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哥哥出生那日，狂风大作，天降异象。
国师指着龙凤胎的我们留下批命：将星降世，凤命加身。
皇帝一听激动得直拍大腿，当场下旨赐了娃娃亲。
可是我天生神力，刚出生就能把长命锁捏成麻花；哥哥却体弱多病，走两步就喘。
为了全家老小的脑袋，父亲只能咬牙让我女扮男装做了小将军，让哥哥男扮女装当大家闺秀，双双塞进上书房陪太子读书，寻一条活路。
1
我叫霍长铮，镇国公府的“嫡长子”。
我哥叫霍长宁，镇国公府的“嫡长女”。
我们出生那天，原本万里无云的京城突然狂风大作，隐约伴有金戈铁马与凤鸣九霄之声。国师掐指一算：“天生凤命，贵不可言；将星降世，镇守边疆。此二子降世，可保大邺江山百年稳固。”
皇帝一听激动得直拍大腿，当即下旨赐了娃娃亲，同时大笔一挥又加一道恩旨：许两人及岁便入上书房伴读。
我爹接了旨，回头看了一眼摇篮，脸都绿了。
摇篮里，我哥哭声像小猫，风一吹就喘不上气；我刚落地就把纯金的长命锁捏成了麻花，哭声震得房梁落灰。
2
我和我哥是龙凤胎，自小长得就极为相似。爹娘谨慎起见自小吃穿用度都是一样，旁人远远瞧着是分不出来。
三岁那年，我爹带着我们去京郊大营视察。恰逢营中操练，两军对垒。爹爹看着沙盘中模拟出的两军对阵，副将在一旁讲得唾沫横飞，说红方如何兵强马壮、蓝方如何据险而守，末了一拍沙盘沿儿：“国公爷，末将推演了三遍，红方必胜。”
我在一旁听的无趣，趁着爹爹与副将讨论稍有不备，抄起他兵器架上那杆八十斤重的玄铁长枪，武得虎虎生风。那枪平时要两个亲兵合力才能抬动，我一个三岁奶娃拎着在营帐里玩的不亦乐乎。副将看到瞪大了眼珠：“哈哈！小世子天生神力，怪不得国师说我们小世子是将星！”爹爹汗都下来了，一把将我薅回怀里干笑：“小小孩童，不知轻重……”
我哥裹着件厚斗篷安安静静坐在沙盘前，见我耍枪耍得满帐尘土，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
待副将走后，帐子里就剩我们爷仨。爹爹把我从怀里放下来，走到沙盘前头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阿铮，长宁，你们方才也瞧了这沙盘，可看出什么没有？”
我踮着脚扒着桌沿瞅了两眼，红红蓝蓝的小旗子插了一堆，老老实实摇头：“看不懂。红方人多，应该红方赢吧？”
爹爹没说话转头看着长宁。长宁把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指着沙盘：“红方会输。红方在河谷里，两边高地上全是蓝旗。蓝旗把两头一堵，红方就出不去还要面临断粮的危险。红方后备军要从东边绕三个弯才能和会和，这时蓝旗轻骑从北边过来直接就能掐断。断了粮，河谷里红方那几万人不用打，饿也饿死了。”
帐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爹爹蹲下来，看了长宁好一阵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我看见爹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笑刚起来，眉头又拧回去了。
3
五岁那年，宫里来了旨，召镇国公府的嫡长子和嫡长女及岁入上书房伴读。
爹爹接了旨把娘拉进书房商讨了大半天，出来的时候爹的眼眶是红的，娘手里攥着块帕子，像是哭过。
长宁站在书房外，看了看爹的脸色，又看了看娘攥皱的帕子，什么也没问，只走过去拽了拽娘的袖子，轻声说了句“娘，别哭了“。我蹲在院子里拿木棍戳蚂蚁窝，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自那以后，我开始换上了男装，天不亮就被爹爹拎起来扎马步、举石锁、练枪法，起早贪黑地习武，成了镇国公府“嫡长子“。长宁则穿上了女装，跟着宫里出来的嬷嬷学绣花、抚琴、烹茶、理家，一针一线地学做大家闺秀，成了远近闻名大家闺秀的“嫡长女”。
去上书房读书的前夜，爹娘拉着我和长宁叮嘱了半天，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在太子跟前千万别露馅。“
我握紧长枪点头：“爹放心，谁敢动我哥，我捅死他！”
