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腊月初八。上海滩。
我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婚房里，盖头下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团扇。
外面百乐门的铜管乐队吹得震天响，鞭炮从霞飞路一直炸到顾公馆门口。今天是顾家大少爷顾西洲迎娶沈家嫡女的大日子，也是顾家老太爷的头七。白事冲红事，全上海滩的报纸都骂顾家长房顾长峰不懂规矩，可人家是公共租界警务处的华董，谁敢当面说半个不字？
"少奶奶，姑爷的轿子到了。"丫鬟小桃在门外颤声说。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涌进来的不是喜气，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桐油味。
八个壮汉抬着一顶猩红的花轿进来，轿帘上贴着大红双喜，可轿身分明是一口黑漆描金的棺材——棺头摆着一束白菊，菊花的缝隙里塞着一张烫金请帖。
八个壮汉齐刷刷跪下，为首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少奶奶，姑爷……昨夜在十六铺码头出了意外。这是他留给您的。"
小桃尖叫一声跌坐在地，满屋的喜婆丫鬟乱作一团。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慢慢攥紧了团扇，骨节泛白。
"都出去。"我说。
声音不大，但稳。
婚房里只剩我一个人，和那口棺材。
我走到棺材前，推开棺盖。
里面是空的。没有尸体，没有遗物，只有一封信和一把黄铜钥匙。
信上写着："去顾公馆地下室，用这把钥匙开西面墙第三块砖。你会看到你想看的东西。别告诉任何人。——西洲绝笔"
我攥着钥匙，心脏狂跳。
顾西洲不是意外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而凶手，就在今天这场喜宴的宾客之中。
我慢慢坐回床沿，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沈令薇不是那种哭哭啼啼等男人回来的人。我爹沈万山是上海滩首富，我娘早逝，我从小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十六岁就能独当一面谈下十万大洋的棉纱单子。顾西洲娶我，图的是沈家的银子；我嫁他，图的是顾家在租界的势力。各取所需，天作之合。
可他死了。死在我嫁给他前一天。
"顾西洲，"我低声说，"你到底卷进了什么？"
顾公馆正厅张灯结彩，宾客满堂。巡捕房的人、青帮的头面人物、银行老板、报馆主笔，全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我换了身素白孝服，外面罩着大红嫁衣的霞帔，白红相间，刺眼得很。这是顾长峰的意思——"既嫁入顾家，丧事从简，喜事照办。"
我走进正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隐秘的兴奋——看寡妇的热闹，从来都是这些人的消遣。
"令薇啊——"顾西洲的大伯顾长峰从主位上站起来，眼眶微红，声音沉痛，"西洲这孩子命薄，你……你节哀。"
我看着他。顾长峰，五十出头，五短身材，面白微胖，常年挂着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三年前顾西洲的父亲暴毙，他顺理成章接手顾家生意，把顾西洲这个嫡子架空成了闲人。对外说是"让年轻人历练历练"，实则把顾家所有核心产业——码头、纱厂、钱庄——都攥在自己手里。
"大伯，"我福了福身，"西洲的遗体呢？"
顾长峰愣了一下："还在码头，验尸官验过了。西洲是被人从码头推下去的，后脑撞击——"
"推下去？"我打断他，"谁推的？"
全场安静。
顾长峰的脸色变了变："令薇，你这是……西洲是失足落水，巡捕房还在查，你不要胡思乱想。"
"失足？"我笑了，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了一遍，"'沈令薇，活着，替我报仇。'——大伯，您听听，这像失足吗？"
顾长峰的脸色彻底变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嫂子，别为难大伯了。"
我转头。顾西洲的二弟顾东林走进来，一身白衣，面容哀戚。他走到我面前，轻轻握住我的手："大哥走了，我们都很伤心。但你要相信巡捕房，不要自己瞎查，万一惹到不该惹的人……"
他话说到一半，意味深长地停了。
我抽回手："二弟的意思是，凶手很厉害，我查不了？"
顾东林笑了笑："嫂子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是顾家的人了，顾家会处理。"
