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替嫁冲喜
“砰！”
青花瓷茶盏砸在青砖地上，碎裂的瓷片崩到了我的脚背。
滚烫的茶水浸透了绣花鞋面，烫得皮肉发红。
我没动，垂着手立在阴影处，眼皮都没抬一下。
正厅上首，嫡姐柳明珠正抓着一把剪刀死死抵在雪白的脖颈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嫁！让我去给萧彻冲喜，我还不如一剪子扎死自己！”
“全京城谁不知道宁王萧彻落马摔断了腿，如今整日卧床咳血，太医都说他熬不过开春！”
“他是亲王又如何？嫁过去就是守活寡，过几个月戴重孝去守皇陵，我这辈子就全毁了！”
嫡母周氏扑过去一把夺下剪刀，心肝肉地搂着柳明珠抹眼泪。
“好明珠，快放下！划破了油皮可怎么好！”
尚书父亲柳远山负手站在堂前，急得胡子直抖，来回踱步。
“圣旨是皇上明发给尚书府的！宁王虽遭冷落病入膏肓，可他终究是天家嫡系皇子，礼部和宗人府按亲王纳妃之礼筹备，明早亲王仪仗便要抬着十六抬金顶朱红大轿临门！若无新娘上轿，那是满门抄斩的抗旨大罪！”
周氏眼神陡然一变，像淬了毒的锥子，冷不丁扎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老爷，圣旨只写了‘着尚书柳远山之女萧墙结缡’，可没指名道姓写明珠二字！”
周氏快步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硬扯到亮堂处。
“四娘也是你的骨肉！平日养在后院不显山不露水，身条规矩也是按大户人家调教的，生得更是齐整端庄。”
“宁王病得人事不省，迎亲拜堂不过是走个过场，只要盖头一遮，送进王府冲喜，谁管轿子里坐的是嫡是庶？！”
柳明珠闻言立刻止住眼泪，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满脸鄙夷地扫了我一眼。
“娘说得对！四妹生母不过是个早死的妾室，能顶我的名头当上亲王妃，那是祖坟冒青烟！”
柳远山捋着胡须，浑浊的眼珠子里精光闪烁，显然动了心思。
“四娘，你替明珠出嫁，保全尚书府，为父日后定记你的大功。”
我心里冷笑连连。
好一个记我的大功。
上辈子我在后宅谨小慎微，被周氏母女磋磨得像个影子；柳明珠私相授受把帕子丢给太子心腹，眼看宁王成了废人，转头就要将我推进火坑当替死鬼。
若我此时哭喊抗拒，今夜免不了一碗迷药被捆上花轿。
既然横竖要跳，何不把这口锅砸烂在他们脸上，顺手卷走属于我的全部家当？
我抬起眼，迎着柳远山和周氏的视线，神色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温顺地屈膝行了一礼。
“父亲、母亲，代姐出嫁，替家族分忧，女儿自当遵命。”
见我答应得如此顺畅，周氏和柳明珠皆是一怔。
柳明珠挑起下巴冷哼：“算你识抬举。”
“不过，”我直起腰，声音清亮，“宁王殿下虽病重，但皇家亲王迎亲的体面分毫不少。明日十六抬金顶八宝凤轿临门，礼部尚仪与宗人府命妇亲临迎候，全京城的眼睛都盯着尚书府的大门。”
“若是新娘子的嫁妆寒酸破败，连普通官宦人家的排场都比不上，礼部当场便会上奏参父亲一本‘慢待天家、蔑视宗亲’。”
柳远山面色微变，连连点头：“四娘所言极是，礼法不可废。”
周氏警惕地眯起眼：“你想如何？”
我直视周氏，一字一顿：
“女儿要拿回我生母当年的全副陪嫁——城南永宁坊的两间生药铺子、京郊百亩水浇良田，还有当年外祖家留下的三万两官银通汇庄票！”
“当年我母亲亡故，母亲以女儿年幼为由‘代为保管’了整整十年。如今女儿替柳家顶天大之罪，请母亲连本带利如数归还！”
“除此以外，尚书府为嫡女准备的六十四抬添妆聘器，一箱一盒都不准克扣，明日必须风风光光从正门抬出去，压满整条朱雀大街！”
周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尖叫起来：“三万两？！还有两间铺子百亩良田？！你做梦！你个下贱坯子也配带这么多家底！”
柳明珠也气红了脸：“那些铺子庄子产的收益早记在我的嫁妆单子里了，凭什么给你！”
“凭明日上轿替死的人是我，不是你。”我冷冷看向柳明珠，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母亲若是不肯，大可以今晚将我活活勒死在柴房。只是明早宗人府的迎亲官轿停在府门前，若见不到穿戴整齐的新娘，不知道父亲这顶从一品礼部尚书的乌纱帽，还能戴多久？”
柳远山听到“乌纱帽”三个字，额头青筋暴跳，猛地一拍紫檀木桌案，厉声喝道：
“够了！蠢妇，住口！”
他狠狠瞪了周氏一眼：“是几万两银子要紧，还是我全家老小的脑袋要紧？！去开私库！把她生母的嫁妆原封不动抬出来，明珠原有的六十四抬嫁妆再添十六抬，凑足八十抬大妆！”
“老爷！那是给明珠攒的体面啊！”周氏嚎啕大哭。
“闭嘴！再多废话，老子休了你！”柳远山指着周氏的鼻子大骂，转头看向我时，眼神复杂阴鸷，“四娘，如你所愿。明日花轿一起，你便是宁王妃，生死祸福，与我柳家再无干系！”
我敛衽下拜，唇角微弯：“女儿，谢父亲成全。”
02 王府立威
翌日天光微熹，晨雾未散。
一阵肃穆而威严的皇家鼓乐自远方隆隆传来，震得尚书府朱红大门上的铜环嗡嗡作响。
正门大开，三十六名身披玄甲的王府亲卫策马列队，后方跟着礼部执事、宗人府内侍官，以及一顶气派奢华的十六抬金顶朱红大轿。
轿顶覆着赤金滚龙凤盖，垂下层层叠叠的流苏宝石，沉稳而庄严。
宁王萧彻虽卧病在床不能亲自骑马迎亲，但天家亲王纳正妃的全部仪仗与规制，没有省去分毫。
我头戴沉重的九翟珠冠，身披织金大红吉服，被司礼嬷嬷搀扶着走出正厅。
身后，八十抬红木箱笼鱼贯而出，抬夫们迈着稳健的步伐将沉甸甸的箱子一路排开。
箱笼里装着实打实的金银器皿、绫罗绸缎、上等药材，还有我揣在喜服内襟暗袋里、盖着官印的庄票地契，整整齐齐，价值巨万。
周氏站在游廊柱子后头，拿帕子死死咬在嘴里，眼里全是血丝，恨得几乎要把牙咬碎。
柳明珠缩在二门角上，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十里红妆，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又嫉又妒。
迎亲官高唱吉词，我手持金孔雀团扇遮面，在礼乐齐鸣声中稳稳坐进了宽大如寝室的金顶凤轿。
随着一声悠长的“起轿——”，轿身平稳离地。
轿帘微晃，长街两旁百姓夹道围观，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宁王府排场当真半点没落下，可惜了，听说宁王随时要咽气……”
“尚书府这出嫁排场也是顶格了，足足八十抬大妆，真是好大的手笔。”
我靠在铺着厚实白狐软皮的锦榻上，摸了摸袖中那厚厚一沓地契庄票，心里稳如磐石。
手中有钱，心中不慌。
只要钱财傍身，哪怕那位病秧子宁王真的一命呜呼，我拿着太祖律例立女户自立门庭，也能在这世道横着走！
花轿行过朱雀大街，自定鼎门而入，最终落在了巍峨肃穆的宁王府大门前。
门前青石台阶洗得干干净净，亲王府的正门九开，两排黑甲侍卫雁翅排开，气势森冷。
没有寻常民间的喧闹嘈杂，满府上下透着一种久病沉疴带来的肃杀与压抑。
内侍官挑开轿帘，引路嬷嬷低声提醒：“请王妃下轿，跨火盆入府。”
我稳了稳心神，迈出轿门，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跨过正门门槛。
穿过三重宏伟的宫殿仪门，越往王府后宅走，喧闹声越发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刺鼻的药草涩味。
最终，我被领到了王府最深处的主院——听雪轩。
老内侍在紧闭的雕花漆金木门前躬身止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王妃请进，王爷自清晨服药后一直未醒，王爷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喧哗打扰。”
木门在我身后吱呀一声合拢。
