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琳闯进婚宴厅时，我正在给程见月戴戒指。
她把一张转账截图拍在礼台上。
“沈砚，离了我，你是真有出息。”
“拿着我的钱办婚礼，转头又找个女人养。”
我手里的戒指停在见月的指节前。
台下有人站起来，也有人举起手机。
见月今天穿的婚纱没有长拖尾。
她嫌走路麻烦，试了三次，才挑中这一件。
我记得她站在镜子前，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她又追问了一遍。
那时我还笑她，程老板也有不自信的时候。
现在，她正被所有人的目光钉在台上。
唐琳身后的邵成拦了一下，没真用力。
“算了，小琳，今天是人家的好日子。”
唐琳冷笑：“她敢嫁，我还不能提醒？”
“程总，你打听清楚了吗？他右手有毛病，离婚一年，连份正式工作都没有。”
“以前在家等我发工资，现在换张饭票。”
见月低头看了看我。
我右手拇指轻轻抖着，怎么也压不住。
她忽然把捧花往旁边一扔。
伴娘阿苗吓得伸手接住。
见月空出手，直接牵住了我的手腕。
“我愿意养，你管得着？”
她声音不高，司仪递来的话筒却开着。
整间宴会厅都听清了。
唐琳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程总，你是做生意的，别一时冲动。”
“我知道你有三个仓，有钱。可他……”
“我有几个仓，和我嫁谁，没有关系。”
见月把我发抖的手托起来。
“沈砚，先把戒指给我戴上。”
她指尖也有点凉。
我才发现，她不是毫不在意。
只是她站到了我前面。
我握住她的手，慢慢把戒指推进去。
那一瞬间，我不想证明自己值多少钱。
我只想让今天好好过完。
我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
“唐琳，截图上的六万，是你昨天补付的股权转让尾款。”
“不是你给我的生活费。”
唐琳伸手来拿截图。
我把纸按在台上，没有提高声音。
“协议在我手机里。十八万转让款，你分了十期，至今还差两万。”
“你如果忘了，我可以当着大家再提醒一次。”
邵成皱起眉，低声叫她的名字。
她甩开他的手。
“当初要不是我跑客户，你那点破手艺值十八万？”
“公司怎么来的，你我都记得。”
我停了一下，把话咽回一半。
那些年，并不适合在婚礼上清算。
更不该让见月陪我受一遍。
“今天我结婚。你要算账，明天约律师。”
我拿起桌边没拆封的喜糖，递给门口的宴会经理。
“两位不是我们请的客人，麻烦送出去。”
经理看向见月，她点了点头。
两名工作人员走过来。
唐琳盯着我，像第一次发现我会让人送客。
以前她带客户回家，无论多晚，我都会起床烧水。
她嫌菜凉了，我便热第二遍。
我很少当着外人驳她的面子。
她一直把这件事当成本事。
可那是我想让她体面，不是我不会开口。
邵成终于拉住她。
临出门，他回头朝见月笑了一下。
“程总，婚事归婚事，合同归合同。”
“恒泰的维护到月底，希望咱们都别带情绪。”
见月看着他，没接这句话。
我却听懂了他来这里的另一层意思。
她的东仓，用的正是恒泰的旧设备。
台下，见月父亲慢慢站起来。
程国梁以前开长途车，嗓门天生大。
他举起酒杯，冲亲友们说：“人走了，菜别凉。”
“我们家女儿挑的人，我们认。谁拍了视频，留着给我，我也要一份。”
有人笑了，厅里的气终于松下来。
见月捏了一下我的掌心。
司仪问，还继续吗。
我转过身，面对我的新娘。
“继续。”
见月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沈砚，你刚才还没回答。”
“回答什么？”
“我说愿意养你。”
我喉咙发紧，笑得有些难看。
“那就麻烦程老板，先给我盛碗饭。”
她终于笑了。
台下响起掌声，我却只听见她小声说的那句。
“以后有你的碗。”
1
敬完第一轮酒，见月把我拽进了休息室。
她先锁门，再把高跟鞋踢开。
“扶我一下，脚快断了。”
我扶着她坐下，蹲下来看她的脚后跟。
已经磨出了一道红痕。
“早上叫你穿那双软底的。”
“软底的没这双好看。”
“现在还讲好看？”
“当然。我今天就结一次。”
她把脚缩回去，抬手摸我的脸。
“别生气了。”
我从伴娘留下的包里找出创可贴。
“没生你的气。”
“我知道，你在生自己的气。”
我手上停住了。
见月总有这个毛病，专往我藏起来的地方看。
我把创可贴撕开，贴在她脚后跟上。
“原本想着，至少今天不给你添麻烦。”
“今天最麻烦的是八桌客人临时换座。”
她掰着手指给我数。
“我舅妈不能挨着我二姨。我爸的老同事非要坐出风口，还说自己不怕冷。”
“再加你前妻，顶多算第九桌。”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看见了，才把肩膀松下来。
阿苗在门外敲门，送来一盒热饭。
见月接过，直接塞进我手里。
米饭上盖着红烧肉，底下还藏了一个煎蛋。
“吃。早上你就喝了半碗粥。”
我用左手拿筷子，夹起那块煎蛋。
唐琳最烦我吃饭慢。
右手受伤以后，我学左手用筷子，经常把菜掉在桌上。
她会把盘子往远处推，叫我别在客户面前出丑。
我一度以为，慢吞吞吃完一顿饭，也是种错。
见月却在旁边脱了头纱，盘起腿。
“给我留两块肉。我也没吃。”
我把饭盒推到中间。
她一点不客气，抢走最大的一块。
我们第一次同桌吃饭，也是在一个仓库。
那天是去年腊月，零下四度。
见月的西仓温度忽高忽低，外包人员开价八千，张口就要换主机。
仓管老杜认识我，问我能不能去听听声音。
我那时在修理铺给人整理配件，一天一百二。
右手还在恢复，拧紧一颗小螺丝都费劲。
我去了，没敢碰运行中的机器。
只让他们先隔离那一间库，转移货物，再查记录。
排到最后，问题落在一只装错位置的探头上。
主机没坏，风口下面的冰却积了很厚。
我给老杜画位置，他带着电工拆装。
凌晨两点，温度终于稳住。
见月蹲在仓门外，给每个人分热盒饭。
轮到我，她问：“你为什么不自己上手？”
我说右手不太行，怕出事。
她看着我缠着护腕的手，没说可惜。
只问：“脑子能用，嘴也能用，为什么非得每颗螺丝都亲自拧？”
那是我离婚后，第一次有人这样说。
后来她拿着三张电费单来找我。
旧仓每月的电费涨得厉害，她怀疑有人糊弄她。
我陪她查了十天，给出了一套分步改造的办法。
她没一口答应，问了我足足两页纸的问题。
第一笔咨询费，四千八，走公司账户。
到账那天，我盯着短信看了很久。
不是多少钱的事。
是那行备注里，写着沈砚技术咨询费。
没有写唐琳老公，也没有写帮个忙。
见月后来笑我，说她第一次约我吃饭，简直像约供应商。
我拿着笔记本就去了，连她换了口红都没发现。
她坐在对面，忍了半顿饭，终于把菜单扣住。
“沈工，今晚没有设备要修。”
“那你找我做什么？”
“看看你这人，在机器旁边挺会说话，离了机器，是不是也能活。”
她把自己说笑了，我却红了耳朵。
我们相处了十个月。
她知道我离过婚，知道我手有旧伤，知道我存款不够买这座城市的一套房。
我也知道她爱漂亮，脾气急，最讨厌别人替她做决定。
她有三个冷库，四十六个员工。
账上看着热闹，每月发薪前一样会失眠。
我们领证前，甚至一起列过最差的打算。
她问，如果公司没了，我会不会跑。
我问，能给我留一张桌子吗。
她说行，桌子靠窗，她负责买灯。
“你刚才说养我，他们会笑话你。”
我把最后一块肉夹给她。
见月咽下去，认真看我。
“我嫁个人，还得先替他们管好嘴？”
“沈砚，我真付得起咱俩的饭钱。”
“你可以先把手养好，再想下一步。”
我低下头，掩饰眼里的热。
她却忽然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嘴角。
“有件事提前说明。”
“嗯？”
“以后你赚得比我多，也不许把今天这顿饭钱退给我。”
2
回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我们住的是见月买的两居室。
婚前她问我要不要加名字，我没答应。
她没劝，只把玄关的一半腾了出来。
鞋柜里多了我的拖鞋，浴室多了我的剃须刀。
书房原来的杂物架，也换成了一张长桌。
我推开门，发现桌上铺着一块软垫。
台灯旁边，整整齐齐放着一排粗柄工具。
见月倚在门边，有点得意。
“问过你的康复师，说这种握柄省力。”
“桌子是二手的，灯是新的。预算没超。”
我伸手摸了摸桌沿。
木头有一道旧划痕，已经磨平了。
过去三年，我在唐琳家修图，大多坐在餐桌边。
她的客户资料一来，我就要把东西收走。
离婚那天，我连一张写坏的草稿都没舍得留下。
现在，一张旧桌子摆在这里。
我却觉得自己终于有地方落脚。
“不喜欢？”见月问。
“喜欢。”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转身抱住她。
婚纱的拉链已经换成家居服的柔软布料。
她站稳后，手掌轻轻贴上我的背。
“今天很难受吧。”
我想说没有，出口却是另一句话。