顾家会处理。
翻译过来就是：这事你别管，我们会把真相埋了。
我看着顾东林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突然想起顾西洲生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我那个二弟，笑面虎。我死了他比谁都高兴。"
"好啊，"我笑着说，"那就有劳顾家了。"
顾东林满意地点头。
但我心里已经做了决定。今晚，我要去顾公馆地下室。
入夜，宾客散去。
我换了一身黑衣，带上钥匙，从婚房的后窗翻了出去。
顾公馆在法租界霞飞路，占地十二亩，地下室在主楼后面的假山下面，入口被一块石碑压着，上面刻着"顾氏先祖之墓"。
我掀开石碑，露出一道铁门。钥匙插进去，转动。门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我点燃随身携带的煤油打火机，走下台阶。
地下室不大，四面墙上钉满了照片、文件和地图。正中间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台德国进口的打字机和一摞摞的账本。
我走近一看，心脏猛地收缩。
这些账本，记录了顾家过去十年所有的非法交易——走私军火、贩卖烟土、洗钱、行贿巡捕房、甚至和青帮勾结拐卖人口。
每一笔交易都有日期、金额、经手人。而经手人那一栏，清一色写着三个字——
顾长峰。
我继续翻，在最下面一层抽屉里找到了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顾西洲。他被人绑在椅子上，满脸是血，但眼神依然倔强。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三天前。
也就是说，顾西洲不是昨天死的。他三天前就被抓了，被折磨了整整三天，才被推下黄浦江。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最后一张照片让我浑身发冷——
照片上，顾西洲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镜头，但从身形和衣着来看，是个女人。她手里拿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枪口抵在顾西洲的太阳穴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最后通牒：沈家股份，全部转让。否则顾西洲死。"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嗡的一声。
凶手要的不是顾西洲的命。是沈家的股份。是我的嫁妆。
这场谋杀从头到尾都是冲着我来的。顾西洲只是挡在我前面的那堵墙。他替我挡了三天，最终还是没挡住。
我攥着照片，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
"顾西洲，"我低声说，"你放心。你的仇，你的命，我一起讨回来。"
从地下室出来，我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去了顾长峰的书房。
顾长峰的书房在东厢，平时没人敢进。但我现在是顾家少奶奶，名正言顺。
我翻遍了书房的抽屉和暗格，找到了一本法租界绸缎庄的通讯录。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顾长峰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女人穿着黑狐裘，侧脸精致，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冷艳。
我认得这张脸。她是林曼青，上海滩林家的千金，我继母的亲侄女。林家和沈家是死对头。我爹娶了我继母之后，林家就一直想吞掉沈家的产业。我继母林月蓉更是个笑面虎，表面上对我百般疼爱，背地里没少给我使绊子。
如果凶手是林曼青，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她要沈家的股份，所以绑架顾西洲，逼我转让。顾西洲不肯屈服，她就杀了他。
但问题是，林曼青为什么要通过顾家来动手？她和顾长峰是什么关系？
我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嫂子，这么晚了，你在找什么？"
顾东林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龙井，笑眯眯地看着我。
"睡不着，随便走走。"我镇定地把通讯录塞回抽屉。
顾东林走进来，目光扫过书桌："嫂子，大哥刚走，你不好好在房里守着，到处乱跑，传出去不好听。"
"二弟是在管教我？"我反问。