新房内十分宽敞，四角点着银丝炭盆，却依然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深入骨髓的冷意与陈年药汁的苦涩。
满室红绸垂挂，而在那张沉香木雕花大床前的紫檀轮椅上，正靠坐着一个男子。
他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赤金滚边正红吉服，身姿清瘦削拔，面色惨白如霜，狭长冷冽的凤眸紧闭着，额角渗出一层虚汗。
即便病弱至此，那张俊美无俦、线条深邃的五官依然带着让人屏息的冷贵威严。
这便是全京城都在传快要咽气的战神王爷，萧彻。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急促咳嗽突然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萧彻猛地睁开双眼，修长泛白的手指攥紧帕子捂住唇角，指缝间迅速渗出一抹刺目的鲜红。
他抬起那一双漆黑深邃如幽潭的凤眸，寒光凌厉地钉在我的脸上，嗓音沙哑森冷：
“柳尚书当真好大的胆子。”
“本王虽病重，却不眼瞎。”
“柳家的大小姐脖颈有颗朱砂小痣，你没有。尚书府瞒天过海，塞了个庶女入本王的门，是觉得本王断气在即，拿你们柳家无可奈何了？”
我走过去两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把手里的苹果放到红木桌上。
“王爷说笑了，我姐姐胆子小，听说王爷要锯棺材板，吓得半死。”
“我皮实，命硬，不怕鬼也不怕死，替她嫁过来正好。”
萧彻冷笑一声，唇角沾着一点鲜红的血渍，看着竟有几分森冷的妖气。
“命硬？”
“听雪轩不是你能待的地方，识相的就老实待在偏房，别来本王眼前晃悠。”
“若是敢动什么歪心思，本王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先捏断你的脖子。”
说完，他转动轮椅，径直背过身去。
我盯着他僵直消瘦的背影，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
在柳家折腾了一天，连口水都没喝上。
“咕噜……”
寂静的屋子里，我的肚子叫得格外响亮。
背对着我的轮椅明显顿了一下。
我也不觉得丢人，转身直接拉开房门。
门外冷风灌进来，廊下两个小丫鬟正蹲在石墩旁嗑瓜子，见我出来，连起身行礼的意思都没有。
左边那个穿绿袄的丫鬟翻了个白眼，朝地上吐了口瓜子皮。
“吵什么吵？王爷快咽气了，厨房今夜没烧热饭，要吃明天赶早！”
右边那个丫鬟掩嘴偷笑：“连个陪嫁丫头都没有的穷酸庶女，还真把自己当王妃了？库房钥匙都在林姑姑手里呢，哪轮得到她挑三拣四！”
我没发火，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们三秒。
下一刻，我抄起墙角立着的一根晾衣竹竿，照着两人的脑袋顶狠狠抽了下去！
“啪！”
竹竿抽在瓜子碟上，瓜子壳和竹签溅了她们一脸。
两个丫鬟吓得尖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打人啦！新王妃打人啦！”
我手里拎着竹竿，一步步走过去，竹竿尖直接抵在绿袄丫鬟的下巴上，抬手挑起她的脸。
“我虽然是个庶女，可皇室玉牒上记的是正经八百的宁王妃。”
“皇家的颜面，什么时候轮到两个嚼舌根的奴才踩在脚底下了？”
“再敢废话一句，明天我就拿这张嘴去宗人府告状，说宁王府的奴才咒死亲王！”
两个丫鬟脸色刷地惨白，连爬带滚地往外跑：“奴婢知错了！奴婢这就去烧火！”
我丢掉竹竿，哼了一声，亲自跟着去了冷冰冰的小厨房。
灶台里全是冷灰，米缸见了底，案板上只有半块发硬的面团和两根冻蔫的小葱。
我卷起宽大的红袖子，自己生火、烧水、扯面、切葱花。
半个时辰后，我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葱油清汤面回到听雪轩。
屋里的红烛快烧到底了，萧彻依然保持着背对房门的姿势，像一尊石像。
我把其中一碗面重重放在他轮椅旁的小几上。
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响。
“吃吧。”
萧彻偏过头，看着碗里浮着的一层金黄葱油和两颗荷包蛋，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王爷再怎么想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你要是真饿死了，旁人还以为我刚进门就虐待夫君，我背不起这口黑锅。”
我坐到旁边的凳子上，捧起自己那碗面，吸溜吸溜地大口吃了起来。
面条劲道，汤底烫嘴，我吃得额头冒汗。
余光瞥见萧彻盯着那碗面看了许久，终于抬起修长却苍白的手，拿起了筷子。
他刚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动作忽然微微停住。
紧接着，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杂乱响起，一盏宫灯停在廊下，尖细的太监嗓音穿透木门刺了进来。
“王爷安否？宫里头贵妃娘娘仁厚，特派了林姑姑和王太医连夜过来，说是要亲自给王爷瞧瞧喜气、盯紧了汤药呢！”
03 荤段子哄药
房门被从外头猛地推开，甚至连通报一声都没有。
当先走进来一个穿着深紫色宫装的老嬷嬷，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插着一根银簪，眼角吊起，一脸刻薄。
后头跟着提着药箱的王太医，以及两个端着黑漆托盘的宫女。
托盘上放着一只海碗，乌黑发苦的汤药正冒着刺鼻的白烟。
“老奴给王爷请安，给王妃娘娘请安。”
林姑姑嘴上请着安，膝盖却弯都不带弯一下，眼神肆无忌惮地扫过桌上的两个粗瓷面碗，嘴角立刻挂上讥讽。
“哟，新婚头一夜，王妃娘娘倒是好胃口，吃得这么油腻，也不怕冲撞了王爷的病体。”
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拿袖子抹了抹嘴，笑眯眯地看着她。
“姑姑说得是，只是我进门时，林姑姑把厨房钥匙锁进了自己腰包里，我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林姑姑脸色一僵，干笑两声：“老奴那是替王府省着点花销，王爷如今身子金贵，吃不得寻常粗食。”
她使了个眼色，身后的王太医连忙走上前，把那碗浓黑如墨汁的汤药重重放在萧彻面前。
“王爷，这是微臣按着贵妃娘娘的吩咐新配的固本汤，加了双倍的黄连和龙胆草。”
“贵妃娘娘说了，良药苦口，王爷今夜必须一滴不剩全喝下去，明日老奴好回宫复命！”
我凑近看了一眼那碗药。
那哪里是什么固本汤，光是闻着那股子冲鼻子的涩味和苦味，普通人喝一口舌头都能麻木。
萧彻现在这副病体，若是连喝几天这种寒凉苦涩的猛药，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帮人分明是打着侍疾的名头，日夜盯着萧彻往死里熬！
萧彻垂下眼，看着碗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惨白的脸，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抓紧了轮椅扶手。
“本王不喝。”他开口，声音极冷，“拿出去。”
林姑姑立刻板起脸，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王爷！您这可就让老奴难做了！贵妃娘娘一片苦心，要是明早老奴回宫禀报王爷拒药抗旨，惹了娘娘和皇上震怒，王妃娘娘恐怕也担待不起吧？”
她转头死死盯着我：“新王妃，既然嫁进皇家，还不快劝着王爷喝药？”
我看着萧彻眼底深处压抑着的一抹暗流，再看看林姑姑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突然有些不爽。
人家萧彻都快成这副鬼样子了，这群奴才还要骑在他头上拉屎。
