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食堂摊牌
唐梨问我要不要靠窗的座位时，我正在查三个人的机票。
她发来的是私聊，后面跟了一句：“知意，有件事，我们想当面跟你说。”
唐梨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说的另一个人，是我谈了三年多的男朋友陆承舟。
我把订票页面退了出去。
备忘录还浮在屏幕上：四月五日，买毕业旅行的票。目的地是青岛，七月出发。这条提醒是去年十一月设的，那时唐梨说一定要看日出，陆承舟说起不来，除非有人把他连床一起运到海边。
我在底下写了三个人的名字，怕到时只顾着买自己的。
现在看，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有这种担心。
我回复唐梨：“食堂二楼吧。”
她说好。
十分钟后，我在楼梯口看见他们。陆承舟手里提着三个袋子，是我常买的那家炒饭。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唐梨也动了，又停住。
我原来以为，等到三个人非得坐下来把话说清楚的时候，总会有人哭，或者生气，声音大得让邻桌看过来。
但那天中午很吵，叫号声一阵接着一阵。我坐下以后，先把陆承舟递来的筷子推了回去。
“我不吃了。”
他说：“多少吃一点。”
唐梨坐在他对面，把旁边的位置留给我。我没有坐过去，在桌子另一头拉开了椅子。
以前吃饭，这张桌子坐三个人正好。一个人占里面，另两个人挤外面，书包堆在空椅子上。
我把包放到身边。
“你们先说吧。”
二 人初遇
我和唐梨刚认识时，她帮我扛过一只漏底的纸箱。
大一报到，我从公交站一路把箱子抱到宿舍楼下，托着底的手一松，书掉了一地。唐梨蹲在旁边捡，翻到一本卷边的剧作集，问我：“你也喜欢这个？”
她手里拿着一袋还没吃完的烤红薯，腾不出手，干脆把袋子往我腕上一挂，让我替她提着，自己抱起那摞最重的书。
到六楼，她额头全是汗。我去拿纸，她已经把窗台擦了半边，问我睡不睡靠门那张床。
“半夜有人回来，光先照你。我睡那儿吧，我不怕亮。”
我后来才知道，她不是不怕亮，是怕黑。第一学期有一晚寝室只剩我们两个，她从上铺探头下来，问能不能留一盏台灯。
我说行。她又问，我睡着了能不能不关。
灯留了一整夜。
陆承舟是唐梨带我认识的。
准确说，是她把我从后台那堆纸箱里拎出来，推到了他面前。
那年迎新晚会，话剧社排一个十几分钟的小品。我给高年级的编剧打下手，负责改词和提示。唐梨演女主，陆承舟是临时补进来的男演员，离上场只剩三天，还总把第三场的词记到第二场去。
正式演出的晚上，追光一亮，他真忘了。
他站在舞台中央，右手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唐梨接了一句临场编的话，给他留时间。我在侧幕后面把台本举高，照着约好的手势点了点自己。
别看底下，看我。
他看过来，我用口型提示。他愣了半秒，接上了。
散场后我蹲在后台收胶带，听见有人问：“刚才救我命的老师呢？”
唐梨把我拉起来：“这儿，许老师。请奶茶吧，少糖热的。”
我说不用。陆承舟已经低头拿手机，一边搜店，一边问：“许老师还有什么忌口？”
唐梨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他总来找我对词。最初拿一整本台词，后来只拿两页，再后来，一页上只有三句话。
我问：“这也背不下来？”
他说：“建筑系，记性不太行。”
我看着他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课程表，没拆穿。
唐梨比我更着急。陆承舟一走，她就把我的台本翻来翻去，想找出那三句话到底难在哪儿。
“许知意，你再陪他对两个月，他能把整个中文系的课旁听完。”
真正告白是在冬天。
我写的一段独白被学长删掉，理由是演出时间超了。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还是躲在排练楼外坐了很久。陆承舟找到我，没说那段写得多好，只问能不能念给他听。
我念完，他说：“怪不得你舍不得。”
风把纸吹得哗哗响，他伸手按着另一头，陪我把整段又看了一遍。
后来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说唐梨告诉他的。
“她还说什么了？”
“让我今天最好把该说的说了。再不说，她替我说。”
我低头折那几张纸，边角怎么也对不齐。
陆承舟把纸接过去：“知意，我想追你，已经想挺久了。”
回宿舍时，唐梨坐在楼道的长椅上等我，围巾上还沾着泡面调料。她看见我，先伸头往楼下看，再来看我的脸。
我点了一下头。
她把怀里的热水袋塞给我，像终于交完了一门拖了半学期的作业。
“行了。以后有人陪你吃饭，我可以多睡半小时。”
可后来，我们还是常常一起吃饭。
