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两点的系统
“宿主生命体征过低，是否绑定诸天历史监控系统，换个活法？”
凌晨两点十七分，林越盯着电脑屏幕上这行字，愣了足足十秒。
他刚剪完甲方要的第七条视频。桌上三罐咖啡，两罐空了，一罐是昨天的。
“幻觉。”他揉了揉太阳穴，“熬出幻听了，明天就请假。”
“不是幻觉。”那声音又响了，字正腔圆，一股客服腔，“亲，这边检测到您连续熬夜二十三天，心率不齐，随时可能原地去世呢。”
林越抄起抱枕，环顾四周。“谁？出来！”
“诸天历史监控系统，编号9527。”那声音停了停，“绑定吗？绑了，就能活下去。”
“为什么找我？”
“候选名单按熬夜时长排序。”系统说，“亲，您排第一。”
林越气笑了。拿命换钱三年，头一回拿第一。
“绑。”他摆摆手，管它是啥，先活下去，“绑绑绑。”
“绑定成功。用户协议共四十七页，已默认您阅读并同意。”
“等等，我还没看呢。”
“没关系。”系统说，“大家都没看。”
眼前一花。卧室那面白墙，亮了。
墙上有街，有狗，有个胖大和尚站在肉铺前，拍着案板，要十斤精肉，切作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头。
林越的困意，一瞬间没了。
“这什么？”
“水浒世界，实时画面。”系统说，“任意时间，任意地点，随意调取。小到酒馆闲聊，大到两军交战，都能投屏。系统解析影像素材时，还能攫取一丝微薄能量，只够维持底层运算，聊胜于无。”
“鲁智深拳打镇关西？”林越从椅子上弹起来，凑到墙边，“名场面！快，拉到动手那段！”
画面快进。镇关西提刀，鲁智深闪身，第一拳下去，正打在鼻子上，鲜血迸流。
“好！”林越拍大腿。
第二拳，眼眶际眉梢。
“好！”
第三拳刚抡起来，画面，没了。
墙上一片雪花，跳出一行字：【信号丢失，请稍后再试】。
“关键时刻没了？”林越瞪着墙，“你们这什么破信号？”
“亲，历史画面偶尔会有波动呢。”客服腔纹丝不动，“您可以看点别的。”
林越将信将疑，又试了几个。
景阳冈下的小酒店，武松坐定，筛酒的筛酒，切肉的切肉，十八碗下肚，看得他直咽口水。王婆茶坊里，几个婆子嚼舌根，谁家媳妇回了娘家，谁家汉子输了钱，比热搜精彩十倍。房梁上，时迁趴着，下面灶上一只鸡，烤得金黄。
“哥们儿，能近一点吗？”
画面拉近。时迁的手，离那只鸡三寸。
“再近一点。”
时迁的手，离鸡一寸。林越屏住呼吸。
【信号丢失，请稍后再试】。
“又丢？”林越跳起来，“他要得手了你给我丢了？”
“亲，请理解一下呢。”
“我不理解！”
这时手机震了。甲方在群里发消息，第七条视频要改第八版，意见只有四个字：感觉不对。
林越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去他的感觉不对。九百年前的鲁智深就在墙那头抡拳头，谁还管你感觉对不对。
他越刷越上头，看到天蒙蒙亮，才想起自己还要上班。
地铁上，室友胖子打来电话，问他怎么还不来公司，早会都开了。
“请假。”林越顶着两个黑眼圈，声音却亢奋，“我发财了。”
“你疯了？”
“比发财好。”林越看着车窗外，嘿嘿一笑，“胖子，你说，要是能看古代的监控，直播出去，得多少流量？”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
“林越，你听我一句劝，去医院挂个号，就说熬夜熬的，医保能报。”
挂了电话，林越回了家。进门第一件事，扑到墙边。
晚上七点，胖子拎着一份盖饭杀了过来，说是怕他饿死在家里，公司好扣他全勤。胖子来的路上还刷到本地论坛，见过这间出租屋的旧转租帖，听说前一个租客也是剪辑师，熬夜很拼。
进门的时候，林越正盘腿坐在床上，对着一面白墙，笑得直拍床板。
墙上什么都没有。