我走过去端起药碗，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碗沿，确定不烫嘴了。
林姑姑露出得意的笑：“这才像话，王爷，请吧。”
我端着碗没先递给萧彻，而是先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白糖——刚才在厨房灶台边偷偷顺来的——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把小板凳往萧彻轮椅边一拉，一屁股坐了下来。
“王爷，这药确实苦得要死，闻着跟熬烂的鞋底子似的。”
林姑姑脸色大变：“胡说八道什么！”
萧彻冷漠地看着我：“拿开。”
“别急嘛。”我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挡住林姑姑的视线，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气音说道：“王爷，你喝一口，我给你讲个全京城最绝的段子，保证比蜜糖还甜。”
萧彻眼角抽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我不管他同不同意，拿着瓷勺舀了一勺，凑到他嘴边：“来，张嘴，一口就好。”
萧彻死死盯着我几息，大约是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跟我拉扯丢人，冷着脸极快地抿了一口。
药汁刚咽下，他浓黑的眉毛瞬间死死拧在一块，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我立刻凑近他耳边，开始声情并茂地低语。
“王爷您不知道，上个月东街开肉铺的王屠户，半夜钻进西巷张寡妇的被窝偷香窃玉，结果正脱光了裤子准备办事呢，张寡妇养的大公鸡受了惊，一爪子扑上去，照着王屠户那二两肉狠狠啄了一口！”
“王屠户光着屁股在长街上狂奔，嘴里喊着救命，屁股后头一只大花鸡扑棱着翅膀追着啄，半个京城的更夫都看见他屁股上挂着半截红裤衩！”
“噗——咳咳咳咳！”
萧彻刚喝进嘴里的第二口药还没咽下去，被我这一番直白的荤段子呛得猛然一口喷出来，整个人剧烈咳嗽起来，一张白纸般的脸硬生生憋得泛起一阵诡异的红晕！
他拿帕子死死捂住嘴，眼角都咳出了泪花，抬头瞪我的眼神简直想吃人。
“柳……四娘！你……闭嘴！”
站在三步外的林姑姑傻眼了。
只见平时阴沉得像块冰雕的宁王，此刻竟然耳根通红，一边咳一边瞪着新王妃，而新王妃正笑嘻嘻地拍着他的背顺气。
“哎呀王爷慢点喝，还有下半段呢，后来张寡妇追出来，手里拎着一根大萝卜……”
“闭嘴！”萧彻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瓷碗，仰起脖子，闭上眼，咕咚咕咚将剩下大半碗苦药一口闷了个干净！
“咚！”
空碗被他重重砸回托盘上。
萧彻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狠狠瞪了我一眼：“拿走！滚出去！”
我乐呵呵地摸了摸鼻子，转头冲着僵在原地的林姑姑一笑。
“林姑姑，药喝完了，一滴不剩。您看王爷身子弱，经不起吓，这大晚上的，赶紧回去向贵妃娘娘交差吧？”
林姑姑死死盯着那只空碗，满肚子的憋屈和怀疑硬是没找着理由发作，只能咬着牙行了个礼，带着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我拎起桌上的壶倒了杯温水递给萧彻。
萧彻没接，只是眼神幽深地盯着我，耳廓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你以前在尚书府，每日都在听这些东西？”
“那可不。”我自顾自喝了一口水，“嫡姐天天去诗会品茶，我就蹲在后门墙根底下，听拉泔水的车夫和卖菜的大娘吹牛，比《女诫》有意思多了。”
萧彻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冷哼了一声，转过轮椅面向墙壁。
只是这一次，他肩背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僵硬了。
“明早若是再敢胡说八道，本王把你舌头割了。”
我麻利地吹灭桌上多余的蜡烛，抱起备用的被褥铺在旁边的罗汉床上，打了个哈欠。
“知道了王爷，明天讲书生半夜进青楼错抱了大黑熊的段子，保证雅俗共赏。”
黑暗里，轮椅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呛咳。
04 扫帚抽侧妃
初春的清晨难得放晴，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的枯树枝上。
我早早起来，翻箱倒柜找出了两件旧棉袄，撕开里头的旧棉花，熬了半宿一针一线缝了个厚实的棉软垫，又用布条把轮椅生硬的木头扶手一圈圈缠严实。
吃过早饭，我也不管萧彻愿不愿意，直接把一条厚披风罩在他身上，绕到他身后握住扶手。
“走，王爷，晒太阳去！”
萧彻按住轮椅轮子，眉心微蹙：“本王不去。”
“太阳底下能生阳气，总捂在屋里，好人也得捂发霉了。”
我力气大，没容他反抗，脚下一蹬直接推着轮椅出了听雪轩的门槛。
轮椅轧过青石板路，因为垫了棉花和布条，居然稳稳当当半点不颠簸。
暖洋洋的日光洒在头顶，萧彻起初还紧绷着背脊，待到花园的凉亭里坐定后，整个人却慢慢松懈下来。
风吹过他的黑发，他微微闭起眼，苍白的皮肤在太阳底下几乎透明，睫毛长而密，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蹲在旁边抓了把瓜子磕着，刚想给他讲昨夜编的新段子，花园小径尽头突然走来一群花枝招展的人。
打头的女人一身绯红罗裙，头上戴着成套的赤金镶红宝头面，扭着细腰款款走来，手里还牵着一条毛茸茸的小京巴。
这是皇帝去年硬塞进宁王府的苏侧妃，太后娘娘远房外甥女，平日里在王府横行霸道惯了，也是监视宁王的重要耳目。
苏侧妃还没走到凉亭，便故意拿着帕子捂住鼻子，发出夸张的惊呼。
“哎呀，这是哪里跑来的野丫头，浑身一股灶膛灰味儿，也敢往王爷身边凑？”
身旁的侍女立刻掩嘴大笑：“娘娘，这位就是尚书府送来顶包的那位庶女新王妃呢！听说昨日进门连个陪嫁丫头都没有！”
苏侧妃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绕着我和萧彻走了两圈，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两条死狗。
“啧啧，我还以为柳家多疼爱这四姑娘呢，原来是个不要脸的贱骨头，替嫡姐嫁给一个废人，还当捡了个宝贝？”
话音刚落，她脚尖故意往前一踢，直接踢翻了放在石凳上的保温瓦罐。
“啪嚓”一声，我特意熬了一上午的红枣小米粥泼了一地，热气腾腾的米粒溅了萧彻裤脚一圈。
苏侧妃假惺惺地惊叫：“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臣妾没瞧见这儿还摆着猪食呢。”
“再说了，王爷如今双腿废了，整天咳得像个破风箱，吃这么精细做什么？浪费银子！”
“依我看，这庶女配废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萧彻。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垂着头，指节因为用力捏得泛青，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可下一瞬，他又松开了手指，冷漠地闭着眼，仿佛真的成了一尊任人踩踏的泥塑木雕。
林姑姑昨天才在宫里递了消息，贵妃和太后巴不得宁王露出半点破绽，或者发狂暴怒，好定他一个不敬长辈、性情暴戾的罪名。
萧彻不能动，不能发火，只能忍。
可我不必忍。
“苏侧妃，你刚才说谁是猪食，谁是废人？”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脸上依旧挂着笑。