长宁站在爹的身边，看着我那要跟人拼命的莽撞样，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拍了拍老爹的肩膀：“爹，您放心，有我在，阿铮闯不出大祸。”
4
上书房头一天，我和长宁一进门，满屋子目光唰地全扎过来了。
一个圆脸小胖子凑到跟前：“你们就是被国师批命的那对霍家的龙凤胎？将星降世、凤命加身？”
我刚要开口承认，长宁拉了我一下，不紧不慢地接了话：“陆公子说笑了，国师当年的话，听听就罢了，当不得真。”
陆廷一愣：“当不得真？那可是国师批的命！”
“国师批命那年，臣女和家兄不过刚出生，尚在襁褓，连话都不会说。国师说了什么，全是旁人传的。”长宁笑了笑，语气温温吞吞的，“传话这种事，传的人多了，难免添油加醋。陆公子听听就好，别拿这个当回事。”
陆廷张了张嘴还想追问，我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长宁前头，拿眼珠子瞪着他。陆廷比我矮半个头，被我这么一瞪，缩了缩脖子，讪讪地走了。
我拉开椅子让长宁坐里头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头。这位置好，谁来跟长宁说话都得先过我这一关。
我刚把笔墨铺开，二皇子晏琮摇着扇子过来了，笑眯眯地打量我们兄妹俩：“霍姑娘好模样，难怪父皇早早就给太子定了亲。”
我隐隐觉得这人不对付，呛声道：“这与你有何干系。”
长宁倒是好脾气的站起来行了个礼：“二殿下谬赞。那是皇上当年一高兴定的，臣女那时才刚落地，什么都不知道。往后的事，还得看臣女有没有那个福分。“
话音刚落，进来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男孩，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眼很是秀气。
“太子殿下。”屋内的人都行礼，我和长宁也跟着站起来。
太子晏珩微微点头，扫视了一圈，眼光在我和长宁这多停了那么一忽儿，然后他径直走到最前头那张案子后头坐下了。
这时太傅进来了。周老夫子六十多岁，山羊胡子雪白，往最前头一站，戒尺在案上敲了两下：“都坐好。上书房是读书的地方，不是让你们攀交情的地方。谁再交头接耳，出去站着。”
满屋子鸦雀无声。太傅又敲了一下戒尺：“今日开讲。都翻开书。”
我闲得无聊，顺手把椅子扶手掰了一下，想试试这椅子结不结实。结果“咔嚓”一声，扶手让我掰下来半截。旁边陆廷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赶紧把半截扶手塞回原位，假装什么也没发生，拿袖子盖住。
5
上书房的日子，在我看来大半是无聊的。太傅讲的经史子集，我常常左耳进右耳出。
有一回我正打着瞌睡，太傅讲着水利忽然点我起来：“若要引河水灌田，该先做哪一步？”我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先挖沟”，满屋子笑得前仰后合。二皇子笑得直拍桌子，陆廷笑得直抹眼泪。太傅拿戒尺敲了三下案子，脸都黑了。
长宁坐在一旁扶额正准备开口替我解围，晏珩坐在前头突然不紧不慢地开口：“霍世子说的‘先挖沟’，话糙理不糙。引水灌田第一步确实是开渠挖沟，只是挖在哪儿、挖多深，得先派人去测地形。”
满屋子笑声一下子没了。太傅捋着胡子点了点头：“太子殿下说得不错。”转头又看向我，戒尺在案上点了两下，“霍长铮，莫要上课懈怠。今日回去把《河渠书》抄三遍，抄不完明日别来。”
我挠挠头坐下，心里感激晏珩替我解了围。
下了课我凑到晏珩边上拍了拍胸脯：“嘿，晏珩。今天你帮了我，从此以后我罩着你，谁欺负你我就替你揍他！”
长宁在边上拉了拉我：“阿铮，晏珩可是太子，会被谁欺负，你莫说胡话。”
晏珩冷冷扫过我一眼，并未搭理我。
可我脸皮厚，我认定了晏珩是我朋友，今儿凑过去问一句“殿下吃了吗”，明儿蹭过去说一句“殿下这字写得真好看”，日子久了，晏珩倒也真多搭理我几分。
晏珩这人太规矩又有洁癖，最不喜他人近身，平时穿衣也永远板板正正的。大夏天的也不嫌热，领口都是整整齐齐的贴着脖子系好。
我说的兴起就顺手就搭上了他的肩。晏珩马上就往旁边一闪，皱着眉：“霍长铮，你怎么总是没个正形。”我讪讪地把手收回来，嘟囔道：“太子就是太子，规矩真大。”
可晏珩跟我哥说话的时候就和颜悦色得多，两人时不时凑一块儿讨论功课，头挨得近了也不躲。隔三差五的，晏珩还让人送些胭脂水粉到府上，说是给霍姑娘的。
