”她抬起脸，“比八年更早。我一直记着。结婚那天，我妈给我的。”
我把桌上的台灯拧亮了一格。
“好。我们从那一笔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