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又冒起了黑烟，弟媳只要一跟弟弟吵架，必定去院子里泼汽油烧东西发泄。
她说她分不清哪堆是弟弟的，所以每次都精准烧掉我的药材库存。
三年下来，我损失了六十多万的货。
每次我想报警，亲生父母就以死相逼。
“一点干草而已，你弟媳要是闹离婚，你负得起责？”
“忍一忍，你是做大姑姐的。”
我忍了。
直到那天，弟媳又吵完架，冲进后院泼完汽油点了一把火。
我冲进去抢救药材，却发现大门被人在外面反锁，在浓烟里被活活烧成焦炭。
再睁眼，我回到弟媳点火前。
1
醒过来时，我还在抓自己的脖子，张着嘴往外喘气。
掌心贴着完好的皮肤，床头手机显示下午两点，离那场火还有半个小时。
客厅传来摔碗声，王彩凤正在骂许强。
“结婚前说买车，拖到现在连个轮子都见不着，你当我好糊弄？”
许强压着声音：“钱有用处，过阵子连本带利就回来了。”
“那就拿你姐的钱，她一天卖那么多药，给弟媳买辆车怎么了？”
房门被推开，赵金花进来扯我的胳膊。
“还躺着？赶紧去后院，把值钱的药搬走，彩凤又要烧东西了。”
床边放着这批药材的收货单，光进货就花了十二万。
“妈，她烧了我的货，你们赔吗？”
赵金花松开手，脸立刻拉下来。
“都是一家人，张嘴闭嘴就是钱，你弟弟娶个媳妇容易吗？”
收货单被她从床边拿起，折了几折塞进抽屉。
“彩凤脾气大，烧就烧了，你千万别去刺激她。”
过去三年，每回王彩凤拎油桶，她都会来提醒我搬货。
那些货要分批装车，半个小时连账都清不完。
“搬不完怎么办？”
“那就挑贵的搬，你自己干这行，还用我教？”
话说完，赵金花已经转身出去哄儿媳妇，门口剩下她替我找来的两个编织袋。
十二万的货，她让我用两个袋子保住。
客厅里，许富贵坐着抽烟，见我出来便把烟灰弹进茶杯。
“你手里有多少现钱，先拿五万给强子，把这事压下去。”
“上个月给他的三万呢？”
“让你拿就拿，翻旧账干什么？”
王彩凤听见钱数，连骂声都停了。
“五万买什么车？许禾，你弟弟以后给你养老，你现在还舍不得？”
茶几上放着我的存折，封皮被翻开，夹在里面的银行卡也被抽了出来。
“谁进我屋拿的？”
许强把卡揣进兜里。
“姐，借几天，我周转开就还你。”
伸过去的手被赵金花拦住，她拍着我的手背，让我别把事情闹大。
“她真点了火，你损失更多，先哄住再说。”
厨房门边，王彩凤提起早就备好的两桶汽油，朝后院走。
“今天必须让老许家见点红！”
经过我身边，她故意把桶往我腿边送，等着我扑上去拦。
前世就是在这里，油桶被我抓住，许强反过来按住我的手，让我向她认错。
这回，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杂物间里还有袋子，我去拿。”
王彩凤抬起下巴：“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后院两道铁门一样大，都是许强找人装的，只有门上的牌子不同。
养殖棚挂着“恒温珍禽养殖棚”，里面放着什么，家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送货那天，搬箱子的男人叮嘱过他，别让孩子靠近，那些东西有毒。
仓库门边还停着空板车，早上发走的货单压在车把下面。
那张单子，我折好收进了口袋。
隔着杂物间的门，客厅又传来许强的叫骂声，赵金花忙着劝他去追媳妇。
趁他们争执，我摘下两块活动门牌，换了位置，随即退到院门外。
王彩凤已经把汽油倒在贴着药材标签的铁门前。
“许禾，睁大眼看着，这就是你舍不得给钱的下场！”
打火机被她高高举起，带着冷笑扔了过去，火苗沿着门缝窜进了养殖棚。
2
火沿着门底往里烧，王彩凤把空油桶往旁边一丢，叉着腰笑出了声。