我起先没当回事，后来越看越觉得不对：“长宁，莫不是太子真对你有意思？虽说有皇上定亲，可你们两个都是男人，这往后要是被发现了该如何是好？”
我哥正对着那盒新送来的胭脂出神，没接话。手指在上头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6
日子过得飞快。又一年开春，郑教习说校场里成天跑圈射靶子太没意思，跟太傅商量了，把骑射课挪到城外皇家草场去，那儿草场上的雪化干净了，地势开阔，跑得开马。
草场的马都是从北边牧场运来的良驹。那牧场是淑妃娘娘家的产业，专供宫里和军中用马，连养马的几个小厮也是牧场那边跟过来的人。
几个小厮牵了一排马过来让大家挑。二皇子晏琮摇着扇子站在旁边，笑吟吟地冲郑教习说：“郑教习，这批马是我外祖家特地挑的，您瞧瞧这毛色，这骨架，满京城找不出第二家。”
郑教习拱手道了声“二殿下有心”，转头便招呼众人去挑马。
我看得按捺不住，挑了一匹最壮实的，也没等郑教习点头，直接翻身上马跑了几圈。那马跑起来四蹄生风，我回头冲我哥喊：“长宁你看，这马跑起来比校场痛快多了！”
长宁裹着斗篷坐在营帐处，他身子弱，骑不了马，每回骑射课都只能在旁边看着：“阿铮，莫要放肆，小心些！”
郑教习给每个人挑好了马，让大家列队绕着草场跑了几圈热身。这时郑教习让人放出一笼兔子来：“一炷香为限，射得多的赢。”笼子一开，几十只灰兔窜进草场里，四散奔逃。
满场人都策马冲了出去。二皇子骑术好，头一个搭弓射中了一只；三皇子追着一只兔子跑了半天没射着，急得直喊；陆廷的马跑得慢，兔子从马蹄底下溜了都没反应过来。我纵马追着兔子跑，一箭一个，射得正起劲，忽然听见侧后方一阵马蹄声乱响，紧跟着有人喊“太子当心！”。
我回头一看，晏珩骑的那匹枣红马不知突然发什么疯，忽然扬起前蹄就立了起来。晏珩被甩得往后一仰，死死攥住缰绳，然后那马像中了邪似的，撒开蹄子就在草场疯跑，直冲着草场外头那道矮沟奔过去。
郑教习翻身上马要追：“殿下拽住缰绳！”。我脑子还没转过来，腿已经先动了，夹马就追了上去。
那枣红马跑得飞快，冲着草场边上一道矮沟跑过去，眼看着就要摔进去。我斜刺里截过去，一把拽住它的嚼子往下扯，那马前蹄乱踢，嘶鸣着往旁边一歪，眼看着就要把晏珩从身上甩下去。
我直接松开自己的缰绳，一脚蹬在马背上借力翻身到了晏珩身后，一把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从他手里抢过缰绳，死命拽住。那马吃痛，嘶鸣着又是一通乱踢，我两条腿夹紧了马肚子，牙关咬得咯吱响，硬是没松手。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那马才渐渐慢下来，打着响鼻，四蹄刨地，呼哧呼哧喘粗气，总算老实了。
晏珩和我从马背上滑下来，晏珩的脸色有些发白。郑教习赶上来连声问太子有没有事。晏珩摇了摇头，整了整衣裳，说了句“孤没事”，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移了移，在我胸口和脖子处各停了一停：“多谢霍世子相救。”
牵马回到营地，长宁慌忙迎上来，一把拽住我胳膊上下打量：“摔着没有？伤着哪儿了？”
“没有，好着呢。“
长宁不信，绕着我转了一圈，看我胳膊腿都齐全，才松了口气。晏珩站在旁边，目光沉沉的在我和长宁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似是在探究着什么。
长宁这才想起来太子还在旁边，连忙行了个礼：“殿下受惊了，可有伤着？”
晏珩摇了摇头。长宁往前凑了半步，大概是还想问两句，晏珩却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长宁一愣，手悬在半空，随即收了回来，脸上不动声色，拉着我退到了一边。
郑教习围着那匹枣红马转了两圈，翻蹄子看掌，掰开马嘴看牙口，又摸了摸马脖子，皱着眉嘀咕：“怪了，马具没松，蹄铁没掉，牙口也没毛病，怎么这就忽然惊了？”
长宁看了晏珩一眼，开口道：“郑教习，这马惊得不寻常。寻常的马受惊，要么是听见响动或是看见东西，受了惊后才跑。方才臣女在看台上看得清楚，这马是先打响鼻，耳朵往后贴，然后才扬蹄子，像是身上什么地方忽然不得劲了，才烦躁受惊的。”
郑教习皱着眉想了想，点了点头。晏珩站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霍姑娘说得对。孤方才骑的时候也觉得，这马跑头几圈还好好的，越到后面越是烦躁不安，这才难以控制跑了起来。”
