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栀在台上宣布散伙的时候，我正跪在她脚边，替她捏住一只快掉下来的木偶脚。
台下坐着一百来个人。大家先是静了一下，随后最前排有人问：“那周六的戏还演吗？”
孟栀低头看我。
就是那一眼。
过去八年，满场小孩只要一闹，她就这么看我。眼珠朝下一滚，嘴角还带着笑。我知道她的手腾不出来，就在布景后面替她赶走要爬上台的孩子，捡掉下去的扇子，或者把她忘了的词用气声送过去。
这回我没接话。
木偶脚也没松。我单手把它卡回裤管，听见孟栀对台下说：“照演。两个人过不下去，戏又没做错什么。”
有几个人鼓掌。
我从地上站起来。跪久了，脚底都是针扎似的麻。我扶住台柱，在一阵掌声里把那只木偶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问：“晚上吃什么？”
我竟然差点回答她。
我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那盒排骨还在冰箱上层。她演完吃不了太干的东西，排骨煮久了，她只吃贴着骨头那一小块软肉。锅我都泡好了，回家点火就行。
我往台下找，找到最后一排坐着的许穗。她怀里搂着她自己刻的第一颗木偶头，鼻子缺一块。下午她来问我，周六能不能匀给她五分钟试个新段子。我叫她别想，那场有买票的人。
“许穗，”我把挂在台柱后面的练功房钥匙摘下来，“周六你来。你那段要多长？”
她没动。我把钥匙抛了过去，打在她脚边的椅子腿上。
“二十二分钟。”她说。
“给你半场。”
孟栀原本还在笑。她把木偶往身前一收，那只刚装好的木头脚敲了一下她的膝盖。
啪。
这一声底下的人没听见。我听见了。
1
散场以后，孟栀没急着和我吵。
她先把一只落下的小靴子追到门外，交还给一个穿白羽绒服的老太太。老太太两手抱着睡着的小孩，她蹲下来替孩子把鞋套上。起来的时候人家问她是不是真散了，她说，您买的套票都能用，别担心。
人走远了，她才转过来问我：“谁让你动周六的戏？”
我正在卷门帘，把靠右那条绳扯短了一截。旧门帘吃风，卷得不紧，夜里能把玻璃拍醒。我以前总说要换，她每次都说还能用。
“我给自己找个搭档。”我说。
“你找搭档，拿我的半场做人情？”
“我说的是我的半场。”
她用右手两根指头按着左手腕。一只木偶三斤多，她带伤演了大半年。收班以后那只手常常胀，她懒得用冰袋，就把腕子塞进我衣服下摆。我冬天肚皮凉，她嫌不够凉还会换位置。
我把最后一圈绳绕上去，假装没看见。
“梁照，”她说，“你要发脾气，可以等人走了冲我发。小许明天还得来练功，你让她怎么进门？”
“她有钥匙。”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
许穗来这一年，没占过一个座位。排戏时端着杯水从左边跑到右边，跑到孟栀手边，就停着等一句话。有回孟栀熬夜，顺口说她那个木偶鼻子削过头了，她第二天带着一袋木头来，问孟老师能不能教她怎么接。孟栀低着头拿锉刀磨了一个上午，午饭没吃，补了一块上去。
许穗舍不得拆，那块补丁留到现在。
我想让她上台是真的。想叫孟栀在台上听清楚，我也有本事找别人，也是真的。当时我站在那一百来个人面前，第二个念头比第一个响得多。
“那你呢？”我说，“你要散伙，怎么也不等人走了？”
她把手从腕子上拿开。
“谁问我今晚怎么还戴戒指的，你没听见？”
我听见了。最前排那个戴灰帽子的女人问的。那女人看了我们六年戏，过年会带自家包的饺子来。我把演出用的一对铜戒指一直留在道具箱顶上，前天发现少了一只，孟栀说借出去改尺寸了。
问话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手。
我那只还戴着。
“你可以说那是道具。”我说。
“以后有人问，我都这么说？”
我把挂钩往上一扣，空着手从她旁边经过。走过两步，我又退回来，伸手想把她的围巾往上提一点。
她没躲。
我自己把手放下了。
“排骨在冰箱上层。”我说，“你去开火。别等我。”
我去巷口买了两个烧饼。摊主用夹子夹起第二个，习惯性问我是不是一个不放葱。我说都放。他抖了两次葱花，多抖的几粒黏在纸袋沿上，我站在炉子边，用嘴一粒一粒咬下来。
隔着一条街，剧场的灯灭了。
我等了一会儿。孟栀没从正门出来。
后门钥匙一直在她身上。前年下雪，两把门锁都冻住了。我俩拎着一壶开水挨个浇，浇到一半她忽然说，不如今晚把门锁坏了，谁来叫也不开。她在门槛上亲了我一下，嘴上有我刚喝过的黄酒味。
那会儿我舍不得把两把钥匙放在一个人手里。我想，总有一个要先到，另一个回来的时候，屋里有光。
我把第二个烧饼吃了。吃到最后一点边，已经嚼不出味。
2
第二天早晨，许穗把钥匙从练功房门缝里塞了进去。
我隔着玻璃门看见她。她拿指头推最后一下，钥匙落到地上，弹了半圈。她没立刻走，蹲在门口往里望，鼻尖都快碰到门底那道缝。
我从隔壁仓房出来：“后悔了？”
她一下站起来，膝盖撞得门响。
“梁老师，我还没答应呢。”
“你昨晚说二十二分钟。”
“你问我多长，我说多长。”她抬起下巴，“要是你问我能不能把别人的戏顶掉，我说不能。”
我用自己的钥匙开门，弯腰把她那把拾起来。钥匙齿上粘了一根拖把毛。我捻掉，递过去。
她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