陆承舟第一次请客，唐梨挑了一家离学校两站路的火锅店，说怕点太贵把他吓跑，太便宜又显得我好追。
火锅上来，她举起酸梅汤：“以后不许欺负我们知意。”
陆承舟碰了她的杯子，说好。
她喝完，夹起一片还没烫熟的土豆，又放回去。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们以后出去玩，是不是得提前通知我一声，让我识趣点？”
我正给她擦溅到袖口的油，听见这话，拿纸巾的手停住。
“为什么？一起去啊。”
她抬头看我。
“你又不是不认识他。”我说。
唐梨笑了一下，把那片土豆捞到我碗里。
那天回学校，我们在商场门口的照相亭拍了合照。
机器倒数时，陆承舟还在往镜头里挤，唐梨伸手拽他，我被他们夹在中间，笑得眼睛都闭上了。
照片一共印了三条，每条四张。唐梨把最好看的一张剪下来，贴在寝室的小镜子旁边，剩下三张收进手机壳。
我的那一条夹进了台本。后来翻得太多，陆承舟的半边脸从折痕上裂开，我用透明胶粘过一次。
三 碗面的破绽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三个人比两个人热闹。
陆承舟做模型做到凌晨，会在群里发一张歪歪扭扭的楼梯。唐梨说像我们宿舍外面被踩烂的纸箱，我说踏步高度不一样。他发来一个趴着不动的表情，过五分钟，又问我看现在是不是齐了。
唐梨每次演出紧张，就拉着我们去操场走圈。她走在前面背词，陆承舟替她接，我拿着本子提醒他们漏掉的段落。走到熄灯，三个人踩着最后一点灯光跑回宿舍区。
也有不顺的时候。
大二寒假，唐梨迟迟没买回家的票。她说还没定哪天走，明天再看。我陪她看过几次，车次明明还有，她又说太早，想多留两天。
那晚她在阳台上接电话，叫了一声妈，后面就没再说什么。
后来她终于定了回家的日子，我把自己的票改迟一天。陆承舟还没走，我们一起去吃了顿饺子，送她上车。进站前她忽然回头，把手里的橘子一人塞了两个。
“快走吧，真当我是小孩啊。”
她转身的时候，还是拿袖子擦了眼睛。
我知道她家里常吵架，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事她会先告诉陆承舟。
大三下学期，我开始改自己的长剧本。
故事写一对姐妹，老房子要拆，姐姐想留下母亲做过裁缝的那间屋子，妹妹已经在外地找好工作。剧本从大二就有了，写到第二幕我卡住，前后删了三次。
话剧社的学生负责人陈蔚看过，说如果能改完，可以试着申报来年的校内原创剧目展演。入选有场地和一笔制作经费，比我们以前搭在操场边的小台子好得多。
我开始往图书馆跑。有时晚上排练散了，他们去吃宵夜，我带个面包回阅览室。
最先让我察觉不对的，是一顿面。
陆承舟端着三个碗过来，把其中一碗放到唐梨面前，低头拨了两下，又拿走了。
“这个有香菜，你吃那碗。”
我刚拔完智齿，脸还肿着。他放到我面前的是加辣的那份。
“我吃不了这个。”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赶紧把自己的换过来，又去窗口要了碗热水。
这本来没什么。人会忘事，我也会。
可等面凉的时候，唐梨问他：“那你跨专业的资料还缺哪本？我学姐说明天能拿过来。”
我抬起头：“什么跨专业？”
陆承舟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想考设计方向的研究生，不打算继续学建筑。这件事我听他抱怨过，也跟他聊过，只是没想到，他已经定了学校，甚至请人借好了参考书。
“昨天下午刚定。”他说。
唐梨接了一句：“你不是在图书馆吗？他怕打扰你。”
我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发条消息也会打扰？”
陆承舟说是他忘了，伸手来碰我的手。我没有躲，他的掌心热，指腹上有做模型时割破的口子。
吃完饭，我们把唐梨送回宿舍，他陪我往图书馆走。
我说：“你有事情，能不能先跟我说？”
“能。”
“还有，唐梨不吃香菜，我知道。你不用每回都替她挑，她自己也会看。”
他转过头，过了几秒才笑：“这也吃醋？”
我没笑，他就把那点笑收了。
“行，我记着了。”
到图书馆门口，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杯豆浆，摸了摸杯壁，还温着。
“脸还疼不疼？”
我接过来，说疼。
他扶着我的脸，小心地避开肿起来的那边，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下回先记你的。”
那晚我到座位上，把剧本往后写了三页。我想，自己是不是太紧张了，一碗面而已。
四 答辩被放鸽子
到了大四，陆承舟要考研，我的剧本也终于报上了名。
他总说复习没进度，我替他把计划画在一张大纸上，折起来夹进他的参考书。唐梨看见，指着那一格格的进度说，像值日表。
陆承舟笑，说可不是嘛，欠了三天没擦黑板。
我也跟着笑，把他的英语背诵往后挪了一天。