郑教习把马鞍卸下来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拿刀尖挑开鞍垫底下那层皮子，凑近一闻，脸色就变了。那皮子背面抹了一层药膏，平时闻不出来，马跑热了之后药性渗出来，贴着马背一热，马就发躁。
二皇子站在一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此事我不知情，但养马的一干人等，愿配合调查。”
郑教习把那副鞍子原样封了，扣押了草场所有小厮，报到了御前。
皇上震怒，拍着桌子说要彻查。可查来查去，草场经手的人太多，最后只查到那小厮头上。小厮咬死了只是自己做的，别的一概不认。最后只能给那小厮定了罪处死了事。
7
许是愧疚或是别的什么原因，草场那事之后，皇上开始让晏珩上手更多的朝政，六部的折子都要先送东宫过一遍，让晏珩圈完了再送御前。
以前散了学，晏珩还能坐在偏殿看我们玩闹一会儿，如今连人影都见不着了。我实在忍不住，拉着长宁一道去找他。
推门进去，他果然是在看折子，案上堆得小山似的。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们，打了个招呼就又低下头去。
“晏珩，你天天这么熬，身子受得住吗？”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堆折子，光看着就头疼。
晏珩头也没抬：“父皇信得过我才把这些交给我。所以不能出差错。”
我还想再劝，就见他翻到一份折子，眉头皱了起来，笔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去。
“这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工部修堤又要拨款。可入夏之前刚拨过一笔，这才几个月，又来要。”晏珩把折子往案上一搁，“这账册不对。”
我凑过去看了半天，满篇的银两数目看得我眼晕，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回头看了长宁一眼。
长宁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开口道：“殿下不妨先把入夏那笔拨款的去向让工部调出来，看看这银子到底落在谁手里。二皇子的舅舅好像在工部当值。”
晏珩听完，沉思着手指点了点桌子，之后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两行。
打那之后，我们俩就常往偏殿跑了。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在旁边坐着啃点心、打瞌睡。偶尔晏珩批折子批得烦了，就和他插科打诨逗乐一会。倒是长宁总能在晏珩遇到难题的时候跟他讨论，给他一些建议。
我还学了一套强身健体的招式，闲着没事就在那里比划，拉着晏珩一块儿练。他起先嫌我闹腾，可架不住我力气大，打又打不过我，只能任我摆布。
奇怪的是自从上回草场救了他一命，晏珩倒是不再嫌弃我了，我拉他拽他他也不躲。倒是跟长宁之间反倒客气起来，说话做事都隔着几分。
8
入秋之后，北边传来急报，北狄大举南侵，边关连失三城。
爹这两年身子骨不行了，差事渐渐交到了我手上，皇上恩准我代父上朝听政。那天朝会上吵成一锅粥，有说要战的，有说要和的。皇上把折子压了三天，第四天在朝会上问了一句“谁去？”满朝鸦雀无声。我站出来：“臣愿领兵出征。”
皇上沉默了一会：“准。”
散了朝，晏珩把我拦住：“孤不准你去。”
“殿下，臣不去谁去？”
“霍长铮！”晏珩抓住了我的手腕，语气比平时重了几分，“你当打仗是什么？北狄十万铁骑，你去送死？“
“臣乃国师批命过的将星，自小习武，朝中上下现如今无人是我的敌手，臣是最好的人选。”
晏珩急了：“什么将星，你不过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咬住了。攥着我手腕的力道紧了紧，又慢慢松开了。他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再转回来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只是声音还有点发紧：“你不过是比寻常人武艺好点罢了，这就想领兵打仗？孤不准。”