“挺怕你后悔的。”
见月没立刻回答。
她把我往后推开一点，盯着我的眼睛。
“我也怕。怕公司出问题，怕我爸身体不好，怕你遇事又一声不吭。”
“可我没有怕过嫁给你。”
我的手慢慢收紧。
她仰起脸，等我吻下去。
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时候震起来。
我本想关掉，屏幕上跳出了老杜的名字。
见月先看见了。
她闭了闭眼，叹一口气：“接吧。”
老杜的声音很急。
“程总，东仓的维护群被解散了。恒泰通知，月底到期，不续保。”
“他们还把备用件清单撤回去了。”
见月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离月底只剩八天。
老杜又说：“明早嘉宁餐饮的人要来。这个节骨眼，怎么弄？”
嘉宁有十二家连锁餐厅，正在换配送商。
见月争取了半年，对方才同意来验仓。
这份订单做成，能让她三个仓的空余库位都用起来。
做不成，她也不至于倒，但今年别想再扩一步。
她让老杜把通知保存好，明早七点在仓库见。
电话挂断，她脸上的困意已经没了。
我问：“设备合同还有什么条款？”
她打开电脑，把文件转到我面前。
三套旧机组，维护期两年，到期后另行议价。
设备所有权归她，控制器有专用接口。
恒泰可以不续服务，她也有权找别的维护方。
麻烦在于，别家的配件接不上去。
要换，就得连控制部分一起换。
我认得那套东西。
当年恒泰还只有六个人，这套旧方案是我带队做的。
后来公司往里加了远程后台，我没有参与。
离婚转股时，旧资料和已交付的成果都留给了公司。
我现在只能凭经验判断，不能拿公司的程序来用。
这也是邵成在婚宴上说合同的底气。
他知道我会看，更知道我没资格随便复制。
见月把电脑合上。
“今晚先不说了。你明天不用跟我去。”
我看着她。
她没有躲我的目光。
“我有点烦。你别把我一皱眉，当成你必须去拼命的信号。”
这一句，比唐琳的羞辱更让我无处可藏。
我确实已经在想，要怎么把这份人情还回去。
好像只有立即给她挣出钱，我才敢在这里睡觉。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想去，但不是为了还你饭钱。”
“这套设备我熟，能帮你判断风险。别的决定，你来做。”
见月看了我一阵，把电脑重新打开。
“那就算加班，工时记清楚。”
“新婚夜也记？”
“当然。程老板不白用人。”
她坐到我身边，给我腾出半张椅子。
我们看了半小时文件，只列出要确认的问题。
临睡前，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唐琳发来一条消息。
“她的生意离不开恒泰。你早晚会回来找我。”
我没有回。
见月伸手关了灯，钻进我的怀里。
我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一点。
这一次，没再悄悄松开手。
3
早上六点半，见月在厨房煮面。
我出来时，锅里的面已经糊成一团。
她拿筷子扒拉了两下，面不改色。
“今天适合喝面粥。”
我接过锅，往里添了半碗水。
她靠在冰箱边看我煎蛋，眼神很安静。
“你这样挺好看的。”
“围裙上都是油。”
“我说人。”
我翻蛋的手一滑，蛋黄破了。
见月笑着拿走两只碗。
出门前，她递给我一张门禁卡。
上面贴着小小的姓名标签。
沈砚，技术顾问。
“阿苗昨晚做的。她问你职务，我说先别编大了。”
我把卡放进外套内袋。
东仓在城北，旁边是一片旧厂区。
看着灰扑扑，进出货的车却排了半条路。
老杜穿着棉马甲，守在卸货口喝豆浆。
看见我们，他先咧嘴笑了。
“新婚快乐。红包昨天给过了，今天就不给了。”
见月接过他递来的记录本。
“少贫。昨晚各库温度有波动吗？”
老杜摇头，又把维护通知递过来。
通知写得很客气，升级业务，调整服务范围。
落款时间是昨天中午十一点。
比唐琳到婚宴厅，还早了半小时。
邵成的客气话不是临时起意。
我绕着三间库走了一遍，只看，不动。
库门密封条有老化，部分管线保温破损。
这些都是旧账，短期不会凭空让设备停掉。
真正麻烦的是备件柜。
恒泰以前寄存的控制模块，被他们的维护员取走了。
手续上有老杜签字，是合同允许收回的备用件。
见月接连打了三个电话。
两家说没这种接口，一家说要订货，至少二十天。
八天之后服务就断，谁也不敢担保旧机子不出问题。
八点半，嘉宁的采购负责人到了。
来的是位姓方的女士，身后跟着质检同事。
方经理没有绕弯子。
“程总，我们昨晚也接到恒泰的提醒。”
“说你们核心设备即将失去维护保障。这是真的吗？”
见月请她进办公室，把通知原样放到桌上。
“维护合同确实到期。替代方案正在做，今天不会骗您说已经解决。”
方经理把准备好的笔收了回去。
“我们不能拿门店的供货赌。”
“理解。仓库照看，问题照问。您给的试运行时间，我也不要求放宽。”
我坐在旁边，心里一紧。
这话说得硬，后路却窄了。
方经理翻开验仓表，第一项就是异常处置。
我把老杜的记录本推过去。
过去三个月，每次库门开启、温度回稳，都有手写记录。
有两次夜间超出设定区间，下面写着转库时间和处置人。
方经理停住了。
“这两次，为什么没删掉？”
老杜有点不解：“真出过问题，删了就没出过？”
她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笔。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她查了卸货、留样和调度。
我们没替旧仓遮丑，也没把一切归罪恒泰。
走到门口，方经理终于给了一个日期。
下月三号，三家候选供应商做连续试供。
不是谁承诺最好听，谁就能拿单。
必须交出稳定的实测记录。
她看向我胸前的门禁卡。
“沈工，你负责新方案？”
“负责评估和设计，现场还需要电工和安装人员。”
“那就把谁负责什么写清楚。我只认能落实的东西。”
车走后，见月撑着桌沿，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杜问我，有没有办法。
我指了指图上独立出来的旧库。
“别急着把三个库一口吞下。先腾空一间，做改造，再一间一间接过去。”
“难不难？”
“难。要花钱，还会少一部分库位。”
见月问了最要紧的一句。
“最坏会怎样？”
“试机不过，启用外借冷藏箱。多花的钱收不回，嘉宁也可能丢。”
她没立刻表态，先让阿苗把现金表拿来。
我很喜欢她这一点。
她说愿意养我是真的，但做生意，从不拿喜欢代替判断。
那天下午，我在白板上写下第一组尺寸。
见月站在旁边，帮我扶着尺。
手机又响了一次。
唐琳说，她在恒泰楼下的咖啡馆等我。
“不谈感情。你也不想她刚结婚，就赔钱吧？”
我看完，把屏幕转给见月。
她挑了挑眉。
“你想去？”
“去。把她手里的条件听清楚。”
见月把我的外套递来，顺手整了一下领口。
“行。别喝冷的，你胃受不了。”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戒指。
我忽然有了底气。
不是因为后面站着一个有钱的女人。
是我终于不用偷偷摸摸，替谁承担所有结果。
4
咖啡馆靠窗的座位上，唐琳已经点好了两杯。
一杯冰美式，一杯加糖拿铁。
以前我喝什么，她从来记不住。
今天她却把拿铁往我面前推了一点。
“不冷的，知道你胃不好。”
我没有碰杯子，在对面坐下。
她看了一眼我的戒指。
“戴得倒挺快。”
“你要谈什么条件？”
唐琳收回目光，打开手边的文件夹。
恒泰愿意再给东仓提供六个月维护。
价格不涨，紧急响应也照旧。
但见月鲜配要签三年独家设备采购。
我则以技术负责人的身份，回恒泰工作。
工资一万五，另算项目奖金。
那一页纸写得很周全。
只漏了我愿不愿意。
“你们不是缺人。”我说。
唐琳抿了一口咖啡。
“缺能把东仓交接做明白的人。”
我终于听懂了。
恒泰近两年主推整仓更新，旧设备小改造赚得少，还费人。
邵成不想继续接东仓的小维护。
可如果我在别人的仓里，把旧设备改好了，就会多出一种选择。
对客户是省钱，对他是丢订单。
把我收回去，再锁住见月三年的采购，才是他要的。
“让邵成自己来谈。”
“他忙。我也能做主。”
我把文件合上，推回桌子中央。
“独家采购不谈。我的工作，也不谈。”
唐琳脸色沉下来。
“沈砚，你不要把私人情绪带进来。”
“东仓三套东西有多少年了，你最清楚。她请几个电工，真能接过去？”
“做不到，我会告诉她，不会骗她签字。”
她盯着我半天，忽然换了语气。
“你跟我那会儿，可没这么有主意。”
我低头看着桌边的纸巾。
结婚第二年，我母亲开始认不清人。
唐琳正准备做公司，我便留在家里照顾老人。
夜里画图，白天喂药，客户急了也背着工具出门。
我以为这就是分工。
后来她说，公司全靠她撑着，我在家享福。
说得多了，连我都开始怀疑。
右手那次受伤，是我替一位老师傅处理停机故障。
设备已经断电，另一组人误合了总闸。
事故后赔了钱，手却落下了毛病。
母亲去世以后，家里终于安静了。