十一月，我们约好毕业去青岛。唐梨抱着手机做攻略，陆承舟趴在排练室的长桌上补觉。我怕到时候各自忙起来忘记，就设了四月的提醒。
那时他的手还搭在我膝盖上。唐梨举过来一张民宿的图片，我往她那边倾了倾，他也没松。
初试结束，他估分不理想，又和父亲为报考方向吵了一架。我替他查能调剂的学校，把网页一张张存下来，发给他。
他只回了个收到。
晚上我在社团群里看见一段视频，是唐梨发的。陆承舟坐在排练室地上，拿布景剩下的泡沫板拼一只歪脖子恐龙，旁边一圈人笑得很响。
唐梨说：“陆老师的毕业作品。”
我点开那段视频看了两遍。他在里面笑，纸屑沾了一裤腿，和那天傍晚隔着电话对我说“你先别管了”的人，像隔了很远。
我问他为什么不叫我。
他说：“你来了，肯定又得问学校找得怎么样。我就是想歇一会儿。”
我看着自己发出去的七八张截图，手指慢慢缩回袖口里。
后来我试着不再见面就问复习，陪他吃饭也不带电脑。有一次，他提到想放弃，我忍着没讲道理，问要不要去操场坐会儿。他躺在我腿上睡了半小时，醒来时说，好久没睡这么沉。
我摸了摸他压乱的头发，觉得我们又好起来了。
三月，剧本通过初选，要进行现场复评。陈蔚负责提交制作方案，我讲创作思路，还要回答老师对剧本的意见。
答辩在周五晚上。陆承舟说，他复试的材料已经交了，可以陪我去，等结束请我吃火锅。
我穿着借来的西装在寝室照镜子，唐梨蹲下来替我把裤脚往里折。她手很巧，缝了两针，不蹲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紧张就看陆承舟。”她咬断线，“以前都是他看你，这回换换。”
我笑着说好。
那天六点二十分，我到教学楼。陆承舟说马上出门，六点四十又说有点事，让我先进去。
七点零五分，我收到一张照片，是他替唐梨取的快递单。
紧跟着被撤回。
他说：“发错了。你到哪一步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他：“快轮到我。”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最后只有一句：“别紧张，你可以的。”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
轮到我时，老师问，姐妹最后为什么一定要一起留下。
那原本是我最有把握的结尾。我写了很久，写妹妹已经上了车，又折回来帮姐姐收拾裁缝铺，两个人在一地旧衣料中间重新和好。
但那天我讲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妹妹回来以后要靠什么生活。她辞掉的工作、租好的房子，都只有一句台词带过。
老师没有为难我，只说：“你已经把她写到门外了，可以再想想，为什么非要把她叫回来。”
我记下了这句话。
答辩结束快九点，外面下雨。陈蔚问我一起走吗，我说再等个人。
楼道灯灭过一回，我咳嗽了一声，它又亮起来。
九点二十分，我给陆承舟打电话。他接得很快，背景里有女孩吸鼻子的声音。
“唐梨家里出了点事。”他压低声音，“她爸妈要离婚，刚才给她打电话了。我以为陪她一会儿就能走。”
我看向窗外，食堂的招牌已经熄了。
“你现在还在陪她？”
他说嗯。
电话那边，唐梨很轻地叫了他的名字。我听见椅子挪动，他说，等一下。
不知道那句等一下，是对她说的，还是对我。
我挂掉电话，跟楼下值班的老师借了一把伞。伞骨坏了一根，右边始终垂着，我一路把包护在左边，西装湿了半条袖子。
回到寝室，唐梨还没回来。
台灯亮在她的桌子上，底下压着剩下的黑线，还有半截从裤脚上剪下来的线头。
五 她喜欢他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陆承舟的电话叫醒的。
他说在楼下，买了早饭。我没下去，问他昨晚为什么不能提前说。
“我怕你答辩分心。”
“你不来，我就不会分心了？”
他停了一下，说对不起。
唐梨在床上翻了个身。她昨晚回来得很迟，洗脸时一直压着声音。我醒着，没有下床。
我穿上外套，拿着电话去了楼梯间。
陆承舟说，唐梨父亲让她劝母亲别争房子，她在电话里跟家里吵起来，挂断以后手一直抖，连水瓶都拧不开。
我认识唐梨将近四年，知道她听到父母争吵时是什么样。
所以我更难开口。我每次想说我也在等，后面就像自动跟上一句：可她比你难过。
“我没有不让你去。”我说，“你可以告诉我，可以替她找室友，可以等她缓过来再打个电话。你答应了我，为什么就能一直让我等？”
他在楼下抬着头，隔着楼梯间的窗，我看见他换了只手拿手机。
“知意，你不是已经顺利讲完了吗？她昨天是真的撑不住。”
我扶着窗台，没再说话。
隔了一会儿，他又叫我，说不是那个意思。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中午，入选通知发到邮箱。陈蔚连发了好几个感叹号，说五月底的展演有我们一场了，下午来商量。
我把邮件截下来，点开陆承舟的头像。
