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坛酒，一张赌状
我穿成安国公府小公子的第一夜，是在醉仙楼二楼的地板上醒来的。
面前摆着十坛酒，三个锦衣公子，一张赌状。
赌状上写着：输者明日巳时，在朱雀大街替赢家牵马，牵足三条街，不许遮脸。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月白锦袍，腰上挂着一块能抵半间铺子的玉，靴底三层厚。胸口绑得死紧，紧到我喘不上气。
——顺便说一句，这位京城顶级纨绔，是个姑娘。
三刻钟前，我还在二十一世纪的地铁上，攥着一份改了七遍的方案，等主管回一句"再议"。地铁卡在隧道里，灯闪了两下。
再睁眼，满脑子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沈无咎，安国公府最小的孩子。三代单传，老太爷膝下只这一根独苗。十二岁混酒楼，十四岁进赌坊，斗鸡遛狗，京城无人不识。
安国公府没有公子。只有一个姑娘，从小被当成公子养，顶着小公子的名头，替这一门撑脸面。
知道这件事的，全府三个人：老太爷、福伯，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婆。
所以我才乐。
不用嫁人。不用生娃。金山银山，丫鬟小厮，一整个京城供我躺着。上辈子我加班加到胃出血，这辈子只要负责"纨绔"两个字。
这是什么？这是编制。
然后李公子把酒盏往桌上一磕。
"沈小公子，上月你亲口说的，今日要比谁的酒单厚。十坛在这儿，一人说十种酒，说不出一种，自罚三杯。"
他笑得很客气："您先请。"
我看着面前那本砖头厚的《天下名酿录》，手有点抖。
原身对酒如数家珍。我？我连啤酒和白酒都分不太清。
我脑子里飞快盘算：啤酒、红酒、白酒、黄酒、米酒、果酒、药酒、清酒、威士忌、伏特加。够了。
可我要照着念，明天京城就得传沈小公子疯了。
"我沈家的酒单，"我把袖子一撩，坐直了，"不按产地分。按喝法分。"
一桌人愣了。
"第一种，场面酒。"我端起面前最贵的那盏，"香要冲，色要亮，喝的是给人看。这酒不是给自己喝的，是给对桌那位看的——你看我喝得起。"
李公子呛了一口。
"第二种，解愁酒。要烈，要顺。一口下去喉咙烧起来，脑子就空了。这种酒不能细品，细品就苦了。"
我顿了顿，指了指角落里那坛没开封的："那种，得配一个人。没人的时候喝，第二天起来更愁。"
满桌安静了一瞬。
"第三种，甜嘴酒。"我笑，"要柔，要甜，哄人用的。喝的人不一定爱甜，是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好入口。"
李公子眨了眨眼："这分法……倒新鲜。"
"新鲜就对了。"我把盏一放，"酒是给人喝的，不是给书念的。"
接下来我一路胡说。我说这坛尾韵发苦，"像月底还完账，兜里剩三文"；说那坛太冲，"像我二舅喝多了要认祖归宗"。一桌人笑得拍桌。
我飘了。
飘到第三坛，我端起一杯琥珀色的，学人晃了晃，闻了闻，很沉痛地说：
"这酒单宁涩了。窖里潮过。"
话音落，满桌笑声停了。
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公子，抬了抬眼皮。
他穿一身鸦青，袖口没绣纹，坐得极松，像这屋子是他家后院。手里那只杯子转了半圈，停住。
"沈小公子今日，"他慢慢开口，"倒是格外在行。"
我后背一凉。
原身从不记这些。原身喝酒只记"哪家店能赊"。
"沈小公子，"他把杯子搁下，"你上月在这儿，说这坛酒像马尿。"
一桌人又想笑，又不敢笑。
"今日倒尝出窖里潮了。"他看着我，"这一个月，你舌头换了？"
我端起杯子挡了挡脸："世子见笑。人总会长进。"
"会长进。"他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忽然问，"你从前念酒名，得问掌柜。现在不问了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不问"你是不是换了个人"。他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开始不用问掌柜的"。
他要把这一个月，一寸一寸地量出来。
"回府。"他起身，袖子一拂，"今日就到这儿。"
满桌人齐齐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
"沈小公子。"
"世子。"
"你今日讲酒，讲得像真懂。"他说，"可真懂的人，不会把'单宁'两个字挂在嘴上。"
他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软。
李公子还攥着那张赌状站在原地，看看裴砚消失的楼梯，又看看我，干笑两声把纸塞回袖中："世子都走了，这马……改日再牵。小公子今日这酒，是真长进了。"
回府的马车上，福伯给我披了件氅衣，压着声音说："小公子，方才那位，是世子裴砚。长公主府的表少爷，京城纨绔圈真正的天花板。"
"天花板？"
"他十六岁那年，在御前把三位老王爷喝倒了。"福伯顿了顿，"他记性极好。谁说过什么话，十年都记得。"
我望着窗外一盏一盏退过去的灯笼，脑子里只剩三个字。
完蛋了。
我瘫在软垫上。福伯小心翼翼："小公子，您愁什么？"
"福伯。"我闭着眼，"从明日起，教我当纨绔。"
"啊？您不是最讨厌学这些——"
"以前是以前。"我叹了口气，"现在的我，想活命。"
第二章 我编了个鬼，编成了京城红人
福伯是真有本事。
他连夜把《天下名酿录》拆了，重按"什么场合喝、配什么菜、喝多了什么后果"订成三册。他说，小公子您别记酒是什么，记酒会让人变成什么。
三日后裴砚私宴，他端上一坛没标名的酒。
"沈小公子见识广。"他笑吟吟，"猜猜这是哪里的酒。猜错了，替我温一壶。"
我闻了闻，抿一口。甜，带花香，尾韵发涩。
"西域蒲萄酒。"我说，"藏得不太好。花香盖了果香——喝着像在闻别人家晒的被子。"
满座噗嗤。
裴砚眼底的笑深了一点："小公子近日长进了。"
"纨绔嘛，总得有点底蕴。"
他倾身过来，声音不高，只有我听得见："你从前喝醉了，只会抱着柱子喊再来一坛。"
他停了一息。
"如今倒能闻出别人家晒的被子。"
我笑得坦荡："人总要长大的。"
他没再追问。可那双眼睛在我脸上多停了一息，像在找另一张脸。
酒桌好混，嘴皮难缠。
原身还有一项绝技：京城坊间传闻，如数家珍。谁家小姐私奔，哪座庙签灵，西市新开什么铺子，比巡街的衙役还清楚。
我穿来才七天。