“许禾，早给钱不就完了，非得让我动手！”
铁门上挂着药材仓库的牌子，她指着那几个字，转头叫赵金花出来看。
“今天就让你闺女长长记性，往后少拿钱卡我们。”
赵金花赶到门口，先拉住我的胳膊。
“别跟彩凤吵，烧掉多少，回头你再去收。”
“十二万，你出？”
胳膊上的手收紧了。
“谁让你把货堆在家里，家里住着人，你就该让着点！”
棚里传来箱子翻倒的声音，紧跟着有东西撞上铁门。
王彩凤的笑停了片刻，又抬脚踢了踢空桶。
“存这么多货，却跟我们哭穷，活该！”
门缝里挤出细长的黑影，很快缩了回去，里面的嘶嘶声越来越密。
许富贵提着半桶水出来，见我站在院门外，先把水桶放下。
“杵着干什么，去接水，指望我给你救货？”
“你先让她把剩下那桶汽油放下。”
王彩凤立刻拧开桶盖。
“敢使唤我？我今天还就烧到底了！”
赵金花朝丈夫摆手。
“别管，让她撒完气，强子出来哄哄就好了。”
棚顶的塑料板烧穿了，半截架子掉进箱堆，棚里又响起一阵撞击声。
许强从客厅冲出来，手上还攥着酒杯。
“彩凤，钱我给你想办法，你先……”
话停在嘴边，酒杯从手里掉了。
“你烧的哪儿？”
王彩凤抬手指门牌。
“你姐的库房，还能是哪儿？”
许强跑过去，被门前的火逼退，蹲下扯着头发喊。
“我的蛇！全在里面啊！”
赵金花赶紧去扶儿子。
“蛇再买，你先起来，地上脏。”
“几百万！我借的钱全砸进去了！”
许强坐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抓住她的衣服不肯松手。
“妈，你让她给我灭火，快啊！”
那桶水被许富贵端起来泼向铁门，火顺着地上的汽油继续往桶边烧，他丢下水桶就退。
王彩凤抱着油桶往后挪。
“门上明明写着药材，谁让你把蛇放这儿？”
“我每天进哪扇门，你没看见？”
许强爬起来，伸手就去夺油桶。
“你还倒？你想把我也烧进去？”
夫妻俩扯在一起，赵金花却冲向我，抬手推在我肩上。
“你弟弟哭成这样，你还看着，赶紧去灭火！”
脚后跟碰到院门槛，我扶住门框。
“里面有毒蛇，你让我进去？”
“你做姐姐的，遇到事就知道躲，强子养这个还不都为了挣钱！”
手机被我从兜里拿出来，赵金花赶紧来抢。
“谁让你打电话的，家丑传出去，你弟还怎么做人？”
院里许强又喊起来。
“门开了，快躲！”
烧松的门框歪向一边，几条粗长的蛇挤过门缝，把虚扣的铁门顶开。
王彩凤抱着油桶，还在跟许强争。
“谁知道你养的是这种东西！”
墙角一条通体漆黑的蝰蛇绕过翻倒的水桶，贴着砖缝游到了她的鞋后跟。
3
鞋后跟擦过蛇身，王彩凤低头看见，尖叫着甩开油桶，踩着凳子爬上石桌。
“许强！快把它弄走！”
空桶滚到许强脚边，几条蛇从棚里游出来，堵住了他回屋的路。
许强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边，抄起木棍往蛇身上压。
棍子刚压住一条，另一条就绕到了他脚边。
“爸，拿夹子！别让它们跑出去！”
许富贵伸手去拽院门，门口已经聚了几个听见叫喊的邻居。
村主任拦住他的手，指着地上的蛇问：“你家养的什么东西？”
“普通蛇，养着卖钱的。”
话刚说完，许强就朝门口喊：“别碰，咬了要送医院！”
抱着孙子的李婶赶紧往后退，连拖鞋掉了都顾不上捡。
“我孙子昨天还来你家玩，你们就让孩子挨着这些东西？”
村主任把围在门口的人往外赶，掏出手机叫人联系消防。
“附近几家先关门，别让孩子出来，这事还得报警！”
赵金花赶紧扯住他的袖子。
“强子第一次做生意，你给他留条活路！”
“蛇都跑到院门口了，你还替他遮着？”
邻居拿着铁锹守住门外，许富贵却冲着我骂：“家里乱成这样，你连手都不伸！”
“汽油桶还在地上，点火的人坐在桌上，你让我做什么？”
石桌上的王彩凤立刻指着门牌。
“写着药材仓库，我才往这儿倒的，你找我干什么？”