聊天还停在他那句“别紧张，你可以的”。
我退出来，把截图发给陈蔚，说好。
唐梨坐在书桌前，问我是不是入选了。我说是。她笑起来，眼睛还肿着，手已经伸向我，又在半路收了回去。
“太好了。”她说。
我把电脑合上：“唐梨，我们聊聊吧。”
她跟我去了楼道尽头。
我原来准备了很多话，想从陆承舟换学校那天说起，想问他们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可唐梨站在洗衣机旁边，指甲把一角衣服揉得皱起来，我忽然只想知道一件事。
“你是不是喜欢他？”
洗衣机转到脱水，轰隆隆地响。唐梨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等到机器停下。
她说：“我没想过要这样。”
“从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
她声音更低了：“大概去年暑假。也可能还要早一点。”
她说那阵子父母吵得厉害，陆承舟会陪她打游戏，输了也不催她，问她要不要再来一局。有时候她不想说家里的事，他就真的不问。
“最开始我一直告诉自己，是因为我们三个好。他对你好，对我也好，很正常。”
她把那块衣角放开，上面已经留下很深的褶。
“后来他回学校，我发现我也在等。”
楼下有人叫外卖到了，声音从中空的楼梯间传上来。我拿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去年暑假，我在家附近的打印店做兼职，给陆承舟发过很多消息。下班后常常困得睁不开眼，他说在忙，我就先睡，想着等我们回学校就好了。
原来我们等的是同一个人。
唐梨开始哭，说她知道不对，说她也躲过，可我们总在一起，排练要见，吃饭要见，她不知道怎么突然消失。
“你可以跟我说。”我说。
她摇头：“我怕说了，就连你也没有了。”
我看了一眼我们寝室的门。门上贴着她买的卡通门牌，四个人的小人头挤在一起。我的名字旁边还有一颗她画歪的星星。
“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她没有回答。
当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陆承舟。
他比我想的更安静。
我问他知不知道唐梨喜欢他。他说，隐约感觉到过，没敢往那儿想。
“你呢？”
他坐在排练楼外的台阶上，手里捏着我没有接的那杯热饮。杯盖边缘被他按得凹下去，漏出来一点水。
他说：“我不想跟你分手。”
我等了一会儿。
“我问你，喜不喜欢她。”
他抬起头，眼圈红着：“我分不清。最近太多事了，她一直在，我……但我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我站起来。他赶紧拉住我，杯子翻倒，水顺着台阶往下流。
“给我一点时间。”他说，“我会处理好。我以后不单独见她，有事就在工作群说。我答应你。”
那天我没有马上走。
我坐回他身边，想了很久。我们在一起三年多，我见过他装了半夜的模型因为一场雨泡坏，也陪他给父亲打过道歉的电话。他给我过了四个生日，知道我不爱吃蛋糕上的水果，知道我每次写完一个剧本，头两天都不许别人说不好。
我不明白这些怎么能一下子就没有了。
他拿袖口给我擦眼泪，嘴里反复说对不起。我攥住他湿了的袖子，最后问：“你真的能做到？”
他说能。
我信了。
六 终于说分手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承舟每天下午来接我吃饭。
他知道了我入选的消息，买来一束花。花放进寝室的水桶里，唐梨回来换衣服，看见了，绕过床脚，什么也没问。
我们三个不再一起出现。
唐梨多数时候在外面吃，晚上回来就拉上床帘。我有次下床倒水，踩到她掉在地上的耳机。耳机里漏出一点声音，像有人在说话，她很快把线拉了上去。
我站了一会儿，还是去接了水。
陆承舟陪我修改制作方案。舞台上要有一面可以移动的旧衣柜，他拿硬纸板试了几种结构，怕正式做出来太重，跟我一起去问后勤仓库有没有旧家具。
我开始相信，这件事真的能慢慢过去。
有天吃饭，他主动把手机放在我这边，说导师的邮件可能到了，让我替他留意，他去加个菜。
我没有碰。
屏幕自己亮起来，是一条QQ消息。
唐梨的头像没有换，还是大二那年我们一起选的那对小狗头像。我用左边那只，她用右边那只，后来我换掉了，她一直留着。
消息只有一句：“药放你储物柜了，今天别再空腹喝咖啡。”
我看着它暗下去。
陆承舟端菜回来，先看我，再看手机。
我问：“什么药？”
他把盘子放下，碗沿磕了一声。
“胃药。”
“为什么是她给你买？”
“昨晚复试模拟弄得晚，胃有点疼。我以为缓一会儿就好了，她问起来，我就……”
我问：“昨晚？”
他没说话。
昨晚他十一点给我发消息，说累了，先睡。我还把改到一半的布景图存好，怕他看见又要帮忙，不敢继续发。
“你们一直在联系？”
“没有一直。”