“晏珩！陛下已经准了臣的请缨，纵然您是太子，也不能违抗圣意！”
“那又如何！”晏珩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旁人不清楚，但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不能看着你赴死！”说罢晏珩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孤会亲自去跟父皇说，把你拦下来。”
9
回到府上，我把即将带兵出征的事跟爹娘说了。
娘当即红了眼眶，拉着我的手半天没松开：“怎会如此，若不是那所谓的将星批命，我好好的一个女儿何苦上战场啊。”
“娘，您别这么说。”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我这身力气上了战场结果尚未可知。若是长宁，他连枪都提不动，岂不是更加凶险。换过来正好，我能护住哥哥，不亏。”
娘被我这话堵得眼泪掉得更凶了。父亲坐在旁边叹了口气，半晌才摆摆手：“去吧。战场刀剑无眼，别逞强。”
长宁在一旁，我对他说：“哥，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对了，刚下朝晏珩拦着我，不许我去战场，你帮我劝劝他。”
长宁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你终究是个女儿身，上了战场千万小心。京城这些琐事交给我，你放心。至于晏珩…”长宁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我去跟他说。“
第二天长宁约了晏珩见了一面，回来后只说了句：“晏珩不会拦着你了。”我问他怎么说的，他不肯讲，只说“你打好你的仗就行。”
出征那天到了城门口，发现晏珩也来给我送行。他递了个包袱给我，打开一看，里头瓶瓶罐罐全是小瓷瓶，一看就是宫里御医的手笔。
“不过是一些寻常药膏。”晏珩别着脸，语气淡淡的，“别死在战场上。”
我把包袱往怀里一揣：“殿下放心，臣一定凯旋。”
我冲他挥了挥手，夹了夹马肚子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晏珩还站在原地，人影在晨光里拉得长长的。
10
边关的仗打得很苦。
头两个月我赢了几仗，把北狄赶出了两座城。将士们士气高涨，我也觉得照这个打法，入冬前就能把北狄赶回漠北。可北狄铁骑来去如风，打输了就跑，跑远了又聚回来，像草原上的狼，咬一口就退，退了再来。
入冬之后，草料不够了。北边天寒地冻，草场枯黄，马吃的料一天比一天紧。长宁的信来得勤，可越往后信里提到的事越让人心里发沉。他说户部已经在调粮，可调粮的折子递上去，户部侍郎压了三天才批，批完了又说运力不够，要分批走。二皇子那边近日上折子，说军费靡费甚巨，战事久拖不决，参我“糜饷劳师，久战无功”。但晏珩把折子压了下来，让我切勿焦躁，只管打我的仗。
可信写得再好看，仗拖不起。表面上看是我压着北狄打，但实际上这几个月来北狄主力并没有受到太大损伤，而我这边却被拖得人困马乏。如果不能取得一次决定性的胜利的话，长宁和晏珩在朝堂上也快顶不住了。
我得赢一个大仗，并且要打得漂亮，赢得干脆。但是我怎么也想不出办法来。
这时哨兵来报说有一个书生要求见我，说是进京赶考被北狄截了道，绕路绕到这儿来的，姓沈，叫沈渡。我让人把他带进来，那人冻得嘴唇发紫，可进了帐子行礼的架势还挺周正。
他烤着火缓过劲来，开口就说：“将军，在下在路上看了将军这几仗的邸报，有一事想问——将军是不是虽然一直追着北狄打，但只要将军追他们就跑，将军扎营他们也跟着停？”
“确实如此，看着是打赢了几场，但实际并没伤到北狄的根本，反倒是我们的人马因为不断地追击而被拖得筋疲力尽。”
沈渡把舆图铺开，指着上面的几处标记：“北狄这次的打法跟往年不同。以往北狄虽也是打了就跑但是一定会大肆抢掠，以便囤积足够的粮草过冬。但他们今年跑得很快，抢的东西却不多，所以他们今年的目的是占城。他们就像放风筝，溜着将军让您疲于奔命的追击，等到将军您的粮草耗尽的时候，他们就顺势能占据这座城。”
“那该怎么办？”
沈渡把舆图翻了个面，指着一处河谷：“北狄主力在这儿。他们白天跑，晚上扎营。将军要是一直追那永远追不上。但若带一支精锐连夜绕到他们后头，直接攻打汗王大帐的话，那么没有汗王的北狄就会群龙无首，变成一盘散沙。”