唐琳却越来越不愿意回家。
有一次，她醉着推开门，看见桌上的饭，说我像个保姆。
那天我没有发火，只把饭端进厨房。
现在想起来，我最恨的竟然不是那句话。
是我当时真觉得，只要再多做一点，她就能满意。
“以前是我不舍得跟你争。”
我抬起眼睛。
“现在不用了。”
她把杯子放重了些。
“你觉得她养你，就是真心？”
“我不需要你替我判断。”
“她现在看你新鲜。哪天嫌累了，你怎么办？”
我站起身，把自己的那杯咖啡钱放在桌上。
“先把今天过好。她累了，我陪她歇一会儿。”
唐琳也站起来，追到门边。
“还有两万尾款，我月底给你。你别到处说我欠你。”
“按协议转。别再拿它冒充施舍。”
我出去时，见月的车停在街对面。
她没有进来，也没追着打电话。
只降下车窗，冲我扬了扬手里的烤红薯。
“买多了。”
我拉开车门，看见袋里明明只有一只。
她掰开，分给我大的一半。
“谈得不顺？”
“很顺。听清了，没答应。”
她点点头，发动车子。
我咬了一口热乎乎的红薯，忽然很想笑。
十分钟后，她才开口。
“下回别自己付两杯咖啡钱。咱们家现在要省着。”
“我就付了一杯。”
程老板满意了。
5
新方案的预算，第一次算出来是二十三万。
见月把清单翻了两遍，没有说贵。
她问，哪些必须现在花，哪些可以缓一缓。
我拿笔划掉整面换新的配电箱。
能保留的保留，但安全相关的不能省。
新控制部分、人工、外借冷藏箱，还有试机期间空出的库位。
每一项，都有对应的人和时间。
最后压到十九万六。
见月还是没签。
她让阿苗叫来财务，核了一遍月底工资。
“工资和货款先留下，剩余现金能挪多少？”
财务报了一个数，十七万。
差两万六。
我说我手里有钱，见月抬头看我。
“你的康复费留了吗？”
我没吭声。
那笔钱本来是准备重新评估手部情况的。
恢复训练断过几个月，最近一用力，小指就发麻。
见月把我的银行卡推了回来。
“不能拿这个赌。”
“不是赌，是有把握的投入。”
“那你把把握写在纸上，别拿你自己抵账。”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不是没被她怼过。
只是这一次，她当着财务和阿苗的面，没有替我留那种虚假的面子。
我有点难堪，握笔的手紧了紧。
见月看见了，却没有改口。
最后，她给父亲打了电话。
程国梁下午来仓库，带着一个旧帆布包。
包里没有银行卡，是两双厚手套。
“你们这里冷，手别冻着。”
他坐在长桌边，把预算从头看到尾。
有些字看不懂，就指着问。
“这个箱子，没中订单也得付租金？”
“得付。”我说。
“那要是机器没弄成呢？”
“租金照付，改造先停，另外找长期仓位。”
他又问，最多亏多少，工资会不会拖。
见月把两张现金表摆到他面前。
程国梁看完，摸出手机。
“我借你们四万，多留点余地。”
见月刚要开口，他先摆手。
“写借条。不是嫁妆，也不是考验女婿。”
“钱是我攒的，借不借，我自己决定。”
我忽然发现，她的脾气确实随父亲。
借条写完，他没走，反而拽了张椅子坐下。
“小沈，你右手不方便，就别总抢着搬东西。”
“我以前带车，最烦一种司机，累了不说，困了也不说。”
“觉得自己扛住了，叫全车人陪着担心。”
我低低应了一声。
见月坐在旁边，没有看我，嘴角却动了一下。
当晚，我把工作拆成四块。
我做方案，老杜管调度。
有资质的电工负责接线，安装队负责现场。
另请一位做控制的年轻工程师，叫罗鸣。
钱不够招全职，就按项目结算。
他来时背着电脑，先问知识产权归谁。
我把新拟的约定递给他。
通用部分各自保留，仓库专用成果交付给见月鲜配。
谁改了什么，都留记录。
罗鸣看完笑了一声。
“这就好。我最怕一句都是一家人。”
我也笑了。
这些话，以前我总嫌生分。
如今才明白，把钱和责任说清楚，人才敢放心往前走。
夜里下班，见月在车里忽然把脸转过来。
“白天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捏着安全带，承认了。
“有一点。”
“因为我不让你拿钱？”
“因为你让我觉得，我又帮不上忙。”
她没有立刻反驳。
等红灯的时候，她伸过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我嫁给你，是想过日子。不是收了一张随时能拿去兑现的存单。”
“沈砚，帮忙可以，你也得在里面。”
我看着前面的红灯，缓缓点了头。
6
第一间库腾空以后，现场终于有了动静。
旧货架挪到墙边，电工给每条线重新挂标记。
我和罗鸣坐在临时桌前，把控制逻辑拆成一格一格。
他写得快，嘴也快。
“你们这个旧点位表，怎么连名字都这么怪？”
我扫了一眼，手里的笔顿住。
屏幕上有个缩写，是我很多年前随手取的。
我以前整理过一份自用笔记，里面夹着旧项目的页码。
这次为省时间，我把其中的点位对照页发给了他。
具体程序没给，可那张表，也不是全然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我一开始觉得，机器都是那几根线，哪有那么多区别。
可离婚时，我明明签过交接清单。
罗鸣见我没说话，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这个能用吗？”
我盯着那个缩写，胸口有点发闷。
“先别用了。我问清楚。”
我关掉共享文件，给见月发了消息。
话打到一半，门口来了送件的人。
恒泰发来的律师函，抬头就是见月鲜配。
里面附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我在现场讲图，另一张，恰好拍到桌上的旧表。
恒泰此前的维护员来清点寄存配件时，还进过这个房间。
那时我没防着他。
现在，一张纸变成了对方咬住我们的口子。
见月进门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冷下来。
她先让电工停手，再把那张函件放到我面前。
“你知道这张表的归属有问题？”
我说：“我刚发现，正准备告诉你。”
这句话听着，实在太像一句推托。
我自己都不喜欢。
见月压着火，没有当场责问。
她叫来了吴律师，是一直替公司看合同的人。
吴律师看过转让协议，又翻了我的原始笔记。
“行业里通用的办法，不能谁先做就归谁。”
“但具体项目的表格、参数、表达，可能涉及你已经交付的成果。”
他把两张纸分开。
“新方案不等于旧表。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它们分清。”
我问，是不是把文件删掉就行。
吴律师摇头。
“保留原样，封存。用过哪些，重新做哪些，留下过程。不要为了显得干净，反而把事情弄糊。”
罗鸣很直接。
“表我还没导入，但根据它列过几个输入输出项。”
“这些都重做。我只认重新测过的现场数据。”
我点点头，嗓子有些哑。
这意味着两天的工作作废。
也意味着原先留的余量，差不多没了。
见月把人都送出去，才关上门。
“我最生气的，不是你弄错。”
“是你明明知道我需要判断，却总想等你自己解决完，再告诉我。”
我想解释，说我怕她担心。
可她看着我的眼睛，我没能把那句话说出来。
她不是小孩子，也不是等着看结果的观众。
她在出钱，在承担员工工资，在替我挡外面的风。
我却习惯把危险藏在身后，当成体贴。
“是我着急了。”我低声说。
“我想快点做成，想让你知道没选错人。”
见月眼眶红了一点。
“你是不是非要每次都证明完，才肯相信我说的话？”
我答不上来。
她抹了一下眼角，把那叠资料抱起来。
“今晚我得在仓里。你先回去休息。”
这一次，我没有说我也留下来。
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我继续逞强。
走出门时，我看见罗鸣已经拉了一张新白纸。
纸上没有旧编号，只有现场设备的实际位置。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明早重来。你的脑子总不能也转让给别人了吧。”
我站在冷风里，慢慢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7
我回到家，没有开书房的电脑。
先把冰箱里的青菜洗了，煮了一锅粥。
手麻起来的时候，我停下来，坐了十分钟。
以前我最怕这十分钟。
觉得一停，就会显得自己很没用。
那晚我把康复预约重新挂上，时间在三天后。
然后给见月发了一张截图。
“我去复查。项目的错误，我明早列清楚。”
她很久没有回。
我盯着屏幕，差点又打出一句对不起。
最后放下手机，拿保温桶装好粥。
十一点，我去了仓库。
办公室只亮着一盏灯，见月正在打电话。
她对着供应商，一句一句解释付款安排。
声音已经有点哑。
我没进去打断，把粥放在门外的小桌上。
等她挂了电话，才敲门。
“还生气吗？”
她看着我手里的勺子，过了一会儿说：“生。”
我点点头，把勺子摆好。
“那你边吃边生。胃空着，骂我没力气。”
她绷了一下，没绷住。