"不敢。"顾东林放下茶杯，"只是提醒嫂子，顾家不比沈家，规矩多。嫂子既然嫁进来了，就该守顾家的规矩。"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比如，地下室那种地方，嫂子以后还是别去了。大伯最忌讳别人动他的东西。"
我瞳孔微缩。他知道我去过地下室。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在跟踪我？
"二弟消息真灵通。"我笑着说。
"嫂子过奖。"顾东林也笑，"我只是关心嫂子。毕竟大哥走了，嫂子在顾家无依无靠，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这个做弟弟的，于心何安？"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我看着顾东林那张温润的脸，突然觉得恶心。
"二弟放心，"我转身往外走，"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他："对了，大伯今晚不在家吧？我听说他去十六铺码头了，说是处理西洲的后事。这么晚了，应该还没回来？"
顾东林的笑容僵了一下。"嫂子消息也很灵通嘛。"他说。
我没再理他，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顾西洲的灵堂。灵堂设在正厅，顾西洲的遗像挂在正中——那是他去年在静安寺路拍的，穿着西装，笑得张扬。
我跪在灵前，上了三炷香。
"西洲，我昨天去了地下室，看到了那些账本。你早就知道顾长峰的勾当，对吗？你一直在收集证据，所以他把你杀了。"
遗像上的顾西洲笑得张扬，像是在说：你终于明白了。
"我不会把证据交出去的，"我说，"那些账本是你用命换来的，我要让它发挥最大的价值。"
"嫂子在跟大哥说话？"
我回头。顾长峰站在灵堂门口，一身黑绸马褂，面色阴沉。
"大伯来了。"我站起来。
"令薇，我有话跟你说。"顾长峰走进来，挥手让下人退下。他走到我面前，沉默了片刻，说："西洲的后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三天后出殡，葬在青浦顾家祖坟。你作为未亡人，不用去坟地，在家守孝就行。"
"大伯，西洲的死因查得怎么样了？"我问。
顾长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巡捕房说，是失足落水。码头那边没有目击者，只能定性为失足。"
"是吗？"我点点头，"那倒可惜。我还以为能抓到凶手呢。"
顾长峰盯着我看了几秒："令薇，你最近好像……变了。"
"人死了丈夫，总会变的。"我淡淡地说。
"你才嫁进来一天，和西洲拜过堂了吗？"顾长峰突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兀。我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大伯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长峰笑了笑，"就是提醒你，你现在是顾家少奶奶，但也是沈家小姐。两边的身份，你要拎得清。"
"大伯放心，我拎得很清。"
"那就好。"顾长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你继母昨天来了一趟，说要接你回沈家住几天。我没同意。你现在是顾家的人，不能随便回娘家。这是规矩。"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我继母来接我？她巴不得我死在顾家，怎么会好心接我回去？除非——她知道些什么。除非，她参与了这件事。
当天下午，我借口去玉佛寺给顾西洲超度，出了顾公馆。小桃跟着我，一路上欲言又止。
"说吧。"我上了黄包车，放下车帘。
"小姐，夫人昨天确实来了一趟，在门外站了很久，没进来。我听门房说，夫人和大老爷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说了什么？"
"不知道。但门房说，夫人的脸色很难看，走的时候摔了帘子。"
我靠在车壁上，闭目思索。我继母林月蓉，娘家姓林，是林曼青的亲姑姑。她嫁给我爹做续弦，带了两个儿子过来，一直觊觎沈家的家产。我爹去年病重，她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动手了。先是想把我嫁给林家的废物公子，被我搅黄了。然后转头把我塞给顾西洲，美其名曰"门当户对"。现在顾西洲死了，她又要接我回沈家。回沈家干什么？接管沈家的生意？还是灭口？
黄包车停在玉佛寺前。我下了车，让小桃在门外等着，自己走进寺里。
大殿里香火鼎盛，我在一尊佛像前跪下，假装上香。