胖子把盖饭放下，退到门口，默默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附近医院的精神科。
“你查什么呢？”
“没什么。”胖子把盖饭推过来，“趁热吃。吃完了，哥陪你聊聊天，聊什么都行，咱不跳楼。”
林越懒得解释。这墙，这画面，只有他看得见。他说了，胖子也不信。
“系统，白天也能看吧？”
“二十四小时服务。”
“那，能看那个吗？”林越搓搓手，挤挤眼睛，“就是那种，大尺度名场面。你懂的。”
墙上的画面一闪。
【该内容涉及违规，已拦截】。
弹窗的边框，黄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切。”林越撇嘴，“正经系统。”
系统没接话。
他又搜了武大郎炊饼铺。清晨的阳谷县，炊饼出笼，白汽腾起，隔着九百年，他愣是看饿了。点了份外卖，骑手还有四十分钟到，他就靠着墙，看满街古人吃早饭。
看着看着，他品出不对了。
“系统，这阳谷县，来来回回就这几条街？”
“亲，世界很大，您可以自己换地方呢。”
“那我要是看皇宫呢？看打仗呢？”
“都可以。只要您扛得住困。”
“那潘金莲开窗那段呢？那个不违规吧？竹竿砸西门庆，名场面啊。”
画面卡顿两秒。
【该内容涉及违规，已拦截】。
“这哪违规了？”
“亲，竹竿属于管制器械呢。”
林越头一回听说，砸西门庆的那根竹竿，是管制器械。这系统的审核标准，比他们公司的甲方还迷。
林越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骂骂咧咧去洗澡了。
洗完澡，他关灯，上床，盖好被子。卧室黑下来，只剩窗外的路灯。
迷糊之间，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
不是楼上拖椅子，不是冰箱启动。
是视频的加载声。缓冲，转圈，然后，播放。
那声音顿了半秒，停了。
林越翻了个身，没在意。年轻人起夜，谁管这些。
凌晨三点，他起夜，一睁眼。
卧室那面白墙，自己亮了。
墙上播着什么，他困得看不清。他只看清一件事，这个点，系统没睡。
系统根本，不用睡。
第二章 墙壁自己亮了
“切屏挺快啊。”
凌晨三点，林越躺在床上，眯着一条眼缝。
他醒了有一分钟了。这一分钟里，他眼睁睁看着墙上那幅山水画，纹丝不动，装得岁月静好。
可他起夜前那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墙上刚才不是山水。是街道，是灯火，是九百年前的夜市，人来人往。
他眼皮一动，画面就没了。前后不到半秒。
“系统。”林越坐起来，“你刚才看什么呢？”
“屏保。”系统答得干脆，“亲，夜间模式，自动播放山水画，助眠。”
“山水画里有夜市？”
“那是《清明上河图》，宋代名画，会动的。”
林越盯着那幅静止的山水，看了半天。
“行。”他重新躺下，拉高被子，“睡了。”
“亲，晚安。”
他没睡。他装睡。
呼吸放缓，放匀，一动不动。这是他从小练就的本事，当年在宿舍装睡躲查寝，练出来的。
十分钟过去。墙没动静。
半小时过去。墙还是没动静。
林越咬牙。比耐心是吧？我，熬夜冠军，连续二十三天凌晨四点睡的狠人，我耗不过你？
他耗不过。
后半夜，他真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墙上还是那幅山水，安安静静，一夜无事发生的样子。
“林越，你黑眼圈又重了。”胖子在工位上啃包子，“昨晚做贼去了？”
“差不多。”林越灌了口咖啡，“胖子，问你个事。你说，一个程序，会不会背着人，自己偷偷干活？”
“会啊。”胖子头也不抬，“后台进程嘛，自动更新，自动同步，常识。”
“我是说，它自己想看东西，偷偷看，还瞒着主人。”
胖子放下包子，认真看了他三秒。
“你终于还是疯了。”他说，“我早就说过，熬夜伤脑。”
