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妻子说，让我重新追她一次。
我放下筷子，给程越打了电话。
“你前阵子不是问，沈乔最近怎么样？她正好想找人约会，我替你问问。”
沈乔坐在对面，眼睛一点点睁大。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程越笑着叫我别闹，弟妹在旁边呢吧。
我将免提打开，手机推到桌中央。
“在。她亲口说的，婚姻没意思，想找回被追的感觉。你以前追过，业务熟。”
沈乔手里的勺子落进汤里，溅了一点在袖口。
她没擦。
我以为她会关掉电话，骂我有病，至少当着外人说一句，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她却望了我很久，自己将手机拿过去。
“程越，周六下午有空吗？”
2
那是个星期三，也是我们结婚第六年的纪念日。
桌上两菜一汤，没有蛋糕。沈乔带了一瓶酒回来，我说要开车，没喝，她便将酒留在鞋柜边，也没再提。
吃到一半，她问我，刚认识那会儿，我怎么能隔三差五带她出去，现在连她换了头发都没发现。
我看了她一眼，确实换了，原来齐肩的头发剪短，到耳下，显得脖子很细。
我说挺好看。
她笑了一下，问我是看见，还是刚好听见。
我那时刚接完母亲电话，星期天要回去帮她换窗帘，又要挪一个旧柜子。沈乔的表已经发来，她那天下午要去给客户看图，晚上才有空。
我正想着能不能让她把客户往后挪，听她这么问，先烦了。
“每天在一起，你剪个头，我还得先写篇感想？”
她的笑收回去，没有立即吵。
她低头将碗里那点汤喝完，才说，不是写感想，是想你也认真看我一眼。
我问怎么看。
她看着桌上的手机，过了会儿，说那你重新追我一次，不行吗。
那时候，她眼里其实有一点期待。
我却只觉得，她把我们这六年过成了不作数的东西。房子一块儿租，家用一块儿出，父母两边跑，到了这一天，忽然又成了得先拿一束花换资格的陌生人。
所以我打了那通电话。
打的时候，我真想让她当着人没法往下说。
3
程越是朋友介绍认识的，以前跟沈乔见过几次。
他们没在一起过，他却每回喝多，都要提沈乔当年若肯多看他一眼，如今便没我什么事。
我往常只当喝酒的话，跟着笑，没真往心里去。
那晚他挂了电话，又私下问我，是不是吵架，别拿他当靶子。
我坐在客厅，卧室门关着，沈乔还没出来。
我打字说没有，她就是觉得日子平淡，你愿意约就约，我不拦。
程越过了一会儿回复，那可别事后又来怪兄弟。
我盯着那几个字，真有点不舒服。可沈乔的消息也在这时弹进来，让我别替她撤约，她会自己说。
我将两边的话看完，给程越发了一个行。
程越问她平常喜欢什么，他好准备。
我没有回她喜欢逛旧书店，喜欢玻璃杯底透过来的光，喜欢走到半夜还能听见海的地方。我拣了最容易叫他笑的说。
【省心。不挑店，也不挑东西，好好哄两句就行。家里什么都会弄，长辈也处得好。】
程越回，那真挺好。
我放下手机，胸口那点火竟稍微顺了。像她并没有多难懂，我随手就能告诉别人怎么做，比她让我重新追的题目简单得多。
沈乔出来拿水，路过沙发，问我还在跟谁聊。
我说，给你交接注意事项。
她脚步停住，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4
周六沈乔真的去了。
她穿了一条很少穿的裙子，站在门边换鞋。我在沙发上看球，音量很大，看见她弯腰，眼睛却不由自主往那边去。
我问，不是要给客户看图？
她将鞋扣好，说跟客户商量过，周日的图提前到今早看了，两天下午都腾出来了。
我笑了一声。
“原来能改。”
沈乔直起身，手扶着鞋柜，脸色一下白了些。
“贺迟，我改自己的工作，不是为了听你这句。”
我看回电视，说随你。
她拿起包，没用我买的那只，自己背了一只旧帆布袋。程越的电话响，她走到阳台接，说我自己过去，不用来家里。