“烧我的货，你就能不用赔？”
赵金花挡在桌前：“现在还争这个，你弟弟的本钱全在里面！”
棚里的木架已经烧断，许强扔了棍子，扑到父母跟前跪下。
“六十万啊！全是借来的钱！”
许富贵伸手扶他，胳膊被抱住，袖子上蹭满了土。
“蛇卖出去能挣几百万，我才敢借，人家明天来收账，拿不到钱就要剁我的手！”
“借谁的，把借条拿出来。”
话音落下，许强抬头看我，哭声停了片刻。
“姐，你就盼着我出事？”
赵金花掰开他的手，把儿子护在怀里。
“还查什么借条，你弟弟能拿这种事骗你？”
许富贵退到院门外，点上旱烟，吸了一口便朝我伸手。
“你还有多少药，今晚全卖了。”
“买家早上提走的那批，钱还没结。”
“叫他现在结！剩下的便宜卖，总能凑出来。”
口袋里的货单被我按住，前世每回烧完货，也都要从我的账上填钱。
“六十万，你们拿什么还我？”
旱烟杆被许富贵敲在门框上。
“亲弟弟的手都快保不住了，你还惦记还钱！”
门外李婶接过话：“彩凤点的火，你找她娘家赔啊！”
王彩凤抓紧桌沿：“我娘家凭什么出？许禾有钱，先垫上怎么了？”
“我的钱也要进货。”
赵金花趁我抬手，从我掌中夺走手机，转身冲进厨房。
再出来时，菜刀已经贴在她脖子上。
“天黑前把存折拿出来，少一分钱，你就给我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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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拿稳，门口有人看着。”
话刚出口，赵金花就把刀往下放了放。
“许禾，你真敢看着亲妈死？”
“钱给了，明天再烧一回，我拿什么给？”
石桌旁的蛇被邻居用长夹夹走，王彩凤赶紧跳下来，揪住我的袖子往屋里拽。
“你弟弟死了，你也别想过好日子！”
院门外，村主任喊着让人退开，等消防来处理。
趁着众人往外退，许富贵推着我进了堂屋，把门掩上。
“家里的事，关起门说。”
桌上摆着两张纸，底下连印泥都备好了。
许强把笔塞过来。
“签完就让妈放刀。”
纸上写着我自愿放弃祖宅继承权，药材生意的收益全部交给许强，名下存款由他支配。
落款日期填的是昨天。
“火才烧起来，协议就准备好了？”
许富贵按住纸角。
“早晚都得给你弟，今天签了省事。”
“爷爷留给我的房，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旱烟杆敲在桌边。
“我是你爹，家里的东西我说了算！”
王彩凤把印泥盖揭开，推到我手边。
“一个女人守着这么多钱，也不怕遭报应。”
纸被我推回去。
“谁烧的，找谁赔，我不签。”
许强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向桌面。
“让你签你就签，早知道还费什么劲，照原先商量的把你锁进仓库，保险钱都够还账了！”
桌边的菜刀掉到了地上。
赵金花扑过去捂他的嘴。
“闭嘴！外头有人！”
胳膊被掐着，我盯住那份协议。
“仓库那把新锁，是给我备的？”
许强甩开母亲的手。
“她都听见了，还捂什么！”
前世，我隔着门喊妈救命，门外曾有过脚步声。
“谁负责锁门？”
话问完，屋里静了片刻。
王彩凤先坐下来。
“你自己冲进去抢货，怪得了谁？”
“所以烧了三年，每回都留贵的那堆，等着我往里跑？”
桌下那只脚踢向许强，王彩凤催他把协议拿过来。
“赶紧签，消防来了就麻烦了。”
许强却指着我的鼻子骂。
“妈连锁都试过了，今天烧完报个意外，你那份保险赔下来，我们还用求人？”
保单是赵金花陪我办的，受益人填了她。
当时她说，跑货辛苦，留个保障。
“为了钱，你要烧死亲闺女？”
赵金花弯腰捡起刀，避开我的眼睛。