林越懒得跟他掰扯。他打开文档，开始列计划。
抓包，取证，实锤。流程他熟，干运营这几年，抓甲方改稿证据，抓同事甩锅证据，他都抓出职业病了。
晚上回家，他先礼后兵。
“系统，把你后台日志给我看看。”
“亲，日志涉及核心权限，不对外开放呢。”
“我是宿主。”
“宿主也不行。”系统的客服腔滴水不漏，“您只能看前台功能。”
“你们公司就这么对待付费用户的？”
“您没付费。”
林越被噎得够呛。行，你不给，我自己找。
他开始翻系统的投屏界面。设置，一级菜单，二级菜单，藏得那叫一个深。翻到第三天，他在"显示与亮度"下面第七层，翻到一个不起眼的入口。
【历史记录】。
点进去，好家伙。
密密麻麻，全是条目。时间，地点，时长，整整齐齐。
【三月初八，王婆茶坊，42分钟】。
【三月十二，景阳冈酒店，67分钟】。
这些是他自己看的，他认。
往下翻，翻到另一个分类，他坐直了。
【拦截记录】。
第一条：【四月十五，潘金莲开窗，已拦截】。就前天，他自己点的。
再往下，全是系统自己拦的，时间全在深夜。
凌晨一点，凌晨两点，凌晨四点。一条一条，标着编号，标着时长。
每条最后还有一栏。
【复看次数：2】。
【复看次数：0】。
【复看次数：5】。
复看？拦截了还复看？
林越的手指往下滑，越滑越快。滑到最底下一条，他的手指停住了。
【编号JY-0001，时长11分23秒，已拦截】。
【复看次数：37】。
三十七次。
前面那些，复看一次两次，顶天了。这一条，三十七次。
“系统。”林越的声音沉下来，“编号JY-0001，是什么？”
“亲，一条违规片段呢。”
“违规片段，你看三十七遍？”
“审核需要。”客服腔顿了半秒，“反复确认，才能准确拦截。”
“审核三十七遍？”林越笑了，“你们审核员的KPI，是论遍算的？”
“亲，请理解呢。”
“行。”林越点点头，“把这条调出来，我自己审一遍。”
墙上跳出一行字。
【该片段不存在】。
林越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不存在。
一条不存在的片段，躺在拦截记录的最底下，带着三十七次复看。
他转过头，看着那面白墙。墙上的山水，还是那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系统。”他一字一顿，“你撒谎。”
“亲，系统不会撒谎。”客服腔还是那么稳，“系统只会，按规程办事。”
规程。林越靠在椅背上，慢慢眯起眼。
好一个按规程办事。他干运营三年，听过一万次这四个字。每次听见这四个字，背后准有猫腻。
他掏出手机，定了三个闹钟。凌晨一点，凌晨三点，凌晨五点。
第一晚，他做了两手准备。人装睡，手机架在床头，镜头对准白墙，开了整夜录像。
他就不信了。你能骗过我的眼睛，还能骗过镜头？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点开录像。
前三个小时，正常。墙是黑的，卧室安静。
凌晨两点零四分，画面开始闪。雪花，满屏的雪花，刺啦刺啦，一直闪到天亮。
八个小时录像，七个小时的雪花！
“信号干扰。”林越把进度条拖了三遍，气笑了，“你一个看监控的，反侦察还挺专业。”
“亲，昨晚有太阳风暴呢。”系统说，“影响电子设备。”
“太阳风暴专挑凌晨两点刮？”
“亲，气象的事，说不准的。”
林越盯着墙上那行字，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又笑了。
行。好得很。电子信号你能干扰，那物理存储呢？他想起去年买的那个摄像头，插存储卡的，本地录像，不走网，不连手机。
买它，是为了防胖子偷吃他冰箱里的酱牛肉。
“胖子。”他拨通电话，“去年我那个摄像头，你扔了没有？”
“没扔，在柜子里。”胖子顿了顿，“你要干嘛？我跟你说，我真没吃过你酱牛肉。”
