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那年，我替沈宴挡了讨债人的一刀。
脾脏摘除后，我成了重度免疫缺陷患者，终身随身携带急救针。
沈宴在抢救室外磕头，发誓毕业就娶我。
深山露营那次，我们捅了马蜂窝。
学妹捂着胳膊哭得梨花带雨，指着上面的一个蚊子包。
“沈师兄，好痒好痛，我是跳古典舞的，留疤就完了……”
沈宴满脸心疼，一把扯下我脖子上的肾上腺素急救笔。
我攥紧他的衣角：
“沈宴，还给我，我喉咙已经肿了……”
沈宴用力掰开我的手指，将我推倒在地：
“你平时连刀子都能挨，现在装什么娇弱？瑶瑶皮肤嫩，感染了会毁容的！”
“你就是嫉妒她，非要抢这点药！”
他拿走急救笔，拉上了帐篷的拉链。
“呆在里面别出来招虫子，我去给她涂药。”
可他不知道，一只马蜂的毒素，五分钟就能让我过敏性休克。
1
马蜂群从树丛里冲出来时，沈宴一把拉住孟瑶，带着她往帐篷旁躲。
我落在后面，抬手护住脖子，还是被一只马蜂扎中。
刺痛从颈侧窜开，喉咙很快肿了起来，呼吸变得费力。
“沈宴，我被蜇了，急救笔在我身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我还能站着，便先检查孟瑶的胳膊。
孟瑶捂着手臂，眼里含着泪：“沈师兄，我这里也有个包，好痒，跳舞的人留了疤怎么办？”
她指着那处红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宴立刻蹲到她身边：“别怕，我带了药。”
“我的急救笔，先还给我。”
我按住脖子，声音已经哑了。
沈宴这才走过来，伸手扯下挂在我胸前的急救笔。
我抓住他的袖口：“这是救命的，马蜂毒会让我过敏。”
“她只是蚊子咬的。”
沈宴低头看着孟瑶的胳膊，“先给她处理一下，耽误不了你。”
“耽误得了！”
我喘着气攥紧他的衣角，“把药还给我，我喉咙肿了。”
他甩开我的手，我跪倒在地，指甲刮过他的裤腿。
“你又拿当年挡刀的事压我？”
沈宴皱起眉，“我欠你的这些年还不够多吗？”
“我没拿这件事压你，我是在求你救我。”
“你平时连刀都挨过，现在装什么娇弱？”
他俯身掰我的手指，“瑶瑶跳舞要靠这双手，你非要跟她争？”
指甲被他掰开，手指撞在地面上。
我抬头看他：“我救过你，你答应过会照顾我。”
“少拿旧账说事。”
沈宴把急救笔拿到孟瑶面前，“她胳膊都红了，你还要抢？”
“那是蚊子包，急救笔不能治这个。”
孟瑶抽泣着躲到他身后：“师兄，她是不是不想让我用药？我只是怕留疤。”
沈宴拆开急救笔，取出药剂，挤在纸巾上替她擦胳膊。
“看到了吗？她没事。”
他将空壳丢到我脚边，“别再闹了。”
我撑着地面往帐篷门口爬，想把手机拿出来求救。
沈宴先一步拽住拉链，把帐篷封上，又从外面扣紧登山扣。
“你就在里面待着，别出来抢药，丢不丢人。”
孟瑶跟在他身边：“师兄，我们还要不要等她？”
“她想通了自然会出来。”
脚步声远去后，我用肩膀撞着帐篷门，手却使不上力。
喉咙像被铁钳夹住，我趴在滚烫发闷的地垫上，视线一点点发黑。
帐篷外，沈宴还在柔声哄她：“一个小包而已，别哭了，我带你下山。”
2
帐篷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我趴在地垫上，喉咙肿得只能吸进一点气。
手臂抬不起来，我用肩膀撞向帐篷布，撞了几次，胸口便像压了块石头。
露营的人就在不远处，我想喊他们，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含混的呜咽。
帐篷布被我拍得起伏，外面却没人回应。