眼泪先掉下来，人又跟着笑了。
我蹲在她椅子旁边，没敢立刻抱她。
“我不是要你一次就改好。”她说。
“我只是想，你下次想瞒着我的时候，能想起我也在这里。”
我伸出左手，握住她的指尖。
“记住了。”
“你以前也说记住了。上回感冒，偷偷吃药，烧到三十九度才肯告诉我。”
“那回是我糊涂。”
“还有搬家，你抢着抬柜子。”
她一件一件数，我一句一句认。
到后来，粥都凉了一点。
她低头喝了一口，终于肯把额头靠在我肩上。
“沈砚，我其实挺怕的。”
我心口一缩。
“公司开了六年，第一次有人拿着我的合同，告诉我哪天可能做不下去。”
“我不想在员工面前露怯。我爸一看我难受，就要翻存折。”
“我回家，本来想有人听我说两句。”
我抬手，慢慢抱住她。
她在我肩上停了很久。
这次我没说有我呢，也没保证一定成功。
“你说。我听着。”
她说了很多。
从第一次租仓被人加价，到员工摔伤时她跑了三趟医院。
说她也羡慕别人的周末，不接电话，不看货车定位。
说结婚那天，看我给她贴创可贴，她突然有点想哭。
“我早就会自己贴。”
她吸了吸鼻子。
“但有人蹲下来，真的不一样。”
我把她抱得更紧。
天快亮时，我们靠着那张旧沙发睡了半小时。
醒来，她的手还抓着我的袖口。
第二天开工前，我把错误写成了一页纸。
哪些资料停用，哪些步骤重做，由谁确认。
旧表封存，新表由电工和老杜现场逐项复测。
费用增加八千，工期延后一天。
见月签完字，在最底下加了一行。
每天收工前，异常事项当面说清。
罗鸣把那行字拍下来，贴在工作群里。
老杜说，正好，他也有异常。
“冻库里的热水壶，又让谁拿去泡方便面了？”
几个人都笑了。
我坐在桌边，忽然觉得这口气终于喘顺。
我不必一个人把所有问题消化掉。
原来让别人看见自己的失误，天也不会塌。
8
第一次空库试机，定在服务到期前两天。
我们没有放一箱真实货物。
只摆了测试用的负载，按计划记录温度变化。
恒泰的旧模块拆下来，装袋封好，连螺丝都贴上了编号。
新控制柜在门边亮起一排小灯。
罗鸣看着电脑，老杜看着墙上的温度表。
见月拎着四杯豆浆进来，谁也没顾上接。
前两个小时，数据很漂亮。
老杜笑着说，今晚可以吃顿好的。
我却盯着其中一条变化不太自然的曲线。
“再等一次完整切换。”
第三个小时，报警声突然响了。
库温没有乱跳，可设备保护停机了。
屋里所有人都静下来。
电工刚要重启，我叫住他。
“别动，先留现场。”
我沿着记录往前看，额角慢慢出了汗。
旧阀门的动作，比之前测出来的慢。
空载短测看不出，完整运行到切换时，问题才暴露。
新的控制顺序没有给这部分老化留下足够余量。
是我判断过于乐观。
我把原因说出来，没有找天气和运气做挡箭牌。
见月听完，只问多久能改。
“先查清阀门状态。不能靠延时硬拖，确认不可靠，就得换。”
老杜搓了把脸。
“同型号的件，昨天问了，恒泰有。”
大家看着我，我看着见月。
她没装作不知道这个名字。
拿出手机，直接拨给邵成。
电话开了免提。
邵成听得很耐心，报价却只有一句。
“单卖不了。我们统一配套，签维护延长协议，再派人来。”
“把单项采购的条件发来，我们可以加价。”
“程总，这不是钱的问题。你私自改过，出了事谁负责？”
他这话并非全无道理。
可他要的方案，仍然是把整仓交回去。
见月问了两遍，他始终没有松口。
挂断电话，罗鸣小声骂了一句。
我却让他把电脑关上，先吃点东西。
人饿着容易急，急起来就容易凑合。
这套东西后面要放的是别人要吃的食材。
我不能因为不愿低头，就让它带病运行。
午后，方经理来了。
她比约定提前了半天，手里拿着试供安排。
库门开着，工具没有来得及收。
她一眼看明白了。
“没通过？”
我点头。
“具体问题确认中，今天不能给您成功记录。”
她眉头皱得很深。
“后天晚上，第一批货就要进来了。”
见月站到我旁边。
“我们准备了外借冷藏箱，但必须先验证。验不过，这一轮我们退出。”
方经理看了她一会儿。
“程总，我理解你不想丢机会。可备用方案，不是临时找个箱子摆在院子里。”
“我明白。收货、温度记录、供电和人员，都要一起跑。”
她没有拍胸脯，只把原定的备用清单递过去。
方经理翻到最后，拿笔圈出四个项目。
“明晚五点，我看这些。缺一项，你们就别接货。”
她走后，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看着见月，第一次认真说出撤退的办法。
“要不，这单先放掉。设备慢慢改，别再往里砸钱。”
她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人推着空货架经过，轮子咯吱作响。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是不想做了，还是觉得对不起我？”
我被问住。
她把那四个圈放到桌子中央。
“不想做，我们一起停。还能做，就算清楚再选。”
“别替我心疼钱，心疼到连选择都不给我。”
我低头看那份清单，终于重新拿起笔。
电话这时又响了。
唐琳发来一句话。
“我可以帮你。但你得一个人来。”
9
我没有再去咖啡馆。
给唐琳的回复很简单，要谈，就来东仓办公室。
她一个小时后到了，手里提着一只硬纸盒。
盒里是那只同型号阀门。
外包装很旧，封口却完好。
她把盒子放在我面前，声音放轻了。
“以前留的库存，我让仓管翻出来的。”
“邵成知道？”
“这点小事，不用什么都经过他。”
我没有接，先问单据和来源。
她眼里闪过一丝恼意。
“沈砚，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来卖假货的。”
“装进仓里，谁都要问这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拉开椅子。
“你以前不这样防着我。”
我看着那只纸盒，没有回答。
不是我以前不会防。
是我那时觉得，两个人过日子，总得有人先把后背交出去。
唐琳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她要我签一份情况说明，承认新方案基于恒泰的旧成果。
再以顾问名义，负责恒泰今后的旧仓改造。
不必回公司上班，项目收入可以分。
听上去，比上次宽松得多。
可一旦签了，见月的仓就成了恒泰的样板。
以后我做过的所有新东西，也都得先由他们划范围。
我把那张纸翻到背面，空白一片。
“帮忙的价钱，总得写在前头。”
唐琳手指僵了一下。
“你就一点不想回来？”
“不想。”
“我说的是工作。”
“我回答的也是。”
窗外，见月正和老杜核对箱子的到货时间。
她看见唐琳，朝里面点了点头，没有进来。
这种信任，让我没办法再含糊。
我把纸推回去。
“旧表用得不妥，我承担该承担的部分。新方案做了什么，也会拿出记录。”
“不能因为我有错，就什么都由你们来定。”
唐琳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我没有接话。
“我刚听说你要结婚，以为是别人开玩笑。你跟我那几年，连周年纪念都懒得过。”
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那年冬天。
我订过一张蛋糕，六寸，写了她的小名。
她那天陪邵成去见客户，凌晨才回。
蛋糕放到第二天，奶油塌了。
她说这么大人了，别玩这些虚的。
后来我真的不买了。
“唐琳，不是所有你没留下来的东西，都没发生过。”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盒子也推回去。
“东西走正规采购，单据齐，我们可以买。附带这张纸，就算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她现在相信你，是因为你还没让她失望够。”
这一次，我没有被她戳中。
“那是我和她要学的事。”
“和你没关系了。”
她带走纸盒时，我心里没有多少痛快。
只有一种迟来的疲惫。
我不是要她承认我值得爱。
我终于不想再等她承认了。
见月在外面敲了敲玻璃。
我出去，她把一张新的供货报价塞给我。
邻市有另一种可替换的阀门，不能直接装，需要配合调整管路。
安装队已经评估过，时间来得及。
价格比原件贵一些，却有明确来源。
“去不去看？”她问。
我把刚才的条件逐条说给她听。
见月听完，只伸手替我拍掉肩上的一点灰。
“那咱们走自己的路。”
10
去邻市提货的，是程国梁。
见月本来不同意，怕父亲长途开车累。
老爷子把她说了一顿。
“一百来公里，我又不是开到天边。再说安装队的小钱跟车，换着开。”
他指着我，补上一句。
“你叫他学会找人帮忙，轮到你自己，怎么又舍不得了？”
见月被堵得没话说，只好把保温杯灌满。
车开出去后，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问她在想什么。
“想我爸是不是偷偷把驾照年龄改小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看见她眼角的疲惫，把她拽到办公室坐下。