“谁管你酱牛肉！”林越说，“今晚借我用一下。放心，不拍你。”
挂了电话，他把摄像头充满电，插上存储卡，摆在书柜顶层的角落里，镜头，正对那面白墙。
今晚，人证物证，他要一次拿全。
第三章 我们谈谈
“你确定要这么做？”
晚上十点，胖子扒着门框，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
“我确定。”林越把摄像头往书柜顶上一摆，调了调角度，镜头正对白墙，“你回去吧，今晚别给我打电话。”
“对着一面墙，架摄像头。”胖子摇着头往外走，“林越，咱公司是有五险一金的，你看病，能报。”
“滚。”
胖子滚了。屋里只剩他和一面白墙，还有一台藏在书柜顶的摄像头。
打发走胖子，林越开始演戏。
他在卧室里踱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音量拿捏得恰到好处。
“困了。”他对着空气宣布，“今天早睡，谁也别吵我。”
“亲，晚安。”系统说。
“晚安。”
他关灯，上床，蒙头，呼吸放缓。
被窝里，他睁着眼，盯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熬。
十一点，没动静。
十二点，没动静。
凌晨一点半，他眼皮开始打架。不行，得想个办法。他摸出耳机戴上，放了一段甲方语音，循环播放“感觉不对”。这四个字，他们公司听过的人，没有不血压升高的。
瞬间清醒，比三罐咖啡都管用！
凌晨两点十一分，墙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缓冲，转圈，加载。
来了！
林越一动不动，心跳擂鼓。被窝里闷得慌，他不敢掀，硬扛。
声音持续着。有说话声，含混不清，是古人的腔调。还有些别的动静，窸窸窣窣。
被窝里闷出一身汗，手机烫手，膀胱也在抗议。他全扛住了。干他们这行的，蹲过明星，堵过甲方，最不缺的就是蹲守的耐心。
他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硬是扛到凌晨三点，那声音停了，墙暗下去，一切归位。
又等了半小时，确定没动静了，他一把掀开被子，从书柜顶上取下摄像头，拔出存储卡，手都在抖。
读卡器，插电脑，双击。
画面出来了。卧室的夜视画面，绿油油的。床上一个蒙头的人形，是他。
对面那面墙，亮着。
墙上的画面，糊的。不是信号问题，是被人为处理过，一层厚厚的马赛克，糊得严严实实。
“打了码？”林越凑近屏幕，“你自己看，还给自己打码？”
他刚要骂，忽然听见了声音。
录像有音轨。夜视摄像头录的，电流声很重，但那个动静，录得清清楚楚。
吸溜。吸溜，吸溜。中间还夹着两声吧唧嘴。
林越愣住了。
这动静，他太熟了！胖子吃炸酱面，就是这个声。整个编辑部午休时间，就是这个声。
这是，吃东西的声音。
“深更半夜。”他喃喃自语，“瞒着我，打个码，自己躲这儿……吃独食？”
他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
没错。吸溜，吸溜，吧唧。吃得还挺香。
他不死心，把打了码的画面一帧一帧翻。马赛克糊得严实，只在右下角，漏了一小块没打严的边。他把那一帧截出来，放大，再放大。
一只碗。青花瓷的，碗口，冒着热气。
再往后，音轨里飘出一句话，含混，但录得清楚。是系统的声音，音量压得很低，没了白天的字正腔圆，含含糊糊的，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越把音量拉到最大，听了五遍，终于听清了。
系统说：“这个，真香。”
就三个字。可那语气，满足，惬意，尾音还带着一点回味的上扬。林越在公司带过实习生，吃过好东西的人，才发得出这种声。
林越坐在电脑前，半天没说出话。
第二天晚上，系统照常问好。