苏侧妃扬起下巴，趾高气扬地俯视我：“说的就是你这个下贱胚子！怎么，你不服？在这王府里，太后娘娘给本妃撑腰，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的话没说完。
我直接跨步上前，抓起凉亭角落里花匠留下的那把竹枝大扫帚，蘸了地上泼洒的滚烫米粥和泥水，抡圆了胳膊照着苏侧妃那张精致的脸和裙摆狠狠扫了过去！
“啪！哗啦！”
脏兮兮的泥浆混合着粘稠的小米粥，精准无比地糊了苏侧妃满头满脸！
她那件价值千金的云锦红裙瞬间成了花猫皮，头上的金钗也被扫帚枝抽歪，狼狈地挂在耳边。
“啊——！贱人！你敢打我！”
苏侧妃疯了一样尖叫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米汤，指着我嗓子都劈了。
“来人！把这个疯妇给我按住，扒了她的皮！”
两个婆子刚要扑上来，我双手握紧扫帚棍，横在身前，大喝一声。
“我看谁敢动！”
“我是皇上亲自赐婚、写进宗人府玉牒的正经宁王妃！你一个没名没分的贱妾，当众辱骂亲王、踢翻王妃亲手熬的膳食，按大齐律例，犯上作乱该当何罪？！”
“别以为搬出太后就能吓唬我！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今天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脱光了衣裳撞死在太后慈宁宫门口，让全京城看看宁王府的侧妃是怎么逼死正妻的！”
我手里的大扫帚挥得呼呼作响，泥水四溅，那副滚刀肉的泼妇架势吓得两个婆子硬生生刹住脚步。
苏侧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骂不出完整的话：“你……你这个疯子！你给我等着！”
她跺了跺脚，哭嚎着捂着脸，带着一群丫鬟狼狈不堪地逃出了花园。
四周终于清净了。
我丢开扫帚，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扭头看着萧彻，有点心虚地干笑两声。
“王爷，我没给你丢人吧？刚才实在气不过……”
轮椅上的男人缓缓抬起头。
阳光落进他深邃的眼眸里，竟融化了大半冷意，嘴角极轻地往上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丢人？不，夫人打得很好。”
“那群长舌妇早该用扫帚抽了。”
我刚松了一口气，刚想推着他回听雪轩，远处垂花门方向突然跑来一个小丫鬟，脸色惊慌地对着林姑姑方向低声耳语了几句。
林姑姑看了一眼我们的方向，阴沉着脸快步出了王府后门。
是夜，狂风呼啸，窗纸拍打着窗框发出哗啦巨响。
我睡在罗汉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发毛，总感觉院子里太安静了——连平时巡夜的更夫梆子声都听不见。
正想着，头顶瓦片突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轻响！
紧接着，两扇厚重的雕花木窗被人从外头用利刃直接震碎！
三道浑身黑衣、蒙着黑巾的影子如鬼魅般破窗而入！
森冷的雪亮刀光划破漆黑的夜色，根本没有任何多余废话，剑尖直刺大床上紧闭双目、仿佛毫无防备的萧彻咽喉！
05 王爷露馅了
死亡的气息瞬间扼住了我的喉咙。
太快了！
那些刺客的身手绝不是寻常江湖草莽，剑锋破空甚至带起了刺耳的尖啸，显然是必杀的死士！
“王爷小心！”
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权衡利弊，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我猛地从罗汉床上一跃而起，抓起床边铁皮烛台，闭着眼对着最前头那名刺客狠狠砸了过去，整个人同时飞扑上去想要挡在床榻前！
叮当一声，烛台被刺客长剑轻易劈飞。
紧接着，另外两把寒光凛冽的长剑交错劈下，眼看就要将我连人带被子一并拦腰斩断！
千钧一发之际，我腰间猛地一紧！
一只有力的大手如铁钳般扣住我的细腰，天旋地转间，原本该躺在床上连喘气都费劲的男人，竟然把我狠狠拽进了怀里，反手护在床内侧！
“轰隆！”
一声巨响。
床上那床厚实的锦被被萧彻单手一撩，直接卷着两把劈下来的长剑搅在一起！
下一瞬，原本靠在床头的红木轮椅被他一脚凌空踹飞！
沉重的实木轮椅带着劲风横扫而出，结结实实砸在冲在最前面的那名黑衣人胸口！
咔嚓一声脆响，那名死士胸骨寸断，口喷鲜血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烂了半面雕花屏风，当场气绝身亡。
我缩在床角里，瞪大眼睛死死捂住嘴巴，呼吸几乎停滞。
只见昏暗的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照进屋里。
萧彻赤脚站在地面上，宽大的白色中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他哪里还有半点残废病秧子的样子？！
他身姿挺拔如青松，肩膀宽阔，腰身劲瘦，每一步踏在地板上都带着令人心悸的沉稳杀气！
手腕一抖，一柄原本藏在轮椅横杠暗格里的软剑弹射而出，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芒。
剩下两名黑衣死士显然也没料到情报里快断气的宁王竟然身怀绝世武功，顿时惊骇万分，咬牙同时扑了上去！
萧彻冷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欺近，甚至连多余的招式都不用。
寒光一闪。
血花在半空中炸开！
前后不过短短五个呼吸的时间。
两名训练有素的死士捂着喷血的咽喉，噗通一声扑倒在地板上，脚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屋里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血腥味和夜风灌进来的冷气。
我呆呆地蹲在床榻角落里，看着地上三具还冒着热气的尸体，又抬头看向那个正拎着滴血软剑的男人。
我的下巴差点砸在膝盖上。
咳嗽呢？吐血呢？连夜锯棺材板呢？！
他居然身轻如燕，一脚把轮椅踹断了，三招杀了三个顶尖刺客？！
萧彻手腕微动，剑尖甩出一串血珠，溅在青砖上发出啪嗒声。
他转过身，黑漆漆的眼眸在月光下透着令人胆寒的锐利。
他一步步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缩成一团的我，伸出带着一丝温热血气的手，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着他。
“夫人，刚才看得很过瘾？”
他低头凑近，微凉的唇几乎擦过我的额头，嗓音不再沙哑，反而低沉悦耳得像大提琴，却带着一丝致命的冰冷。
“知道本王能跑能跳、双腿无恙的人，通常只有两种下场。”
“一种，是死人。”
“另一种，是死得更惨的死人。”
06 抱大腿保命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敲鼓，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软剑冰凉的剑脊正贴在我的脖颈大动脉上，只要他手腕微微一沉，我就得去见我那早死的亲娘。
求生欲在一瞬间爆棚！
我两眼一挤，猛地嚎哭一声，不管不顾地张开双手死死抱住萧彻劲瘦的腰身，把脸埋在他温热的中衣上，身体抖得跟筛糠一样。
“王爷！呜呜呜！吓死臣妾了！”
萧彻浑身一僵，似乎没料到我会来这一出，捏着我下巴的手瞬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刚才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吓得臣妾差点尿裤子！”
“王爷您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啊！老天爷显灵把这几个刺客劈死在屋里，连轮椅都显灵自己长腿飞出去砸死坏人了！”
“臣妾什么也没看见！真的！臣妾高度近视，晚上看人跟看鬼似的，打死臣妾也说不出半个字！”