我坐着，听见她跟他说位置，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钥匙带了？”
她点头。
“几点回来？”
沈乔望着我，像在等我把后头那句也问出来。我却去开了冰箱，说晚上买多了菜，知道个时间好做。
她脸上那点停顿慢慢没了。
“不用留我的。我自己吃。”
门关上，球赛还在响。我回去坐下，主队进了球，解说喊得很大，我却直到回放第二遍才看明白怎么进的。
5
我们刚在一起时，沈乔出门也爱背那只帆布袋。
她装图纸、笔和书，有一回我们坐公交，急刹车，袋底一盒颜料掉出来，滚到后面。我蹲下去捡，沈乔拽住我衣领，怕我撞到椅子。
我捡出最后一管，手上全是蓝的，抬头想叫她帮忙拿纸，她已经笑得肩膀直抖。
我故意拿沾了颜料的手碰她鼻子。她躲，没躲开，两个人下了车，沿着街找洗手间，谁也不敢正眼看谁，怕再笑。
后来她替我画了一张小像，鼻子上特意点了蓝。我嫌画得像傻子，她说本来就是，谁叫你当着那么多人钻座位底。
那张画还在我们床头。
我看了六年，已经很久没记起它怎么来的。
那天下午我回屋，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画框擦干净。沈乔那边压着一张新的展览票，后面写了日期，就是我们纪念日的第二天。
两张。
我拿起来，才想起她前几天问过，那晚能不能早点下班。我说看看，后来工作一忙，没再回。
她没有再问，票也没丢，只压在那里，等到失效。
我将票放回去，给她发了句，晚上几点回。
她隔了半小时说，刚坐下。
我问吃什么，她发来菜单，没发人。
我捏着手机，想问程越对你好不好，又觉得这句由我问出口，便是我先认输。
最后我只回，挺会挑地方。
她没有再答。
6
沈乔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束花。
花不大，颜色是她喜欢的，外面裹着牛皮纸。她将它放到桌上，先去找一只瓶子。
我坐着，问开心？
她嗯了一声，没有故意不看我，也没有把花藏起来。
我跟到厨房，看她将剪下的枝叶收进袋子。她看见我，伸手把旁边那根挡路的枝往里挪，让我能拿杯子。
一切仍跟从前一样。
可桌上那束花不是我买的，她今晚笑过，也不是因为我。
我说程越以前追人，最会这一套。
沈乔剪刀停了一下。
“你以前也会。”
我不说话，她将最后一根放进瓶里，自己站远一点看，嫌偏，又回来调了调。
我突然伸手，把花瓶往冰箱边挪。
她立刻扶住，水溅到手背。
“别放那儿，光不够。”
我问她一束花至于？
沈乔看我很久，将花瓶从我手边抱走。
“不至于。那你动它干什么？”
她把花放到窗边，自己收好剪刀。我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刚才碰瓶子的姿势，没能再往前走。
晚上程越发来消息，谢我推荐，说聊得挺好，她确实跟他说的差不多，安静，不折腾。
我盯着那句差不多，第一次有点想把自己讲过的话收回来。
可我还是给他回了个笑脸。
7
第二天母亲来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挪柜子。
我说下午。
挂断，沈乔站在门口问，你替谁答应的？
我愣了一下，说不是早说好。
“我说的是晚上有空。你昨晚没问，今天便跟妈说下午，贺迟，我还有自己的事。”
她说完要走，我先问，是不是又跟程越约了。
沈乔没回避，说是，约去书店。
我笑出声，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
“这回不用改工作了？”
她把包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像终于不想将每句话都压着讲。