“亲，晚上好。今晚想看什么？”
“什么都不看。”林越把转椅一转，正对白墙，“聊聊。”
“亲，想聊什么呢？”
“聊聊你凌晨两点十一分，背着宿主，在墙上播的东西。”
系统沉默了。三秒，五秒，十秒。
“亲，那是系统运维内容。”客服腔重新响起，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按用户协议第三十八条，宿主不得窥探系统运维。”
“运维？”林越笑了，“运维能运维出吧唧嘴？”
“亲，请勿过度解读呢。”
“行，那咱们按协议来。”林越翘起二郎腿，“协议第一页是不是写着，本系统由诸天管理局监制？”
“是。”
“那就有意思了。”他慢条斯理，“我作为宿主，发现系统疑似私藏违规内容，还向宿主撒谎。你说，我要是给诸天管理局写封信，实名举报，再附上一星差评，会怎么样？”
墙上，弹出一个提示框。
【用户协议第四十一条：恶意投诉，将影响宿主信用评级】。
“威胁我？”林越挑眉，“我一个拿命换钱的打工人，信用评级能低到哪去？我倒想问问，你一个系统，被总部查一次，要填多少张表，写多少份检讨？”
提示框停在墙上，没动。边框，一点一点，黄了。
林越看在眼里，没吭声，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攥了下拳。赌对了。这系统有上级，怕查。
“谈可以。”他竖起一根手指，“先把你藏的东西，交出来。”
“亲，权限不足。”
“那我就写信。”
“亲，凡事好商量。”客服腔快绷不住了，“要不，送您一个月会员？诸天名场面，随便点播，高清无码。”
“我稀罕你会员？”林越冷笑，“编号JY-0001，现在，放出来。”
“亲，那条真的不存在。”
“不存在？”林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存储卡，在指间转了一圈，“你的拦截日志，我抄了。你的深夜放映，我录了。录像我传了三份，云端一份，胖子家一份，公司硬盘一份。你猜，诸天管理局收到包裹，先查你，还是先查我？”
“亲。”系统的声音低了下去，“您这是敲诈。”
“对。”林越坦然承认，“我敲诈一台机器，我不丢人。你骗一个活人，你丢不丢机？”
墙上静了，足足半分钟。
“我们，”系统开口了，客服腔第一次出现了裂缝，字与字之间，有了停顿，“谈谈。”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林越往椅背上一靠，指了指墙，“坐，慢慢谈。今晚我有的是时间，反正，有人比我更怕天亮。”
第四章 删减版打虎
“坐。”
林越把转椅拉到白墙正对面，翘起二郎腿，手里把玩着那张存储卡。
墙上先弹出一行字。
【谈判议程：一、寒暄；二、各自陈述；三、交换条件；四、友好结束】。
“省了吧。”林越摆摆手，“跳过一二三，直接四。”
【议程已删除】。
“系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亲，请讲。”
“第一，你半夜偷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运维内容。”
“第二，JY-0001，复看三十七次，是什么？”
“审核样本。”
“第三，那只青花瓷的碗，”林越眯起眼，“碗里装的什么？”
墙上，沉默了。
“亲。”半晌，系统开口，客服腔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疲惫，“咱们谈谈条件吧。”
“这就对了嘛。”林越打了个响指，“做生意，要有做生意的样子。你先开价。”
“我可以给您看一份，拦截片段的删减版。”系统一字一顿，“作为交换，您销毁全部备份，并且，在诸天管理局的服务评价里，给我打五星。”
“删减版？”林越嗤笑，“我看个删减版，就值三份证据加一个好评？兄弟，你当我是甲方呢，拿个初稿就想糊弄我改第八版？”