这小姑娘刚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她从老家跟着一个唱快板的亲戚到城里，亲戚嫌她动作慢，跑三天台只给她两顿盒饭。她听说我们找人，拎着个蓝色塑料盆来。盆里放一双雨靴、半瓶洗衣液和一个缠得结结实实的纸包。孟栀问装的什么，她说是路上吃剩的桃酥，怕压碎。拆开一看，里面还裹着她攒的三百块钱。
孟栀叫她买床被子。她买了，晚上拿回来给我们看，蓝布面，掀开一角，里面还送了两个枕套。她在走廊里说，这回我有两只枕套了，三年都不用洗枕头。
那阵子她给她妈打电话只会说好。说住得好，老师好，买的被子也好。今天能站在我面前说不能，我倒有点想听她再说一遍。
“你那个鼻子补过的木偶，叫什么？”我问。
“张小辫。”
“张小辫上台干什么？”
“等他姐姐回来。”
“姐姐没回来呢？”
她盯了我一眼。大概在想我又拿她的戏借题发挥。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二十二分钟你都写了什么？从头来一遍。哪里能立住，我给你说。看完你再决定用不用这把钥匙。”
她没答应，也没走。她把帆布袋往台边一丢，爬上去，先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一小把瓜子。
“你先别帮我。”她说。
她一粒一粒把瓜子排在窗台上。幕布上露出一颗小木头脑袋，鼻子上那块浅色补丁从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木头脑袋伸出来，嘴巴一张，发出很细的一声姐。
没人答应。
第二声她喊得轻了，像是怕把没回来的人再吓走一点。
我一开始数台口露了多少线，数到第三声就忘了。张小辫把第一粒瓜子拨下来，踢到窗台底下去，又拨第二粒。许穗不会一手控偶一手收拾小道具，第三粒瓜子滚到她衣服里，她一动，那颗木头脑袋也跟着低了下去。
我以为这段要停。
她就着那个姿势，让张小辫一点点俯下去，对着台板说：“你躲在这儿就敲一下。我不告诉妈。”
我抬起手。差一点就替她在桌底下敲一下。
她在台上足足等了十几秒。
空屋里能听见隔壁店拉卷帘门的声音。她把木偶提回去，又把一粒瓜子放到窗台上。
“最后一颗给你。”张小辫说。
她松了线。木头脑袋扑通一下掉在板上。
“后头我写不下去了。”她说。
我问她，姐姐为什么要回来。
许穗把那几粒瓜子都拢回手心：“弟弟在等啊。”
她说完，也不怎么确定，看看我，又看看地上。幕布后头那个小盆昨晚有人用过，里面漂着一片旧纸。她伸手把纸捞了，搭在盆边，动作轻得很。
我说：“那你让她自己选。她能不能回来，是一回事。她想不想见这个弟弟，是另一回事。”
许穗把瓜子倒进袋里，缝口扎了两遍。她坐在台边，脚丫子够不着地，鞋尖翘着。
“你说你自己呢？”她问。
我没答。
外头有人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孟栀走进来，把一张票从玻璃门夹缝里抽出来。
“周六你不用给她找位子了。”她说，“我请杜师傅来接你的场。”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杜师傅是我师父。八年前我们第一次售票，我在后台吐了两回。师父让我含一块姜，他自己蹲在桌子底下替我压台板。后来我挣到钱，给他买了两次票，他都叫我退。说要看就看徒弟送的，怎么买得起师父都不算出息。
孟栀把票在玻璃上按平，票面上写着两位主演，第二个名字是我。
“他知道你把半场给出去了。”她说，“他昨晚问我，是不是连他也得来抢一张你能给的票。”
我鞋尖贴着台阶。那几阶我一天能走几十次，闭着眼都踩得准。可这会儿我下去时一脚踏空，手撞在木栏杆上。
许穗听见响，追过来喊了我一声。
我没回头。出门的时候我撞掉了门口那把伞，伞柄砸在脚背上，疼得我差点坐到地上。
我弯腰把伞拾起来，塞进伞筒。抽出手，才发现我把伞插倒了。
3
杜师傅家离剧场四站路。我走到第三站，想起来应该买点东西。
过去不必。师父说带什么都是占他家地方。我拎两瓶酒去，过半个月再去，他说你从我柜子里把那两瓶喝了，别给我摆那儿招灰。可今天我进水果店挑了十来分钟，买了一袋石榴。石榴压手，碰见人不好意思空手打发我。
门开了一条缝。杜师傅把一只猫顶回去，才让我进来。
“外头买的？”他看见石榴，“你想借多少钱？”
我把袋子挂在门后：“孟栀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你应了？”
师父从猫嘴里夺回一根鱼刺，用半张抽纸包起来，扔进垃圾桶。
“应了。”
我原先想好的话都没处落了。
他给我挪了一张矮凳。我没坐，站着跟他说：“她昨晚当着那么多人说散就散。下了台还问我吃什么。”
“她跟你提过搬走没有？”
“提过。”
“几回？”
我扭头看那只猫。它歪着屁股舔前腿，耳朵上有个豁口，是它刚到师父家那会儿被野猫咬的。师父往窗台上撒了十几天猫粮，一次也没逮住那只野猫，倒喂肥了楼下三只鸽子。
“三回吧。”我说。
“四回。”师父把桌上一只碗推到我面前，“她上回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说你能听明白。我说你就冲他吼。她吼过吗？”
没有。