裴砚办茶话会，名义赏新茶，实则京城情报交换所。一圈人轮流报近日新鲜事。赵公子说东街绸缎庄掌柜养外室，王公子说南苑鹤死了两只，李公子说西市胡饼排队排到街尾。
轮到我。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空气静了半拍。
裴砚端着茶，似笑非笑："沈小公子今日倒沉默。"
他补了一句："上月你在这儿，一个人说了两个时辰。"
我心里把这人的祖宗问候了一遍，面上端得很稳。
不能硬说。那就编。
但编不能瞎编，得编得像真的——得像一个"消息灵通的人"会知道的那种真。
"诸位说的，"我压低声音，"都是皮毛。"
一桌人凑近了。
"我前日听了一桩。城西老槐树下，近来总在子时出现个穿红衣裳的小娘子。逢人便问一句：你可曾见过我家郎君？"
有人吸了口气。
"守夜更夫壮着胆子去问。小娘子一转身——"
我停住，喝了口茶。
"衣裳底下，空空荡荡，连脚都没有。"
满桌倒吸凉气。李公子手里的茶盖都掉了。
"后来呢？"
"后来更夫连滚带爬回去，第二天带了七八个人去挖。老槐树底下三尺，挖出半块断碑，上头两个字：贞烈。"
我把茶放下："我猜，是前朝哪位殉了情的娘子。魂魄还惦记着没归家的郎君，一等等了几十年。"
一半是现代听来的狐仙故事，一半是我现编的细节——碑、三尺、子时。合理，又离奇。
裴砚挑了挑眉。
"这传闻，"他慢悠悠地说，"倒像是读过书的人编出来的。"
我笑："纨绔也要有文化底蕴。"
"底蕴。"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沈无咎，你从前连《千字文》都背不全。"
这一句，比前面所有的试探都狠。
我端着茶，指尖有点凉。
茶话会散，真有人追着我问老槐树。我随口又编了三个版本，越编越圆。三日之内，京城纨绔圈传开：沈小公子近来神神叨叨，专攻志怪，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成了红人。
可我知道，这红是纸糊的。裴砚只要再找个由头，让我讲一件"上月亲历"的事，我就得露底。
更麻烦的是阿若。
长公主府的表姑娘，裴砚的表妹。生得明丽，一双眼睛看人直勾勾的，不躲。
茶话会散时她追出来，拦在我面前。
"小公子编的故事真好听。"她说，"我明日能来听新的么？"
我头皮发麻。
"阿若姑娘，故事哪天都有，您别专程。"
"专程怎么了？"她理直气壮，"小公子比那些酸秀才有趣多了。"
她说完，补了一句让我心里一沉的话：
"再说了，我不来，谁来替您圆场？"
我愣了一下："圆什么场？"
她歪头看我，笑得像只偷了鱼的猫："上月您在西市赌诗输了，把人家灯笼全戳破了。那灯笼是表哥的。他记着呢。"
我落荒而逃。
身后裴砚的声音悠悠飘过来："表妹，人家小公子怕鸡，可不怕你。"
怕鸡。
我脚下一顿。
原身还斗鸡？
完了。下一关来了。
第三章 我把箫吹成了鬼哭
赏乐宴的帖子到得比斗鸡大会还快。
各家公子献艺，原身的招牌是一箫惊四座。京城谁不知道沈小公子箫技独步。
我接到帖那晚，把福伯叫进书房。
"箫，会吹吗？"
福伯瞪眼："您从小吹到大的啊。"
"我现在不会。"
"……"
福伯连夜翻出一支玉箫，塞我手里。
我吹了一整晚。
第一声，院里的狗开始嚎。第二声，隔壁鸡笼炸了。第三声，福伯捂着耳朵，老泪纵横："小公子，您这是要把全坊的鸡都招来。"
他教我沉丹田，别用嗓子挤。
我照做。气流一冲，吹出个惊天破音，檐上一只猫炸毛跳上了房。
福伯仰天长叹："您这哪是吹箫。这是驱邪。"
我瘫在廊下看月亮。
上辈子我连KTV都不敢开口。公司年会抽到我上台，我装肚子疼躲进洗手间，蹲了四十分钟。
这辈子倒先学起纨绔基本功。
原来不管哪个世界，想混得好，都得下笨功夫。
这个认知让我很沮丧。我穿越是来躺平的，不是来考证的。
第二天阿若拎着一盒点心来了。
"听表哥说您练箫，我送些润喉的。"
我盯着她亮晶晶的眼，后背发凉。
"阿若姑娘，润喉的您自己吃。我不配。"
"小公子说笑了。"她把盒子往我手里一塞，指尖在我手背上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您吹箫的样子，定然好看。"
她走到门口，回头："小公子，您手好凉。"
赏月宴设在水榭。满堂衣香，灯火压在水面上。
轮到我时，几十道目光扎过来。裴砚坐主位，手里转着杯子，饶有兴味。
李公子先笑了一声："沈小公子的箫，可是京里一绝。今日我等洗耳。"
他说"洗耳"的时候，眼里的意思是"看好戏"。
我站起来，走到水榭中央。玉箫贴在唇边，凉得像一块冰。
我闭上眼。
第一声出去——杀鸡。
第二声——杀鸡，还带拐弯。
第三声，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像水波一样荡开，一圈一圈。
我听见有人在低声说："沈小公子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病了？"
"前几日还听说他神神叨叨编鬼故事……"
我手指发抖。
可我没停。
因为停下来更难看。
我硬着头皮往下吹。吹到中段，不知怎么，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画面——
上辈子凌晨两点，办公室只剩我这一盏灯。楼下的便利店关了，我啃一个冷掉的包子，包子皮硬得像纸。我一边啃，一边改第七版方案。
那时候我也想过：要是能躺着就好了。
箫声就在那一瞬变了。
还是荒腔走板，还是跑调，可那点荒凉从破音里漏了出来，顺着水面荡开。
水榭静了。
不是嘲笑的那种静。是所有人都不出声的那种静。
曲终。我睁眼，准备挨骂。
座中一位素来刻薄的公子，眼睛红了。他掩了一下袖子，声音有点哑：
"沈小公子这箫……吹的是孤身之人吧。"
他停了半拍。
"荒腔走板里，全是故事。"
我："……对。我故事多。"
满堂没笑。有人低头，有人端起酒盏掩饰。
阿若坐在下首，插了一句："我听着倒好。"
声音不大，可满堂都听见了。她脸涨得通红，手在袖子里攥着，没退。
裴砚看着我。他眼底那点兴味淡了，换上一种我说不清的神色。
"沈无咎。"他轻声说，"你从前吹箫，是为了让人看。"
"今日这曲，"他停了停，"不像你了。"
"表哥，人是会变的。"阿若小声接了一句。
裴砚没看她。
"人会变。"他说，"可有些东西不会。比如一个人怕什么，躲什么，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什么。"
我端着箫，手心全是汗。
那晚回府，福伯难得夸我："小公子，您这箫，吹得惊天地泣鬼神。"