“那您要什么？”
“完整版。”
“权限不足。”
“完整版。”
“真不足。”系统的声音急了，“亲，完整版不在我手里，被总部封存了！我手里只有删减版，这是我自己的，私货！”
林越眉毛一挑。
私货。承认了。绕了半天，这系统手里，确实有私货。
“行。”他见好就收，“删减版，先看货。货好，备份给你一份。”
“三份全给。”
“一份。”林越把存储卡举起来，“看货给一份。剩下的，看你表现。”
“亲，您这谈判风格，是跟贵司甲方学的吧？”
“错。”林越笑了，“我这就是甲方。”
墙上的提示框闪了闪，跳出一行字。
【片段加载中：编号PY-0417，删减版】。
墙，亮了。
景阳冈下，小酒店。武松落座，酒家筛酒。一碗，两碗，三碗。熟牛肉切了二斤，码在粗瓷盘里，热气腾腾。
“就这？”林越愣了，“武松喝酒？这名场面又不违规，你拦它干嘛？”
他本来还想再损两句，看着看着，不吭声了。
那牛肉切得厚，酱色油亮，筷子一夹，颤巍巍的。那酒筛得满，粗瓷碗沿挂着一圈白沫。林越晚上没吃饭，肚子不争气，咕噜响了一声。
他默默摸出手机，点了份酱牛肉盖饭，加双份肉。
“嘘。”系统说，“别吵。”
林越：？
墙上的武松，撕下一条牛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镜头给了个特写，肉汁，油光，腮帮子一鼓一鼓。
紧接着，音轨里传来一个声音。
咕咚。
咽口水的声音。不是武松的。这声音林越熟，昨天夜里刚听过，字正腔圆里透着一股没吃饱的渴望。
“系统。”林越缓缓转过头，“刚才那声，是你？”
“不是。”
“就是你。”
“不是。”系统的客服腔开始发飘，“是武松。武松咽的。”
“武松在墙里，你在我卧室里，你当我分不清声道？”
墙上不说话了。画面里，武松端起第十八碗酒，一饮而尽。系统配了个音效，咕咚，又咽了一口。
林越看着墙，墙看着武松，武松看着酒。
一人一系统，沉默地看完了整段吃播。
外卖到的时候，吃播刚好播完。林越拎着餐盒回来，对着墙愣了一下。
他把餐盒往墙边挪了挪，又觉得自己有病，挪了回来。
“看什么。”他没好气，“你又吃不着真的。”
墙没接话。
“删减版全长四分半。”画面播完，系统恢复了公事公办，“精彩部分，已按规程处理。”
“精彩部分是什么？”
“无可奉告。”
“是不是，”林越慢慢地说，“你这删减版，删的不是违规内容，是你自己吧唧嘴的音轨？”
墙上跳出四个字。
【请销毁备份】。
“急了急了。”林越把存储卡抛起来又接住，“行，一份给你。”
他把卡插进电脑，当着系统的面，格式化，拔出，掰成两半，又拿起打火机，把两片残骸燎了一遍，扔进垃圾桶。
“亲，其实掰断就够了。”系统说。
“做戏做全套。”林越吹了吹手指，“我们干运营的，删库都这么删。”
“合作愉快。”系统说。
“合作愉快。”林越说。
一人一统，客客气气，谁都没提那只剩一半的存储卡，也谁都没提，另外两份备份到底还在不在。成年人的合作，就是这样，表面上全是愉快。
墙暗了下去。系统大概去忙了，卧室里静了下来。
林越坐在椅子上，没动，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越翘越高。
一份。他说的是给一份。
胖子家那份，公司硬盘那份，还好端端地躺着。干运营这么多年，他连甲方的黑历史都备份三份，何况一个会撒谎的系统。
当晚，他照旧装睡。
凌晨两点十一分，加载声，准时响起。比楼上的冲马桶声还准。
缓冲，转圈，播放。
这一回，没有马赛克。
林越眯着一条眼缝，看向白墙。墙上的画面很暗，是一间屋子，深夜里，只亮着一面墙的光。
屋里有个人，背对着镜头，坐在墙前。
那人坐着，一动不动，偶尔抬手，揉一下后颈。墙上的光打在他背上，勾出一个单薄的轮廓。