我看着他，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这几天，她家里的事还没完。她找我，我不能一句都不回。”
“所以换了个地方？”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怕你又难受。”
那碗面已经端来很久，面条泡开，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我拿筷子挑了一下，挑不起来，又放下。
“陆承舟，你要是告诉我，你做不到，我会走的。”
他伸手过来，我把手收到桌下。
“你答应我，又不肯做。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这件事到底算不算过去？”
他问能不能换个地方说。我摇头，拿起书包站起来。
出了食堂，他追到我身后，说只是聊天，什么也没做。我一直往前走，走到宿舍楼下才停。
“那你把这些话告诉唐梨吧。”我说，“看她觉得，你们是不是什么也没做。”
第二天，订票提醒响了。
我刚打开订票页面，唐梨的消息就进来。她问靠不靠窗，过了一会儿，又说有件事想和我谈。
坐下以后，她说，最先确实只是想照旧商量旅行。字发出去，才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中午食堂里，陆承舟替唐梨解释，说是他没有处理好，不该让我们俩都难受。
我问：“你们今天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唐梨抬起头。她没化妆，嘴唇有点干，像咬破过。
“我跟他讲了，我们这样不行。”她说，“我不能再一边说对不起，一边等他找我。”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我看见裙角被攥出一道褶。
陆承舟说：“知意，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我……”
“我相信过了。”
他停住。
我把桌子上的纸巾抽出来，擦掉不知是谁洒的一点汤。
“分手吧。”
那句话说出来，没有我想的那么难。最难的是他看着我，仍然用那种很熟悉的声音叫了一声知意。
我差一点就答应了。
可我已经不知道，答应以后该说什么。
唐梨先哭起来。陆承舟手动了一下，最后没有去拿纸，也没有来拉我。
我起身时，他问：“毕业旅行呢？”
我想起早上那条提醒，忽然有一点想笑，嘴角动了动，又没有笑出来。
“你们自己商量吧。”
七 撞见他们牵手
我搬寝室用了两个下午。
辅导员给我协调了一间有空床的寝室，在另一栋楼。我说原寝室睡眠时间不合，老师看了我一会儿，没多问，让我把手续签完。
我们寝室另外两个人帮我搬书。唐梨上课去了，桌面收拾得很空，那面镜子还立在原处，旁边贴着我们三个人的合照。
搬最后一趟时，下雨了。
我蹲在地上封纸箱，胶带怎么也扯不开。室友从我手里接过去，让我先擦脸。
我说没事，雨。
她没有拆穿我。
新寝室的人很好，给我留了下面的床，帮忙把桌子腾出来。我带来的东西太多，那一格书架怎么也放不下，我把台本一摞摞往里塞，压弯了一本书的封面。
唐梨最会收这些。以前她说，我的书包和桌子里至少有一个四次元口袋，不然解释不了怎么能那么乱。
我摸到手机，想问她这个柜子到底怎么放。
聊天框打开了，我才记起来。
那天晚上，我在新寝室楼下买了碗馄饨。老板问打包还是堂食，我说打包，回去才发现没拿勺子。
我端着盒子站了一会儿，拿筷子夹着吃完了。
分手以后，课还是要上，论文还是要交。社团群一天能跳出几十条消息，问谁有空借灯，谁能联系到印海报的店。我的名字被圈出来，就得回。
最难受的时候反而是没人找我。
傍晚我从图书馆出来，路过食堂，常常忘记自己现在可以直接进去。我习惯了先问一句吃什么，等一个人下课，或者去楼下喊另一个人。
有次我买到一杯难喝得发苦的奶茶，掏出手机想骂给唐梨听，打了半行字，删掉，又打。
最后我把那杯奶茶扔了。
月底，一个社团学妹来找我，问是不是和陆承舟分手了。
我说是。
她踌躇了半天，说昨天在校外看见他和唐梨，手牵着。
我点点头，继续改电脑上的场次表。她在我旁边站着，不肯走，好像怕我忽然从椅子上摔下去。
我只好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她走以后，我把刚打好的日期删掉，重新打了一遍。
一直到晚饭时，我才发现，前面四行都填成了同一天。
那晚我很想问陆承舟，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是分手后第二天，还是第十天；牵手以前有没有犹豫，有没有想起我。
我甚至把他的号码输进了拨号界面。
屏幕亮了很久，最后黑下去。我坐在床沿，听新室友讲她们班谁的论文被退回来了。她们说得很热闹，我有时能听见，有时又听不见。
我没有打出去。
但我也没有因此好过一点。