我抓着他的衣角鼻涕眼泪一起抹，哭得撕心裂肺，演得逼真。
头顶上沉默了足足十息。
紧接着，我头顶传来一声低沉压抑的轻笑。
萧彻把软剑抽了回去，“叮”的一声收回袖中。
“行了，别把鼻涕蹭本王身上。”
他拎着我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将我从床角拽起来，扔回罗汉床上。
我抽噎着偷瞄他一眼，只见他已经飞快地蹲下身，把被踹飞的轮椅拖了回来，熟练地卡好暗扣，甚至还顺手摸出一张带着猪血干渍的帕子抹在嘴角。
我彻底看傻了：“王爷，你……”
“坐下。”萧彻坐在轮椅上，整个人瞬间又垮了下来，肩背微微佝偻，眼神重新变回那副阴沉病态的死气模样，变化之快简直叹为观止。
“既然被你撞破了，本王也不必再瞒着你。”
萧彻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神色清冷。
“半年前的坠马是假的，双腿残废也是假的。”
“父皇年迈病重，太子与二皇子、三皇子在朝堂厮杀得眼红，我母妃出身卑微且已故多年，本王手握先帝留下的半枚边军虎符，就是他们眼里的肉中刺。”
“不装病残废避锋芒，本王早就被他们暗杀八百回了。”
我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那你每次咳的血……”
“羊血混着黑枣汁，味道有点腥，但骗过王太医足够了。”萧彻淡淡一笑，眼底却是一片肃杀冷意。
“今夜这批死士是东宫养的，正好帮本王省了清理门户的工夫。”
我揉了揉发麻的手腕，脑子飞快运转起来。
难怪宁王府这么大个亲王府冷清得跟鬼屋似的，原来这祖宗是在憋着大招钓鱼执法呢！
我试探着问：“那……王爷打算怎么处置我？”
萧彻靠回椅背，眸光深深看了我一眼：“刚才若不是你拿着烛台扑上来挡那一剑，本王还真以为你是柳家派来的探子。”
“既然是个有几分义气的蠢丫头，本王便留你一条命。”
“三个月。”萧彻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
“三个月后京城局势平定，本王自会‘病愈’重掌大权。届时，本王给你一封和离书，再赠你一万两黄金，放你去天涯海角过你的逍遥日子。”
一万两黄金！
我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口水差点流出来。
在柳家攒十年都攒不到五百两，演三个月戏就能拿一万两黄金加自由身？！这买卖太划算了！
“王爷一言九鼎！”我一拍大腿，“从今天起，咱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敢来揭穿王爷装病，我第一个拿大扫帚呼死他！”
萧彻唇角一弯：“有劳王妃。”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嘈杂的脚步声！
“王爷！林姑姑听说院里有响动，带着巡夜侍卫过来查看了！”
门外火把通明，人声鼎沸，显然是被刚才刺客破窗的动静惊动了。
我和萧彻同时脸色微变。
屋里血腥味浓重，屏风后还躺着三具没来得及处理的死士尸体！
一旦林姑姑推门进来，所有伪装立刻功亏一篑！
“把屏风拉上，拿桌上那瓶安神香粉全倒地上！”萧彻低喝一声，同时身形如电，自己把轮椅摆到屋子正中，扯开衣领剧烈咳嗽起来。
我反应极快，抓起桌上的安神香粉盒一股脑全撒在血迹上掩盖血腥味，又顺手把那块沾满血的断屏风踢到床底死角。
做完这一切，我刚抓起桌上的热水壶准备演戏，林姑姑已经猛地推开房门冲了进来！
07 泼妇退刺客
“王爷！出什么事了！”
林姑姑举着火把闯进屋，身后跟着七八个拿着棍棒的侍卫，目光如狼似虎地在屋里扫视。
“哟，窗户怎么破了这么大个洞？屋里怎么一股奇怪的味道？”
林姑姑鼻子极尖，嗅了嗅空气，脸色顿时一变，直奔屏风后头走去！
我心跳几乎停顿，却在林姑姑脚步刚迈出两步的瞬间，猛地端起手边的陶瓷药罐，重重砸在地上！
“哗啦！”
碎瓷片连带着滚烫发苦的残余药汁溅了一地。
我捂着脸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老天爷啊！没法活了！连野猫都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林姑姑被我这一嗓子吓了一大跳，脚步硬生生止住。
“怎么回事？！大晚上的哭什么丧！”
我抹着眼泪指着破碎的窗户，满脸惊恐。
“刚才屋里窜进来一只这么大的野山猫，眼睛绿油油的！我拿着药罐去赶它，结果把王爷的安神香和药罐都砸碎了！”
“王爷受了惊吓，这会儿咳得都要背过气去了！”
说着，我扭头冲着轮椅上使了个眼色。
萧彻配合地捂住胸口，猛地弯腰咳出一大口黑红的“血”，整个人仿佛随时要从轮椅上栽下来，气若游丝。
“滚……都给本王滚出去……”
林姑姑狐疑地盯着大喘气的萧彻，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碎瓷片和浓郁到呛人的安神香粉味，眼珠子转了转。
“既然王爷受了风寒，老奴就不打扰王爷歇息了。”
林姑姑冷笑一声，显然巴不得萧彻赶紧被野猫吓死，“不过王妃娘娘连条野猫都防不住，真是失职！明儿一早老奴自会如实禀报给贵妃娘娘！”
说完，她带着一帮侍卫嚣张地甩袖离去。
直到外头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我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屁股瘫软在地上。
萧彻立刻止住咳嗽，随手用帕子擦干嘴角的羊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刚才那招泼妇哭丧，倒是比暗卫的障眼法还管用。”
我翻了个白眼：“那是我救驾有功，王爷记得加钱，加五百两！”
“准了。”
这日之后，我和萧彻达成了默契的地下同盟。
白日里，我是受尽委屈、泼辣护短的小王妃，每天端着苦药哄着快咽气的夫君喝药，顺便用各种荤素不忌的市井段子把林姑姑和苏侧妃气得跳脚。
到了夜里，门窗一关，萧彻便掀了轮椅在书房批阅各地送来的机密军报，我则靠在软榻上啃瓜子、数我的银票，顺便替他把风放哨。
一晃半个月过去。
这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给萧彻晾晒棉被，门房的小厮突然急匆匆跑进来通报。
“王妃娘娘，尚书府的大小姐带着一群人上门探病来了！”
我挑了挑眉。
柳明珠？她怎么来了？
“让她进来。”萧彻不知何时滑着轮椅到了廊下，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戏台子都搭好了，哪有不让角儿上台的道理？”
不多时，柳明珠穿着一身极尽奢华的撒花金丝百褶裙，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高傲地迈进了听雪轩。
她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一进门就拿着金丝帕子捂住鼻子，满眼嫌恶地扫视着院子里的粗布衣裳。
“哎呀，四妹怎么干起粗使丫头的活儿了？难道宁王府连个洗衣服的婆子都请不起了吗？”
“也是，王爷如今卧病在床，朝廷的俸禄怕是早就停了吧？”
她说着，款步走到萧彻的轮椅前，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面色惨白、仿佛下一秒就要闭眼的萧彻，眼底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妹妹，姐姐今天专程来看看你和王爷。”
“听说王爷昨晚又咳血晕过去了？太医怎么说？棺材板备好了没有？”
我攥紧了袖口里的拳头，刚要发作，轮椅上的萧彻却暗中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瞬间领会，立刻垂下头，扯出哭腔。
“多谢姐姐挂怀，王爷身子虽然弱，但还有一口气在，不劳姐姐费心。”