“你弟欠着债，你当姐姐的能眼看他被人追账？”
“所以门是你锁？”
刀被放在桌上，赵金花伸手夺走协议。
“养你这么大，你挣的那点钱，够还我们吗？”
许富贵走到门边，挡住我伸向门栓的手。
门外有人喊许强，问棚里到底养了多少蛇。
“先把字签了，再出去。”
袖子被王彩凤卷上去，许强扣住我的手腕。
赵金花把印泥端到我手底下。
“彩凤，锁门，强子按住她，今天这个手印必须留下！”
门栓被推到底，母亲拽着我的拇指，压进了印泥。
5
拇指快碰到纸时，我抬肘撞翻了印泥盒。
红印泥滚进桌底，赵金花蹲下去捡，许强腾出手抓协议。
手腕挣出来，我抄起桌边的板凳，砸向后窗。
玻璃碎片落进后院，王彩凤扑过来扯住我的衣角。
“敢跑，我把你剩下的货全烧了！”
外套被我脱下丢给她，踩着凳子翻过窗框，落在窗外的水泥台上。
院里的蛇还围着养殖棚，我沿着台沿挪到杂物间，从墙上取下备用手机。
这部手机平时用来联系收货司机，一直插着充电线。
屏幕亮起，堂屋里传来许富贵的骂声。
“强子去后门堵着，她卡还在咱们手里！”
杂物间的门被我扣住，随即拨通药材集团采购负责人周经理的电话。
“早上那批货，全部进库了吗？”
“刚验完，十二万货款已经打进你公司的账户。”
转账通知跟着弹出来，收款账户的尾号正好对上。
许强拿走的旧卡，只剩几十块钱。
早上的提货单写得清楚，最后一批货已经装车，仓库里剩着空筐和包装袋。
重来之后，我看见那张单子，才敢让王彩凤把火点下去。
“周经理，麻烦把装车录像和验收单发我，家里有人要抢我的生意。”
“许强刚才打过电话，让我把钱转给他，说你同意了。”
“后面的货款，只认我本人签字。”
电话挂断，门板就被踢了几脚。
“许禾，出来！妈把刀又拿起来了！”
许强从门缝往里看，手里的银行卡被他举到脸边。
“你不管她，钱也别想要！”
备用手机打开了仓库监控，院门上的摄像头拍下王彩凤提桶进院的过程。
汽油倒向铁门时，赵金花就站在旁边。
堂屋那段录像里，许强说出锁门骗保，母亲捂住他的嘴，父亲堵着出口。
为了防偷货，我去年装了这套监控，录像会自动存到网上。
视频传给周经理后，我补发了一句，请他替我保存原文件。
门外赵金花开始哭。
“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锁我进仓库的时候，你也算着养了多少年？”
哭声停了，门外只剩许强拧门把的声音。
林业局野生动物保护科的电话接通，我报出姓名和地址。
“许强在住宅后院无证养蛇，其中有毒蛇，火灾后已经逃出，请派人核查。”
对方问有没有手续和物种资料，我把许强发在家庭群里的到货照片一并提交。
随后拨通消防报警电话，我说明邻居已经报过警，补充现场有汽油桶和逃出的毒蛇。
接警员让我远离着火的棚，等救援人员到场。
手机收进口袋，我从杂物间另一侧的小门出去，绕到村主任身边。
院里三个人还在找我，王彩凤守着堂屋，催许强把仓库撬开。
“她能躲到哪儿去，找到就按手印！”
村口传来警笛声，赵金花朝我跑来。
“快跟他们说，家里烧点杂物，用不着查！”
领头的民警伸手拦住她。
“许禾在哪儿？我们接到报警，还有人涉嫌锁门骗保。”
6
“我报的警，录像在这里。”
手机递过去，赵金花伸手来挡，被民警拦在旁边。
“刚才谁锁门，谁逼她按手印？”
堂屋门口，许富贵把协议往兜里塞。
“闺女跟家里闹别扭，说话不能当真。”
“把那张纸拿出来。”
消防员将几人带离后院，拉起警戒带，赶来的野生动物监管人员跟着进场。
火被扑灭后，烧坏的蛇箱陆续搬出，几个箱底还留着蛇卵。
清点人员掀开铁皮，夹住一条钻出的毒蛇，装进专用箱。
“附近住户先别开门，逃出的蛇还没收齐。”
门外李婶抱紧孙子，冲许强喊：“昨天你还让孩子进来捡球！”
许强往父亲身后躲，裤腿抖个不停。
“养殖负责人是谁，手续拿出来。”
赵金花推了推儿子，压低声音：“赶紧说话啊。”