我摸索着往门边爬，指甲刮过地垫，手腕软得撑不住身体。
拉链忽然动了。
缝隙里露出沈宴的脸，他扫过我，又皱起眉。
“你还闹什么？”
我张开嘴，喉咙里挤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指着自己的脖子。
他盯着我的动作，脸上没有半点慌张。
“别装神弄鬼，山里招来野兽，你自己负责。”
我抓住门边，试着把拉链往下扯。
沈宴伸手挡住我，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已经给你机会了，别逼我跟你翻旧账。”
身后传来孟瑶的声音：“师兄，我渴了，水呢？”
“帐篷里有。”
他探身进来，伸手拿起我的水壶。
那是我带来急用的水，壶盖还没拧开，他已经转身递给孟瑶。
我撑着地面去抓他的裤脚，手指碰到布料，又从他身边滑开。
沈宴低头看见了我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急救拨号界面停在眼前。
他的表情顿时沉下来。
“你想打给你哥？”
我摇头，喉咙发不出声音，手掌拼命朝手机伸去。
沈宴抢先捡起手机，扫了一眼屏幕，脸色更难看。
“你还想把事情闹到他那里，毁了我的前程？”
我够不到他，只能撑着身子往前挪。
“把手机还我。”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他按灭屏幕，长按关机键，手机很快没了动静。
“在里面好好反省，别再拿当年的事压我。”
这句话落下，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去追孟瑶。
我扑向门口，手掌拍在帐篷布上，眼前的光被他的背影挡住。
“沈宴……”
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拉链被重新拉上，登山扣也扣回原处。
帐篷里最后一点光线消失了，我趴在地上，试着吸气，喉咙却像被什么堵死。
鼻腔先渗出温热的液体，眼角也湿了。
身体剧烈痉挛，我的手臂碰到地垫，随后再也抬不起来。
外面传来孟瑶催促他的声音，脚步很快远去。
意识沉下去前，我听见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
3
意识沉下去后，我听见帐篷外有人喊山洪预警，让所有露营的人立刻撤离。
雨水砸在帐篷上，声音盖住了远处的喊声。
有人跑过我身边，踩得泥水四溅，接着又有人喊救援摆渡车只剩最后一班。
孟瑶哭着催沈宴：“师兄，我怕，咱们快走吧，再晚就下不去了。”
“别慌，车还没到。”
沈宴的声音隔着帐篷传来，离我很近。
他走到帐篷外，拍了两下布面：“江凝，别耍脾气了，外面要撤离。”
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回应。
雨水灌进帐篷边沿，地垫浸湿后贴在我脸侧，我连抬手擦开的力气都没有。
“她怎么没动静？”
孟瑶问。
“估计还在跟我闹。”
沈宴说得很平静，随后又拍了两下：“你要是不想走，就自己留在这儿，别拖着我们。”
帐篷里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我拉开拉链，或者开口骂他。
可我连呼吸都快维持不住了。
孟瑶拉住他的衣袖：“师兄，她刚才还能爬来爬去，肯定早就自己跑前面躲雨了。”
“她平时连刀都挨得住，哪有这么容易出事。”
这句话落下，沈宴没有再问。
旁边有人从营地跑过，喊他们赶紧去集合点，摆渡车马上发车。