她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表，递给我。
三位小客户要求退预付款，总计七万多。
有人在本地生意群里转婚礼视频。
配的文字是，鲜配老板豪掷婚礼，新郎惹出设备纠纷。
后半段被剪掉了。
只留下唐琳指着我，说我是靠女人养的那几句。
画面一转，又配上仓库停机的照片。
谁发出去的，暂时还没有结论。
但退钱的人已经在催。
见月给他们回了电话，约好分批结清。
“不解释设备停机是试验？”我问。
“解释了。有的人信，有的人想趁机换一家。”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现金不够，就先出掉一部分压着的自营货。少赚些，总能腾出来。”
“别的仓还要正常走货，不能挪客户的货款补这个洞。”
她说得很稳，手指却一直按着太阳穴。
我坐到她旁边，没有急着给建议。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开口。
“我其实也有问题。”
“这单争了半年，怕错过，一听有办法，就愿意往里冲。”
“方经理问能不能保证时，我说不放宽期限，心里还觉得自己挺有骨气。”
她叹了口气。
“现在想，骨气也得有配套措施。”
我笑了一下，她瞪过来。
“不许笑。”
“没笑你。我在想，咱俩刚好，一个不肯示弱，一个不肯让人失望。”
她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
“那怎么办？”
“今天先把箱子接好。晚上再一起害怕。”
她用额头撞了我一下。
“谁要跟你一起害怕。”
两只冷藏箱下午进院。
车身很长，老杜指挥了十分钟，才让它们停进划好的位置。
电工接上独立供电，安装队确认防护。
我们把线路、收货路线、开门次数，重新走了一遍。
第一次模拟收货，问题就出来了。
箱门朝向不对，叉车转弯时会挡住消防通道。
老杜皱着眉，说挪一米就够。
司机下车看过，摇头。
那边地面低，下雨容易积水。
我们索性重新划位，连临时遮雨棚一起调整。
时间一点点过去，谁也没再提早些交差。
见月挽着袖子，在出入登记上写了第一行。
我站在箱内，听见外面的人喊交接时间。
冷风顺着领口往里钻。
手腕开始发酸，我立刻叫老杜进来替我。
他接过记录板，顺手把我推出门。
“行了沈工，出去想办法。记数这事，我会。”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没有觉得被替换是丢脸。
傍晚，程国梁他们回来了。
老人把合格文件、发票和封好的配件一并递给安装队。
然后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小袋山楂糕。
“服务区买的。你媳妇小时候爱吃。”
见月接过去，鼻子忽然有点红。
程国梁装作没看见，转头问我。
“新女婿，家里做饭你会吧？”
“会。”
“那就好。她煮面能把锅粘住，以后你多受累。”
见月不服气：“今天早上那叫面粥。”
我把她拆不开的包装接过来，替她撕开。
老人看着我们，终于放心似的笑了。
11
当晚九点，婚礼的完整视频发到了我手机上。
是程国梁让摄影师找出来的原片。
从唐琳进门，到她被请走，一秒没缺。
还附着婚宴的实际费用清单。
二十八桌，普通厅，没有群里说的百万排场。
见月看完，想把清单也发出去。
我按住了她的手。
“婚礼花多少钱，是咱们的事。咱们要解释的是账没乱、仓没藏问题。”
她想了想，把那张清单删掉。
吴律师帮忙整理了现有资料。
转让协议的付款条款，打码后的流水。
设备原定维护期限，试机停机记录。
再加目前尚在核实的争议，分别写清。
不把没结论的事，说成已经赢了。
阿苗问，标题怎么写才能有人看。
见月说，不用起那些吓人的标题。
“就写情况说明，认识我们的人看得懂。”
我把完整视频放在最前面。
点发送之前，手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唐琳说的那些话，要被更多人再听一遍。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
可真要按下去，心里还是像有块旧伤在磨。
见月握住我的手，没有替我点。
“不发也可以。客户我们一家一家解释。”
我低下头，看了看她手上的戒指。
“发吧。那天不能只留下她的声音。”
消息发出去以后，老杜第一个转到了客户群。
他没有骂人，只添了当天的出入库记录。
一个合作多年的蔬菜商，随后发了交货照片。
“东仓今天照常接货，别把试验库当成全仓停摆。”
又有人认出视频里的转账。
“欠人家的钱，还能拿出来骂人吃软饭？”
我没有追着评论往下看。
放下手机，回到现场。
新阀门装上后，还要重新做整轮测试。
罗鸣趴在桌边吃面包，眼下青了一圈。
他问：“你不急着看大家怎么说？”
“明早客户只问能不能接货，不问评论多少条。”
他笑了笑，把最后一口咽下去。
十点半，唐琳打来了电话。
第一句就问我，为什么要公开协议。
我走到院子角落，挡住风。
“你拿付款截图来婚礼时，想过不公开吗？”
她安静了一下。
“那些视频，不是我剪的。”
“那就请你也把完整的留下。你说过的话，你自己知道。”
她没有再说自己是好意。
倒是提起一件旧事。
“你以前给我的那只保温杯，我还在用。”
我抬头，看见办公室窗里的见月。
她正低着头，把山楂糕切成小块，分给值班的人。
“唐琳，杯子可以继续用。别的事，过去了。”
挂断电话，我在原地站了半分钟。
再回办公室，见月问我冷不冷。
我说冷，她立刻把空调调高一度。
“过来，给我看看你手。”
我坐过去，任她解开护腕。
她沿着旧疤轻轻按了按，确认没有肿。
“后天的复查不能再推。”
“不推。”
她认真看着我，直到我又保证一遍。
我忽然有点明白，家的分量到底在哪里。
是外面出了天大的事，也有人记着你明天该去看医生。
12
维护最后一天，恒泰的人上午就到了。
邵成亲自带队，身后跟着唐琳和一位维护员。
他先看见院里的两个冷藏箱，笑了笑。
“程总，借来的东西，能扛几天？”
见月递给他一张交接清单。
“能扛几天，合同写得很清楚。先把你们的东西点好。”
旧模块、寄存工具、没有用完的专用耗材。
一件件摆在桌上，封条完好。
吴律师也在，坐在旁边记录。
邵成没急着签字，先看了我一眼。
“沈工，律师函收到了吧？”
“收到了。回复也已经送出。”
吴律师把回函副本放到他手边。
旧表的使用范围、封存情况、新方案的独立形成记录。
我们愿意就实际问题协商，但不接受把所有改造都划给恒泰。
邵成翻到附件，眼里的笑淡了一点。
里面有电工现场复测的照片。
有罗鸣从空白项目开始的版本记录。
也有新购部件的来源和具体装配过程。
这些东西不替我们掩盖错误。
却足以让一句“都是抄来的”，变得没那么容易说出口。
唐琳站在桌边，盯着我重新画的图。
她以前最烦我画图。
说一屋子纸，弄得家里像废品站。
如今她看了很久，突然问。
“你们这样做，后面能换别家维护？”
“能。”
“资料也全给客户？”
“交付范围内的，都给。”
邵成侧头看她，她没有继续问。
他把清单压在手下，终于说出真正的价码。
“独家三年，可以缩成一年。沈砚不用回去，我们只要联合署名。”
“今天签，恢复维护。你们的试供，不会耽误。”
老杜站在门边，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我们已经熬了几天，谁都知道这句话有多诱人。
只要签了，风险就能暂时推开。
见月没有看我，先问邵成。
“联合署名，按谁负责的部分写？”
“这还用分那么细？都是合作。”
她把清单往前推了一寸。
“那就不合作。东西收走，责任分清。”
邵成终于收起笑。
“程总，生意不是靠一口气做的。”
“我知道。我们已经给这口气算过账。”
她把借箱子的费用、试机失败的预留损失摊在桌上。
没有夸张，没有虚张声势。
“贵，我认。可是我不想明年这个时候，再求你们一次。”
邵成看着那几行数字，半晌没出声。
我站在见月旁边，心里忽然很热。
她昨天还怕得靠在我肩上不说话。
今天却能把害怕算清，拿出来，继续做选择。
我伸手接过笔，签在我该签的位置。
“新改造由我们负责，原有设备的问题也按记录分界。”
“有争议，按事实谈。”
交接花了一个多小时。
对方那位维护员临走前，把一份历次维修单补给了老杜。
有两页以前没归档，他当着邵成的面，说是自己漏交。
邵成脸色不好看，却不能让人收回去。
我和老杜打开一看，那只阀门半年前就有动作迟缓的记录。
当时建议换，后来报价没单列，见月没收到。
这不替我免掉复测不充分的责任。
但原先含糊的旧故障，也终于有了来处。
吴律师把单据单独收好。
见月没有当场追着邵成吵，只要求双方确认收到时间。
我看得出来，她已经不想靠吵赢来让自己安心。
人走以后，唐琳还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我，像有话要说。