“我姐养的！”
许强抬手指向院门，把站在身旁的母亲往前拉。
“妈也知道，她收药材赚钱，背着我们弄了这些蛇！”
“对，都是她弄的。”
赵金花赶紧接话：“强子平时帮忙喂，哪懂这些。”
隔着警戒带，王彩凤也喊：“门牌写着药材仓库，她故意瞒着！”
民警转头问我：“这些蛇跟你有什么关系？”
“棚租给许强用了，合同和转账都能查。”
得到允许后，我从大门走进去，打开手机里的证照和合同照片。
“营业执照上有经营范围，仓库登记附着院子的平面图，原件在公司。”
两处房屋的编号标在图上，药材仓库与养殖棚各自对应。
“棚子归你，里面的东西你就得负责！”
许强挤过来，手刚碰到手机，就被民警挡住。
“合同上有你的签名，每月租金三百，今年只付过一个月。”
转账记录点开，付款备注写着棚子租金。
“你连亲弟弟都收租，现在拿这个害我？”
“今天逼我放弃房产的时候，你怎么不提亲姐姐？”
赵金花拍着大腿哭，监管人员却让许强打开手机。
“进货记录和聊天记录，配合核查。”
“手机坏了。”
话音刚落，口袋里响起铃声。
屏幕上跳出催款两个字，许强按住口袋，伸手去拽父亲。
民警记下号码，要求他保留手机里的全部记录。
院门旁，王彩凤趁人都看着许强，贴着墙往外挪。
李婶挡住她的去路。
“点完火就想走？刚才油桶还是你丢的！”
“我回娘家拿钱赔，有什么好拦的？”
“先把点火的事说清楚。”
另一个邻居举起手机：“我拍到了，你还说不给钱就烧到底。”
王彩凤转身指着许强。
“他欠债不买车，我才生气，他得担一半！”
“汽油你买的，火你点的！”
夫妻俩争着往对方身上推，许富贵伸手拉我到旁边。
“跟警察说句好话，回头让强子给你赔礼。”
“你们准备骗保的时候，给我留过活路吗？”
那只手松开了。
民警收起记录本，叫来同事守住院门。
“火灾危及周边住户，又涉及非法养殖，主要责任人全部带走调查。”
7
派出所里，民警让我坐在长椅上等，把许强夫妻叫到调解室，分别核对点火经过。
门还开着，许强先问：“蛇都烧死了，我赔钱就能走吧？”
“物种鉴定还在做，涉嫌犯罪的，赔钱也要追究。”
“王彩凤点的火，凭什么抓我？”
民警翻开记录：“养蛇的事由你负责，纵火是否共同参与，我们会查。”
许强转身揪住王彩凤的衣领，抬手连扇了她两个耳光。
“让你吓唬她，你真往我棚里倒！”
椅子被撞歪，王彩凤抓住他的手，张嘴咬了上去。
民警上前拉人，她松口后仍死抓着衣领。
“你说烧了药，她才肯拿钱，出了事你担着，现在想全推给我？”
赵金花在门口听见，挤进去扯儿媳的头发。
“你把强子害成这样，还敢咬他！”
王彩凤被拽得仰起头，反手挠向她的脸。
“买汽油的钱都是你给的，你还替我挑她最贵的货！”
许强抓着妻子的胳膊，赵金花趁机往她背上打，直到增援民警赶来，才将三人分开。
桌边落着扯下来的头发，王彩凤扶住衣领，朝许强啐了一口。
“那些蛇卖给谁，你敢说吗？”
记录的民警停下笔。
“说清楚。”
“他在手机上赌钱，输了就买蛇翻本，说买家专收野生的，价钱高，手续全不用办！”
许强挣着往前扑，被民警按回椅子。
“你拿分红的时候怎么不告我？”
“分钱？你给过我几块？连买车都叫我找你姐要！”
赵金花捂着被挠破的脸，伸手去拉民警。
“她气头上胡说的，我儿子哪有那么坏！”
“妈，你先替我把欠账还了。”许强催她，“彩凤赔蛇钱，别让她跑！”
王彩凤抓起桌上的纸杯砸向他，杯子被民警挡下，她随即被带去另一间屋。
长椅旁，许富贵压低声音：“你看够了？进去说彩凤平常挺好，帮着劝劝。”
“她烧我的货时，你怎么不劝？”
“夫妻过日子，闹狠了，你弟以后怎么办？”
我端起纸杯喝了口茶，放下后，把文件袋交给走来的办案民警。
里面按日期放着进货原单，每张后面附着烧损照片和供货商的证明。
“三年，一共六十多万，请核查。”
许富贵伸手压住袋口。