他压低声："不过裴世子走的时候，看了您好几眼。那眼神不像看纨绔。"
"像看什么？"
"像看一件……他非要弄明白不可的东西。"
我心头一跳，面上淡淡的："他看谁都这样。"
福伯摇头："老奴在府里四十年。世子那眼神，只对真正入了他眼的人有。"
"福伯。"我瘫在榻上，"那是鬼哭，不是鬼神。"
福伯叹了口气，吹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
我知道，裴砚的疑心又深了一层。
而疑心这东西，不会自己消。它只会长。
果然，第二日他的帖子就到了：请沈小公子去赌坊，"切磋切磋"。
纨绔不去赌坊，好比鱼不下水。
不去，才真露馅。
第四章 牌九、骰子，和一只叫一统江山的鸡
赌坊在朱雀大街后巷，三层楼，后堂不点灯，只点牌。
裴砚洗牌的手法很漂亮。牌在他手里像活物，翻、叠、推，最后齐齐码在我面前。
"沈小公子，来一局？"
原身十赌九输，京城人称"送财童子"。
我看着那副牌，脑子里蹦出两个字：期望值。
现代社畜的看家本领是什么？算账。算投入产出，算概率，算这一单值不值得接。
"来。"我说。
"三关。"他把牌推过来，"牌九、骰子、斗鸡。你全赢，我城南那间书铺归你。"
"输一关呢？"
"输一关，你西郊那座庄子，抵给我。"
我手指停了一下。
西郊那座庄子，是沈家唯一还有出产的地方，也是老太爷每年秋天要去住一个月的地方。
"世子要一座庄子做什么？"我问，"种花？"
"缺个地方养马。"
他笑得很轻。
我盯着他看了两息。
他不是要庄子。他是在试我——试我敢不敢押，试我押的时候会不会犹豫，试一个纨绔在"输"面前是什么脸色。
"押。"我说。
第一局我押小。
裴砚挑眉："你从前从不押小。"
"最近手气好。"
其实不是手气。我数了牌。牌九的点数分布有数，剩余牌堆偏小门的时候，押小赢面大。
我连押三局小，三局全赢。
裴砚的笑一点点收起来。
第四局他亲自做庄，手法快得看不清。
我盯住他推牌的力道。
前三局我记下了：他做庄，大牌推得轻，小牌推得重。手上那点斤两，骗不了我这个被甲方折磨了六年的人。
我押大。开牌，大。
裴砚盯着我，半晌，低低笑了一声。
"沈无咎，你从前十赌九输。"
"最近手气好。"
"手气好到能看穿我做庄的力道？"
我心跳漏一拍，面上稳如老狗："世子说笑。我跟着感觉走。"
他没拆穿。
又推来一碗骰子。
"掷骰，比大小。五局三胜。"
骰子比牌九更直白。我盯着碗里的点数分布，前两手稳押。
第三手，他加了注。
我笑了。加注是心虚。他那点数八成不大。
我押大。开出来，六点。
"沈无咎。"他搁下骰碗，"你这手气，未免太讲道理了些。"
"手气讲什么道理。"我端茶，"讲概率。"
他微微一怔。然后失笑。
"概率。"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京城字典里没有。"
"新词。我刚编的。"
"编的。"他看着我，"编得挺像那么回事。"
赢来的筹码我没留。
后堂角落里坐着个穷书生，瘦，青衫洗得发白，正被两个打手往外拖——他输了钱，抵不上。
我把一摞筹码拍在柜上："他的账，我结了。"
打手松了手。
书生愣了很久，走过来，朝我深深一揖，腰弯到底。
"沈公子大恩。"
"举手之劳。"
他却不起身："在下孙慎。御史台孙御史……的幼子。家道中落，流落京中。"
他抬起头，眼睛黑得吓人："公子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赴汤蹈火。"
我随口应了一声。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随手一摞筹码，后面会救我一命。
裴砚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完了。他对身边的心腹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只听见半句："……倒不像从前那般浑了。"
我背对着他，悄悄抹了把汗。
数学，救了我一命。
可第三关，数学救不了我。
斗鸡大会。
原身的战鸡叫"一统江山"，战无不胜，是纨绔圈的传奇。我站在鸡笼前，看着那尖嘴、那爪、那双不含感情的眼睛。
腿肚子转筋。
我怕鸡。
上辈子被邻居家的鹅追过三条街，落下病根。鹅和鸡，在我这儿是一类东西。
福伯急得团团转："小公子，您倒是给它顺顺毛啊！"
"福伯，它先看我的。"
裴砚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悠悠道："沈小公子怕鸡？这一统江山，可是您一手调教出来的。"
"最近换手法了。"我硬着头皮，"我如今讲究以柔克刚。"
"以柔克刚。"他重复了一遍，笑意很深，"你从前是拎着鸡翅膀硬怼的。"
我不敢上手，就蹲在笼子外面看。
看了一整个下午。
一统江山不是最凶的那只，是最稳的。它对陌生的手会炸毛，可它认声音，认投喂的节奏。
我让福伯每日按时敲同一根木梆，喂同一样食，梆子敲三下才撒米。
三日之后，一统江山听见梆声，脖子就不炸了。
我自以为摸透了它。
斗鸡场上，锣一响，对手的鸡扑过来。
一统江山没慌，稳稳站住，等我的梆子。
我敲了三下。
它压低脖子，翅膀半张——这是它赢过三十场的起手。
然后对手的东家，西市开绸缎庄的李胖子，在场边撒了一把谷子。
谷子落地，哗啦一声。
一统江山低头了。
就低了这一下头。
对手的鸡已经扑到，一爪蹬在它颈上。血溅出来，落在我靴面上，还是热的。
全场先是一静，然后炸开一片叫好。
我站在场边，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棒。
我算准了它的节奏，算准了它认声音、认时辰、认这只手。
我没算到，斗鸡场上有人会撒谷子。
因为在我的世界里，鸡不会为一把谷子低头。可这里的鸡会。这里的规矩是：谁先低头，谁就死。
一统江山被福伯抱下去的时候还在挣。它脖子上的血滴在福伯袖子上，一滴一滴。
裴砚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沈小公子，"他说，"你这鸡调教得极好。"
他停了停。
"可惜斗鸡不是驯鸡。"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西郊的庄子，"他说，"我会让人去收。"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公子若是想赎，我随时等着。价钱好说。"