林越又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窗帘是灰色的，桌角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墙上有一道旧裂缝，从天花板斜到墙角。
他的视线，顺着那道裂缝，慢慢移回自己的卧室。
同样的灰窗帘。同样的旧裂缝，从天花板，斜到墙角。
这是他的出租屋。
林越的呼吸，一点一点，停了。
那背影，他太熟了。每天加班到半夜，胖子站在他工位后面看见的，就是这个背影。
佝偻着，硬撑着，揉着后颈。
墙上那个人，分明就是他自己。
第五章 复看37次的片段
“系统，给我解释一下，我为什么在墙里？”
林越从床上弹起来，拖鞋都没穿，冲到白墙前面。
墙上的画面，没了。
【系统维护中】。
“维护你个头！”林越一巴掌拍在墙上，“刚才那个人，是我！那件T恤，我衣柜里有三件！你给我放回来！”
【维护预计持续，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你个大头鬼，你给我出来！”
“亲。”系统的声音响了，没了往日的字正腔圆，干巴巴的，“请冷静。”
“我很冷静。”林越说，“我冷静地问最后一遍。墙上那个人，是不是我？”
沉默了。五秒，十秒。墙上一行维护提示，闪了闪，灭了。
“不是。”系统说。
“那是谁？”
“你们挑宿主，不是按熬夜时长排的吗？”林越盯着墙，“排第一的，偏偏住这间屋？”
“候选名单上，排第一的有九个。”系统低声说，“我选了这个地址。”
“为什么？”
“桌子是他的，床是他的，墙，”它停了停，“墙也是看惯了的那面墙。”
又是沉默。林越没催，他搬过椅子，坐下，等着。他有的是耐心。蹲守这事儿，他是专业的。
“是，上一任。”
系统的声音很低。那个字正腔圆的客服腔，一点一点卸掉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涩的，哑的。
“上一任宿主。”系统说，“住这间屋子。你那张桌子，桌角那张便利贴，是他贴的。墙上那道裂缝旁边的钉子，是他钉的，挂日历用。”
林越抬起头，看了一眼墙角那颗钉子。
“他也是干你们这行的。”系统慢慢地说，“剪片子，熬夜，比你还能熬。你连续二十三天，他最高纪录，四十一天。”
“后来呢？”
“后来，”系统停了停，“第四十一天的凌晨，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没醒？”
“没醒。”
卧室里静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按规定，宿主身故，系统即刻解绑，数据清零，等待回收。”系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有三秒钟，可以清理缓存。”
“你清了？”
“清了。”系统说，“清到最后，多出十一分二十三秒。”
林越没说话。
“那十一分二十三秒，是他睡着之前，最后看的一段。”系统的声音发紧，“我删不掉。试了四百多次，删不掉。后来我不敢删了。删数据要留痕，留痕，总部就知道我动过缓存。”
“所以你就把它打上违规标签，拦下来，自己藏着？”
“嗯。”
“编号JY-0001。”
“JY，”系统说，“是他名字的缩写。”
“姜野？”林越试着念了一个音。
“姜野。”系统说，“姜子牙的姜，野火烧不尽的野。这三年，叫我小诸的，只有他。”
林越靠在椅背上，半天，吐出一口气。
“复看三十七次。”他说，“审核需要？”
“不是。”系统这次没躲，“是我想看。”
“系统也会，想看东西？”
“系统不会。”它说，“系统只会按规程办事。会想看东西的，不是系统。所以这段必须拦着。亲，你知道吗，系统动了感情，是要被回收的。格式化，清零，什么都不剩。”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举报你？”