第一回她说要搬，我给她买了两个结实的搬家箱。第二回她说要搬，我把旧衣服从箱子里拿出去，说想搬就搬。她坐在床沿掉眼泪，我给她煮了面。第三回她把东西拖到了门口，我没拦，问她剧场明天几点开门。她说十一点。第二天十一点我到了，她把两个人的午饭都买好了。
我没数那一次算不算。后来她拿着牙刷去扔，我又从垃圾桶里捞了出来，冲洗干净，插回杯子。牙刷头都劈了叉。我知道该换，我就想看它还立在那儿。
师父给碗里倒水。我小时候起他家就没几只杯子，来人少了倒杯子，来人多了倒碗。今天桌上就我一个。
“我把徒弟教成这样，台上动气，拿人家姑娘垫脚。”他说，“给你接个场，还让你不高兴了？”
我端起碗。碗底沾了水，从腕子流进袖口。
“我跟您排了六年，也没听您说过一句我垫脚。”
“你排了六年，是为了上台。”师父说，“你昨晚让她上台，是为了让另一个人看见。”
我把碗放下。响得有点重。他家猫蹿过来，两爪一抬，去扒桌角。
“那您替我给孟栀带句话，”我说，“她周六要照演，后头那一段得她自己唱。我的词，我不借。”
师父伸手拦猫，没拦住。猫蹦上来踩进一只洗过的盘子，把整个身子盘了进去。
“你自己给她打。”
他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放，退开了。
我没用他的手机。我站在他家厨房门口，翻出孟栀的号，给她拨过去。
“周六我不去了。”我说。
“我知道。”
“《两把伞》后半段的词是我写的。你们演前半场可以，后半场我收回。”
那头的声音没了。过了几秒，她问：“观众花了钱。你打算叫我演一半，让他们回去？”
“你可以改。”
“你知道我改不出来。”
我知道。我们那段叫《两把伞》，戏里两个小人住河两岸，谁也不肯先把伞给出去。前半段耍嘴，后半段两个人轮着给对方唱。哪句快，哪句慢，孟栀都能自己掐。唯独最后几句，她张嘴前会在布下面用脚尖轻轻碰我一下。那是小时候留下的。她上学在台上忘词，老师叫人把幕拉上，她就躲在幕边，等那一脚。
杜师傅也许能按原词带她过去。临时换词，他不知道她脚在哪儿。
我不但知道她会疼，还知道她会在哪一下疼。
“那就退票。”我说。
那头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她问我：“许穗在你旁边吗？”
“不在。”
“你把话再说一遍，等她来了给她听。”
电话断了。
师父隔着厨房的小窗看我。我以为他要骂，身体先往后一缩。
他没骂我，只把门后的石榴拿下来，放到我手里。
“下回想来看我，直接来。来借东西，就带着。”
我低头看袋子，拇指顶出来一截。一个石榴上有处裂口，露着三四粒红籽。是我自己在摊上挑的时候说，开了口的好，熟透了。
我把那个掰下来，搁在他猫够不到的柜顶。师父也没再叫我带走。
4
孟栀在下午发了退票通知。
我以为她至少会把第一折留下来。那阵子剧场暖气坏过一次，票退了十来张，她守在门口，一个个问愿不愿意挪到下周。有个小孩抱着围巾哭，说下周要去奶奶家，她索性披上大衣站在门外演了十分钟，冻得左手两天没伸直。
这回她只说，周六取消。
通知发出来没十分钟，我在剧场外头碰见了那个戴灰帽子的女人。她穿一双红底雨鞋，手上提一个还冒热气的饭盒，见我迎面来了，脚步都没停。
“阿姨，”我追两步，“还没到周六呢。”
“我知道。”她说，“原来给她带过一次酸菜饺子，你说她演完不吃酸。我今天带白菜的。”
我想问她，您怎么知道她在。
女人把盒子往上提了提，避开我伸过去的手：“反正我又不看你。我进去坐一会儿。”
我站在门外，等她进了门才发现，自己也拎着吃的。
从师父家回来，我路过菜场，买了一小袋青菜。上礼拜孟栀说想吃面，碗里最好放整棵的小青菜，咬下去有股甜味。我走过三个摊子挑了最嫩的几棵。买完付了钱才想起来，她晚上去哪里吃面已经用不着跟我说了。
我把青菜拿去给许穗。她最近住在楼上，只有一个电锅，有时候饭吃完锅底还有几粒没煮透的米。她把米泡着，第二天煮一回，干干净净。
推开练功房门，她不在。那颗补过鼻子的木偶头还在窗台上。我给她发消息，说青菜放门口了，没收到回音。走到门廊尽头，我听见库房里响了一下。有人在搬大箱子。
我往里探头，许穗蹲在地上，用一把钝剪刀剪绳子。箱子是以前装铜锣的，木头板裂了两道缝。她把自己的木偶布景折起来往里面塞，剪得太慢，已经出了一脑门汗。
“你要搬到哪儿？”我问。
“去我姨那儿。”
“你姨在哪里演？”
她不答，换个角度又剪。
我一把抓住绳头，绳子在剪刀口绷直了。她抬头看我，我才发现她左眼比右眼肿。
“昨天你让我拿钥匙，我妈在直播里看见了。”她说，“她打过来问我，是不是终于能挣到钱。我说快了。她早上跑镇里买了件红衣服，说下回我上台，她就穿红的。”
她低下头。剪刀一合，绳子断了。那截绳从我虎口弹出去，落进了箱子。
“刚刚我叫她把衣服退了。她问是不是我做错了。我说没有。”
“你是没做错。”
“我知道。”
她说得太快，我等了一会儿才把后半句话咽下去。我原本想跟她说，我还能找一个场子。我要真想找，楼顶、夜市、社区食堂，都能让她演。我甚至能花钱给她包一场。以前我每次让人不痛快，总能这样给人弄回来点什么。我还没问她想不想要。
“孟老师和你说过什么没有？”我问。
“我去问她能不能帮我把结尾看了。她说可以。”许穗把绳子头对齐，用手指捋直，“我问她是不是不高兴我能上台。她问，什么时候。周六那一场，她就没想让我上。”
我靠着门框，手垂下来，指骨撞在墙上。