八 改戏换结局
五月的演出差点没排成。
分手后的第三天，陈蔚发来了正式排练表。
唐梨和陆承舟是剧本工作坊时定下的主演。她演妹妹，他演裁缝铺的年轻房客。大半年来，他们跟着我读过不少遍，有些台词是根据排读时的反应改的。
我盯着表上两个名字看了一整节课。
下课以后，我去找她，说能不能换演员。
陈蔚正在拆一捆旧幕布，手上都是灰。她听完，坐下来，把那张排练表摊在桌上。
“我知道你难受。”她说，“但不是把名字删掉就能演。还剩七周，重新找，重新磨，别的人已经开始排了。”
我说我知道。
“还有，他们之前的排读，不能当没做过。记录、鸣谢，该有的还是得有。你同意吗？”
我点头。
陈蔚看着我：“你先想清楚。你能不能只改稿，不到现场？也可以让副导演传意见。”
那是个能解决很多问题的办法。我已经知道自己不能和他们待在一个排练室，却也舍不得撤掉整个剧目。
可我的本子还没写完。那对姐妹的最后一场，我改了五次，每一次听人念出来，都觉得有地方不对。如果现在把自己从排练里摘出去，我不知道最后能留下什么。
“我想把它排完。”我说，“我可以帮忙联系演员，晚上也能过来。要是找不到，我再跟你商量下一步。但我想先试试。”
陈蔚把手机拿起来，给另外几个负责人发消息，说那就开个会。
最后他们同意重新选角，先空出一周试戏。没找到合适的，就取消这次展演，把经费退回，来年再报。之前的工作坊记录和照片照常交给社团存档。
这件事是陈蔚通知他们的。
唐梨还是来找了我。
她在排练室门口站着，手里拿着已经卷边的台本。那本上全是记号，红色蓝色混在一起，是她这一年琢磨出来的停顿和语气。
“我能把这个角色演完吗？”她问。
我看着那本台本，没有说话。
“我不占别的排练时间。你来之前我走，意见让陈蔚带给我。实在不行，我只参加最后合排。”
我摇头。
她把台本攥紧，眼睛一点点红了。
“知意，我真的准备了很久。”
我知道。她想申请一个表演工作室的助教岗位，面试材料里需要近一年的完整舞台录像。以前社团的短剧镜头太碎，这一场，她盼了很久。
我也知道，她把我每一版改稿都打印出来，在寝室的过道里练过，一句台词能念十几遍，直到隔壁敲墙。
这些都是真的。
我握住门把手，指头被金属硌得发疼。
“对不起。”我说，“我现在做不到。”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问：“以后都不行了吗？”
“我不知道。”
她把那本台本递给我，走的时候没关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把封面吹开，里面夹着一张我写给她的便签。
“妹妹这里别哭，她其实很想走。”
是我去年写的。
重新试戏用了六天。
新来的女生叫钟敏，是生物系大二的学生。她之前只演过迎新小品，第一遍读词，紧张得把“这屋子又不是长在我身上”读成了“这裤子又不是长在我身上”。
大家都笑，她也笑，耳朵红得厉害，举手问能不能再来一遍。
陈蔚说来。
新男演员是隔壁学校来交流过的社团成员，课表和我们不合，有时赶到已经九点。排练室十点清场，我们把废弃的布景板立在走廊上，踩着胶带贴的线继续走。
我开始重新学会怎么跟别人解释一句台词。
唐梨原来太熟了，我说轻一点，她就知道是声音轻，还是心里那口气要松。钟敏不知道，我得把人物这一场之前做了什么、为什么忽然笑起来，一件一件说清楚。
有次讲到十一点，她问我：“可是妹妹都决定走了，为什么还要把工作退掉？姐姐也没说需要她。”
我捏着台本，想起复评那位老师。
排练楼已经关门，我们借了楼下保安的小凳子，围着值班室门口的一点灯光坐着。钟敏怕我生气，又说不然她试试，可能演出来就懂了。
“不用。”我说，“这场我再改。”
我删掉了妹妹折返的部分。
姐姐最后帮妹妹把那口总扣不好的旧箱子扣上，让她带走了母亲留下的一把裁布剪。房子还是要拆，姐姐也得另外找地方。但她们开始商量新的地址，旧缝纫机怎么运，谁有空去看房。
她们没有因为各自要走，就突然不在乎对方。
改到凌晨，我把最后几页发到排练群。陈蔚还没睡，过一会儿回了句：“明天试。”
我放下手机，肚子叫了一声。
晚上又没吃饭。我在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一边吃，一边把电脑里旧的结尾挪到备份文件夹。
九 求复合被拒
陆承舟来找我时，离演出只剩三天。
他在排练楼下面等，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原来做的衣柜模型从袋口露出来。模型最后没用上，新方案改成了挂衣架，他大概是来交还剩下的东西。
我从楼上下来拿订好的工作餐，他叫住我。
“有时间吗？”
我看了一眼手机：“十分钟。”
他瘦了，头发比以前长，后颈露出一截没剃齐的发根。我见过他自己拿推子推后脑勺，推坏了就戴帽子，直到我替他找一家便宜理发店。
我站在两级台阶上面，没有走下去。
他把袋子递给我，说里面还有几样没拆开的工具，社团也许用得上。