"沈小姐。"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一个老尼姑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你是？"
"贫尼法号慧明，是西洲少爷生前托我照看一个人。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老尼姑低声说，塞给我一个油纸包，转身走了。
我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个胶卷筒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十六铺码头7号仓库，所有真相。如果出事，找法租界三号信箱周探长。——西洲"
胶卷。顾西洲什么时候拍的这些？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出事？
我攥着胶卷筒，眼眶发热。这个男人，到死都在给我留后路。
当晚，我去了十六铺码头7号仓库。
仓库很大，堆满了樟木箱和麻袋。我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在第三个樟木箱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铁皮保险箱。密码是顾西洲的生日。打开保险箱，里面是一台德国禄来福来双反相机、一叠冲洗好的照片、几本日记和一封信。
我翻开那封信——
"令薇亲启：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我收集了顾长峰和林家勾结的全部证据，胶卷里有他们在汇丰银行保险柜的钥匙模印，日记里记录了他们每一次密谈的时间地点。顾长峰走私军火给张宗昌的部队，林曼青帮着洗钱。他们发现我知道了，所以要杀我。但他们真正要的不是我的命，是你的嫁妆——沈家七成股份。他们逼我签字转让，我不肯，所以他们把我绑在地下室折磨了三天。令薇，活着，替我报仇。——西洲绝笔"
我攥着信纸，肩膀剧烈颤抖。不是哭，是愤怒。是恨。
我翻开日记。顾西洲的字迹工整清晰，记录了过去半年里他和顾长峰、林曼青、顾东林每一次接触的经过。每一篇都写着日期、地点、对话内容。
最后一篇写于四天前——
"今日大伯召我至书房，林曼青在座。他们拿出一份股份转让书，要我签字。我拒。林曼青说：你不签，就别怪我动手。大伯在旁默许。我知大限将至，已将证据存入十六铺仓库。令薇，若你读到这些，勿悲，勿哭，活着，把这些人送进地狱。——西洲"
我把日记合上，放进怀里。然后拿起那台禄来福来相机，里面的胶卷已经拍完了大半。我找到仓库角落里一台老旧的放大机和显影盘，按照顾西洲日记里写的暗房步骤，开始冲洗胶卷。
显影液里渐渐浮出画面——
第一张：顾长峰和林曼青在汇丰银行门口密谈。
第二张：顾东林在码头和一个青帮打手说话。
第三张：林曼青走进一栋洋房，门口挂着"同福里43号"的牌子。
第四张：一张汇丰银行的保险柜钥匙，编号"甲字柒号"。
第五张：一份合同的部分内容——"沈氏棉纱厂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方沈令薇，受让方林曼青。签名处是空白的，但盖着我的私章。
我的私章在我继母手里。
我咬紧牙关。林曼青要伪造我的签名，强行过户沈家的棉纱厂。棉纱厂是沈家的命根子，占了沈家六成营收。她要的不是股份，是整个沈家。
从仓库出来，天已经亮了。
我没有直接回顾公馆，而是去了沈家老宅。我爹去年病重之后，沈家的生意就由我继母林月蓉代管。我回去的时候，她正在前厅和账房先生对账。
"令薇？"她看到我，惊讶地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大伯不是不让你出门吗？"
"我丈夫死了，回趟娘家还不行？"我冷冷地说。
林月蓉笑了笑："瞧你这孩子，说话真冲。我这不是担心你嘛。顾家那种地方，你一个寡妇，日子不好过。"
"托您的福，还活着。"
林月蓉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娘说话呢？我可是你亲继母。"
"继母也是母，我当然记得。"我走到她面前，"对了，我听说您昨天去顾公馆了？怎么不进来坐坐？"
"我去看看你，大伯说你在守孝，不方便见客。"林月蓉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是吗？我还以为您是去和顾大伯商量什么事呢。"
"商量什么？"林月蓉的声音提高了。
"商量怎么分沈家的家产啊。"我笑着说。
林月蓉的脸色终于变了。"令薇，你胡说什么？"她压低声音，"这里是沈家，你注意影响。"
"影响？"我环顾四周，"账房先生，管家，丫鬟，都在呢。正好，我有件事要宣布。"
我转向账房先生："李叔，沈家的账本，从今天起由我亲自管。所有印章、文件、钥匙，全部移交给我。"