我看了舆图上他所指的地方，越看就越觉得有道理。
“而且这条路够窄，北狄觉得将军不敢走。”沈渡指着一条细线，“可正因为窄，他们也不会设防。将军带几百轻骑用夜色做掩护，就能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
夜里，我带了三百精锐，从那条窄路穿过去摸到北狄大营后头。汗王的金帐灯火通明，我冲进去一刀斩了汗王首级。但在撤退时被北狄亲卫围住，我拼死突围，身上中箭三支，左肩被砍得骨头都露出来了。强撑着回到营地，血已经把马鞍浸透，人从马上摔下来就失去了知觉。
副将跟了我好几年，自然知道我的底细。咬着牙把帐里其他人都撵了出去，只留了两个最贴身的亲兵和军医轮流守着。帐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立了牌子，说将军伤重需静养，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沈渡慌忙赶到帐前，副将拦住了他：“将军虽因你的计策身负重伤，但也斩了对面首领。至于你的是非功过，等将军醒来自会定夺。”
沈渡还想说些什么，透过帐门帘正巧看见军医扒了我的铠甲剪开里衣。我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他倒吸一口凉气。
我烧了三天三夜，醒过来的时候沈渡就坐在帐外。我让他进来。
沈渡掀帘子站在我榻前，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将军为何要来这苦寒之地带兵打仗？还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去取对面首级。”
我挠了挠头：“我自小便被视作将星，这是我该做的。何况我不来，总归要有人来。守住这国土，守住这百姓，是我的本分。”
沈渡没接话，沉默了一阵，忽然朝我深深一拜。直起身来说：“对面将领一死，剩下的不过是些散沙。将军好好养伤，后续的事在下帮将军料理。”
那之后他果真留下来帮着料理军务。北狄没了汗王，各部人马乱成一团，他拟了几封书信发往各部，连拉带打，半个月工夫就把局面稳住了。
我反倒没了事情，只能在军营里闲逛。伤还没好利索，军医嘱咐静养，副将下了死命令，把我的长枪藏了起来。我闲得骨头缝里发痒，有一回瞅着趁着亲兵都不在，溜到校场边上，寻思着随便比划两下过过瘾。手刚摸到兵器架上的枪，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沈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端着碗汤药，直勾勾地盯着我：“将军。”
我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我就活动活动筋骨。”
沈渡不说话，只是往前递了递那碗药，眼睛盯着我。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到底把枪放回去了，随后接过药碗一仰脖灌了下去。药苦得我龇牙咧嘴，沈渡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颗蜜饯递过来：“含着。”
我含着蜜饯嘟囔：“你比军医还严。”
“哼” 沈渡收了空碗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这是我欠将军的。若不是计谋过于冒失，将军也不至于受伤至此。”
我含着蜜饯搭过他肩：“这怎么能怪你，战场上刀剑无眼，要不是你咱们现在还在河谷里啃草根呢。”
沈渡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的往旁边挪了挪，也没再说话。
冬天很快过去了。北狄没了汗王，各部人马散的散、降的降，剩下几股不成气候的游骑也被我带着兵撵出了三百里外。仗总算是打完了。
沈渡来找我辞行那天，营外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地上泥泞得很。
我送沈渡到营门口。他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回头看了我一眼：“将军，我在京城等你凯旋。”