最后却只问：“你右手，真的一点也没好？”
“有好转，没全好。”
“那你还这样忙。”
我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见月。
“有人会叫我停。”
唐琳的脸忽然白了一下。
她慢慢点头，转身走了。
13
正式测试，从下午一点开始。
一间改造库，两只备用冷藏箱，同时跑。
方经理带着质检同事，按之前圈出的项目逐项看。
温度记录、备用供电、到货交接、人员轮值。
她连保温帘下面能不能推过货车都试了。
老杜跟在后面，起初还想解释两句。
后来也不说了，拿着笔，哪里不合适记哪里。
四点半，第一轮模拟入库结束。
温度回升在预期内，恢复时间也达到了事先约定。
我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让人整理材料。
方经理却指着轮班表问。
“沈工，你今晚不在，谁能处理报警？”
“罗鸣和老杜都能。”
“那就请你现在离开控制台。”
我怔了怔。
她看着我，语气平静。
“我们买的是长期服务。不能只有你在，这仓才会转。”
我下意识看向见月。
她没有替我说话，只把一张椅子放到旁边。
“坐。看他们做。”
我坐下时，手心居然出了汗。
我习惯了所有人问我，也习惯了出问题先往前冲。
可现在，我得证明的是，没有我盯着，事情也能按规则往下走。
质检同事和电工确认后，开始事先安排的报警演练。
他们模拟了一路测点异常，没有动真实货物。
屏幕很快亮起提示。
老杜先核对独立记录，再按清单联系罗鸣。
罗鸣判断后，没有立即复位。
他让电工确认现场状态，另一位仓管准备隔离转运。
几个人走得不算快，中间还翻了一次纸。
我的左手攥了攥裤缝，差点开口。
见月坐到我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把话咽了回去。
六分钟后，演练完成。
方经理在表上写下时间，问那位新来的仓管。
“你知道为什么不能直接按掉报警吗？”
小伙子答得有点紧张。
“因为机器不吵了，不等于里面的东西安全。”
方经理抬眼看了看他，终于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比看见曲线稳定时，还要高兴。
不是我一个人把这个仓救活了。
是这地方终于不必依赖某一个人的好心和清醒。
天黑后，第一批试供货到门口。
方经理没有急着放行，等我们走完入库检查，才签了试运行确认。
她没说大单归我们，也没有夸什么奇迹。
只交代，接下来连续记录，任何异常都要及时报。
我签完名字，右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见月把笔拿走，让我坐下喝汤。
程国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带着两大保温桶。
热汤一分，办公室里全是胡椒和萝卜的香气。
老杜端着碗，举到我面前。
“沈工，敬你一口。”
我也举碗，碰了碰。
“敬大家。以后别光找我，该谁值班找谁。”
罗鸣跟着起哄，说终于不用一天听八十遍沈工。
大家笑起来，连方经理都多喝了半碗。
人渐渐散了，见月把空碗摞好。
我站在院里，第一次认真看了一眼新柜子。
门上贴着一张交接卡。
设计、安装、调试、运行，每一栏都有不同的名字。
最后一栏是客户持有资料的位置。
那张卡，比我过去拿过的任何头衔都让我踏实。
凌晨两点，最后一次巡视完成。
我和见月坐在卸货台边，脚下是沉默的车轮。
她把半边围巾绕到我脖子上。
“冻不冻？”
“有点。”
“那还装着不说。”
我赶紧往她身边挪了挪。
她被挤得笑起来，头靠在我肩上。
“明天先去复查。你不去，我就扣你工时。”
“你这老板，还扣人钱。”
“专扣不听话的。”
我低头看她，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没有躲，反而揪住我的衣领，让我再低一点。
冷风很硬，她的嘴唇却暖。
我们亲了一会儿，都笑得有些傻。
手机震起来，是方经理发来的第二轮报价对比。
她只写了一句话。
“你们的技术问题暂时过关，但每箱仍比另一家贵一块二。明天下午，来谈能做多大的量。”
见月看完，把手机揣回口袋。
“还没赢。”
“嗯。”
“那也先抱会儿。”
我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这个可以。”
14
第二天上午，我先去了医院。
见月坚持陪着，手里拿着厚厚一袋旧片子。
我以为她会一直问，能不能治到和从前一样。
她却先问，哪些工作可以做，哪些动作要避开。
医生翻完记录，又让我做了几个简单动作。
结论没有我偷偷期盼的那样好。
能继续改善，也能适应不少工作，但精细动作未必恢复如初。
后面的训练，要按实际情况慢慢调整。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桌沿那道磨白的痕迹。
这些话，我以前听过。
可每次来，我还是忍不住觉得，也许这次会不一样。
见月把注意事项记下来，问清复诊时间。
走出诊室，她没急着说没关系。
在走廊坐下后，她才把我的手握住。
“是不是很失望？”
我点了一下头。
她也点头，陪我安静了一会儿。
“我以前挺喜欢拆小零件。”我说。
“一块坏表，能坐一下午。现在有时候，连个小弹簧都捏不住。”
她看着我的右手，没有假装那道伤不存在。
“那肯定难受。”
我鼻子一酸，差点笑出来。
别人都劝我往前看，只有她肯承认，这件事就是难受。
“我还以为，今天把仓库弄好，手也能争气一点。”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背。
“它已经帮过你很多年了。以后慢一点，也别老骂它。”
我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应了一声。
走到医院门口，她忽然停住，指着马路对面。
一家早点铺，还在卖豆腐脑。
“饿了。开会也不能空着肚子去。”
我们坐在临街的小桌边，一人吃了一碗。
她把油条掰小了，泡进碗里。
我没叫她不用，慢慢吃完了。
下午两点，嘉宁的会议室里，三家候选供应商都到了。
邵成也在。他这次和一家配送公司联合报价。
唐琳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装订好的介绍册。
我走过去时，她下意识把册子合上。
方经理没有安排谁先讲故事，直接投出三家的费用和服务表。
我们的价格，在三个里面最高。
见月拿出重新算过的运输路线，没有立刻往下压价。
“十二家全接，我们做得不划算，也会把备用能力占满。”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半年前，她争的是全部十二家。
今天，她亲手把一半划了出去。
“我们建议先做北边六家。线路集中，每箱成本能降四毛。”
“剩下的差价，包含独立记录、备用库位和约定的异常响应。”
方经理敲了敲计算器。
“另一家也承诺有备用，为什么你们要另算？”
见月没有看邵成，把自己的明细摊开。
“可以不另算，但成本还在。我如果在这里抹掉，后面就只能在别处省回来。”
“我不想拿工人工资和备用能力补价格。”
邵成笑了一下。
“程总说得太满。备用不一定每次都用上，合理调配，也是一种能力。”
“所以您的方案适合更多线路。我们先做能做稳的部分。”
见月说完，没有继续争辩。
我接着展示了交付资料的位置和轮班响应。
方经理问，如果我生病，谁来接。
我把罗鸣和老杜的名字指给她看，又翻出昨晚的演练记录。
“不是只留两个电话。流程和资料都在，值班人员已经实际做过。”
她问完我们，又让另一家介绍。
邵成翻开介绍册，第一屏就是旧仓改造案例。
照片角落里，清清楚楚印着我的名字。
配的是我还没受伤时，在一台设备前讲解的旧照。
下面写着，资深技术团队，全程提供改造支持。
我没有等他讲下去，举起了手。
“这一页，请确认当前支持人员。”
邵成顿了一下，语气还算自然。
“公司早年的项目，照片没及时换。”
“项目属于恒泰，我不否认。但我已经离职，也不负责这次方案。”
我看向方经理。
“请别把我出现在资料里，理解为我会替这份服务负责。”
会议室安静下来。
唐琳慢慢翻到那一页，指尖按在照片边。
那份册子，是她负责准备的。
她比谁都清楚，这照片为什么没换。
前一天，恒泰刚要求新方案联合署名。
今天，又想继续拿我的旧名字，替他们的现有团队补分量。
邵成伸手想翻过去。
方经理却叫住他。
“当前负责人写清楚，历史案例和现有服务分开。我们后面照这个追责。”
唐琳先开口了。
“沈砚确实不在这次团队里。这一页，我们重出。”
邵成看向她，眼神沉了一瞬。
她没有改口，抽出那一页，在旁边写了说明。
我看着她落笔，心里反而很平静。
我想要的，不过是我做过的别被抹掉，没做的别挂在我身上。