这话说得客气。客气得像一把刀，慢慢往里推。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不是因为庄子。是因为那把谷子。
我坐在灯下，把那根木梆翻来覆去看了半宿。它敲得没错。错的是我——我以为懂了原理，就懂了这世上所有的事。
上辈子我也是这么想的。方案写得漂亮，数据算得精准，然后被一句"领导不喜欢"打回来。
原来换了个世界，我还是那个只会算的人。
第二日，裴砚又来了。
他没提庄子。
"还有一样。"他说。
"什么？"
"遛狗。"他笑，"这一样不要彩头。"
遛狗这一样，丢的不是庄子，是另一张脸。
裴砚府上养了条西域大犬，名"乌云盖雪"，性子烈，见谁扑谁。
他笑吟吟："沈小公子既通鸡，想必也通狗？"
我看着那狗，腿肚子又转筋。这次是怕狗。
我蹲下。
不硬碰。先蹲下，让它闻，给固定指令，给奖励。这套是我上辈子刷短视频学来的，没想到在异世界能保命。
我伸出手背，任它嗅了半晌。然后摸出块肉干。
它坐下了。
全场静了三息，然后爆笑。
裴砚笑得肩膀直抖："沈无咎，你这哪是驯狗。你这是哄孩子。"
"狗和孩子本质一样。"我拍拍手站起来，"都得哄。"
他看着我，笑意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人，"他说，"越来越不像从前了。"
我没笑。
这句话他说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轻。一次比一次近。
那日之后，乌云盖雪认了我。有一回我路过裴府，那畜生挣脱绳子扑过来，我没躲，照上次的法子蹲下伸手。它拿脑袋蹭我膝盖，尾巴摇成风车。
裴砚在廊下看着，看了很久。
"沈无咎。"他说，"连我的狗都骗你。"
"世子，这叫人格魅力。"
他笑出了声。那笑声里第一回没有试探，只剩真真切切的愉悦。
我心里却凉了半分。
他赢了我一座庄子，还要来看我哄他的狗。
这不叫好奇。这叫估价。
因为一个真正想弄死你的人，是不会对你笑的。
没过几日，裴府的人来了。
带着尺，带着账，带着两个穿青布衫的管事，把西郊的庄子量了一遍。量到那棵老槐树底下，还停下来，问福伯这树算不算在契里。
福伯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
我在廊下看着，看他们把庄子的界桩一根一根拔起来，重新钉。
钉子进土的声音，闷闷的。
裴砚也来了，站在门外，一直没说话。
等管事们量完，他才叫住我。
"三日后，温泉宴。"他说，"我有一句话，想问小公子很久了。"
第五章 温泉宴上，他问我是谁
温泉在山脚，白雾腾起来，把人都泡得面目模糊。
更衣的棚子在下游。丫鬟捧着巾子、香膏、干净的中衣，一涌上来，就要替我解带。
我往后退了半步。
"不必。我自己来。"
"小公子，这是府里的规矩。"领头的婆子笑着，手已经搭到我腰带上。
我背上冒了一层冷汗。
绑带今早缠得急，一直勒到肋骨。她这一解，什么都藏不住。
"沈小公子不惯人近身。"
声音从棚外传来，很淡。
裴砚站在帘子外面，隔着半幅布，看不清脸。
"都退下。"他说。
丫鬟们愣了一下，齐齐退了出去。
棚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伸手摸到腰上的结，慢慢把它重新勒紧。手指在抖。
帘子外面没有脚步声。他还没走。
"世子。"我隔着帘子说，"多谢。"
"谢什么。"他说，"我只是不想在这儿闹出人命。"
停了停。
"要闹，也该在一个体面的地方。"
我把腰带最后一扣扣死，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他替我挡了一次。
可我知道，他不是在救我。他是在留着我，等一个更好的价。
裴砚靠在池边问："这泉有何讲究？"
我脱口而出："硫磺泉祛湿，碳酸泉养肤。这眼偏硅酸，泡完皮肤滑——但泡过两刻会头晕，您悠着点。"
他挑眉："你还懂这个？"
"纨绔嘛，讲究。"
膳桌上他故意点冷盘，问我配什么酒。
我按那套"场合分类法"随口一对，严丝合缝。
席间玩笑我拿捏分寸，不油滑，不木讷，恰到好处的风流。
一整场，我像个全能纨绔，挑不出错。
只有我自己知道，腰上那道结勒得有多紧。
汤泉氤氲里，我靠着石壁有一瞬恍惚。
这日子其实也没那么糟。不用赶早八，不用写周报，会点喝酒吹箫的本事就能换满堂彩。
可这满堂彩，是拿一座庄子换来的。
上辈子我要是会这些，也不至于年年绩效C。
可这恍惚只一瞬。
裴砚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我身上，像把尺，量着我每一句、每一动的深浅。
席间他提起一桩旧事。
"记得去年上元，你我在西市赌诗。你输了，硬说诗是心境，输赢算什么，转头却把赢家的灯笼全戳破了。"
满座噗嗤。
"那灯笼，"他笑，"可是我的。"
我心头一紧。原身干过这种混账事？
"陈年旧账。"我打哈哈，"世子还记着。那灯笼我赔您一对新的？"
他笑而不语。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息，像在比对什么。
阿若坐在不远处托着腮看我。裴砚一个眼刀过去，她缩了缩脖子，又偷偷朝我吐了下舌头。
然后他问："沈小公子可曾去过江南？"
我心头一紧。
原身十二岁后就没出过京。江南是空白。
"没去过。"我说，"纨绔不必远行。京里够玩了。"
"是么。"他笑，"可我听人说，上月江南来了位沈姓公子，棋下得极好，还救过落水的孩子。"
我后背一凉。
这是钓鱼。看我会不会接"江南沈公子"这个茬。
"哦？"我笑得漫不经心，"那位怕是旁支。我沈家这一支就我一个小公子，没分身术。"
他没再追问。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凉了半分。
宴散，他送我到廊下。
夜风里有硫磺的味道。他低声问：
"沈无咎，你到底是谁？"
我心跳漏一拍，面上却笑："你小公子啊。"
他笑了。没笑到眼底。
"你小公子。"
那晚回府，福伯悄声来报："小公子，世子府上的人在打听您。打听您这一个月的事。连您幼时在南苑落水、几岁开蒙都问了。"
我靠着柱子，缓缓吐了口气。
裴砚要动手了。比我想的还快。
三日后他登门。
笑意盈盈，身后跟着两抬礼。
"沈小公子，我有一门好亲事，想说与府上。"
我眼皮一跳："什么亲事？"
"我表妹阿若，年方及笄。性子投合。若两家结亲，沈裴联手，京城还有谁敢小觑？"
我余光扫见阿若站在他身后。