“行！等我回去请你喝酒，不醉不归！”
沈渡夹了夹马肚子走了。我站在营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变小，雪落在肩上，心里头莫名空落落的。
11
京城那边，长宁和晏珩的信一封接一封地来。信里说二皇子母族前不久有些动作，淑妃娘家在朝堂上串联人，想推二皇子争储。但如今已经尘埃落定，翻不起什么风浪了。当时京城里情况紧急，又赶上我这边缺粮草，怕我忧心打不好仗，才没告诉我。如今诸事已定，不久之后我就能进京领赏了。
我这才知道，之前晏珩和长宁在京城也顶着天大的压力，跟我那九死一生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果然没多久，皇上的旨意到了，召我回京受封领赏。我接了旨，连夜把军务交割给副将，点了兵马就启程往回赶。可刚走到半道上，就在驿站里听见了消息：太子晏珩要成亲了，娶的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霍长宁，日子就定在下个月。
我手里端着的茶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子溅了一地。我站在那儿脑子嗡嗡响。晏珩娶霍长宁？！这两个男人凑一块儿拜堂成亲，霍家满门上下几百颗脑袋还要不要了？我本想着拿军功给家里换个出路，如今还来得及吗？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丢下兵马，一个人先赶去了京城。
到了京城天已经黑了，城门早关了。我摸黑直奔太子府。到了府墙外头，我翻身越墙进去。府里我熟，从前跟长宁来过不知多少回，哪条路通哪间屋子闭着眼都摸得着。我还没想好具体要怎么办，只想先威胁晏珩不许拆穿我和长宁的身份，保住霍家上下的命。在这之后我霍长铮往后这条命就归他了。
我摸到晏珩寝殿后窗底下，窗户虚掩着，里头亮着灯。我推窗翻进去，正要开口威胁，看着眼前场景却是愣住了。晏珩站在灯下正在更衣，外袍脱了，中衣带子解了一半。她胸前裹着东西，一层一层缠得紧紧的。那样子我太熟了，我每天也是这么个裹法。
“晏珩，你，你是女的？”本想威胁的话被巨大的震惊冲得七零八落。
晏珩本被吓了一跳，一看是我，愤怒压低声音：”霍长铮，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夜闯太子府！你不要命了！”
“你，我，怎么会？”我已经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晏珩冷哼一声，一边重新系上衣裳：“如果我说不仅我是女的，我还知道你也是女的，你要怎么办？”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系好衣裳，转过身来看着我，那表情淡淡的，可眼底分明带着点看好戏的意思。
“你、你怎么知道？”
“草场你救我那回我就知道了。”晏珩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就只有你到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我脑子已经完全转不动了：“那你要和长宁成亲？”
“既然你是女的，那长宁是男的这件事就很好猜了。”晏珩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说，“如今诸事已定，我的地位已经不可动摇。父皇接下来会禅位于我，届时我会公布女子身份。而我的后宫，需要一位皇夫。”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茶汤上，“长宁是最好的人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晏珩喝了口茶，抬眼看着我，那目光深深的：“阿铮，你也会恢复你的性别，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12
所有事情果然如晏珩所说，一桩一桩落了地。