“我跟你说剪头发，你说得写感想；我说看展，你说看看；我跟别人约，你又一件一件记得了。你到底是不想陪我，还是不能看我有别的地方去？”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答不出，只觉得自己有好多事能证明我没那么差。她母亲家漏雨我去跑，结婚的家具我一点点组，她画图赶夜，我没叫她洗过一只碗。
我将这些说出来，沈乔听着，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问我，那现在是把这些都算完，我便不用再想跟你去哪儿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是，也没能说不是。
母亲的电话又响。沈乔看见那行名字，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边，停下来。
“今天你自己去。你可以跟妈说，是我不愿意，别说我工作临时有事。”
她走了，我拿着手机，听母亲问乔乔怎么不接她微信，张了张嘴，还是说她忙。
8
我一个人没能把柜子挪好。
不是柜子太重，是母亲没把里面的东西拿空。我卸下一块隔板，瓶瓶罐罐往外滚，母亲站在旁边，先叫我别踩，回头又说沈乔来就好了，她做事细。
我蹲着捡，手指被一个旧挂钩刮破，出了点血。
母亲拿来创可贴，没说什么重话，却一直往门外看，说乔乔从前不是这样，知道家里有事，哪次落过。
我忽然很想给沈乔打电话，叫她回来看看我。我不想说自己疼，可手指确实疼，柜子横在过道，也真的过不去。
我拿手机，正好看见她发来的照片。
旧书店一扇窗，阳光照着一排书脊。她没拍程越，只发给我，说以前总想来，原来里面还有二楼。
我盯着，心里一下堵得厉害。
我把那张受伤手指的照片拍下来，发到我们两人的聊天里。
沈乔很快回，洗干净，先贴上。柜子别硬挪，找人帮一下。
我问，你回不回。
她过了很久说，今天不回。
我坐在地上，母亲还在旁边念，我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我真的想让她看看我受伤，不全是要她搬柜子。可我拍出去那张图，跟从前每一句你最细心一样，仍在等她赶紧放下别的回来。
我把手机收了，自己将柜子里的东西拿空，找楼下邻居帮着挪到一边。母亲说沈乔要是来，不必求人，我没有再顺着答。
晚上回去，我带了她爱吃的一小盒糕。她没回来，我放进冰箱，又拿出来，怕她看不见，最后搁在桌上。
9
沈乔十点多回来，先看见那盒糕。
她拎起来，问给我的？
我在沙发上嗯了一声。
她没有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也没故意扔回去，自己拆开，咬了一小口，抬头说还是那家。
我说不然呢，换一家你又嫌不对。
话出口，我就看见她脸上那点高兴淡了。
她将没吃完那块放回盒里，说是，我真难伺候。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她。她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意，帆布袋带子在肩上压了一道印，手里还拿着那本下午买的旧书。
我替她把包接过来，她这回没拦。
我把包挂好，回头时，她还站着。两个人离得很近，我伸手，碰了碰她耳边那截新短发。
“剪完确实不一样。”
沈乔抬眼看我，没有笑，问哪里不一样。
我说看着脸更小了。
她噗地笑了一声，又很快低下头。那点笑让我突然很舍不得，我握住她的手，手指上的创可贴蹭到她。
她将我的手翻过来，问还疼不疼。
我说不疼了。
她看看，替我把翘起的那一角按牢。我低头想亲她，她没有躲，嘴唇碰到前，却把脸偏开一点。
“别亲完，又觉得我今天出去是闹脾气。”