接下来的谈判，没有谁替我们让路。
方经理追问到货时段，追问赔付边界，追问试供期间已经出现过的每个问题。
其中一条记录，我们的交接比约定晚了七分钟。
我把原因和更改后的排班一并拿出来。
不说只有七分钟，也不说第一次难免。
见月就价钱守了底线，却在可选服务上做了拆分。
谈到五点，方经理终于合上资料。
北边六家，给我们一个月试运行。
达标后签半年的服务合同，南边六家由另一组供应商承接。
没有把谁彻底踢出局，也没有因为一段视频奖励我们。
可那份盖了章的试运行协议递来时，我还是握紧了椅子边。
我们有了凭本事留下来的位置。
见月站起身，与方经理握手。
走出会议室，她一直撑着的背才松了些。
电梯门一关，她把文件贴在胸口，轻轻跺了一下脚。
“沈砚，拿到了。”
我看着她，又想起医院走廊那张长椅。
我的手没能恢复如初，今天却依然往前走了一点。
我伸出左手，牵住了她。
“嗯，拿到了。回去告诉大家。”
15
唐琳欠我的最后两万，在三天后到账。
备注写着股权转让尾款。
没有生活费，没有补偿，也没有夹带一句私话。
我把到账截图转给吴律师，旧账终于划到最后一格。
设备争议的协商，又持续了半个月。
该封存的旧表，我们没有藏着。
恒泰那边遗漏的维修建议，也被逐项核实。
没有什么一锤定音的神奇证据。
只有一份份有日期的记录，把事情慢慢摊平。
最终，恒泰退回了一部分存在争议的维护费，补全交接资料。
我们确认旧成果的范围，不再使用那张旧表。
新做的方案和现场资料按各自的约定归属，恒泰不再以原函中的笼统说法提出要求。
吴律师把最后一份文件递给见月时，提醒她收好原件。
“以后别等闹起来，才想起留记录。”
见月接过来，看了我一眼。
“听见了？”
“听见了。”
阿苗在旁边小声说，沈工现在拍一颗螺丝都要写日期。
我没反驳，给她转了一包热奶茶的报销款。
那天晚上，唐琳又联系了我。
她说，有几本我母亲的旧相册，搬办公室时才找到。
当初公司仓库和家里杂物混放，离婚时没一起拿走。
我让她送到楼下，她问，能不能说两句话。
我先把这事告诉见月。
见月正在挑第二天的送货路线，抬头说：“去吧，相册别再弄丢。”
她没有问我要谈多久。
我却自己看了一眼钟。
“二十分钟。回来给你煮面。”
她举了举手里的小锅。
“我今天想再试一次。”
我犹豫了一下，惹得她瞪我。
“不准露出那种表情。”
楼下的长椅边，唐琳抱着一个纸袋。
她穿得比婚宴那天简单，脸上没化太浓的妆。
我接过相册，先翻开看了一眼。
母亲坐在老屋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装豆子的布袋。
那时她还认得人，看见相机，会很认真地抿头发。
我指腹停在照片上，心里轻轻疼了一下。
“谢谢你送过来。”
唐琳看着那张照片，慢慢坐下。
“她以前对我，也挺好的。”
我合上相册，没有接这句话。
有些好，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她低头搓着纸袋的折角，半晌才说。
“婚礼那天，我不该那样说你。”
我抬眼看她。
“我知道你不是拿着我的钱结婚。截图是我自己截的，备注我看得见。”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我就是不想让你在那么多人面前，看起来过得很好。”
这句话很难听，却比她从前所有的提醒都诚实。
我等着她往下说。
她看向楼上那盏亮着的灯，声音低了些。
“你以前在家里忙，我总觉得都是顺手的。照顾老人，做饭，替我整理图纸。”
“我在外面受了气，回家还觉得你什么都不懂。”
“后来公司的人一说生意是我撑起来的，我就不愿意再听别的。”
风吹过长椅，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不是完全没看见你累。我是不想承认，你做的那些，对我那么有用。”
我握着相册的手松了一点。
当年我想听的，也许就是这几句话。
可等它们真的来了，我已经不需要靠它们决定自己是谁。
“你发过的那些说法，改清楚就够了。”
“我已经在几个客户群里说明了。婚礼那段，也发了完整的。”
“谢谢。”
唐琳怔了怔，像没想到我会这样平静。
她看着我，忽然问。
“沈砚，要是我早一点说这些呢？”
远处的电梯响了一声，有邻居推着婴儿车出来。
我侧身让开，抱紧手里的纸袋。
“我不知道。”
“那时候我可能会很高兴，觉得还有办法过下去。”
她眼睛亮了一下，我却把后半句说完。
“但现在，我只想上楼。”
她的目光慢慢暗下去。
我没有再说如果，也没有拿见月来和她比。
感情不是一张重新算分的表。
不欠钱，不污蔑，是人和人该有的分寸。
至于爱，我已经给了另一个人。
唐琳坐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她对你挺好的。”
“嗯。我也想对她好。”
这句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没有半点赌气。
手机在这时亮了。
见月发来一张照片，锅里的面这次总算能分出根数。
下面还跟着一句，程师傅首战告捷，速归。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收好。
唐琳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声再见。
我向她点头，转身进了楼。
后来，恒泰把那些使用旧照片的资料全部替换。
邵成仍然做他的生意，只是再给老客户报价时，多了单项维护的选项。
听阿苗说，唐琳不再负责那边的销售，正处理退出经营的事。
我没有继续打听。
那段婚姻该清的账，已经清了。
留在我这里的相册，也终于放回自己的书架。
回到家，见月把面端出来，紧张地盯着我。
“这回怎么样？”
我认真吃了一口。
“面熟了。盐再少一点，就很好。”
她伸手来抢碗，我立刻护住。
“别动，我还没吃完。”
她笑着在我旁边坐下，问相册里都有什么。
我把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翻给她看。
她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张。
“原来你小时候，也这么倔。”
我低头一看，照片里的我抱着一只旧碗，谁伸手都不给。
见月笑得趴到我肩上。
这一次，我也跟着笑了。
16
试运行的第十九天，我们还是出了问题。
一辆送货车在路上抛锚，备用车接过去时，第一家门店的交接晚了。
时间不算长，却刚好撞上人家的备餐高峰。
门店主管在电话里发了火。
老杜第一反应，是赶紧把事情压下去。
“货没问题，我跟那边熟，赔个不是就行。”
我看着记录表上空着的异常一栏，摇了头。
“该报就报。第一次不写，后面就很难再写。”
见月站在门边，听见后没有插话。
等老杜出去补记录，她才走进来。
“你不怕方经理借这个，卡我们转正式合同？”
“怕。”
“那还写？”
我摸了摸鼻子。
“怕也得写。不然以后我说让你相信我，自己都心虚。”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去开会。程老板陪你挨骂。”
我们没有等客户找上门。
下午把经过、影响和补救办法一并送过去。
车辆定期检查原先有做，临时转运的通知链条却太长。
司机报给调度，调度找老杜，老杜还在另一间库里。
等到门店收到消息，已经晚了。
方经理把那张流程纸翻过来，推到我们面前。
“你们之前演练的是设备报警。这一次呢？”
我拿起笔，重新写运输异常的通知对象。
见月把该承担的费用列出来，没有先问能不能通融。
方经理看完，没说好听的话。
“月底我看改进结果。把一件事写下来，不算解决。”
从嘉宁出来，见月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好，没直接叫我们走。”
我看着她，想起最早她一个人接客户电话的样子。
“现在不用你一个人解释了。”
她眯起眼，朝我伸手。
“那你请我喝点甜的。解释得嘴都苦了。”
我给她买了一杯热可可，自己买了豆浆。
她尝了一口，又来喝我的。
“怎么，你那杯不好喝？”
“挺好。就是想试你的。”
我把吸管转过去，任她喝。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直接回仓。
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把一杯热饮慢慢喝完了。
她靠着椅背，看着来往的人，忽然说。
“我今天其实没那么累。”
“比昨天事情多？”
“是。但好像不用把每句话都在脑子里再想三遍。”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替她暖着指尖。
月底，改进后的流程又跑了两次，门店都能提前收到准确消息。
试运行通过，半年合同终于签下来。