她脸颊微红，眼神亮亮地落在我身上，像只认定了窝的小雀。她还冲我抿嘴笑了一下，那笑里写着"我愿意"。
我后背瞬间湿透。
阿若这一笑，比裴砚所有的算计都让我头皮发麻。
因为她是真以为要嫁我。
而我这个新郎官，洞房之夜若是露了女儿身——不止我死，安国公府满门都要跟着完。
沈老太爷端坐上首，神色不动，只轻抿了口茶。
我心头雪亮。这是死局。
娶，洞房就是死期。
不娶，就是拂了世子好意。安国公府驳了长公主府的面子，京城再无立足之地。
更要命的是，裴砚要的从来不是联姻。
他要的是我在成礼之前露出马脚。
一旦婚事铺开，三媒六证、纳征下聘、陪嫁的婆子丫鬟进门、宗人府验庚——我这个小公子的性别，迟早被人摸透。
纨绔的门面，碎于一旦。
而门面一碎，安国公府就是欺君。
"世子好意。"我笑着应下，"无咎受宠若惊。只是纳征之礼，总得从长计议。"
裴砚笑得深不可测："自然。三日后，我差人送庚帖。"
他走后，阿若还红着脸瞥我，被裴砚拎走了。
厅里只剩我和老太爷。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
"西郊的庄子，你输了。"
"输了。"
"那座庄子，我原打算秋天去住。"他说，"如今归了裴家。"
我没说话。
"婚，你也应了。"
"应了。"我抬头，"不应的话，此刻就该有人来抄家了。"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我，很久。
那眼神，头一回没了看废物的意味。
"两样，"我说，"我都会拿回来。"
"拿什么拿。"他说，"你手里有什么？"
"有一个想弄死我、却没动手的人。"我说，"这就是我的东西。"
老太爷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既应了，便去准备。"他起身，"沈家的门面你撑了这些年。不差这三日。"
我退下。
福伯在廊下等着，急得直搓手："小公子，这可怎么是好！姑娘家的庚帖往咱府上一送，全京城都知道您要娶亲了！到时候洞房可怎么圆场啊！"
"圆不了。"我说，"所以不圆。"
我在案前坐下，铺纸，研墨。
手有点抖。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正经谋划一件事。上辈子我最会做的事是"按要求执行"，最不会做的事是"掀桌子"。
可这会子，我必须掀。
裴砚要我露性别。那我就先让他露马脚。
他拿联姻做局，那联姻本身就是他的破绽。
还有那座庄子。他量我的地，拔我的界桩。
这笔账，我记着。
阿若的庚帖、裴家的账目——只要有一处对不上，这桩好亲事就立不住。我的"不娶"，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纨绔任性，而不是畏罪。
"到时候，"我盯着纸上的墨点，笑了一下，"裴砚以为他在第一层。其实我在负一层。"
福伯懵着："啊？"
"去。"我把笔一搁，"把城西老槐树那档子志怪的听众名单找来。还有赌坊那位孙书生——把他请来。"
第六章 我算的不是命，是他的账
孙慎来得很快。
三更，后门，一身夜行的短打，比白日里精神。
"公子要查裴家？"他问。
"不查裴家。"我说，"我查裴砚为什么急。"
我找他，不是因为他是书生。
是因为他在赌坊里说过一句话：他爹是御史台的。
他愣了。
"一个人肯花一个月功夫盯一个小公子，不是为了好奇。"我把茶推给他，"是有人给了他期限。"
孙慎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公子聪慧。"他低声，"裴家这半年在争西北的盐引。盐引要户部、要宗人府、要一道先帝旧契作保。"
"旧契在谁手里？"
"安国公府。"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所以他要沈家倒。"我说，"沈家一倒，旧契就是无主之物，宗人府一转，就到裴家手里。"
"可安国公府清清白白——"
"清白不要紧。"我打断他，"要紧的是，沈家有个欺君的把柄。"
孙慎抬头看我，眼睛在灯下亮了一下。
"公子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我端起茶，"我只问你，裴家那位表姑娘的庚帖，你敢不敢查？"
他沉默了很久。
"家父的旧案，"他说，"三年前，是被裴家压下去的。"
他把杯子放下，声音很轻："公子，我这一查，可能连最后一点前程都没了。"
"我知道。"
"可我还是查。"
三日后他回话。
阿若的庚帖，生年与户部存档对不上。裴家为凑"良辰"，早年改过她的年纪——改小了一岁。
这不稀奇。京里半数人家都改过。
稀奇的是第二件事。
裴砚名下三处田庄的账，去年走了一笔"盐"字号的银子，入了长公主府的私账。而去年那桩盐案，死了两个户部的主事。
"这两件事，"孙慎说，"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
"合在一起呢？"
"合在一起，"他抬眼，"就是裴家拿盐引的银子，去补长公主府的窟窿。"
"可这两件事，都得有人敢查。"他把杯子转了半圈，"家父手里有账，缺一个当众的由头。御史台不能凭空查一位世子。"
我让孙慎递话给他父亲：纳征那日，请孙大人"路过"安国公府一趟。一个御史"偶遇"纳征，比十封密信都管用。
我坐在灯下算了很久。裴砚为什么急着在今年把沈家吃掉？因为那笔盐引的银子今年要平，他需要一个"功劳"去堵户部的嘴——而一个"揭发安国公府欺君"的功劳，够大。
"公子，"孙慎低声，"要不要我把庚帖的事，递到御史台？"
"不能由你递。"
"那由谁？"
"由裴砚自己递。"
他愣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孙慎，你听着。这件事，不能是我们告他。我们告他，是以下犯上，是以庶告贵，京里没人信，还会被反咬一口。"
"那……"
"要让御史台自己闻着味来。"我说，"我们只做一件事：让裴砚不得不快。"
福伯找回来的那张名单上有十二个人。
三个说书先生，五个茶楼跑堂，四个专爱在胭脂铺里嚼舌的闲人。
我一人给了一句话。同一句话，十二种说法。
一句真话，拆成十二句，就没人追得出源头。
三日后，京城里开始传一句话。
传得很轻，只在茶楼、赌坊、胭脂铺里传：
"裴世子要逼安国公府的小公子娶亲，分明是设局吞并。"
这话不是我说的。
裴砚听到了。
他不能再等。因为风声一起，"联姻"就从"恩典"变成了"图谋"。
他必须在风声酿成定论之前，把婚事办成既成事实。
所以他把纳征的日子，提前了。
这正是我要的。