柳明珠掩嘴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四妹真是痴情，难怪当初争着抢着要替我嫁过来呢。”
“对了，有桩大喜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太子殿下前日来府里拜见父亲，夸我端庄贤淑，已经定了下个月初一纳我入东宫做良娣呢！不出半年，便能升为侧妃！”
“等妹妹日后成了寡妇，没处可去的时候，姐姐大发慈悲，可以把你接进东宫做个端茶倒水的管事姑姑，总比留在王府饿死强，你说是不是？”
柳明珠身后的两个婆子立刻跟着大笑起来，笑声肆无忌惮。
萧彻坐在轮椅上，黑眸微眯，低声发出两声压抑的剧烈咳嗽，显得更加奄奄一息。
“王爷！王爷您别生气！快喝口水顺顺气！”
我装作吓得六神无主的样子，手忙脚乱地转身端起旁边小炉子上刚烧开的滚烫茶壶！
那壶水刚刚烧开，壶嘴正往外冒着白烟。
我端着茶壶快步从柳明珠身边走过，脚尖“一不小心”踩在了自己的裙角上！
“哎呀——！”
我尖叫一声，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手里的滚烫茶壶不偏不倚，整整一壶开水全数泼在了柳明珠昂贵的金丝裙摆和手背上！
“啊——！！！”
凄厉得像杀猪一样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听雪轩！
柳明珠跳着脚疯狂尖叫，细嫩的手背肉眼可见地起了一串水泡，华贵的裙子湿淋淋地贴在腿上，冒着滚烫的热气。
“柳四娘！你这个小贱人！你敢拿开水泼我！我要杀了你！”
她疯了一样扬起另外一只手就要扇我的耳光。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抱着萧彻的轮椅腿就开始干嚎：“姐姐饶命啊！妹妹听说您要进东宫当侧妃，心里太替您高兴，加上王爷病重发慌，才没端稳茶壶啊！”
“你胡说！你就是故意的！”柳明珠气得脸都歪了，巴掌照着我的脸狠狠落下来！
谁知她的手还没碰到我的头发，就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在半空中死死抓住！
萧彻坐在轮椅上，冷冷地抬起头。
虽然他脸色还是白的，可那一瞬眼底迸发出的冷冽杀气，竟吓得柳明珠猛地打了个哆嗦！
“本王的王妃，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教训了？”
“就算她泼错了一壶水，那也是本王府上的事。柳大小姐若是有意见，大可以去顺天府敲鼓，告诉全京城，未来的太子良娣跑到病重皇叔家里来撒泼咒人！”
说完，萧彻手腕微一使力，直接把柳明珠甩退了三步！
柳明珠一屁股跌坐在满地污水里，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她看着阴森森的萧彻，吓得连狠话都忘了放，在丫鬟的搀扶下哭哭啼啼地逃出了宁王府。
直到门口彻底没了动静，我才拍拍裙子站起来，冲萧彻竖起大拇指。
“王爷配合得真好！那一甩力道刚合适，疼死她又不至于断骨头！”
萧彻嫌弃地拿帕子擦了擦刚才抓过柳明珠手腕的手指，冷声道：“脏手。”
“不过……”萧彻眼神微沉，望向王府大门外，“刚才柳明珠走的时候，本王的暗卫传信，她身后的小厮似乎偷瞄了书房的方向。”
“京城的风，要起大了。”
08 风云定京城
果然不出萧彻所料，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京城局势风云变幻。
太子一党为了抢先拿到边军兵权，在朝堂上频频发难，甚至几度派刺客夜探宁王府。
然而每次刺杀，都在萧彻早有预谋的暗卫布局下有去无回。
在外面人眼里，宁王依然是那个躺在床上连汤药都喝不稳、随时准备进棺材的短命鬼，甚至连皇帝都私下命礼部开始筹备亲王丧仪。
谁也不知道，听雪轩地底下的密室里，全京城的兵防布控图和东宫的贪腐罪证，已经被萧彻一张张整理成册，握在了手里。
与此同时，萧彻的“病情”也在王太医日复一日的惊叹声中，“奇迹般”地好转起来。
三个月期满的前一夜，月黑风高。
京城北门方向传来短暂的兵甲交鸣声，很快又归于平静。
直到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听雪轩时，一直守在书房的玄甲军统领单膝跪在院子里。
“启禀王爷，太子暗中勾结南蛮余孽、私造龙袍的罪证已全部呈送御前！东宫暗桩悉数落网，陛下龙颜大怒，现已下旨软禁太子于宗人府，命王爷即刻‘病愈’整装入宫！”
成了！
我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啃着热腾腾的肉包子，闻言差点把包子噎进嗓子眼。
萧彻换下了那身穿了三个月的宽大素袍，大步从内室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袭墨底金丝绣四爪蟒纹的亲王吉服，腰束白玉带，长发用紫金冠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冷峻如雕的俊脸。
因为这三个月吃得饱睡得香，尤其是有我天天换着花样给他开小灶，他苍白的脸色早就透出健康红润的色泽，眉眼锐利深邃，站在阳光底下宛若天神降世！
那股子身居高位、杀伐果断的皇室威仪，差点晃瞎我的狗眼。
统领退下后，我咽下包子，站起身拍拍手，乐滋滋地看着他。
“恭喜王爷大获全胜！终于不用喝那些苦药汁了！”
“既然三月之期已满，王爷的病也彻底‘好’了，那咱们先前说好的一万两黄金和和离书……”
萧彻没有回答我，只是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出足足一个头，站得笔直，投下的影子彻底将我罩在里头。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直接贴在了朱红柱子上。
“王爷，你想赖账？”我警惕地捂住袖袋，“君无戏言，你堂堂一个亲王不能出尔反尔啊！”
萧彻垂下眼睫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
他伸出温热的手指，轻轻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另一只手从妆匣里抽出一支螺子黛。
“急什么？还没进宫谢恩呢。”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微凉的指腹蹭过我的眼角，动作轻柔地替我补画了一笔远山眉。
呼吸交错间，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松木冷香。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不知怎么突然发烫起来。
“画……画个眉毛而已，你凑这么近干什么……”我别开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萧彻替我簪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眸底闪过一丝惊艳。
“本王的王妃这般貌美，若是空着手跟本王进宫谢恩，旁人还以为本王苛待了你。”
他一挥手，门外小厮立刻捧进来整整三个紫檀木锦盒，里面全是从宫里和库房挑出来的顶级首饰衣裙。
“换上这套亲王妃正装，随本王进宫。”
“进完宫呢？”我还是惦记着我的黄金和自由，“进完宫你就放我走？”
萧彻唇角微勾，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脑袋。
“进了宫，把柳家那笔账清算干净再说。”
09 御花园捉奸
日头高照，朱雀大街上万头攒动。
当宁王府的八抬亲王仪仗大张旗鼓地驶出府门时，整条长街的百姓都沸腾了。
谁都知道快咽气的宁王殿下，居然真的靠着新王妃冲喜“病愈”站起来了！
我穿着繁复华贵的正红色亲王妃礼服，端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里，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对面，萧彻闭目养神，腰杆挺直，气质清贵逼人。