“烧掉的草，哪值这么多！”
民警抽出一张单据，指着盖章处。
“品种、数量和付款记录都在，你凭什么说不值？”
文件袋底下，还有此前报警回执及调取的出警记录。
第一次报警时，邻居已叫来民警，父母逼我接受调解，说以后从许强的收入里扣钱赔我。
赔款始终没到账，后来再烧，他们就堵着我不让报警。
“当时他们逼我说愿意和解，这些损失，我要求追赔。”
许富贵还要拿单据，被民警拦住。
“别动证据。”
几页记录核对完，民警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多次故意烧毁药材，金额达到六十多万，已涉嫌数额巨大的故意毁坏财物罪，王彩凤还得交代这几场火。”
8
许强取保候审回家的第二天，王彩凤的娘家人堵住了院门。
铁锹拍在门上，王彩凤的哥哥王大勇隔着门骂：“把我妹妹弄进牢里，你们还想安生？”
门栓从里面扣死，许强连头都不肯露。
赵金花躲在窗后喊：“她烧了我儿子的蛇，还想让我们赔？”
“彩凤嫁进来三年，被你们逼成这样，拿二十万出来，否则这房子谁都别住！”
王母推开劝架的邻居，指着主屋让儿子砸。
铁锹铲掉门框上的木头时，律师陪我走进院子，身后跟着房屋评估人员。
“继续砸，损失按价赔。”
王大勇转过身，把铁锹横在身前。
“许禾，告我妹妹的就是你？”
“她烧了我六十多万的货，证据交给了公安。”
王母扑过来抓文件袋，律师抬手挡住。
“今天来核查房屋损毁，请别动材料。”
“这是许家的房，你算哪根葱，也敢管？”
文件袋里的公证遗嘱被我拿出来，连同产权证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爷爷留给我的主屋，登记在我名下，砸坏了就得赔。”
窗户被推开，许富贵朝桌上看了一眼。
“你爷爷早死了，拿张纸吓唬谁？”
律师翻到登记页，把名字指给围过来的村主任看。
“主屋产权清楚，许先生，居住不能让房屋变成你的财产。”
“我是她爹！”
“您也无权替产权人处分房屋。”
评估人员拍下门框损毁，又查看了火灾波及的窗户。
钥匙被我放到桌上。
“主屋今天换锁，你们的东西清点后搬走，过程请村主任作证。”
赵金花开门冲出来，抓起钥匙就往兜里塞。
“亲妈都要赶，你还要脸吗？”
“逼我按手印那天，你替我想过吗？”
旁边的王母拍着桌子催：“你们的账自己算，先赔彩凤的钱！”
许富贵指着被铲坏的门框。
“房归她，你们找她要，别缠我们！”
“点火烧我的货，还要我赔，赔哪一笔？”
王大勇转头踢开堂屋门，许强抵着门板，被推得往后退。
“你让彩凤拿汽油，现在装死？”
“她自己点的火，烧我六十万，你家还钱！”
许强伸手夺铁锹，王大勇把锹柄往回抽。
赵金花扑过去抱住儿子的腰。
“强子，别跟他打，让许禾报警！”
“刚才已经报了。”
这句话出口，王大勇丢开铁锹，揪住许强的衣领。
“敢让我妹妹坐牢，我先收拾你！”
许强抄起门边的凳子，朝他肩上砸去。
木凳落地，王大勇捡起铁锹回击，锹柄打在许强膝旁。
许强倒下后抱着腿叫，裤管下面已经变了形。
赵金花蹲下去扶，手刚碰到腿，儿子就哭着推她。
“别动！叫救护车！”
村主任拦住王大勇，律师拉着我退到院门外。
救护车跟警车赶到时，许富贵还扶着门框骂。
“房让闺女抢了，儿子也让你们打废了！”
民警进门收起铁锹，许富贵伸手想拦，身子却歪向门槛。
赵金花刚喊了声老头子，父亲已经倒在地上，嘴里吐出白沫。
9
医院确诊许富贵脑卒中，半边身子动不了，赵金花打了十几个电话，催我去交住院费。
缴费单被塞进手里时，床上的父亲偏过头，把脸转向墙边。
“你爸都这样了，还计较什么，先交五万。”
“住院费按账单付，该承担的份额，我会承担。”
话刚说完，赵金花跪下来，抱住我的腿往下拽。
“救救你弟吧，他腿断了，还要坐牢，你去撤案，妈给你磕头！”
护士进来换药，赶紧伸手扶她。