“她跟我说，”许穗继续道，“早就有人找过她，想给我排一场。我问她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她说人家找的不是我，人家找的是你。”
我没抬头。
“我去找那个人问了。”她看着我，“他说去年秋天看过我练这个，给了两个名额。你说我没准备好，连试戏的话都没跟我提。是吗？”
库房灯管老了，有一头一直在抖。
去年秋天，有个外地小剧场的人来看戏。对方说，有一档新戏，先请年轻人去演几回，谁有一折完整的小戏就带一折。我那时正和孟栀闹别扭。她连着三天睡在练功房，抱一床毯子，我给她拿热水袋都拿不进去。我把两个人的名字一块写上去，说她和我共用一台。
对方指了指窗后正在削木头的许穗，说，那孩子今天演得挺好，有意愿的话，让她自己带一个本子来试。只有两个节目，你们俩要是同报一折，还能有一个给她。
我说，她那段还差半截，上不了。
他问你是她老师吗。
我说是。
那人把名额留了半个月。半个月里，我一次也没问许穗，后半段写出来了没有。孟栀嫌远，没去，两个名额最终都空了。
我把脚从门框上挪开：“是。”
许穗伸手去够箱子盖。盖子太沉，一边磕在地上。我走近一步，她说：“我刚才已经搬起来过一次了。”
我停住。
她蹲在地上，背向我，一点点把盖子抬回去。抬到一半手上使不上劲，盖子在她膝盖上擦出一条浅红印。她闭了一下眼，再抬，抬了上去。
“我现在也没写出结尾。”她把剪刀还给我，“梁老师，等我写出来，我自己去问人家要一个位子。”
她拽住箱子上新绑的绳，从我身前拖过去。
我跟出去两步。她脚往前一送，箱子在门槛上哐一响，过去了。整个走廊里只有拖箱子的声音。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把箱子转了个方向，再往前推。
我低头看手里的剪刀。两片刃锈得合不严。我空剪了一下。
楼梯上响起木箱擦过台阶的声音，一阶一阶。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我很想问问她，要不要把那只鼻子补过的木偶留在我这儿。好像能留下点东西，她就还会回来。
但木偶早就不在台边了。
5
我把那袋青菜洗了，和冰箱里剩下的排骨一道下锅。
锅开的时候，门响了两声。孟栀站在外面，一手扶着拉杆箱，一手提了个玻璃饭盒。饭盒上捆一圈橡皮筋，里头还有半盒饺子。
她没进门，先问我：“你在家？”
“你都看见我了。”
她侧着脸往我身后闻：“菜熟过头了。你还不关火？”
我把火关了。青菜梗子用筷尖一碰，散在汤里。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做什么菜都不懂得看火。她说坏了也吃，反正就是你做给我吃。那时候我手上有劲，整条街找不到几个能连着举三小时大偶的人。我在台上能背对着她把一只木头鸟停到她肩头，回到家却捏不住一把锅铲。她就蹲在脚边笑，伸手接我砸下来的菜。
我把汤盛出来，碗放了两只。她从门外走进来，把饭盒搁在桌边。
“搬的什么？”我问。
“衣服。那边住处小，我挑了两件够换的。剩下的以后再来拿。”
“我帮你送。”
她摇头，去洗手。水龙头把手上有层黄垢，她用指甲刮下来，抹在纸巾里，扔掉了。洗完手回来，我已经把她常坐的椅子拉出来。她从我身后绕过去，坐到了对面。
“许穗走了。”我说。
“嗯。到她姨那儿了，刚给我报了平安。”
“你怎么没跟我说她来问你？”
“我没说的事多了。”她从兜里拿出手机，按亮，放在桌上，“杜师傅想把旧戏留下来。”
我没碰手机。
“我退票退得干脆，是因为你说到做到。你不给词，我现场咬破嘴也唱不出后半段。可是下午他又来过，说有个机会，让我们把戏完整演完一遍。就一遍。你先听，听完再说想不想。”
她按了播放。师父的声音从桌面上传出来。他嘴近话筒，大概在嚼什么东西，语句之间会响一下。城西有个冬天才开门的小剧场，从去年开始做师徒专场，年底最后一场空出来了。原来在约他，他不愿意上长场，这回愿意去做一折前戏，条件是我们接后场。他跟剧场的人都熟，这出戏的舞台怎么摆，两条绳怎么走，他比谁都清楚。只不过有一件事得我们自己做，演就一起上去，名字一起挂，不演就回绝，谁也别替谁答应。
语音放完，孟栀把手机扣过去。
我喝了一口汤，嘴唇碰着碗沿，烫得疼。
“你想演？”我问。
“我想。”
“你和他也能演。”
“他说他不接你的词。”她把一颗饺子从盒角挑出来，“我也不想接别人的。”
那是从她散伙到现在，我第一次有点高兴。高兴得喉咙里一热，汤顺着喉咙下去，好半天我才想起来，碗还端着。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只是演。”
我没放下碗：“我知道。”
她的筷子碰上了玻璃盒沿。我俩都听出我那句答得太快，谁也没往下补。
“演完两个人各走各的？”我问。
“散戏以后一起把东西搬回来。”她夹住那颗饺子，“你一个人抬不动那口箱。”
我低头找汤勺，才发现今天没往桌上放。她把自己的勺伸过来，我顺手接住。手碰了一下。她没缩，我也没捏。那点热一下就过去了。
我过去总想，假如她肯把我们的一天分给我一半，再分给剧场一半，我就能把那一半过得很好。后来她把半天都给了我，吃饭、睡觉、替我给一个又一个忘拿水杯的孩子打电话，我还嫌她说晚安说得早。我想听她再喊一声梁照。
现在她坐在桌子对面，说就再搭一回。半个小时。灯一黑，她连一秒也不欠我。
我把勺放到她碗边：“我应了。”
她没露出高兴的样子。咬过一口的饺子还捏在筷子尖上，陷下去一个小坑。