方经理把其中一份推给我们时，只说了句。
“继续照你们写的做。”
见月回到仓里，把合同贴在公告栏。
当天晚上，我们请所有人吃了一顿饭。
没有红毯，没有香槟塔，老杜端着果汁满场转。
罗鸣说以后再有项目，还叫他来，别总半夜找。
阿苗举手补充，程总也不准半夜改明早的安排。
见月被围攻，最后只好举杯认错。
回家路上，她把头靠在车窗边，忽然睡着了。
红灯停下，我看见她眼底的青色，心里轻轻一紧。
订单拿到了，不等于人就能一直撑着。
第二天是周日，我把她的闹钟关了。
手机照旧放在床头，没替她接，也没替她做决定。
等她醒来，我把早餐摆好，问她想不想出去走走。
她看着窗外的太阳，第一句话还是仓里有没有事。
“老杜值班，罗鸣远程待命。昨天排班你签过字。”
她点点头，起床穿衣，拿着手机在门口站了半天。
我没催，把一双新鞋放到她面前。
软底，浅棕色，鞋后跟摸起来很软。
“试过了，不磨脚。”
“你怎么试的？”
“拿手摸的。买之前，还问了阿苗尺码。”
见月弯下腰穿鞋，耳朵有点红。
我把她的旧高跟鞋收好，没有扔。
漂亮的留着，她喜欢的时候照样能穿。
我们去了河边，沿着步道慢慢走。
刚走出两百米，手机响了。
见月停住，我也跟着停。
她拿起来一看，是值班群里的入库照片。
手指已经点到语音，又慢慢收了回来。
“他们自己能做。”她说。
“嗯。”
“我不盯一小时，也不至于垮。”
“嗯。”
她转头瞪我：“你就会嗯？”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程老板，今天归我安排。前面有卖烤肠的，我想吃。”
她笑起来，把手机放回包里。
一根烤肠五块，她非说两根九块才合理。
摊主看了我们一眼，笑着给了九块钱。
她拿着烤肠，得意得像又谈成一笔订单。
走到一半，我手腕发酸，换了个姿势。
她立刻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没有大惊小怪。
又走了几步，她低声说。
“沈砚，我好像也不太会让别人照顾。”
我看向她，她把另一只手塞进我的掌心。
“总觉得歇下来，心里空，像欠着谁的。”
我捏了捏她的手。
“那就一起学。你先从今天少看一次手机开始。”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傍晚回家，她窝在沙发上选了一部老电影。
我在厨房洗菜，听见她隔着门喊。
“今晚不用做那么多，一荤一素就够。”
我答应了，把切了一半的第二道荤菜放回冰箱。
原来被认真对待以后，我也能慢慢学会，少做一点。
17
三个月后，东仓的备用冷藏箱退租。
新改造的库接续投入使用，所有交接资料都留在了见月的柜子里。
那段时间花出去的钱，没有立刻赚回来。
第一张项目结算表上，试错、借箱、改线，样样都在。
见月把账摊给我看，叹了一声。
“看，英雄故事里不写的部分。”
我看着最后的数字，也叹一声。
“英雄这回主要靠少睡觉。”
她立刻拿笔敲我。
“这个不许继续。”
后来我们把对外技术服务单独列项。
我按实际工作领报酬，有空再接别的小项目。
不做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也不把手养到不疼才敢休息。
罗鸣有了稳定合作的伙伴，安装队不用再等一个人口头交代。
老杜把异常记录本换成了新的，旧的贴好标签存档。
偶尔有人来看改造，我总先带他们看那一排柜子。
里面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是每个人该知道的东西。
程国梁借的四万，也在约好的日子还上。
他收了钱，又把一袋新米搬进我们家。
见月看着那袋米，故意问：“爸，这回要不要写借条？”
老爷子瞪她。
“这是我来吃饭的口粮。省得你们嫌我来得勤。”
我接过米，笑着说，碗早就备好了。
他听完，低头换拖鞋，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家里的那张长桌，后来又添了一把椅子。
见月偶尔在旁边办公，嫌我画图时太安静，非要放点歌。
我嫌她跟着唱跑调，她就把声音开大一点。
有时候我们也吵架。
她把工作的火气带回家，我会不高兴。
我闷着不说，她也会直接问，沈砚，你现在是在罚谁猜。
不是说开一次，以后就永远不会犯。
但每次坐下来，我们都比上次快一点。
我不再一受委屈，就急着多做顿饭证明自己。
她也不再因为我想独处一会儿，就以为我又要躲起来。
有一天，她出差回来，进门就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
“累了，今天不想当程总。”
我从厨房探出头。
“那当什么？”
她换好拖鞋，走过来，额头抵在我背上。
“当你老婆，先抱五分钟。”
我关小了火，转身把她抱住。
五分钟过去，她没松手，我也没催。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屋里都是饭香。
我以前总觉得，家得靠一个人一直撑着才不会散。
如今才慢慢知道，能轮流靠一靠，日子反而稳。
结婚一周年那天，我们都没有订宴席。
见月说那次二十八桌，敬酒敬得她后来做梦都在举杯。
这次只请父亲、阿苗和老杜来家里吃饭。
上午，我先去花店取了一束花。
白色和浅粉，跟婚礼那束差不多。
老板问，是不是还要包得隆重一点。
我说不用，她喜欢走路方便。
花送到家，见月站在玄关，半天没接。
“又不过生日。”
“结婚周年，也能收。”
她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
“这回不让我扔了？”
我把花放进她怀里，顺势握住她的手。
“这回好好拿着。没人来打扰。”
婚礼那束花，阿苗接住以后替我们保存了几朵。
干花一直放在书架上，旁边是我母亲的相册。
过去并没有被擦掉。
只是后来多了新的东西，能放在一起，也不再互相刺痛。
见月捧着花进书房，找了一个宽口瓶。
我帮她接水，她一枝一枝剪掉多余的叶子。
太阳照进来，落在桌边那道磨平的旧划痕上。
她忽然抬起头，问我：“沈砚，你现在还怕吗？”
我知道她问的，不只是生意。
“还怕。怕手再坏，怕工作出错，也怕哪天你觉得跟我过日子没意思。”
她放下剪刀，看着我。
我握住她的指尖，又把后半句话说完。
“但我不会因为怕，就先替你决定了。”
她眼睛慢慢弯起来。
“有进步。”
“有奖励没有？”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门还关着，踮脚亲了我一下。
“这个够不够？”
我没回答，低头又亲了回去。
敲门声响起来时，她推了我一把，脸红着去开门。
程国梁拎着水果，第一句就问饭好了没有。
老杜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一个小蛋糕。
阿苗一进门，先去看那束新花，嚷着今天终于不必当接球员。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我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
见月往旁边挪了半把椅子，让我坐在她身边。
桌上是五只碗，每一只都盛着热饭。
老杜喝了口汤，忽然问我，听说最近又有两家仓找上门，要不要扩个团队。
我还没回答，见月先替我添了一勺菜。
“他会自己选。先吃饭。”
这句话很平常，却让我心里安稳得不像话。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桌边的人。
“会考虑。先把手练好，别的慢慢来。”
老杜点头，说这样也挺好。
吃到一半，见月把剥好的虾放进我碗里。
我靠过去，压低声音问她。
“程老板，还愿不愿意养？”
她把筷子一放，抬眼看我。
“愿意。就这一条，你不用年年问。”
阿苗没听清，问我们偷偷说什么。
见月夹起一块肉，塞进我碗里。
“说他今天洗碗。”
桌边一阵笑，我也跟着笑。
饭后，父亲和老杜坐着喝茶，阿苗去阳台拍花。
见月走进厨房，站在我左边，拿起了一条干净毛巾。
我洗一只碗，她擦一只，再放回柜子。
最后两只，是我们平时常用的蓝边碗。
她把它们并排放好，顺手关上柜门。
我擦干手，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窗外天色渐暗，客厅里有人笑着喊再添点热水。
她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靠着我。
“明早想吃什么？”
我想起婚礼那天，她把热饭推到我面前的样子。
“面吧。”
她抬起眉：“我煮？”
我笑着点头，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煮。我陪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