马车稳稳停在午门外，按照规矩，皇室亲眷须步行穿过御花园前往太极殿面圣。
萧彻率先走下马车，站定在石阶前，随后在无数宫人惊艳抽气的目光中，自然地朝我伸出修长的大手。
“下来吧，夫人。”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心滚烫干燥，握住我手指的力道稳稳当当，仿佛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都不必慌。
我们一路并肩穿过御花园的百花小径。
沿途的宫女太监纷纷跪地行礼，不少人忍不住偷偷抬头看，眼中全是震撼。
昔日京城第一美男宁王萧彻如今彻底康健，这般俊美绝伦、气势磅礴的模样，谁敢想象半个月前他还在被人议论随时要抬进皇陵？
“听说圣上正在前面的牡丹亭赏花，正巧召见了几位朝廷重臣的女眷呢。”前面引路的小太监讨好地笑着禀报。
萧彻神色不变，只顺手将我往身侧拉近了几分，穿过一片繁茂的红梅林，正准备拐过前方的太湖石假山。
忽然，假山后头传来一阵甜腻发酥的女人哭泣声，伴随着几声轻浮的调笑。
“殿下！您可千万不能不管明珠啊！”
“上次去宁王府，那个庶出的贱人故意用开水烫伤了明珠的手，还仗着宁王残废欺负明珠！您看人家的手，现在还留着疤呢！”
我脚步猛地一顿。
这尖细造作的嗓音，除了我那位好嫡姐柳明珠，还能有谁？
萧彻眉梢微挑，按住我的肩膀示意我噤声，两人悄无声息地躲在梅树枝桠后头往里看去。
只见假山僻静处，柳明珠穿着一身粉嫩轻薄的纱裙，发髻上插满了金钗，正半边身子娇弱无力地往一个身穿明黄锦袍的年轻男子怀里靠！
那男子正是尚未得知东宫已破、还在御花园躲懒赏花的太子萧景！
萧景生得肥头大耳，眼神浑浊，此刻正色眯眯地摸着柳明珠的手背，笑得一脸猥琐。
“美人莫哭，那个柳四娘不过是个替嫁的庶女，守在那个快死的病鬼身边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等本宫下个月办妥了边军的事，直接把你抬进东宫当侧妃，到时候本宫亲自派人去把那个蠢货庶女抓起来给你出气！”
柳明珠喜出望外，立刻垫起脚尖，一双含情脉脉的秋波眼直勾勾往萧景身上抛媚眼，娇滴滴地撒娇。
“殿下真是坏死了，就知道哄明珠开心……人家等您接人家进东宫哦……”
话音未落，远处小径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龙辇仪仗脚步声！
明黄色的华盖转瞬间拐过假山花丛，直接出现在众人眼前！
坐在龙辇上的老皇帝，手里还端着茶盏，一抬眼，刚好把柳明珠往太子怀里蹭、两人拉拉扯扯暗送秋波的丑态看了个清清楚楚！
“砰！”
皇帝手里的御用青瓷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炸成一地碎片！
“荒唐！真是伤风败俗，不成体统！”
老皇帝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假山后的两人怒不可遏。
“光天化日，皇家御花园重地！未出阁的臣女竟敢当众勾引储君，拉扯纠缠！来人！给朕把这两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拿下！”
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柳明珠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脸色煞白如纸。
一旁的太子萧景更是吓得两股战战，还没来得及辩解，听到父皇震怒，第一反应竟是猛地抬脚把粘在自己身上的柳明珠狠狠踹开！
“父皇明鉴！是这贱女自己扑上来纠缠儿臣的！儿臣清清白白，半点不知情啊！”
柳明珠被这一脚踹得仰面朝天，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鹅卵石地上，膝盖和手掌磨得鲜血淋漓！
10 王爷护短
“殿下……殿下您怎么能这么说……”
柳明珠趴在地上，吓得浑身哆嗦，发髻也撞散了，一根金钗掉在泥里，狼狈不堪。
皇帝龙颜大怒，正要下令把她拖出去乱棍打死，柳明珠的目光一扫，猛地瞥见了从梅林后头走出来的我和萧彻！
当看到我身上穿着一身正红色亲王妃吉服、光彩照人地站在一旁看热闹时，柳明珠恶向胆边生！
她连滚带爬地扑向龙辇方向，指着我扯着嗓子凄厉哭喊。
“皇上！皇上救命啊！臣女也是被逼无奈才找太子殿下哭诉的啊！”
“当初皇上赐婚宁王府，明明定的是臣女这个嫡长女！谁知庶妹柳四娘心肠狠毒，半夜偷了我的嫁妆，逼着我母亲把她塞进花轿替嫁欺君！”
“臣女含冤受屈，在家里无处伸冤，今日随母亲进宫赴宴，不过是想求太子殿下替臣女做主啊！皇上！要杀要剐您罚柳四娘吧，是她抢了亲事欺君罔上！”
这一口大黑锅甩得又毒又狠，瞬间把满园宫人太监的目光全都吸了过来。
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柳明珠这一招倒是跟周氏学了个十成十！
老皇帝眉头紧锁，锋利的目光骤然扫向我和萧彻。
“宁王，这柳氏女所言，可是真的？当初进你王府的，竟是个替嫁庶女？”
气氛瞬间凝固，周围所有侍卫的手都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我正欲上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生母遗书和换嫁庚帖自证清白，肩膀却突然被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按住。
萧彻大步跨出，直接挡在我身前，顺手长臂一伸，霸道地将我的细腰紧紧搂进了他的怀里！
“父皇明察。”
萧彻身姿挺拔如松，面对皇帝的威压没有半分退缩，目光冷冽如刀地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柳明珠。
“三个月前儿臣‘重病垂危’、双腿残废之时，全京城都在传儿臣活不过三日。”
“柳大小姐听说此事后，在尚书府当众拿着剪刀一哭二闹三上吊，誓死不肯嫁入宁王府冲喜，甚至当众咒骂儿臣是个活死人，生怕嫁进来守寡。”
“儿臣的正妃，当时不过是个连正厅都没资格进的庶女，为了保全柳家不犯抗旨大罪，忍辱负重替姐姐坐上花轿，独自扛下了所有羞辱。”
萧彻说到这里，声音骤冷，从袖中直接抽出一张加盖着柳尚书印鉴的换亲文书和一沓密信，双手呈给御前大太监。
“这是柳尚书亲手签字的换亲文书！此外，半月前柳明珠亲自上门探病，还当着王府众人的面炫耀自己即将入主东宫，嘲讽我夫妻二人早晚要备好棺材板！”
“父皇，儿臣如今病愈无恙，这柳家嫡女眼看儿臣站起来了，竟敢在御花园勾搭太子不成，反过来污蔑本王的救命爱妻！这等嫌贫爱富、颠倒黑白的贱人，父皇若是不管，儿臣今日便亲自替她父母管教一番！”
说完，萧彻低下头，看着被他稳稳圈在怀里的我。
那双原本冰冷如寒潭的眸子，在看向我的一瞬间瞬间融化出极致的偏袒和温柔。
他抬起手帮我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冷冽而霸气，响彻整个御花园。
“夫人莫慌，本王现在能跑能跳，谁敢欺负你，本王替你揍她！”
11 嫡女悔疯了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耳膜上。
御前大太监快速扫了一眼那份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换亲文书，脸色瞬间大变，立刻双手捧着呈给老皇帝。
老皇帝看完文书，气得浑身剧烈颤抖，把手里的折子直接狠狠砸在太子萧景那张肥脸上！
“逆子！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刚查抄了你勾结南蛮余孽、私造龙袍的罪证，转头又在朕的眼皮底下跟这种品行败坏的毒妇勾三搭四！朕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货！”