我停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呼吸有点乱。
她说，那束花是程越送的，她确实高兴。不是故意让我吃醋，也不是为了让我去买更大的。她就是喜欢有人问她喜欢什么，然后真记得。
我看着她，心里刚才那点热，一下夹进了别的东西。
“他也没多了解你。”
沈乔的手慢慢松开。
我本来能在那时停，告诉她我也想知道，她今天在书店看了什么。我却继续说，他打个电话问几句，就能买来一束合心的花，这有什么难。
她抬头。
“问谁？”
我没答，转身去倒水。沈乔跟过来，伸手按住我放在台面的手机。
“你给他讲什么了？”
我心里一紧，先问她现在查我，是不是也在乎。
那句话像拿住了什么，我自己都听出一点讨厌的轻快。沈乔盯着我，眼圈红得很快，手却没松。
“在乎。我今晚带花回来，是想你看见。刚才我也想你亲我，你满意了吗？”
我一下没声了。
她把手机往我这边推，叫我自己打开，别把她想跟我好当成自己可以随便讲的理由。我接过来，翻到那几句话，原本还想把前头两句解释放大，她先看见了好哄。
沈乔低着头，将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她没骂，也没说过去看错了人，拿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松下来。
我赶紧接住，屏幕碰到台沿，响了一声。
她说原来你知道不难，别人问，你都能教；我在你面前讲，就成了嫌你不够。
我没能再拿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回她。
沈乔拿出她自己的手机，当着我的面给程越发了一句，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贺迟讲的不全是我。
程越回得很快，说好，下次自己问。他还问是不是我多嘴，沈乔看着那几个字，回了一句，我自己不想再由别人告诉你。
程越又回了一句，问她平常到底喜欢什么。我伸手想看，她先将手机转过去，没有让我再答。
她收好手机，没有借我刚才那点嫉妒再靠近。那杯我倒了一半的水还在水池边，她绕过去，自己另外接了一杯，端回了卧室。
10
程越周一找我喝咖啡。
他没开玩笑，坐下便问，沈乔跟我到底准备怎么办。他不是想陪人演一个星期，若我反悔，先说清。
我握着杯子，杯沿烫手。
我很想告诉他反悔了，想把那场荒唐约会从周六下午删掉。可是他问得认真，像已经走到可以跟我谈沈乔往后住哪儿的位置。
我说我们会自己处理，你不用管。
程越将菜单推到一边，没让我用这句躲过去。他说上周六沈乔坐了两个小时，聊的不是我，讲的是她最近在画的那条街。有一段旧墙，客户想抹平，她觉得没意思，翻了好多照片，想把原来的影子留住。
我听着，手指在杯套上掐出一道折。
那条街我知道，她在家画过。客户要什么、她舍不得什么，我却说不全。我只记得她总坐在灯下，背对着我，有时叫她两遍，她才应一声。
程越问，我看没看过她做完的那张。
我说天天在家，能没见过？
他便将手机拿出来，说她给他看过，下面那个斜着的窗子，他第一眼以为画错，沈乔告诉他，旧房子那里真缺过一角，后来补起来才是这样。他觉得有意思，还想周末跟她去看看。
我抬眼，想问她连这个都给你讲？那话像输了，我只说她画图就那样，认真起来什么都能讲半天。
程越看出我不舒服，笑慢下来，说贺迟，先别逞劲。我以前确实喜欢她，不是只爱拿当年那几句在酒桌上讲。她肯来，我挺高兴，可我不想每回跟她约完，还得猜你哪天会突然说不算。
我端起杯子，咖啡很苦，咽下去，舌尖一阵发涩。
他说若我们还想好好过，现在讲，他可以把票退了，后面不再找沈乔。若真想让她重新选，也别一边推他过去，一边告诉她别人都没本事懂。
我握着杯子，没有应那句退票。
我知道只要自己说出来，他真能停。沈乔也许会气，也许会笑我吃醋，最后我们还能在家里慢慢讲，我不必让她当着别人的面承认，我也想要她多看一眼。