一个人被逼着快，就一定会出错。
纳征前一夜，福伯自请去裴府送了一趟回帖。
他说小公子染了风寒，纳征或可缓两日。
裴砚回话只有四个字：不必缓，如期。
福伯回来复命，站在灯下，腰杆挺得很直。
"小公子。"他说，"老奴在府里四十年，头一回替主子办这种事。"
"怕不怕？"
"怕。"他笑了笑，"可老奴这条命是夫人捡回来的。夫人走的时候，小公子还在襁褓里。"
他把灯芯挑亮了一点。
"这府里如今能替您挡一挡的，只剩老太爷和老奴了。"
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忽然说不出话。
那夜三更，阿若翻墙进了我院子。
她穿一身小厮的衣裳，头发束得乱，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扶着墙才站稳。
"小公子。"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着她，心里发紧。
"你别嫁。"我说，"这桩婚事是——"
"我知道。"她打断我。
她抬起头。月光下，她眼睛里没有那种亮晶晶的笑了。
"我知道表哥拿我当刀。我也知道，"她吸了口气，声音很稳，"你是个姑娘。"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怎么——"
"三年前你来府里做客，在厢房换药。"她说，"我从墙头看见的。你后颈有一道疤，从耳后到肩胛。你背着人，拿白布一层一层地缠。"
她笑了笑："我那时候就想，这位小公子，活得比我还累。"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揭穿你。"她说，"因为揭穿你，我就得嫁别人。"
她坐下来，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
"我是长公主府三年前收进来的。我爹获了罪，抄了家。我没死，是因为我还有用。"
她抬头看我："表哥把我嫁给你，是让我进沈家的内宅，替他看着你。"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嫁给你，是这世上最好的活路。"她说得很平静，"你不会碰我。我可以在你院子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用被送去和亲，不用嫁给哪个六十岁的老侯爷。"
她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小公子，我不是喜欢你。我是想活。"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
我坐在她对面，很久没说话。
上辈子我以为自己活得够累了。原来这世上还有另一种累：你连"想活"都得靠算计。
"阿若。"我说，"明天，你什么都别说。"
"我什么都不说。"她点头，"我只是来告诉你——明天我站在那儿，你别怕。"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还有，"她走到墙边，回头，"表哥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硬顶，他会把你碾碎。你得让他自己下不来台。"
她翻上墙头，动作笨得像只兔子。
"阿若。"我叫住她。
"嗯？"
"你爹的案子，"我说，"回头我让孙慎查查。"
她在墙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这一次是真的。
"小公子，"她说，"你这个人，活该长命百岁。"
第七章 纳征那日，我把聘礼单念了一遍
纳征那日，天没亮就落了雪。
安国公府正厅烧着银霜炭，满堂宾朋，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这阵仗明摆着：要我当众接旨。
裴砚来得早。
一身玄色，肩上落了薄雪。身后跟着十六抬礼，红绸扎得齐整，一路从门廊摆到厅前。
他手里捧着一只描金匣。
"沈小公子。"他笑，"庚帖在此。今日当着诸位，您应一声，便是佳话。"
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沈老太爷端坐上首，神色不动。他的袖口在我手边轻轻一碰——一块玉佩，塞进我掌心。
安国公府的令符。
意思很清楚：今日你若圆不过去，沈家替你兜底。但这局，得你自己破。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雪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一排红绸上。
"世子。"我笑，"这门亲事，我应。"
满堂一松。有人已经开始拱手道喜。
裴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东西。他大概没想到我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我说，"应之前，我想先当着诸位，把世子送来的礼单念一遍。"
裴砚笑："礼单有什么好念的。"
"有。"我说，"我怕念错了，回头说不清。"
我从他手里接过礼单，展开。
厅里静下来。
"金镶玉如意一对。"我念，"滇南贡缎二十匹。南海珠一串，三十六颗。赤金头面一副。压箱银三千两。"
我念得很慢，一条一条，念完，抬起头。
"世子。"
"嗯？"
"按礼制，纳征之礼，男家送至女家。"我把礼单轻轻合上，"您把这十六抬聘礼，送到我安国公府门上——是把我沈无咎，当成新嫁娘了？"
满堂死寂。
有人手里的茶盏磕在案上。
裴砚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凝住。
我把礼单放在案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沈无咎是男是女，京里早有人嚼舌头。今日世子这十六抬礼一摆，倒是替他们把话说圆了——"
我抬眼看他。
"世子，您是要结亲，还是要当众告诉我，我该穿嫁衣？"
"沈小公子说笑了。"赵公子在底下打圆场，"您要是姑娘，我头一个上门提亲。"
满堂跟着笑起来。
笑声里，那点"是男是女"的疑影，散了。
我把手一摊："赵公子这话，我记下了。改日上门讨茶喝。"
赵公子笑得直摆手。
裴砚盯着我。
雪落在檐上，簌簌地响。