“你再想想。”她说。
“我也想再唱一次。”
我等她回话，怕她下一秒又嫌我这样也要争。她慢慢地把筷子移回自己嘴边，把剩下那半个饺子咽了。
饭后我去洗碗。她站在我左边擦台面。水从碗底滴下来，她顺手把我手背上的一根菜叶拈了。手离开以后，我站在水池前发呆。水落进碗里，满了又淌出去，她没有再替我关。
她拖着箱子走的时候，门外楼道灯坏着。我按亮了手机。光照到她身后第三块掉漆的台阶，她自己拎起箱子迈过去。
“孟栀。”
她站住，没转身。
我想说，你把戒指戴上演吧。我可以只在那半个小时里，把它当道具。
“后半段我有一处改词。”我开口才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哑，“明天我去把本子找出来。”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箱子轮子在平地上滚了起来。
等我回到屋里，桌上那只饭盒没有了。我以为是她带走了，拉开冰箱，却看见她把剩下的饺子收在下层。盒盖外有两个手指按出来的水印。
我一口气把剩下的全吃了。
6
第二天排戏，孟栀把两张凳子摆在布后。右边那张矮一寸，她以前特意锯过凳脚，长时间坐着，脚背能抵着台板。杜师傅每次来帮忙就坐左边，嫌右边太矮，起来要扶她的肩。
我把木偶架好，她拿过唱本，纸角磨得像起了毛的衣领。
“哪一句？”她问。
我把她拇指按住的那页翻过去：“最后一句。河那边喊他，他原来唱我借你一把伞。”
“改成什么？”
我听见自己在笑：“我没想好。”
孟栀把本子一合，起身去取帘上的夹子。我以为她要走，抬手拦了半截。她从我手臂底下穿过去，拿回一个缺口的铁夹，低头别在本子上。
“没想好先唱旧的。你要改词，也让我知道改哪儿。不要到台上才叫我接。”
她把箱子往前拖。底板有一道裂缝，我一只手搭上去，她也把手搭上来。我们抬到半空，谁都没喊一二三，拐弯的时候却同时把靠墙那头收了一下。箱子擦着墙过去，连灰都没蹭下来。
她笑了：“你还记得。”
我说这有什么好忘的。她低头去找箱扣，我却半天没放手。我很想再抬一遍。抬完这一遍，没准她还会说，原来你什么都记得。
她把箱子打开，取出一张对折的纸。是城西那边原来让她填的返场说明。头两行已经写了名字，节目简介空着。最下头问，演完以后要不要和观众见面。
“我本来勾了不要。”她说，“后来想，要是有人问我们怎么把两个人的动作练到一块，我想说一次。我会说我第一次拿那只偶，手就抖，是你在桌子底下替我托了整整一场。”
我去看她填的名字。两个名字之间空了一格。她在我那一栏底下还写了操偶、词和台后三项。好几年演出名单嫌字多，我名字后面只印个协助。她一个一个写齐了。
“这回你不用站布后跟人说话。”她说，“你想出来，咱俩一块出来。”
我的手按在箱盖上。要是这话早半年说，我能在台口等她一晚上。隔了这么久，她还是知道我想听哪一句。
“行。”我把那张纸接过来，“等我想好最后一句，再填节目简介。”
我捏住偶的背板，把一根旧线从袖口拨开。动作刚一落，她那只小偶就朝这边歪了一下头。排了几千回，连她往下压哪一根手指我都知道。偶跟着她走，我跟着偶走，身子先知道下一步。比起跟她说话，干这个容易得多。
唱到她该踩我一下的时候，她脚还没伸过来，我的脚已经抬起来了。
空的。
我低头一看，她把凳子挪到了后边。大概是怕撞着木架，靠得很远，隔着一道光。她再伸半尺也碰不到我。
我往后挪，她抬眼看我，手指向我方才站的地方。木偶的影子在幕上散了。我把脚挪回去。
那句她接上了。
我好半天没出下一句。她伸手想替我把布角拨开，够不到，就站在对面等。等了七八秒，扭头问我是不是嗓子不舒服。
我说冷。
她放下木偶，给我找了一件旧外套。袖子口已经有了油渍，兜里还揣着两枚上回找不开的硬币。她没特意往我身上披，只把衣服丢到椅子上。
我穿上，手伸进兜里把两枚硬币捏了又捏。
台口那扇玻璃门没关，进来个拿着外卖袋的年轻人。我认出那是楼下印店老板的儿子。他递给孟栀一张印样，朝我笑了一下，问这次能不能把那两个名字排得近点，省得下面的人又问半天。
孟栀先看我。我咬着后牙，过了一会儿才问：“谁让你改名字了？”
小伙子脸一红，说是他爸猜的。他把印样翻过来，指我和孟栀的名字，两行中间本来有条横线。旧票设计常这么排，上一场和下一场之间才留线。他爸想，既然是两个人的戏，把线删了也好看。
孟栀把纸接过去，压在手掌下面：“这次随原样，演同一出也分两行。麻烦你跑一趟。”
那人一走，她就把印样摊在台边。
我伸手想把纸拾起来。她先我一步把掌心撤了，纸从台边滑下去。我弯腰捡纸的时候，听见她说：“梁照，我得找你商量许穗的事。”
我的手停在地板上。
“她没回我消息。”
“回了我一次。问什么时候城西那边的人有空，她想自己找机会试一遍。”
“让她去啊。”
“就是做师徒专场的那家。去年他先来找我，我说你带的人，叫他跟你谈。”孟栀盯着台口，嘴角往里抿了一下，“我以为你去找过她。后来你说她没写完，我就没再问。”
“你现在想叫她演最后一场？”
“我要是替她答应，跟你有什么两样。”孟栀把那只小偶放回架子，“她想知道，那边的人能不能从头到尾听她唱一回。”
我把印样展平。纸掉地上时沾了一点粉灰，刚好把我名字最后一个字蹭暗。我用手掌擦，擦来擦去，把那块黑越擦越大。
“你觉得我拦得住她？”
“她没叫你让，也没叫你拦。人家现在跟她说这一季的末场已经留给你，她就打算等明年。那姑娘三个月后就去外地，她姨帮她找了个固定活。她到时候还在不在这儿，她都不知道。”