可我偏想她自己讲，不是因为程越不来，不是我去求，得是她真走过一圈，觉得还是家里好。
我说她又不是谁的东西，你别把自己说成非得我点头才能约。
程越看着我，半天才说，那我就当你真不管。
他给我看他订好的演出票，说沈乔提过想看，他找了两张，周五一块儿去。后面又说，周日母亲生日，请了几个熟人，想让她来坐坐。
我抬头，问她答应了？
“还没。我想着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帮我问问，她是不是不爱见长辈。”
他说昨天沈乔已经叫他往后直接问她，他答应了，可第一次去家里，有些话怕她不肯讲，想先问我一句。
我听见那句长辈，心里有点发紧。
沈乔这几年陪我跑家里，最烦的不是见，是到了便默认她有事要做。她说过想有一回穿条裙子去吃饭，不用先把袖子卷起来。
我明知道，却还是笑着说，她跟长辈处得挺好，就是嘴上说懒，真有事都能帮，别被她一句不想骗了。
程越记住了，还说那就好，他母亲也喜欢这样踏实的人。
他说着，将母亲刚发来的语音给我听了一半。长辈问，既然说是认真认识，怎么连那姑娘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别又像上回，随便带个朋友回来，吃完便没影。
程越按停，自己有点难堪，说母亲这阵子总想见一见，自己也不想再叫她空等。
我低头看着那杯咖啡，忽然懂他为什么问得这么细。
他想要一个肯认真跟他过的人，也想这一次带回去，母亲看着合适，不再追问什么时候定。沈乔愿意听、愿意帮、到了地方不叫人费劲，便刚好能让几头都安稳。
我并没比他懂得多高明，只是已经用这份安稳过了六年。
我那时应该叫他自己问。我却拿起手机，翻到我跟沈乔的聊天，给他看她以前替我母亲选窗帘的几张图。颜色、长短、家里旧家具怎么配，她写得细，每一张都替我把要问母亲的话标好了。
程越看完，脸上的担心少了些，问她这周末是不是没活，可以早些过去坐。
我说她肯定能腾出来，刚看完客户，后头都是自己画，在哪儿画不是画。
那句话我自己都知道不对。沈乔最怕赶图赶到一半被叫走，有时夜里还得重看一遍，才能记起原先想改哪儿。
可我看见程越点头，心里竟生出一点很脏的快意。他若也叫她早些去，先做一点、等一会儿，她就会知道，所谓重新追，不过是有人还没过熟，肯多问两句。
我甚至替她发了条语音，说周日她有空，你那边需要提前准备的，发给她就行，别拘着。
发完，程越有点意外，问这样真没事？
我将手机收起，说没事，她不会因为这点事不高兴。
我看着他手机里的两张票，终于没忍住，说你既然认真，就自己问，别什么都找我。
他将手机收好，说也是，往后总不能一直问前一个。
我脸一下冷了。
程越看出来，没再笑，结账时仍替我付了。那杯我只喝两口的咖啡，在桌上慢慢凉透，我没带走。
11
沈乔没有去看周五那场演出。
她告诉我时，我正站在门口换鞋，第一下没藏住，转过头，问为什么。
她靠着桌沿，说自己不想去，不必有更大的理由。
我看见那束花已经换过水，根部剪短了一些，仍摆在窗边。她没有因为拒绝一场演出，就把所有喜欢的东西都替我扔掉。
我将鞋放下，问今晚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乔没立即答，问去哪儿。
我说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看着我，慢慢摇了一下头。
“我今晚想在家赶图。贺迟，你不是问我有没有空，你是在听见我没去以后，想赶紧把这个晚上拿过来。”
我喉咙有点堵，坐到门边，没有再说你怎么这么多想法。
她见我不走，过了一会儿，自己拿着电脑坐到客厅。
我替她把插座腾出，旧习惯让我想去接杯热水，又怕她以为是在收买，站到一半停了。