萧景被砸得头破血流，哭爹喊娘地跪在地上求饶：“父皇饶命啊！儿臣知错了！”
“来人！将废太子押入宗人府大牢！终身不得出！”
“至于这个柳明珠……”皇帝目光嫌恶得如同看着一只臭虫，“心思歹毒、不知廉耻、污蔑亲王正妃！即刻剥去尚书府嫡女身份，革除入宫资格，发配去城外皇觉寺削发为尼，终身不得回京！柳远山教女无方，官降三级，罚俸三年！”
晴天霹雳！
柳明珠彻底傻眼了，浑身如坠冰窟，嘴唇哆嗦得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削发为尼，终身不得回京！
她做了一辈子的东宫侧妃美梦，就这么在短短一盏茶的工夫里，摔得粉身碎骨！
侍卫粗暴地架起她的胳膊往外拖。
直到被拖离原地、抬起头的那一刻，泪眼婆娑的柳明珠，终于透过阳光，真真切切地看清了站在皇上身侧、紧紧揽着我的宁王萧彻。
眼前的男子身姿修长挺拔，剑眉星目，轮廓深邃俊美得宛如神祇，一袭黑底金纹亲王蟒袍穿在他身上贵气逼人，举手投足间的威仪气度，把地上那滩抖如筛糠、涕泪横流的窝囊废太子甩出了十万八千里！
不仅如此，刚才禁军统领还亲自过来向萧彻行礼禀报，圣上已将京畿十万大军的兵权重新交回宁王手里，封为大齐铁帽子亲王，风光无两！
柳明珠瞬间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大脑嗡的一声炸开！
这不是她嫌弃的短命病秧子！
这是全大齐最英俊、最有权势、连皇帝都要倚重的盖世亲王！
原本这泼天富贵、万千宠爱，还有这样一个俊美无双、护短霸气的夫君……全都是属于她柳明珠的啊！
若不是她当初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庶妹替嫁……
若不是她眼瞎心盲去勾搭那个肥头大耳的废物太子……
现在穿着一品亲王妃正装站在太阳底下接受百官朝拜、被这个神仙一样的男人宠在心尖上的女人，就是她啊！
“不……不可能……他是我的……病秧子怎么会比太子还帅……”
巨大的悔恨与嫉妒像两把刀子，瞬间捅穿了柳明珠的心脏。
她喉头一阵甜腥涌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哭嚎，两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昏死在御花园冰冷的石阶上，被侍卫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皇帝心情大好，看我的眼神越发慈爱温和。
“好孩子，老四这身子骨能好得这么利索，全赖你这门喜事冲得好，又贴心伺候了三个月。”
“来人！赏宁王妃东海珍珠两斛，御赐赤金凤钗一对，京郊皇庄三座！往后若是谁再敢拿嫡庶说嘴欺负你，朕亲自替你剥了他的皮！”
我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谢恩，心里乐开了花。
三座皇庄啊！那是多少亩良田，多少两银子啊！
这一趟进宫，简直赚得盆满钵满！
12 烧了和离书
出宫回府时，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晚霞。
街边的百姓夹道跪迎，个个赞叹宁王夫妻伉俪情深，苦尽甘来。
我坐在晃晃悠悠的豪华马车里，抱着御赐的赤金凤钗盒，乐得嘴角都快裂到耳根后了。
等回到冷清了许久、如今却挂满大红灯笼喜气洋洋的听雪轩，王府里那些原本踩低捧高的下人全都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
苏侧妃早在听到东宫倒台的消息时就吓病了，连夜卷着包袱哭着回娘家请罪去了，林姑姑更是被侍卫押进了地牢审讯。
整个宁王府，彻底成了我和萧彻的天地。
进了寝殿，屏退下人后，我舒舒服服地倒在软榻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哎呀，累死老娘了，那套凤冠足足有七八斤重，压得我脖子都要断了。”
萧彻站在窗前，听见我的抱怨，走过来顺手替我摘下沉重的金凤钗，微凉的指尖轻轻揉按着我的太阳穴。
力道不轻不重，舒服得我差点像只猫一样哼哼出来。
可下一瞬，我突然想起了一件顶重要的大事！
三个月期满，风波平定，王爷不仅病愈还大权在握……
那我的和离书和一万两黄金，是不是也该兑现了？
我猛地坐直身子，睁大眼睛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
萧彻似乎早有所料，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走向书案，打开暗格。
很快，他拿着两样东西走了回来。
左手是一张盖着鲜红私印的空白和离书，上面龙飞凤舞写好了我的名字；右手是一沓厚厚的、加盖着钱庄印戳的通汇金票，整整一万两黄金！
“本王向来一言九鼎。”
萧彻把那厚厚一沓金票放在桌上，眼神深邃地盯着我。
“这是答应你的报酬，拿了这些银子，加上皇上赏的皇庄，足够你这辈子吃香喝辣、做个逍遥女财主了。”
我看着那堆金光闪闪的金票，心里猛地一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伸出手就要去抓！
“谢王爷大恩大德！王爷祝您千秋万代……”
谁知我的手指刚刚碰到纸角，萧彻修长有力的大手却“啪”的一声，先一步死死按住了那张和离书！
我一愣，抬头看他：“王爷？你干嘛按着？”
萧彻没有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当着我的面，把那张珍贵的和离书慢慢拿起来，对折两下。
然后，在我的目瞪口呆中，他手腕一扬，直接将那张和离书精准无比地扔进了旁边烧得正旺的银丝炭火盆里！
橘红色的火舌瞬间舔舐上来，不到三息，和离书就彻底化作了一团黑灰！
“你……你烧它干什么？！”我急得跳起来要去扒炭盆，“那可是我的卖身契——不对，我的自由身啊！”
“别扒了，烫手。”
萧彻长臂一伸，直接拦腰将我抱起来，转身重重压进了柔软的锦被深处。
他顺势倾身覆上来，撑在我上方，黑漆漆的眸子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和惊慌失措的我。
“柳四娘，本王是答应过放你走。”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滚烫的呼吸一下下扫过我的鼻尖和唇瓣，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和戏谑。
“可刚才在御花园，皇上亲自给本王和夫人指婚保媒，赏了这么多田产金银，本王若是今天敢把你放走，明早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就能把王府大门埋了。”
我眨了眨眼，气呼呼地瞪着他：“少拿皇上压我！你就是想赖账！”
“是又如何？”
萧彻低笑一声，温热的胸膛贴紧我，鼻尖抵着我的鼻尖蹭了蹭，眼神变得极柔极宠。
“这王府这么大，缺个压得住阵脚的泼辣女主人。”
“况且，本王的双腿虽然好了，能跑能跳，可这辈子欠本王的市井荤素段子，你才讲了不到十分之一。”
“昨儿个那个张寡妇拿着大萝卜追王屠户的后续，你还没讲完呢，就想卷着黄金跑路？”
我耳根轰地一下全红了，抬脚踢他的小腿：“讲就讲，你起开点，沉死了……”
萧彻顺势握住我光裸的脚踝，拇指在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不走，黄金归你，庄子归你，整个宁王府的库房钥匙全归你。”
他低下头，微凉的薄唇轻柔地落在了我的唇角，声音低哑诱惑。
“连本王这颗心和这条命，也全归你。”
“夫人，咱们歇息吧，今晚给本王好好讲讲后续。”
窗外春风拂过枝头，红烛摇曳生辉，满室暖香。
我伸出双手，笑着勾住这个俊美无双的亲王夫君的脖颈，将他拉进红帐深处。
算了，一万两黄金哪有这整座金光闪闪的亲王府香呢？
这富贵滔天、有人撑腰、还能天天躺赢听大戏的好日子，我柳四娘可要接着过一辈子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