李叔看了一眼林月蓉，犹豫了。"怎么？"我冷笑，"我沈令薇是沈万山的亲女儿，沈家的嫡女，管不了自己家的账了？"
"令薇！"林月蓉厉声说，"你疯了？你爹刚走一年，你就——"
"我爹走了一年，您替他管了一年。"我盯着她，"管得怎么样？沈家的棉纱生意亏了三成，布庄被林家抢了一半，码头那边的货运量跌了四成。您这个代管人，当得可真不错。"
林月蓉的脸色铁青。"从今天起，沈家的事我说了算。"我一字一句地说，"谁不服，可以试试。"
说完，我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说："对了，姑姑。曼青表妹最近在忙什么？好久没来看您了吧？"
林月蓉的瞳孔猛地收缩。我笑了笑，走了。
回到顾公馆，我发现气氛不对。前院围了一圈巡捕房的包打听，顾长峰站在台阶上，面色阴沉。
"嫂子回来了。"顾东林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容，"大伯正找你呢。"
"找我干什么？"我走过去。
顾长峰把一张纸摔在我面前："令薇，你什么意思？"
我低头一看，是沈家棉纱厂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上面盖着我的私章，但签名不是我签的。
"这不是我签的。"我说。
"不是你签的是谁签的？"顾长峰怒道，"今天一早，林家拿着这份协议去商会登记，说你已经把棉纱厂转让给林曼青了！"
我心中一凛。林曼青动手了。她伪造了我的签名，要强行过户棉纱厂。
"大伯，您也说了，这是伪造的。我昨天一整天都在顾公馆，什么时候签的协议？"我冷静地说。
"但你的私章——"
"私章在沈家，我继母手里。"我看着顾长峰，"大伯，您觉得我会蠢到在丈夫头七之前转让产业吗？"
顾长峰的脸色变了变。顾东林在旁边说："嫂子，林家那边说，是你亲笔签的。而且——"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在玉佛寺门口，和一个男人的合影。
"这个男人是谁？"顾东林问，"嫂子嫁进顾家才两天，就和别的男人私会？"
我一看照片，差点笑出声。那是慧明师太的手下，一个在寺里帮工的中年居士，昨天帮我拿东西的。他满脸风霜，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情夫。
"二弟，"我笑着说，"你这照片拍得不错。下次记得把角度调一下，这个角度拍，我像个和人偷情的寡妇。"
顾东林被我噎了一下。"够了！"顾长峰一拍桌子，"不管怎么说，股份的事必须解决。令薇，你去商会，把这件事澄清了。"
"我当然会去。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见西洲的遗体。"
全场安静。顾长峰的脸色最难看："遗体昨天已经火化了。"
火化了。 我心中一沉。顾西洲的遗体，是他们最大的把柄。只要遗体在，就能验出死因，就能证明不是失足。他们火化了遗体，就是毁尸灭迹。
"什么时候火化的？"我问。
"昨晚。"顾长峰避开我的目光。
昨晚。我不在的时候。他们趁我不在，火化了顾西洲的遗体。
"大伯，"我平静地说，"您这是心虚了吧？"
"你胡说什么！"顾长峰怒吼。
"西洲的死因，巡捕房定性为失足。但遗体都没了，怎么定性？"我看着他，"大伯，您是不是太着急了？"
顾长峰被我逼得后退一步。顾东林赶紧打圆场："嫂子，大伯也是怕遗体放久了不吉利。您别多想。股份的事，我们帮您处理。"
"不用了。"我转身就走，"我自己处理。"
回到房里，我锁上门，从床板下取出顾西洲的日记和照片。日记抄了一份，藏在贴身的荷包里。原件和胶卷、相机，我交给小桃，让她缝在棉袄夹层里。
"小桃，"我看着她，"这些东西，你藏好。如果三天之内我没来找你，你就去法租界三号信箱，找一个姓周的探长，把这些交给他。"
"小姐，你要干什么？"小桃哭了。
"我要去林家。"
"不行！太危险了！"
"危险的事多了。"我摸了摸她的头，"放心，你小姐我命硬。"
林家住在静安寺路，林公馆占地二十亩，比顾公馆还大。我翻墙进去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林曼青的房间在主楼三楼。我沿着排水管爬上去，从窗户翻了进去。
房间里没人。床铺整齐，桌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还是温的。她刚离开不久。
我快速翻了她的抽屉和衣柜，找到了一个保险箱，藏在衣柜后面的暗格里。密码试了几次，都不对。正着急，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赶紧躲到窗帘后面。
门开了，林曼青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是顾东林。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林曼青问。