我放到脚边，说我会交给陈蔚。
他问排练顺不顺利。我说还行。他点点头，又看向我手里的取餐码。
以前他不需要找这么多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跟唐梨分开了。”
楼上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试最后一场的音乐，前奏刚起来就被喊停，又从头放。
我没有接话。
陆承舟说，他们真在一起以后，经常吵架。唐梨会问他是不是后悔了，他回答得迟一点，两个人就谁也不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刚开始找她，是因为我不想听那些学校、复试，觉得她懂我。”
他低头摸着已经空了的掌心，拇指来回擦过食指。
“其实她也有很多事。她也会难受，也得有人想办法。我才知道……我只是一直在躲。”
我看着他，没有替他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他抬起头：“我那时候已经动心了。你问我的时候，我知道。但我怕承认，你就真的不要我了。”
一辆送餐的电动车停在楼前，骑手朝里面喊尾号。我看了一眼，是我的。
“等一下。”我说。
陆承舟往前走了一步，我才反应过来，他以为那句话是对他说的。
我伸手接过一大袋盒饭，纸袋勒着指缝，他想来帮我，我换了只手。
“知意，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看见他眼睛里重新亮起来的那一点东西，忽然很难过。
我等过他说这些，等过他把晚到的理由讲清楚，等过他真的问我一句，那天晚上一个人答辩怕不怕。后来不等了，也没有想象中轻松。
现在他站在这里，我还是能想起迎新晚会上，他隔着侧幕看过来的样子。
可我也会想起他扣下去的手机。
“我还会难过。”我说，“但我不想再跟你过一遍那些日子了。”
他低下头，很久没有动。
楼上陈蔚在叫我的名字，问盒饭到了没。
我应了一声，拎起脚边的纸袋，另一只手提着盒饭往楼上走。到了拐角，陈蔚跑下来接走一半，问我另一个袋子装了什么。
“陆承舟送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别的，告诉我钟敏把最后那声笑找到了，让我赶紧上去听。
我把模型和工具放在道具架上，洗了手，回到排练室。
那天钟敏演得很好。
她没有像我们原来设计的那样，含着眼泪说再见。她急着赶车，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姐姐，那只灯泡接触不良，晚上别踩凳子自己换。
姐姐催她快走。
她笑了一声，拖着箱子出了门。
陈蔚碰了碰我，问行不行。
我说行。
十 独自赴新程
演出那晚，我一直站在侧幕。
我没看观众席。道具有两件临时换过，第二场的音乐差点进早，第四场姐姐坐下时，椅子发出很响的一声，前排有人笑。
我捏着台本，后背全是汗。
钟敏没有慌，扶了扶椅子，顺势加了一句：“这把也得修。”
对手接上：“排着队呢，先修你那箱子。”
台下又笑，我靠着墙，终于松了口气。
最后一场，舞台上只剩一盏暖色的灯。姐姐收起裁布剪，又拿出来，塞进妹妹手里。妹妹推了两次，最后接下，放进随身的包。
没有很长的独白。箱子在地上拖过去，门开了，又合上。姐姐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去问新铺面的租金。
灯暗下去时，我还在等下一句提示。
陈蔚握住我的手腕，轻轻晃了一下。
掌声已经响起来了。
谢幕时我被推到台上，灯光晃得眼前发白。钟敏抓住我的手，手心比我的还湿。我们一起鞠躬，她弯得太快，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下台以后她抱着我哭，说刚才第三场有个词说错了。我给她擦眼泪，说没人知道，别自己到处讲。
她笑出一个鼻涕泡。
我们蹲在后台，一人拿一张纸，一边笑一边擦。有人喊拍合照，她站起来，又把我拉起来。
这次我站在人群中间，左边是陈蔚，右边是钟敏。摄影的人说靠近一点，后排把头露出来。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给新男演员留了个能看见镜头的位置。
那张照片拍了三遍，最后一遍，大家都没闭眼。
剧场实习是我四月就开始投的，前后发过十几封邮件，有几封没有回复。六月初，一家外地小剧场给我回信，让我先去做三个月的项目助理。
工资不高，工作里有很多搬东西、核名单和联系人的活。面试的人问介不介意，我说不介意。演出录像补过去以后，对方又问了我几个换角和排练的问题，最后给了正式通知。
我在寝室楼下读完邮件，给妈妈打电话。
她问住哪儿，我说正在看。她又问钱够不够，别光图好听就跑那么远。
我笑着说知道，会算。
那天我回到寝室，打开了搁了很久的订票页面。
目的地还停在青岛。