床边的手却抱得更紧，赵金花抬头朝我哭。
“许家就这一个儿子，你非要让我们绝后？”
“许强养毒蛇，王彩凤点火，案子已经立了，谁都撤不了。”
病床上的许富贵用能动的那只手拍着床沿。
“你跟公安说，一家人闹着玩的！”
“锁门烧死我，也能拿来玩？”
拍床的手停住了，赵金花赶紧扯我的裤腿。
“当着外人，什么话都往外说，你爸受得了这个？”
旁边陪床的大婶过来劝：“姑娘，先让你妈起来，有话好好说。”
手里的缴费单被我放在床尾，随后掰开抱住腿的手，退到桌边。
“阿姨，您先看看这些，再劝。”
文件袋里装着八年的银行流水，总额一百八十万，收款人都是他们。
“弟弟买房，给了四十万，结婚又拿走二十万，余下的钱，每笔用途都有记录。”
赵金花抬手去抢，被我按住纸页。
“养个闺女，花她点钱怎么了？”
“十八岁出去收药，第一年鞋底磨穿了，回家要二百块，你说弟弟正长身体，钱得给他买肉。”
床尾的流水被我翻到下一页。
“那个月，我给家里转了六千。”
陪床的大婶松开扶人的手，退回了自己的床边。
赵金花撑着凳子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记得这么清，你从小就没良心！”
“哪次我生病，你们出过医药费，哪次回来，你们问过我够不够花？”
许富贵抓起床头的水杯朝我丢，杯子落在脚边，护士赶紧挡住床沿。
“病人别激动，有话慢慢说。”
手机被我放到桌上，点开堂屋监控的录音备份。
许强的声音传了出来。
“妈连锁都试过了，今天烧完报个意外，你那份保险赔下来，我们还用求人？”
护士停住手，赵金花扑向桌子，被我挡开。
录音里接着响起她催王彩凤锁门、让许强按住我的声音。
“关掉！家里的事，谁许你放的！”
“当着人说我狠，就得让人听听，你们逼我做了什么。”
床边的大婶把凳子挪远，问她：“你还真试过锁，闺女挣的钱不够，要连命也拿走？”
赵金花张了张嘴，转头去看丈夫。
许富贵扯过被子盖住脸，露在外面的手攥着床单。
手机里传出门栓推到底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母亲那句催促。
“今天这个手印必须留下！”
赵金花松开凳子，跌坐在地，伸向我的手停在了半路。
10
开庭那天，赵金花堵在法院门口，把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
“家里凑了两万，你写个谅解书，让强子少坐几年。”
卡被退回去，律师带着我往安检口走。
身后的哭声追过来：“你弟腿都断了，还要关进去，你让妈怎么活？”
“锁仓库的门时，你想过让我活吗？”
法警过来维持秩序，赵金花收起卡，跟着进了旁听席。
庭上播放点火录像，王彩凤低着头，听到自己的笑声，抬手捂住耳朵。
“当时气糊涂了，我不知道里面有蛇！”
审判长示意她放下手。
“明知住宅院内有人，仍泼洒汽油点火，火势危及邻近住户，你对此有什么意见？”
“许强让我烧的，他说烧了货，许禾就肯拿钱！”
被告席另一边，许强撑着椅子往前挪，石膏腿碰到桌脚。
“让你吓唬她，谁让你真点火！”
此前的转账和聊天记录跟着出示，买汽油的钱由许强支付，烧货的位置也由他指定。
旁听席传来赵金花的声音：“两口子拌嘴，说话哪能当真！”
法警走到座位旁，警告她遵守法庭纪律。
三年烧损单据逐份核对，王彩凤仍咬着牙。
“那些草值六十多万？她想讹我们！”
供货商的证言宣读完，付款凭证也被投到屏幕上。
“当年烧完，你让我自己认倒霉，现在账对上了，你还想赖？”
对面的手放回膝盖，王彩凤再没开口。
蛇的鉴定报告随后出示，其中多种属于珍贵、濒危野生动物。
许强手机里留着收购、转运和出售记录，还有发现蛇箱破损后继续存放的消息。
“知道会逃出来，为什么不处理？”
“换箱子要钱，我想着卖掉就行。”