孟瑶的哭声更急：“师兄，我不想困在山里，你带我走。”
“好。”
脚步声停在帐篷门口。
只要他拉开拉链，就能看见我倒在里面。
可外面的登山扣没有响，拉链也没有动。
沈宴隔着帐篷丢下一句：“江凝，别到时候又说我没提醒你。”
随后，他带着孟瑶跑向集合点。
我听见他们的脚步被雨声吞没，听见车声从营地外传来，也听见有人最后一次催促撤离。
暴雨冲垮了帐篷边的泥土，水从缝隙里涌进来，漫过地垫，浸到我的衣服。
帐篷被水流推得歪斜，支架断开后，顶布塌在我身上。
我被泥水推向帐篷角落，脸埋进湿泥里，胸口只剩下微弱的起伏。
鼻腔和眼角渗出血水，混进泥里，很快看不清了。
我听不见自己的呼吸，身上也没有知觉，只有脉搏逐渐慢下来，最后停了。
雨幕外传来几声犬吠。
叫声越来越近，巡山护林员牵着搜救犬冲进了被冲毁的营地。
4
后来我才知道，沈宴带着孟瑶回到学校时，辅导员已经等在办公室。
“江凝呢？你们不是一起去露营的吗？”
沈宴把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先叹了口气。
“她半路跟我们闹别扭，自己跑去找校外的人了，我们找了好久，手机也打不通。”
辅导员追问：“山里刚发了撤离通知，她一个人离队，你们怎么没报警？”
沈宴揉了揉眉心：“我当时顾着带孟瑶撤离，后来再回去找，营地已经空了。”
孟瑶低着头，手臂上那处蚊子包只剩浅红。
“老师，江凝平时就不太合群，最近还总跟校外的人联系，我劝过她，她嫌我多管闲事。”
辅导员看向她：“你确定她是跟校外的人走的？”
孟瑶咬住嘴唇，点了头。
“我亲眼看见一个男人来接她，她还让我别告诉沈师兄。”
这句话替沈宴挡住了所有追问。
辅导员当场联系山地救援队，又把失踪情况报给学校保卫处。
沈宴坐在一旁，低头给我发了几条消息，随后把手机屏幕转给辅导员看。
“你看，我一直在找她。”
手机里，那些消息全停在我失联以后。
没人知道他曾拿走我的手机，也没人知道他离开时把帐篷扣得严严实实。
孟瑶趁辅导员接电话，递上省级舞蹈比赛的报名表。
“江凝现在失踪了，领舞位置不能一直空着，我愿意先替她顶上，免得耽误学校的安排。”
她说得委屈，辅导员看了眼她的手臂，答应先把她列进候选名单。
沈宴离开办公室时，顺手把我的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
那串钥匙原本挂在急救笔旁边，救援队找到我时，急救笔已经空了，钥匙也没在身上。
他用钥匙打开我租住的房门，进门后直奔卧室。
抽屉被拉开，衣物和文件散了一地。
“存折在哪儿？”
孟瑶站在衣帽间门口，抽出一件礼服往身上比。
“你说她家拆迁赔了不少钱，怎么还住这种地方？”
“钱在存折里，她哥平时不管她，东西也没人来翻。”
沈宴把床头柜里的证件一份份丢到地上，终于从旧文件袋里找到那本存折。
余额六位数。
他盯着数字看了几秒，脸上露出笑意。
“等钱取出来，我给你买那个包。”
孟瑶穿着我的礼服走出来，在镜子前转了半圈。
“这件也给我吧，她都失踪了，放着也是浪费。”
沈宴把存折塞进外套内袋，又从抽屉里取出我的银行卡。
“随你挑，别让辅导员看见就行。”
而那时，我躺在医院重症监护室里，医生正按压我的胸口。
抢救记录上，我的呼吸和脉搏几次中断。
护士刚报出数值，监护仪便拉出一声长鸣。
电极贴上胸口，医生按下除颤仪。
我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
5
我醒来后第三天，江淮守在病床边，眼眶通红。
他把一份指纹报告和一个登山扣放到床头柜上：“巡山队找到你时，帐篷门从外面锁着，扣子上有沈宴的指纹。”