"股份那边，令薇发现了。她今天回了一趟沈家，把账本都收了。"顾东林说。
"废物。"林曼青冷笑，"连个寡妇都搞不定。"
"曼青，你别太过分。我大哥的死，巡捕房已经定性为失足了。遗体也火化了。她翻不出什么浪花。"
"是吗？"林曼青走到桌前，拿起咖啡喝了一口，"那她昨天晚上去了哪里？为什么玉佛寺的慧明师太今天突然不见了？"
顾东林愣了一下："慧明师太？"
"顾东林，你脑子进水了？慧明是西洲的人！她手里一定有东西！"
"那怎么办？"
"杀了。"林曼青淡淡地说，"还有那个寡妇，留着也是祸害。趁她还没把东西交出去，处理掉。"
"现在？"
"就现在。"
我躲在窗帘后面，浑身冰凉。他们要杀我。而且要杀慧明师太。我必须马上走。但就在我准备翻窗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个空药瓶。"啪"的一声脆响。
"谁？"林曼青猛地转头。
我顾不上隐蔽了，推开窗户跳了出去。"抓住她！"林曼青尖叫。我沿着排水管滑下去，落地的时候崴了脚，但顾不上疼，拼命往围墙跑。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喊叫声。我翻上围墙，跳了下去。外面是一条小巷，我跌跌撞撞地跑，身后有人追了过来。就在我以为要被抓住的时候，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我意想不到的脸。
"上车。"他说。
是顾西洲的司机，老赵。
老赵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窜了出去。身后追兵被甩掉了。
"老赵，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喘着气问。
老赵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少爷生前交代过，如果他出事了，让我保护你。"
"他……早就安排好了？"
"少爷知道顾家容不下他。"老赵的声音低沉，"他一直在收集证据，准备和顾长峰摊牌。但他没想到，林家会动手。"
"码头仓库的保险箱，是他告诉你的？"
"是。少爷给了我一把钥匙，说如果三天之内他没联系我，就去仓库取东西，交给你。"
我眼眶发热。顾西洲，你这个傻子。你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却还在给我铺路。
"老赵，慧明师太呢？"
"我送她去闸北了，安全。"
"好。"我擦了擦眼泪，"现在，送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巡捕房。"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所有证据去了法租界巡捕房。
接待我的是周探长，三十出头，穿一身藏青色警服，眉目精悍。他是顾西洲生前在法租界认识的朋友，也是唯一愿意帮我的人。
我把日记、照片、胶卷冲洗出来的底片、股份转让协议的复印件全部交给他。
周探长看完，脸色越来越沉。"沈小姐，这些东西……你确定？"
"每一条都能查。十六铺码头仓库的相机还在，胶卷底片也在。日记里提到的汇丰银行保险柜，钥匙模印在胶卷里。账本可以去顾公馆地下室拿，虽然他们可能转移了，但总会有痕迹。"
周探长站起来："我马上写报告呈给总探长。沈小姐，你最近注意安全，不要回顾公馆和沈家。"
"我知道。"
从巡捕房出来，老赵在门口等我。"小姐，接下来怎么办？"
"等。"
我说。
"等？"
"等巡捕房行动。林曼青、顾长峰、顾东林，他们跑不了的。"
但事情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顺利。当天下午，周探长给我打电话，声音疲惫："沈小姐，报告被压下来了。总探长说证据不足，不能立案。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谁？"
"不能说是谁。但案子暂时立不了。"
我握着电话，指甲掐进掌心。"周探长，那我这些证据——"
"先放我这里。你保护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头发呆。顾家的势力比我想象的更大。连巡捕房都压不住他们。
"小姐。"老赵走过来，"现在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说："走，去沈家。"
"沈家？林月蓉那边——"
"正因为她那边危险，才要去。"
回到沈家，林月蓉不在。我直接去了我爹的书房，打开保险柜，取出了沈家的地契和最重要的三份合同。然后我去了码头，找到了沈家货运的管事老周。
"老周，沈家的船队，还能调动吗？"
老周看了我一眼："大小姐，夫人在的时候，船队都是林家的人在管——"
"我问你能不能调动。"
老周沉默了片刻，点头："能。只要您一句话。"