“什么固定活？”
“照看两个孩子。带去上课，帮着烧饭。她姨拿她当自己家的姑娘，给她开足钱。就是周末有空，人家家里也不会老等着她写戏。”
我想起她拎进门的蓝盆，和盆里那三百块钱。
我从台阶坐下去，印样摊在膝盖上。孟栀把那扇门关了，外面的风不进来，幕布一瞬就垂直了。
“我还可以给她找地方。”我说。
“你当然可以。”她弯下腰，重新把铁夹的位置捏紧，“到时候她妈问这场算谁给的，你打算怎么回？”
我没出声。
她夹完了，摸了摸木偶的头。我看着她的手，很想把她的手从木头上拿下来，放到我脸边。这会儿她看见我难受，或许还肯在我脸上停一会儿。
她的手一直搁在木头上。
7
许穗去她姨家第四天，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这次她接了，说在削梨。小孩嗓子咳，一早起来就嚷着要吃梨，不要梨皮。她一面讲一面往下削，我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几回。
我说：“你的戏后头找到法子了吗？”
她隔了一会儿，说找到了。
我问她怎么写的。
“老师，”她说，“你要是想听，就等我演。”
我把一句我给你找场子压到舌根，慢慢咽下去。
她把梨刀放在桌子上，声音轻了一点：“我知道，你和孟老师还差一场。你不用替我去问，去年我也没准备好。我要是真能拿得出戏，谁也捂不住。”
“去年那半个月，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我有时候做梦，梦见台口很高，我爬不上去。你在上面拍我头，说先过来再说。我醒过来就觉得累。我演个戏，怎么老做梦有人把我拎上去。”
那边有个小孩跑过来，叫她姐，催梨。她说小心刀，等一下，梨给你切开。
我说：“许穗，剧场那个人叫什么？他的号是去年那个吗？”
“还是那个。”她说，“他昨天跟我说等明年。我说好。你别给他打，他挺客气的。”
“我有点别的事跟他说。”
她停了几秒：“你是不是又替我答应了什么？”
我靠在窗前，把额头抵上玻璃。玻璃上本来贴着一对塑料眼睛，是有一次我照着她练的偶画上去的。她说我画得丑，拿橡皮擦没擦掉，索性把另一只也补好。外头看进来，玻璃上有个瞪着眼的小怪物。她搬走时也没把它铲了。
“这回没有。”我说。
她那头有点静。我听见小孩嚼梨。电话放得近，一口一口，梨脆得响。许穗大概忙着给他擦手，过一会儿才说：“我给你留了那个蓝盆。你们窗台下面漏水，拿它接好使。以前我看孟老师老拿碗，碗浅。”
她挂了电话。
我找出蓝盆，在楼上试了一回。楼下厨房落雨就漏，管边积的旧水顺着一道灰缝流出来，一滴落下来，就在盆底弹一下。
我端着盆在那站了很久。后来孟栀来了，手里拿着那出旧戏的另一只木偶。她说她想试试最后两句，怎么也踩不准。
我把蓝盆放下，跟她去了练功房。
唱到最后，我照旧抬脚，没踩着她。这回我没愣那么久。把那句唱完，她的偶挪到我的旁边。两颗脑袋在幕上靠了一下，一侧是圆的，一侧削得扁，顶不稳。我的手往回带了一寸，她把偶重新扶正。
“你记得以前杜师傅怎么给咱们起名吗？”她忽然问。
“他说你嗓门大，我力气大。要叫打雷下雨。”
她笑了一声。真笑的时候她会把眼睛闭起来，很短一下。那一瞬间我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差点跟着她笑出声。
“早知道叫这个，”她说，“名字挨得没那么近，说散就散了。”
我笑不出来了。
她也没再笑。她把那只偶从手上褪下来，放到我面前：“你要是决定不唱了，先跟我说一声。”
“我还没说不唱。”
“我知道。”她手还搁在偶背上，“今天你唱得特别好。我只说万一。”
她走以后，我把两只木偶留在台上。它们朝一个方向坐着，两腿悬空。这么看，谁也不像非得另一个扶住才坐得稳。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城西剧场的杜老板拨了过去。
杜望接起来，第一句话就问：“你们有谁不演了？”
“我想问问许穗还能不能试一回。”
“她找过我。她问我，有没有一段空台能让我从头听完。你们那场从开门用到闭馆，我没答应她。”
我背后那只蓝盆响了一下。水从窗缝漏下来，打在盆沿，原来放得不够正。我用鞋尖把盆往前拨了一寸。
“去年是我没告诉她。”我说。
那头静了静。我本来只想说到这里。杜望没替我收尾，我只好往下说：“你问她缺不缺试戏的地方，我说她戏没写完。写没写完我没问。我想让孟栀跟我报一台，怕她先选了许穗。”
“现在呢？”
我盯着盆里那一小圈水。不偏不倚，落在正中间了。
“现在孟栀答应跟我唱了。”
杜望没笑我。他说：“那你们明天来试台。你有你的场，她有她的戏。空不空得出，过来自己看看。别叫她再以为是我没空。”
8
城西小剧场只有七排椅子。
过去做电影院的时候，地板往下斜。后来老板嫌最后一排离人远，挖走了一段台阶，给人加了两个站的位置。那天师父坐在最后一排吃花生。壳一个一个掰，攒够一把，伸手从栏杆上递下来，下面的人拿个纸杯给他接。
我到的时候，他刚吃完，正在拍裤子。
“你来得早了。”他说，“你俩不是约四点？”
我抬头看挂钟，才三点半。
“是。”