半晌，他笑了。那笑很淡，眼底却沉下去："沈小公子好口舌。纳征之礼，是我疏忽。"
"疏忽？"我也笑，"世子办事，从不疏忽。"
我把礼单往前推了推："所以我猜，世子是急。"
"急什么？"
"急着在纳征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我说，"急到连礼数都顾不上了。"
厅上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裴砚眸色一沉："沈小公子，你今日是拒婚，还是羞辱我裴家？"
"都不是。"我说，"我是想请世子，把礼数做全。"
我转向满堂宾客，拱手。
"诸位长辈都在。既然世子要结这门亲，那便按祖制来——纳征之后，过府验庚。庚帖上的生年、籍贯、三代，请宗人府与御史台各出一人，当场核对。"
我顿了顿。
"核对了，这亲事才算数。核不上，那是有人拿我沈家的门楣当玩物。"
满堂哗然。
有人低声说："过府验庚？这可是几十年没行过的老礼了。"
"老礼才最正。"我说，"世子若要娶我沈家的亲，不会连这点礼数都嫌麻烦吧？"
裴砚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他明白我在做什么。
他不应，就是心虚。他应了，庚帖就要被摊在光底下。
而他表妹那张庚帖，改过年岁。
"沈无咎。"他低声说，只有我听得到，"你查我。"
"我不敢查世子。"我也低声，"我只是怕死。"
他瞳孔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
"御史台孙御史到——"
孙御史是个干瘦的老头，进门先抖了抖袖子上的雪，一双眼睛扫过满堂，最后落在裴砚身上。
"老夫路经此地，听说安国公府今日纳征。"他拱了拱手，"特来讨杯喜酒。"
裴砚的脸彻底沉了。
他不是来讨酒的。他是来"看"的。
而这满堂的人，此刻都看着裴砚。
孙御史慢条斯理地坐下，端起茶，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老夫前日翻旧档，见着一桩趣事。裴世子府上那年走的'盐'字号的银子，账上写的是'田庄修渠'。"
他吹了吹茶沫。
"可老夫记得，去年那桩盐案，户部两位主事，也是因为'修渠'二字没的。"
厅上一片抽气声。
裴砚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我把庚帖匣打开。
"世子，"我说，"既然御史台的老大人也在。那便当众验一验？"
裴砚没动。
我伸手，把庚帖取出，展开。
"阿若姑娘，生年癸未，腊月十九。"
我抬头看向厅外。
"阿若姑娘，你自己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边。
阿若站在那儿。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色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一点笑。
她走进来，走到厅中央，跪下。
"回诸位长辈。"她说，声音很稳，"民女的生年，是壬午年，腊月十九。"
"户籍上写的癸未，是表哥替我改的。为凑一个良辰。"
她抬起头，看着裴砚。
"表哥，我改小了一岁。这事，你我都清楚。"
满堂炸了。
裴砚站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可整个厅都静了。
他看着阿若，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没有怒。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
"阿若。"他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阿若说，"我在活。"
我站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这一局，不全是我做的了。
我原想用庚帖做刀。可阿若自己站了出来，把刀握在了手里。
一个被当成棋子的人，最后自己走下了棋盘。
裴砚转过头看我。
"沈小公子。"他声音很轻，"这一局，你算得很好。"
"世子过奖。"
"可我还有一事不明。"他走近一步，"庚帖是假的，账是糊涂的。这些我都认。"
他停在我面前，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
"可你为什么，非要护着一个姑娘的身份？"
我心跳停了半拍。
他笑了，笑意很凉："沈无咎，我查了你一个月。查到一个结论，可我拿不出来。"
"什么结论？"
"你不是男人。"
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
"可这话我不能说。说了，是构陷国公府，先死的是我。"
他看着我。
"所以我给了你一场婚事。三媒六证走完，宗人府验庚，陪嫁的人进门——我不用说话，你自己就会站在人前，被人验出来。"
我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冷下去。
"世子好算计。"
"彼此。"
我抬起头，笑了。
"世子，你这局算得也漏了一步。"
"哪一步？"
"你算了我，没算你自己。"
我把庚帖合上，声音提起来，让满堂都听见。
"世子争西北盐引，争了半年，要的是我沈家手里那道先帝旧契。"
"沈家一倒，旧契无主，宗人府一转，就是裴家的。"
"可沈家清清白白，你动不了。所以你等一个把柄。"
"我的把柄，就是我的性别。"
"你的把柄，"我停了一停，"是你家那笔补不上的窟窿。"
"世子不必答。"我把庚帖放在案上，"孙大人手里有账，我手里有庚帖。您答不答，都一样。"
满堂无声。
裴砚站在雪光里，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那种似笑非笑。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在动，笑得眼里有光。
"沈无咎。"他说，"我在京城看了十年人。头一回，被人把家底掀了个底朝天。"
他抬手，把桌上的庚帖拿起来，两指一合，撕了。
红纸落在地上，像一片雪。
"这亲，不结了。"他说。