二皇子去了封地，淑妃娘家在朝堂上的钉子被拔了个干净。晏珩登基那天，把女子身份往朝堂上一摆，闹是闹了一阵，可闹完了也就闹完了。长宁成了正经的男皇夫。我从“霍世子”变成了镇国公府的霍将军，但也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霍长铮。
仗打完了，边关安稳了，长宁如今也用不着我护着了，如今晏珩登基，霍家更是如日中天。我每天无所事事，把娘院子里的石锁挨个举了一遍，把爹书房里的茶盏打了俩。
终于在爹娘快要受不了之时，长宁从宫里回来了，同时带回了个消息，说是要给我招婿。
我一听就炸了：“哥，你开什么玩笑？我这样子哪家公子肯要？胳膊比人家大腿粗，嗓门比人家说话响。”
长宁笑而不语，端起茶抿了一口：“新进的探花郎，倒是有这个意向。还说和你是旧友，喜欢霍将军许久，愿意入赘。”
我是不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我的。更何况是个中了探花的读书人——我这辈子见过的读书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个个见了我跟见了老虎似的绕着走。可我执拗不过长宁，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见一面又不吃亏“，我被他磨得没法子，只好应了。
酒楼包间推开门，里头坐着的人站起来朝我拱了拱手：“霍将军。”
我一看，愣住了，“沈渡！怎么是你？”
“霍将军不想见在下？当初可是说好还欠我一顿酒的。”
“那当然不是。”我兴奋的在他对面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居然中了探花！这里不是边疆，别霍将军霍将军的了，喊我长铮就好。”
沈渡笑了一下，坐下给我倒了杯茶：“长铮，我这次来见你，是想说——”
我打断了他把茶盏搁下：“沈渡，我打小就被当成男儿养，当时我要护住霍家，护住长宁。后来上了战场，你也知道，我满脑子都是守住边关、守住老百姓。”
沈渡没接话，端着茶看着我。
“这些事压了我十几年，如今总算卸下来了。我还没想好往后要做什么，就想先四处走走看看，看看这大好河山，顺道吃吃各地的吃食，把这些年没顾上的日子补回来。”
我一拱手：“沈渡，对不住。”
沈渡端着茶的手停了一停，随即笑了笑：“长铮，你想去看大好河山，那就去看。我在边关等过一回，在京城又等过一回，不差这一回。往后要是哪天你转够了，我会一直在这。”
13
我又在京城闲着无所事事了几天，最终去找了晏珩。
晏珩在御书房批折子，听我说完想出去转转，搁下笔看了我半天。
“沈渡那门亲事，你回绝了？”
“回绝了。”
晏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总觉得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压着笑。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方才说要出去转转？”
“嗯。四处走走，看看大好河山。”
晏珩捏着笔的手停了一停。她没抬头，眼睛盯着折子，可那页折子半晌没翻过去。
“去多久？”
“不知道。转够了就回来。”
她沉默了一阵，把笔搁下，抬起头来看着我：“行。孤准了。”
“您不问我去哪儿？”
“你自己都不知道去哪儿，孤问了也白问。”她从案头摸了块令牌扔过来，“拿着。各州府驿站见了这个不敢怠慢你。”
我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她在背后又补了一句：“早些回来。”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批折子，没看我，可那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好。”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了。牵了匹马出了城门，把包袱往马背上一搭，翻身上去。晨光从东边透过来，官道上还没什么人。日头升起来了，照得满地亮堂堂的。我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一夹马肚子，风从耳边刮过去，路两边的麦田哗哗往后退。
愿往后余生，山高水长，都由着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