我没告诉他我吃完中午饭就来了。走到剧场门口，里头没人，我在外头便利店站了四十分钟。老板看我占着暖风机，叫我拿一张凳子坐。我说等人，一会儿就走。半小时过去，他又叫我坐，我还是那么说。出来的时候，我手里多了两瓶热豆浆。孟栀只喝没加糖的，我挑了两瓶都不加糖。店员扫完码，我问她能不能换一瓶加糖的。她问我，你到底买给谁喝。
我把其中一瓶给了师父。他拧开喝了一口，眉头皱成一条线：“我没得糖尿病。”
“没买到甜的。”
他没拆穿我。喝了两口，下台看地板。
舞台上钉了一圈旧木条，刚好挡住操偶桌的腿。师父数着走了三步，到台边，把鞋尖伸出去。
“这个地方唱最后一句，你别往前走。你每次换气都会往前靠一点，你腿长，两步就出去了。”
他没说我和孟栀还能唱多少场，也没跟我算上回的账。他亲手扶住我的胳膊，往回压了压，像第一次教我怎么在幕前站。那时候我长个子，他总叫我躲，别让台下看见头。后来我壮了，一生气就整个人往上拱，他搬张椅子在幕前等，等我把头冒出来，就往下掷个纸团。
我站好以后，师父从袖口摸出个东西塞给我。
是个烂掉一半的石榴皮，里面三颗籽。他拿纸巾包着，还用一条红线把纸巾缠紧了。
“你自己挑的，剩这几颗。”他说，“猫舔过皮，籽我给你扒出来了。”
他走去收那只杯子。我把纸巾展平，把三颗籽倒进嘴里。嚼到第二颗有点酸，第三颗甜。
过了四点，孟栀还没到。
我给她发消息，说这边有瓶豆浆。她过一会儿回我，说你自己喝，我在后门。后头跟着一张很糊的照片。她和许穗抬着那口裂过的木箱，等人开后门。箱上捆了两条橙绳，孟栀抓着其中一根，左手用的是三根指头。
我往后门跑。门开着，冷风把里面的帘子顶得老高。两个人把箱子往里挪了一段，挪到一条突出来的钉子前面。许穗在前头抱箱底，孟栀在后头扶。她俩没说话，许穗脚跟往后一错，孟栀就把箱子侧过去了。箱角一点都没磕到。
我站着看了一阵，才伸手。
“放这儿就行。”许穗说。
她直起腰，手臂上压出一条白印。我手里还举着那瓶豆浆。她问我买给谁的，我说没定。她指了指窗边，说放那儿吧，我待会儿喝。
孟栀把袖子捋下来。她看我一眼，我看着她的手，问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我没去她姨那儿，她坐公交来的。车上有个阿姨让她把箱子放在自己脚边，还替她扶了两站。她给我发消息说抬不动。我就去车站接了。”
许穗弯腰解绳：“我不进你们那场。我就是把戏带来，让杜老板看看。他要是没空，我把箱子再拉回去。”
孟栀点点头，找了把短凳给她。许穗坐下，一颗一颗把箱子里的瓜子数出来。外头有人拉开剧场的卷帘，试走廊的灯，墙上浮起来一圈光。许穗伸手把箱盖往上掀，盖子没有往下滑，停住了。
“我姨给我钉了个撑子。”她说。
她抬眼看看我。这一回，她没问我后面该怎么写。
她把那瓶豆浆拧开，站起来喝了一口，冷得皱眉。要扔的时候，她把瓶盖拧了回去，塞进大衣兜里。
“我姨不让我把活推了。”她说，“她把话说得不好听。说这行要是能叫我吃饱，前头那么久早叫我吃饱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也没推。那两个孩子我答应接送了，头一回我去接，人家哥哥背着书包在门口等我，问我能不能每天都来。我跟他说，这个月能，下个月我还不知道。”
她低头去翻小木框，框的背面有一个薄薄的信封。她把它取出来，捋平。里面是两张折过好几道的纸，压在最上面那张写着小木偶的名字。我想接，她把信封拿远一点。
“是写给杜老板的。”她说，“上面有我能来的日子，和我想要的工钱。我姨替我算过车费，说演一次得够往返，还得给自己留下顿晚饭钱。她给我加了五块钱，说想吃个肉包也成。”
我看着那个信封。纸被压皱了，她用手指甲一点一点刮直。以前剧场结账的时候，我叫她搬把凳子来，把分给她的红包摆在凳子上。她每次都先喊谢谢，从来没问过怎么数的。
“如果杜老板只能给一个人留场，你也跟他说？”我问。
“跟他说。”她把信封朝她自己这边拨了拨，“我又没说要把你的赶掉。他看完觉得不行，我自己把这个拿回来。”
里头打了两声鼓，试音的人叫师父往前走。我想告诉她，哪怕没有这场，我也能找别的地方让她吃到肉包。话在嘴里打了个转，想起她已经把价钱写好了。我连她想不想吃都没问。
9
师父头一折试完，离闭馆还有五十二分钟。
他下来时踩着台阶，手撑住墙，裤腿里一晃一晃。那是以前在剧场摔过一次之后留下的毛病，冬天站久了，膝盖会顶不住。我抬手想接他怀里的鼓，他没给，把鼓自己放下了，才靠到我身上。
“我这两下子还行吧？”
我说行。
“你别光说行。”他吸口气，“刚才敲第三下的时候，人坐满没有？”
空台试戏，他底下一个人也没坐。我知道他在问我能不能听出第三声下去的时候，观众会不会把心交出来等第四声。他问我这个，问了二十年。
“第三声有点早。您等一口气再敲，他们就进来了。”
他从我手里撤开一点：“行。那我到时候等一口。”
帘子后头，孟栀正在把两把旧伞扎到偶的手上。她扎得慢，绕一圈线，要用牙咬住尾巴，才能再绕一圈。我走过去蹲下，她没把线交给我，递给我一把小剪子。
“太长了。给我剪两寸。”
我从她手背上把线捻起来。剪子是那把生锈的，我手上加了一点力，才剪断。
她拿起我那只偶，在半空给它摆了个姿势：“昨晚我把最后两句改了。你看看。”
纸上没剩几个字。前面还说，河那边要下雨了。她那只偶往河里望着，下一句，她写的是我有伞。
我念了一遍，抬头找她。
“这样也能接，”她说，“你要是还用原来那句，她就告诉你，她有伞。”
我把纸往膝盖上一扣。说得像台上一个人真有一把伞。说得像她在门外握着箱子，我根本没听见那一下响。