我把它删掉，输入实习的城市，查了一张时间合适的车票。这次出发的人只有我，空出来的位置也不用再替谁占着。
十一 归还旧照片
毕业手续办完的下午，唐梨给我发消息，说还有东西没还。
她在旧宿舍楼下等我，抱着一个小纸袋。
里面有两本书，一根充电线，一只我找了很久的耳钉。她说是在床缝里发现的，装进袋子时特意拿纸包了三层。
我蹲下去看，确实是我的，耳钉背后的扣已经歪了。
纸袋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是贴在她镜子旁的那张。边缘微微发黄，背后粘着一小块撕不干净的胶。
我把它拿起来，她解释：“镜子摔了。照片没坏，我觉得应该给你。”
照片里，我闭着眼睛笑，陆承舟挤在旁边，唐梨伸手拽着他的领口。三个人的围巾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那是我们大一的冬天。
她说：“我那时候是真的想让你们好。”
“我知道。”
她眼睛慢慢红起来。
我把照片放回纸袋，压在书上。楼道里有人拖着行李箱出来，轮子卡在门槛上，唐梨让了一步，等他们过去。
她问我什么时候走。我说后天。
“我看见你的实习通知了。陈蔚发在群里的。”
我点头。
她搓了搓手，指甲上只剩一点没卸干净的红色。我记得那瓶指甲油，买的时候她非要替我也涂，涂完发现我得打字，又一片片帮我擦掉。
“以后……”她说了一半，重新吸了口气，“我能不能偶尔联系你？不说别的，就是，问问你好不好。”
我看着她。
这段时间我设想过很多次见面。也许我会很冷静，也许会问她，在楼道里承认喜欢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我会再相信一次。
可真站在她面前，我只是累。
“先不要了。”我说。
她点头，点得有点快，像怕慢一点就会哭出来。
我提起纸袋，她忽然说：“那年寒假，你是不是为了陪我，才改的票？”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很轻地说：“我后来知道了。你妈妈在电话里问过。”
宿舍楼的门被风带上，撞出一声闷响。
“知意，对不起。”
我攥着袋子的提手，纸绳勒进指头。
以前她在家里受了委屈，说着说着就会哭。我不知道怎么劝，就坐过去，等她把头靠到我肩上。
那天下午，我在她面前站了很久。
最后，我提着袋子走了。
十二 删掉人约定
离校那天，我把行李箱拖下楼，发现右边的轮子不太好使。
新室友帮我抬过门槛，问有没有人送我去车站。我说没有，坐地铁很方便。
她往我手里塞了两根面包，让我别又来不及吃饭。
我在校门口停了一会儿。早上刚下过雨，树叶上还往下滴水，门卫正在往外搬毕业季寄快递的指示牌。我问他能不能帮我看一下箱子，拿手机拍了张学校大门。
镜头里有人骑车经过，糊了一半。我看了看，没有重拍。
去车站的路上，唐梨发来一句一路平安。
我没有回复。
检票时人很多，我把身份证捏在手里，拖着不听话的箱子一点点往前挪。过了闸机，低头才发现鞋带散了，只好靠边停下，把箱子夹在两腿中间，蹲下去系。
等坐到座位上，手机已经攒了好几条消息。
妈妈问上车没有，陈蔚问到了能不能替她看看那家剧场，新室友发来一张她们清空寝室的照片，桌面干干净净，竟然显得房间比原来大。
陆承舟的消息夹在里面。
“你今天几点走？”
发来的时候，我正在校门口。
我看了一会儿，列车缓缓动起来。站台上的人往后退，接着是棚顶、信号灯和一排落满灰的窗户。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说：“我去送你。”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最后回他：“已经开了。”
对面没有再发。
我先给妈妈回了消息，再把到站时间发给实习联系人。她让我第二天上午十点去剧场，带身份证和一双方便干活的鞋。
我说好，把地址存进地图。
找耳机时，我摸到唐梨还来的那张照片。它夹在台本里，正好露出一点发黄的边。
我把它抽出来。
照片里，唐梨拽着陆承舟，陆承舟挤着我。我笑得闭上眼睛，连镜头都忘了看。
那天拍完照，唐梨分了很久，想让每个人都拿到最好看的那张。最后陆承舟说，明明都一样，她才不情不愿地把其中一条塞给他。
我盯着那张照片，眼泪掉在了手背上。
四月以后，我常常想，要是没认识他们就好了。可直到要走了，我还是记得那天吃过的火锅，记得唐梨等我回寝室时，怀里捂热的水袋。
那些好也是真的。我舍不得，才拖了这么久。
我用纸巾擦干手，把照片放回台本，又打开了那条毕业旅行的备忘录。
去青岛，看日出。底下是我写的三个名字：许知意，陆承舟，唐梨。
我看完，按下删除。
页面退回列表。下一条提醒，是明天上午十点去剧场报到。
我确认了一遍地址，锁上手机，把包放到身边。
那张合照，我还是留了下来。
只是往后，我不会再等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