邻居家捕获的蛇和住宅受损照片摆出来，旁听席上的李婶抱住了胳膊。
再次开庭宣判，王彩凤因故意毁坏财物罪、放火罪，数罪并罚，被判七年。
法警扶她起身时，双腿跪了下去，哭声盖过了旁听席的动静。
“许禾，你说句话，我以后赔你！”
许强因非法收购、运输、出售珍贵、濒危野生动物及相关危害公共安全犯罪，被判五年。
石膏腿拖着地，法警将他扶起，他转头朝母亲喊：“妈，救我！”
赵金花抓住椅背，张着嘴说不出话。
另案民事判决随后送达，药材损失及人身侵害精神抚慰金共计七十五万元，由夫妻二人共同赔偿。
赔偿期限届满，账户仍未收到钱，律师替我申请强制执行。
许富贵名下那辆代步车也被依法查封，他曾为替儿子争取谅解，在法院确认的赔偿协议上签下连带清偿承诺。
拍卖公告送到医院，赵金花又打来电话。
“车卖了，你爸看病怎么办？”
“住院费按账单分担，赔偿按协议执行。”
电话挂断，法院台阶上，我吸了口气，终于松开攥着判决书的手。
律师递来执行清单，最后一页还列着父母藏了多年的那笔存款。
11
执行清单上，那笔存款有五十八万。
当年赵金花说许强买房缺钱，跪在仓库门口，逼我把进货款转给他。
房子首付只用了二十万，剩下的钱，一直存在许富贵名下。
法院依法扣划，加上许强夫妻名下财产的拍卖款，七十五万赔偿全部到账。
拿到结案通知那天，我带施工队回了老宅。
后院烧坏的棚架被拆下来，仓库外墙上熏黑的砖也敲掉了。
工头指着地上的旧锁问：“这个还留吗？”
“扔进废料堆。”
铁锁被铲走，后院重新铺了地，修成晒药场。
工程做到一半，赵金花推着轮椅堵住了大门。
轮椅扶手上挂着两袋衣服，许富贵抱着铺盖，把脚抵在门槛上。
“车卖了，钱扣了，今天我们就住这儿。”
施工师傅停下手里的活，叫来了村主任。
赵金花抓住门框：“谁也别碰我，我闺女的房，亲妈还住不得？”
产权证和法院文书被放到轮椅上。
“腾房通知给过了，医院那边也给你们留了搬东西的时间。”
许富贵推开文书，抬手指着我的脸。
“强子出不来，你就得养我们！”
“医疗费按规定分担，住处可以另租，这栋房子已经交还给我。”
赵金花转头冲围过来的邻居喊：“都听听，养大的闺女把爹妈赶出来！”
李婶抱着孙子退开半步。
“钱拿了那么多，还商量锁门烧人，谁敢替你说话？”
旁边几个村民跟着点头，赵金花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去扯丈夫的袖子。
轮椅纹丝不动，许富贵拿鞋底蹭着门槛。
“今天要搬走我，就从我身上抬过去！”
村主任叫来工作人员，扶好轮椅，把两袋衣服挂回扶手。
“房屋交付有记录，再拦着施工，就请民警来处理。”
门框上的手终于松了。
临走前，赵金花伸手拽住我的衣服。
“禾禾，妈以后不找你拿钱了，让我们进去住吧。”
衣角被我从她手里抽出来。
“锁门那天，你也叫过我闺女。”
轮椅被推离门口，新锁装上，钥匙交到了我手里。
老两口最后搬进村尾废弃的牛棚，托人捎话，让我去接他们。
口信被我退了回去。
他们把房租钱留着寄给许强，那间牛棚，是他们自己选的住处。
村主任来签租赁合同，老宅按当地价格租给中药材种植合作社，租金直接转进我的账户。
合同签完，他把新做的牌子挂上门。
“以后村里收药，都来这里过秤。”
仓库钥匙交出去时，我让他加了一条规定。
“库房禁放易燃物，进出货都要登记。”
去外省的车票已经买好，周经理介绍的种植基地，等着我过去谈长期供货。
手机又响了，赵金花发来语音，催我回去给许强存钱。
那条消息被删掉，号码也被拉黑。
列车开动后，基地负责人发来合同样稿，问我到了要不要先歇一天。
“先去看药田吧。”
回复发出去，我把车票收进包里。
这回挣的钱，终于能留着做自己的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