沈乔抬头，说水可以喝，喝完不等于答应什么。
我被她说得脸热，她却先笑了一下，不是笑我难堪，是很轻的那种笑。
我去倒了水，放到她手边，自己在另一边坐下。她画到一个窗台，停着想，问我这种老屋外面常见的挂钩是什么样。
我画给她看，画得歪，她接过去，添了两笔，忽然指着那团乱线笑，说还是以前那样，手跟脑子不大认得。
我看着她，也笑了。
她将那张被我添乱的草稿拉过去，沿着原来的线慢慢画，我坐在旁边看。她画到一截台阶，停了停，擦掉重来，眉心皱着，像那一级比我们这一整天说过的话还难。
我问楼梯不都这样，有什么好改。
沈乔用笔尾指着，说这原来是个门槛，后来外面垫高，才多了一级。画得太整齐，便像新做的，住在里头的人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己家。
我低头仔细看，想起周一程越给我看那扇缺角的窗，终于问，那个人是不是也会看这个。
她手上的笔停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怕自己又像在查她，赶紧说不是问你们聊什么，是想知道，她给别人看图时，到底是什么样。
沈乔望着我，好久才将电脑往这边转了点。
“就这样。我想他看懂，不是他每点一下头，我就觉得自己该跟他走。”
她点开一张做完的，给我指昨天那根没画好的线。我第一次耐着性子从头看，看到最底下有个很小的人影，忍不住笑，说怎么连晒拖把都画。
沈乔立刻回，凭什么不画，人家天天拿到那里晒，路过一回就能闻见。
我笑得更厉害，说那你下回干脆画我妈那个总歪着的扫帚，一眼就知道是谁家。
她也笑，伸手要拿我旁边那张纸。我先拿起笔，歪歪扭扭画出来，扫帚头比人还大，她指着说这能扫什么，一扫人都没了。
我们两个挤在桌边，笑到她拿不稳笔。我伸手替她按纸，她没躲，手指压在我的指背上，热，带一点写字留下的汗。
我看着她那张笑起来的脸，突然一点也不想让周日那顿饭发生。
我甚至想现在就给程越打电话，说不用了，我们挺好，你别再来。
沈乔却先将纸抽回去，看着我，说想说什么便说，别我笑了一下，你又替我把外面的事都安排完。
我握着笔，没有承认那点打算，问她周日是不是已经应了。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程越的邀请确实写着只吃饭，也说若她喜欢，可以早点到，他找了几张家里旧屋的照片，母亲知道哪年改过，想请她看看。
沈乔把消息往上翻，指给我看自己回的那句，可以来，但不留很久，下午还要回去。
她没有说因为我才想去，也没有删掉那句想看看。
我看着，半天才问，他有没有叫你帮准备。
沈乔说讲过，她说只带一份小礼，不接替谁干活，她是去吃饭，不是提前去忙一下午。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怎么这回问得那么细？
我低头，将手里那张扫帚画翻过来，没敢把自己给程越发的语音放给她听。
那一点两个人重新笑起来的好，我还贪着。我把翻过去的扫帚画又拿过来，压到她要带的图纸下面。
沈乔收纸时看见，先笑，随后将它抽出，单独放到我面前。
“你的别给我混进去。”
我手停了停，说你以前不是老爱收这些。
她把自己的纸收齐，问我周日几点到。
我说十一点。她点头，没再让我画一张。
那晚没有谁提重新追，屋里很安静。我很想让她一直这么坐，可睡前她还是收了自己的枕头，说这几天想睡小房，图没赶完，免得吵我。
我站在门边，没有替她把枕头拿回主卧。
12
周日，沈乔照约去程越母亲的生日。
我也在邀请里。程越说反正大家认识，不要弄得不能坐一桌，我图嘴上硬，答应得比谁都快。出门前沈乔问我还去不去，我说去，干什么不去，她没有再劝。
我们各自出门。我晚到十来分钟，开门进去，先看见她在厨房。
裙子外面系着一条围裙，袖口挽起，正在替人擦刚洗过的盘子。程越母亲站在旁边，笑着跟她说这个盘子得用干布，湿着装点心不好看。