"世子。"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西郊的庄子。"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界桩，我让人钉回去。"他说，"地契，我亲自送来。"
"钉深三寸。"我说。
"钉深三寸。"他点头，"比原来深。"
"多谢世子。"
"不必谢。"他转身往门口走，"我输的，我认。"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
"孙大人。"他对孙御史拱了拱手，"今日这杯喜酒，喝不成了。改日我请大人喝茶。"
孙御史端着茶，眼皮都没抬："老夫等着。"
裴砚走了。
十六抬礼留在厅上，红绸扎得齐齐整整，像一场没人认领的笑话。
他走得很快。
我知道，他认了这一场。可他也只认这一场。
盐引的窟窿还在，长公主府还在。这一局，没有完。
沈老太爷站起来，端起茶，对满堂宾客说了今日唯一一句话：
"诸位，散了。"
第八章 纨绔这职业，我算是考上了编制
纳征风波第二夜，老太爷召我入书房。
烛火下，他头一回用看家里人的眼神看我。
"你都知道了。"这不是问句。
"知道我是女儿身。"我说，"知道您让我扮男，是为了保这一门的爵位。"
他沉默了片刻，笑了。
"你比从前的无咎像样。"
"西郊的庄子，界桩今早已经钉回去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
"您让我扮男，是因为爵位。"
"不止。"他摇头。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旧木匣，打开。里头是一沓纸，边角都磨毛了。
"你娘走前，攥着我的手说，沈家的丫头，别叫这世道欺负了去。"他说，"可这世道，女儿家不顶门脸，就只能被欺负。"
"我思来想去，不如让你顶着小公子的名头先立住，再慢慢图。"
他看着我，眼里是少见的软。
"我等你六年。等你哪天自己开口问我。"
我看着那沓纸。
上头是裴家的田庄、盐引、长公主府的私账。一笔一笔，抄得工整。最早的一页，日期是六年前。
"您早就在查。"
"我老了。"他说，"查得动，走不动。"
"那您为什么不递出去？"
"我一递，沈家就成了谋逆。"他把木匣推给我，"可你今日递，是拒婚。"
他笑了笑："同一把刀，看谁握。"
我鼻酸得厉害，这回没憋住。
"从前那个无咎是真浑。"我说，"我是穿来的。所以我怕死，也怕您这府里散了。"
"怕才好。"他起身，拍了拍我的肩，"不怕的人，撑不住事。"
我吸了吸鼻子："撑。但我得躺着撑。"
他大笑。笑完，咳了两声，摆手让我走。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薄，很直。
第三日，裴砚又来了。
这回没带庚帖。带来一块玉，和一张地契。
他把地契先搁在我桌上。
"界桩钉回去了。"他说，"钉深三寸。"
"世子费心。"
"我输的，我认。"他这才把玉放下，"纨绔天花板。我服了。"
我挑眉："世子不记仇？"
"记。"他笑，那双总含着探究的眼睛此刻温了些，"记你坑我那一回。"
"也记，"他抬眼看我，"你不像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沈无咎。"
"你到底是谁，我不问了。"
他倾身，声音低了半分："只是你这样的小公子，倒比那些真公子有趣得多。"
我后知后觉，耳根有点热。
"世子。"我端茶挡了挡，"我是要躺着撑的人。您这眼神，不合算。"
他笑出了声，没再逼近。
可隔了两息，他又倾身。
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极淡的沉水香。
"你那'负一层'的话，我回府想了半宿。"他说，"沈无咎，你这人藏得深。"
我心跳漏一拍，面上稳着："我藏什么。藏懒罢了。"
"懒人办不出纳征那日的事。"
他直起身，笑意深深。
"罢了。你不愿说，我不逼。"
"只是往后，"他说，"你这小公子若遇着什么麻烦，不必找旁人。"
他停了停。
"找我。"
那两个字很轻。不像玩笑。
我耳根又热了，含糊应了声晓得。
他走到门口，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我十六岁那年，在御前喝倒三位老王爷。"他背对着我，"不是因为我酒量好。"
"是因为那场酒，我一滴没敢多咽——咽多了，第二天就没人了。"
他推门出去，雪光落进来一线。
"沈无咎。"他说，"你我是一样的人。都想活着，都得装。"
门关上。
我坐在案前，握着那块玉，很久没动。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笑。
我推窗看，裴砚正站在巷口，抬手在阿若脑门上弹了一下。
"回去温书。"
阿若捂着额头，从墙上跳下去。
他抬头，正撞上我的目光。
"她惦记你惦记得紧。"他说，眼底带笑，"你若真是个男子，我倒省心。"
我干笑："省心。省心。"
他翻身上马，走了。
听说她回去跪了一夜祠堂，膝盖青着，第二日还是翻墙来了。
阿若从墙头探进半个脑袋。
"小公子，世子方才离得那样近，你们说什么悄悄话？"
"在说，他欠我的灯笼钱。"
阿若："……啊？"
她却不走，憋了憋，小声问："小公子不娶我，那我还能来听故事么？"
"能。"
"那我明日来。"她想了一下，"我带桂花糕。"
"行。"
她笑了，缩回去，又探出来："小公子。"
"嗯？"
"我爹的案子，你真查啊？"
"真查。"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墙外传来一声很轻的"谢谢"，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她大概又崴了脚。
夜里我瘫在榻上。
福伯在门外探头："小公子，您这是……考上了？"
"福伯。"我望着房梁，"纨绔这职业，我算是考上编制了。"
"那往后？"
"往后，"我翻了个身，"我躺平。"
当然，是纨绔式的躺平。
该出手时出手，该吹箫时吹箫，该掀桌子时绝不手软。
可躺了三天，我就躺不住了。孙慎送来一封信，说盐引案要重审，问我要不要递话。我把信压在案上，没急着回。福伯在门外探头："小公子，您这是……考上了？"我笑："考上了。可编制也得干活。"
第二日清晨，我在院里挖了两个坑，种了两盆葱。
阿若扒着墙头看："小公子，您种葱？"
"对。"我浇水，"下回穿越，我选种田。"
"穿越？"她歪头，"那是什么？"
我笑而不语。
葱是要长的。
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