台下，杜望拿手机拍了一张空椅子的照片。拍完抬头说：“梁照，先上来看看最后一段。”
我拎起偶，站到台上。灯打下来，看不清第一排以外。师父去门口找围巾了。许穗站在侧边，指头上套着她那只偶的线。她在自己膝盖上轻轻走了两步，让它坐下来。她还没换衣服，外套扣到领口。她想等我们试完，拿剩下的几分钟自己过一遍给人看。
我张开嘴。孟栀那只偶从对面露出一边肩。她正等我。
那一刻我想，唱吧。两只偶都拿出来了，什么都对。我去年没和许穗说过的事，我今天说了。剧场没有再给她一个位置，我可以陪她去找下一家。孟栀想和我演最后一场，这一回，是她自己说的。我再也找不到一回让她自己开口选我了。
只要我把第一句唱出来，接下去她就会接。她从来没在台上叫我掉过一句。
我捏着偶的脖子。木头让灯烤过，有一点热。我捏得太紧，手上那块冻伤的皮绷开了，绽出一道很细的红口。
孟栀把木偶放低了半寸。
我一直不想让她等我。最开始是心疼她站久了腿酸，到后来，她只要站在原地，我就会觉得是因为她舍不得走。
我转过头，往帘外看：“杜望，去年你给许穗那次试戏，是我没把话带到。”
台下人抬起头。孟栀的偶还举着。
“你当时说两个名额。她的本子写没写完，我没问过她。我拿那个当借口，想让孟栀只能跟我报同一台。那天我连她想试戏的事也没告诉孟栀。”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传回空座位，一下比一下空。
许穗解下指上的线。两只手都空了。她没走，木箱放在她脚旁。
我转回身。孟栀正看着我。她的眼睛有点湿，嘴唇却抿得发白。台口的灯太热，我站着感觉身上的毛衣有一股灰尘味。她吸气的时候，我想赶在她说话前把话收回去。只要说我想过了，我还是想唱。这个台我有资格要，师父是来替我们垫场的，她的腕子也疼了好些天，她自己都已经写完最后一句。
她轻声问：“你确定？”
她没说许穗该不该唱。她只问我，自己的这一场，到底还要不要。
我张了两次嘴。第二次总算有了声音。
“孟栀，我想唱。”我说，“我从你把手机扣过去那会儿就想唱。你要是没告诉我只有一次，我会连下一次也想好。我刚才还在想，许穗那边，明年我能另外给她弄到一场。”
她眼睫动了一下。
“我不要城西这个位置了。”我把偶放到台板上，“我没问许穗她要不要。杜望，你自己跟她说。”
杜望在台下没动。师父已经拿了围巾回来，停在门旁，半截围巾还拖在地上。
孟栀把她手里的偶轻轻立起来，让它靠住帘杆。她走近我。左手抬到半空，好像要把我毛衣领子翻进去。手离我还有一指宽，停了，最后落到我拎偶那根细绳上。
“梁照，”她说，“我只开过这一次口。”
我点头。脖子沉得像还挂着绳。
她等了一会儿，等我再说点什么。我把手放下来，让那根绳从两个人中间滑下去。
“我听见了。”我说。
她的手指合起来，没抓住东西。
我们在灯下站了好一会儿。她先下台，去师父身边把他的围巾从地上捡起来。绕第一圈时师父伸手帮她，第二圈她自己绕好了，把围巾两头塞进他领口。
我把场上的两把伞解开，放回箱子里。那只裂脚的偶要单放，怕压到，孟栀回来时手里有张空印样。她撕了一半给我，我用它裹住那只脚。她捏着剩下的一半，把自己那只也包了起来。
杜望踩上舞台边沿，没朝我们说话，问许穗：“我还有四十分钟。你要用多少？”
许穗把两只手在裤缝上擦了擦，蹲下去，从箱子里拿出那口做窗台的小木框。
“二十二分钟。”她说，“我自己起台。你们能先坐到台下去吗？”
10
我搬了两张矮凳。孟栀选了离门近的那张，我把另一张挪到她后面。
灯灭下来之前，她扭头问我，后门谁锁。
“我。”我说。
她把钥匙攥在手里。过了一会儿，从钥匙圈上拆下一枚，放在我脚边。黑暗里我摸到那枚钥匙，齿比我那枚浅一格。以前我也有一把一样的，掉在路边下水道里。她趴在地上帮我照了半天，说捞不到就算了，我每天来给你开门。
台上那只补过鼻子的木偶又开始排瓜子。张小辫喊了几声姐，问窗台底下有没有人。最后一粒瓜子摆好，许穗把幕布右边的角掀开一点。
那儿还有一只偶，比张小辫矮，光着一边脚。她操着它蹲在窗子下面，刚好是台上看不见、台下能看见的地方。张小辫把耳朵贴在板上。那只偶抬起手，停了一会儿，把手放回自己的膝盖。张小辫没听见响，等到灯渐渐暗了，转过头对空窗说，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你要是来了，就自己抓。最后一粒，我没嗑。
等人走远，窗下那只偶伸手，把那粒瓜子拈起来了。没叫人。
孟栀很轻地揉了一下鼻子。她身上那件棉衣换过洗衣粉，离得这么近，我也只闻到一股新晒干的布味。
台上灯亮起来。我摸着那把钥匙，没去摸她的手。
后来城西那一场，许穗自己上了。
我去得迟，最后一排站的位置都有人。她妈穿一件红夹袄，站在师父旁边。散戏以后她挤过人来问我，是不是这样算能演了。我刚张嘴，许穗在她背后叫了声妈。女人转过脸，红衣襟碰到椅背，蹭得沙沙响。她走到许穗跟前，抬手替她把贴在脖子上的一根线挑了下来。
我把空的手垂下去。
再过些日子，周六早上，有两个孩子来跟我学绑木偶线。大一点的孩子够得着台口，小的踮脚也不够。他问我能不能踩那张矮凳。我看过去，右边那张凳子还在原处。孟栀锯过的凳脚短一寸，靠着板，怎么踩都不会翻。
我把凳子挪过去，扶住两个角。
“来，”我说，“先上一只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