阿姨将旁边一摞都推来，说正好，小程跟我说了，你会弄。沈乔低声说，刚才只想帮着端两只，下午还要回去。对方笑着说知道，快着呢，弄完正好开饭。
沈乔看见我，动作停了一下。
我也看着她，脑子里先闪过的不是她答应只吃饭，是那句，你看，到哪儿不还是一样。
我甚至笑了一下，还朝她抬了抬下巴，像终于等到她看见我早讲过的结果。
沈乔看见那个笑，嘴角慢慢绷紧，将手里的盘子放稳。
程越从客厅过来，拍拍我，说正好帮忙，把外头那几张椅子搬进去。
我转身去搬，听见他母亲夸沈乔，说怪不得小程说你好，一点架子都没有，都是自家人，哪有让长辈忙的。
我手上一顿，椅脚擦在门上。
客厅已经坐着几个人，沈乔的包放在最里头，外面围了两张凳子。我这才看见，她连能先坐下的地方都没给自己留。
13
沈乔擦完手里那只盘子，解下围裙。
她朝我走来，我以为她要发火，先将搬进来的椅子放好，想给她一个能坐下的地方。
沈乔却将围裙递到我面前。
“剩下那摞，你擦。”
我没接。屋里几个人都在，程越母亲端着点心出来，笑着说小贺也会弄，正好，两个人快些。
我看向沈乔，她还举着。
“刚才不是挺高兴？”
我脸一下热了，抓过围裙，说擦就擦，这点事有什么。她松手，我去找干布，才发现那一摞盘子根本不是刚才她手里那几只，橱柜下还有两箱没拆。
程越走来，说先擦一箱，别耽误开饭。我拿着布，问你们没别的人？
话出口，沈乔已经在解包带。她被椅子挡在角落，自己挪开一张，又往外推另一张。
我放下盘子过去，她先把凳子推到我脚边，自己走了出来。
“沈乔。”程越跟过来，“不是说好吃饭？我妈今天生日，你现在走，叫我怎么讲？”
她将围裙上沾到的一根线从裙子上摘掉，说你就讲我有事，不能再等。
“你来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只来吃饭，不留很久。”
程越看向我，声音高了一点：“贺迟，你是不是就等着这样？你跟我说她不挑，嘴上不肯，最后都愿意帮，现在又来这一套？”
我说你别把什么都往我身上推。我讲了她能干，也没叫你让人进门擦盘子。
程越气笑了，拿出手机，直接按开那条语音。
我的声音从他手里传出来，说周日她有空，需要提前准备的，发给她就行，别拘着。
声音很轻松，带着一点笑。我那天在咖啡店，听见他打算见长辈，确实正是这样笑的。
沈乔转过脸来看我。
我胸口发紧，先说他后来不是又问过你，你都讲了不帮，凭什么——
她伸出手。程越以为她要看前后的消息，将手机递过去。
沈乔没有往前翻，只把刚才那条又按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更清楚，连结尾那句“别拘着”都放完了。
我那句凭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把手机还给程越。
“听见了。我就是不高兴。”
程越母亲过来拉她，说小贺是夸你，年轻人吵架别当真，饭都快好了。沈乔往旁边让了让，将小礼盒放回桌边，重新跟她说了一声生日快乐。
“饭我不吃了。礼物是我挑的，不是他替我定的。”
我伸手去拿她的包，她收回胳膊，我抓了个空。
程越站到门边，拦的不是门，是我。他问我既然舍不得，为什么还要介绍，拿他在中间看夫妻和好，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看见沈乔已经换上鞋，急着绕过他，说谁跟你讲和好了。
她的手在门把上停住。
我追到玄关，叫她等一等。桌边有人端起杯子，没喝，像在等我给这件荒唐事一个像样的说法。我想起自己那晚将手机推到桌中央，笃定她一定先替我把难听的话圆回去。
现在她也在看我。
“我那晚是气话。”我说。
她点一下头，问那条语音也是？
我没答。