"好。明天一早，把所有能出海的船都调出来，装货。"
"装什么货？"
"棉纱和茶叶。我要把沈家库存全部运出去，卖给南洋的陈老板。"
老周愣住了："大小姐，这是要——"
"清仓。"我说，"沈家不打算在上海滩待了。"
我要釜底抽薪。林曼青要沈家的产业，好，我把产业全部搬走，看她拿什么吞。
但光是这样还不够。我还要顾长峰的命。
我找到了我爹生前的至交——江苏高等检察厅的检察官宋世良。宋世良是我爹当年资助过的穷学生，后来留学日本学法律，回国后做了检察官，为人刚正不阿。
我把证据交给他之后，他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令薇，"他放下日记，表情严肃，"这些东西，足够把顾长峰和林家送进去。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们会反扑。"
"我不怕。"
"你一个姑娘家——"
"宋伯伯，我爹教过我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他们做了恶，就该受到惩罚。"
宋世良看着我，叹了口气："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一定很欣慰。"
三天后，检察厅和巡捕房联合行动，查封了顾公馆和林公馆。顾长峰在汇丰银行门口被带走，顾东林在赌场被抓，林曼青在码头被拦截——她试图乘船逃往香港。我继母林月蓉也在沈家被带走。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顾西洲的灵堂里。香案上的长明灯还亮着。
"西洲，"我轻声说，"你的仇，报了。"
一个月后。
顾长峰被判死刑，顾东林无期徒刑，林曼青死刑，林月蓉有期徒刑十五年。
顾家倒了，林家也倒了。
沈家的生意我全部搬到了南洋，老周带着船队跟了过去。我卖掉了上海的宅子，把银元换成汇票，准备南下。
临走前一天，我去了顾西洲的坟前。墓碑是新立的，上面刻着"亡夫顾西洲之墓"。
我放了一束白菊，在坟前坐了很久。
"西洲，我要走了。去南洋。沈家在那里重新开张，生意还不错。老赵跟着我，小桃也跟着我。大家都好。"
风吹过坟前的草，沙沙作响。像是他在回应我。
"你说让我活着，替你报仇。我做到了。顾长峰、林曼青、顾东林，都伏法了。你泉下有知，可以安息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对了，我给你带了酒。你生前最爱喝的那个——法国白兰地。"
我把一瓶酒倒在地上，酒液渗进泥土。
"下次见面，再请你喝。"
我转身走了。身后，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寡妇沈令薇的故事结束了。但沈令薇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番外一：顾西洲的最后一夜
三天前，十六铺码头。
顾西洲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布。
林曼青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笑。
"你还笑得出来？"林曼青冷冷地看着他。
顾西洲含糊地说了什么，林曼青撕开胶布。
"我说——"顾西洲吐了一口血水，"你下手真轻。"
林曼青一耳光扇过去："顾西洲，别给脸不要脸。签了这份文件，把沈家股份转让给我，我放你一条生路。"
"不可能。"顾西洲摇头。
"你以为你能护住沈令薇？她一个女人，在上海滩能翻出什么浪花？你死了，她就是个寡妇，沈家迟早是我的。"
"你错了。"顾西洲看着她，"令薇不是普通的女人。你动了她，她会让你后悔活着。"
"是吗？"林曼青举起勃朗宁手枪，顶在他太阳穴上，"那我就先送你下去，看她怎么让我后悔。"
扳机扣动。
一声枪响。
顾西洲倒下了。
最后一刻，他想的不是自己，是令薇。
活着，替我报仇。
番外二：南洋来信
三年后，新加坡码头。
沈令薇站在栈桥上，看着一艘艘沈家的商船进港出港。三年了，沈家的生意在南洋做得风生水起，棉纱远销欧洲，茶叶卖到了美洲。
"小姐，有信。"小桃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顾西洲的墓碑，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菊，旁边放着一瓶法国白兰地。
背面写着一行字——
"酒很好。下次多带点。——西洲"
我笑了。眼泪掉在照片上。
"西洲，"我轻声说，"你这个骗子。你说你死了，可我总觉得你还在。"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一艘船缓缓驶入港口，汽笛长鸣。新的生活，还在继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