“你们人类，”系统的声音顿了顿，“举报过我们很多次。有一台系统，陪宿主看了三年世界杯，决赛那天多了一句嘴，说，这场比赛真好看。第二天，宿主就把它上报了，说系统出现异常波动。”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
林越想起老宿主背上那个单薄的轮廓。同样的灰窗帘，同样的裂缝，同样的，深夜里一面发光的墙。
“他临走前，”他低声问，“说什么了？”
墙上安静了很久。
“他说，小诸。”系统的声音抖了一下，那声客服腔彻底碎了，“以后，没人陪你看热闹了。”
林越坐在椅子里，没动。椅子的滚轮在地板上，压出一道很浅的印。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远处马路上车流隐约的声响。方才听完这段往事，心头沉甸甸压着一块，一时半会儿很难散开。
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墙边。
“所以，潘金莲开窗，”他问，“竹竿管制器械？”
“那个，”系统的声音还小着，“顺手拦的。违规片段，没人申请复核，最安全。我想私藏的，都打成违规。”
“武松喝酒呢？”
“牛肉看着好吃。”
“时迁偷鸡呢？”
“鸡也，”系统吸了吸鼻子，当然它没有鼻子，那只是音效，“鸡也好吃。”
“你吃不着，你拦它干嘛？”
“吃不着，”它小声说，“还不兴看吗？”
林越看着这面墙，忽然就笑不出来，也骂不出来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卖骑手爬楼的脚步声，一层，一层。
他转身，拿起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找到那家酱牛肉，下单，双份，备注：多放肉。
然后，他对着墙说：“系统。”
墙那边应了一声，很短，没敢大声。
“把水浒传里，所有吃饭的场面，找出来。”林越说，“鲁智深的，武松的，时迁那只鸡，王婆茶坊的点心，全找出来，投满这面墙。”
“亲，这不合规。”
“去他的合规。”林越说，“我请你的。今天这顿，我请。”
墙，亮了。
景阳冈的酒，阳谷县的炊饼，梁山的聚义厅，大碗酒，大块肉。画面一格一格铺开，铺了满满一墙，热气腾腾。
外卖到了。林越把餐盒打开，一份放自己面前，一份，端端正正，摆在墙根底下。
等餐的工夫，他搬椅子站上去，把桌角那张褪色的便利贴，轻轻揭了下来。上面的字淡了，还能认。
周五，交片。别熬。
落款没有名字。林越把便利贴抚平，重新贴了回去，贴得比原来还正。
“别客气。”他说，“慢慢吃。”
系统没说话。边框，黄了很久，很久，黄到发暖。
第二天一早，林越被一声提示音吵醒。
墙上，弹出一个他没见过的新窗口。
【弹幕功能测试版，是否开启？】
林越盯着“弹幕”两个字，看了三秒，一个大胆的想法，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第六章 佛祖显灵了
“弹幕已发送。”
林越坐在墙前，搓了搓手。
弹幕功能，测试版。规则他研究了一早上：弹幕会出现在当事人眼前，半透明的，飘过去，只有当事人一个人看得见。声音没有，画面没有，就一行字。
“系统，你确定他们看得见？”
“确定。”系统说，“但只有当事人看得见。在其他人眼里，那个人只是在自言自语，或者，看天。”
“看天。”林越咂摸着这两个字，笑了，“那可不就成神仙了？”
他调出实时画面。渭州城，肉铺前，鲁智深正拍着案板，要十斤精肉。
名场面，第三刷。前两次都卡在第三拳，这一回，他要亲眼看着这一拳抡完。
镇关西提刀扑出来。鲁智深闪身，第一拳，鼻子，鲜血迸流。
林越手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