她将门打开。围裙带子还挂在我腰上，我往前走，被门边的把手勾住，扯了一下才挣开。屋里有人来接我拿过的那块布，我握得太紧，布迟迟没从手里松出去。
14
我追到电梯口，沈乔已经按了下行。
我想解围裙，腰后的结却拉不开，只好将前襟揉成一团攥着，问她是不是非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她转过脸，先看那团布，再看我。
“你开免提的时候，问过我吗？”
我说不是一回事。程越今天确实不对，他母亲也不该这么使唤人，我没有说她今天不能走。
“你刚才笑什么？”
我看向楼层数字，想等电梯快一点来。她没催，身后那扇门也没再开，整条过道只听得见我手里布料的响动。
“想，原来他也这样。”
沈乔的眼泪掉下来，落到她自己托着包的手背上。我一下慌了，伸手去擦，她抬起胳膊挡住，自己拿纸。
我停在那儿，叫她名字。
“我没说只有他懂你。我知道你喜欢什么，书店、旧房子，那张展览票我也看见了。你别因为我说错几句话，就把这些年全算没了。”
沈乔擦完眼睛，将纸攥在手里。
“那两张票，我问了你两次。”
我说现在去也行，下一场我来买。
“你连那是什么展都没看。”
我一下没了声。
电梯到了，里面有人，沈乔先进去。我跟着进了另一边。隔着几位陌生人，她将脸转向壁上的广告，没有再等我编出展览的名字。
15
到楼下，沈乔叫的车先来了。
我将围裙藏到身后，走到车边，说我们回去再吵，别现在定。
她拉开车门，司机问尾号，她答了。不是我的号，是她自己的。
“我想跟你重新试试。”我又说。
沈乔手扶着车门，回头看我。那一点停顿叫我以为还有希望，急着说不必去谁家，不用你做事，晚上就出去吃，地方你挑。
她的手指慢慢从门框上收下来。
“贺迟，你今天跟我出去吃完，明天会不会又问，我都陪你了，还要怎样？”
我想说不会，想得太急，嘴唇动了两下，话却没有出来。
她坐进去，先告诉司机地址。我没听过那个小区，问谁家，她说已经租好了，是前天去看的。
前天，她拒绝演出，回家画图，我们还在那张扫帚画前笑得停不下来。
我握住车门边，手指发凉，问那晚为什么还要跟我笑。
沈乔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当时好笑。”
我手指一点点松开。她把车门关好，车沿着坡道开出去，转弯便看不见了。
我还站在原地。程越打来电话，第一句问人是不是又跟我走了。我说没有，听筒那头静了好几秒。
“那你满意了吗？”
他将电话挂了。我低头，腰上还有一截没解开的围裙带，打着死结。
16
沈乔第二天回来取东西，叫了一个朋友帮忙。
我提前清出过道，给她发消息，说都在，可以来。她进门以后，先去拿画筒，没走进主卧。
母亲这时打来电话，问周末什么时候过去，窗帘还没换。我看着沈乔，张口说她最近赶图。
沈乔回头，将手里那只长筒放稳，朝手机说：“阿姨，我以后不过去了。贺迟跟您讲。”
她说完继续收东西，没有站着等我将那句补好。
我拿着手机，听母亲问怎么了，只得走到阳台。门没合严，她们在客厅收纸的声音一阵阵传来，我说得很慢，母亲还是一遍遍问，为什么不早讲。
我回来时，床头那张小像被取下来，放在桌上。鼻子上蓝蓝的一点，仍跟六年前一样傻。
我将画框扶正，问这张能不能留给我。
她说留吧，别跟她那些客户的图混了，省得朋友搬错。
我将画框拿到一边。她带走窗边那束花，也带走鞋柜旁那瓶没开的酒，最后从钥匙圈卸下备用钥匙，放到柜上。
我看见帆布袋里露出一张新票，问是几个人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说一张。
我手里还握着那个画框，边角抵着掌心。她的朋友在外面叫电梯到了，沈乔将包往肩上提，抽走我脚边最后一只画筒。
玻璃门上映着我，她绕过去，背影很快被那卷长长的白纸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