我看着那张报告，手背还连着输液管：“他承认了吗？”
“他说你自己把门扣上了，还说当时忙着救孟瑶，没注意你去了哪。”
江淮把登山扣推到我面前：“报告显示，扣子从外侧闭合，帐篷里没有第二个人能碰到它。”
医生进来查房时，江淮收起材料，等病房门关上才继续说：“你的心脏停跳超过八分钟，全身多处器官受损，诊断和抢救记录都已经封存。”
“警方的意见呢？”
“故意杀人未遂，严重遗弃，证据还在补。”
他的手按在床沿，声音压得很低：“我现在就去抓他。”
我伸手拉住他的袖口，输液管跟着扯紧。
“哥，先别动他。”
江淮盯着我：“他把你留在山里，拿走你的手机，还把救命药给了孟瑶，你还要等什么？”
“等他把自己做过的事说得更清楚。”
他抿紧嘴唇，眼里的怒意压不住：“你差点死在那顶帐篷里。”
“所以我才要亲自看着他付出代价。”
江淮没有答应，转身拿起手机，屏幕上正好跳出沈宴的朋友圈。
照片里，沈宴和孟瑶坐在餐桌两侧，桌上摆着两套餐具。
配文写着，终于甩掉沉重的心理包袱，往后的日子只剩轻松。
共同好友在下面留言，说他总算解脱了，还有人夸孟瑶陪得周到。
江淮把手机递给我：“他拿你的存折给她买了东西，还敢发出来。”
我点开评论，认出了几个曾经参加过我们订婚聚会的人。
其中一人问他，江凝真跟别人走了？
沈宴回复，她早就想离开我，这次只是顺了她的心愿。
我把手机放回床边：“让他们继续信。”
江淮皱眉：“你打算装死？”
“他以为我死在山里，才敢拿我的钱，编我的谣言。”
“只要我醒来的消息传出去，他就会收手，账目、聊天记录也会被他清干净。”
江淮沉默片刻，拿出一张病情保密申请：“医院这边我安排好了，探视名单只留我和主治医生。”
“学校那边也先别通知。”
“可以，但你得配合治疗，所有检查都照做。”
我点头：“证据也要一项项留好。”
江淮收起手机，拉开床头柜，从里面取出一份发黄的卷宗。
“你当年挡刀的案子，我重新调了档案。”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凶手的登记资料递到我眼前。
那人的姓名下面，写着沈宴地下赌场债主。
6
江淮把卷宗收好，病房门外就传来辅导员的电话。
“江凝家属吗？沈宴交了一份放弃保研资助资格的申请，说江凝已经委托他处理，学院需要核实一下。”
江淮看向我：“他开始动你的名额了。”
电话里，辅导员又说：“申请上有江凝的签名，可学校要求亲笔委托书。沈宴说材料正在补。”
我示意江淮开免提。
“老师，江凝现在还没找到，怎么会委托他办这些事？”
辅导员停了几秒：“他提供了一段语音，说江凝把名额和个人资产都托付给他。我们听着像她的声音，但流程上还得核验。”
“请把材料先交给学校纪检组。”
江淮挂断电话，随即拨给负责调查的警员，把沈宴申请死亡证明、转移财物和提交保研材料的情况一并说清。
我让他以家属身份向学院提出异议，理由只写了一条：本人失踪，委托真实性待核。
“你留了口子。”
江淮皱眉，“纪检组会不会当成普通材料抽查？”
“他需要相信事情还没闹大。”
当天下午，学院通知沈宴补交亲笔委托书，并说明签名存疑，材料将转交纪检组核验。
消息传到沈宴那里，他很快打来电话。
“江凝不在，学校凭什么卡她的名额？她以前就说过，保研机会给瑶瑶也可以。”
辅导员问：“有书面委托吗？”
“我正在补。”
沈宴语气不耐，“我们是未婚夫妻，她的事我能做主。”
电话结束后，江淮把录音存进证据目录。
“他说得挺顺。”
“因为他觉得我回不来了。”
第二天，学校纪检组联系沈宴，要求他带原件到办公室说明情况。
他带去一封委托书，纸上的签名与我的名字相同，笔画却刻意写得规整。
负责核验的老师问：“这份材料是谁代写的？”
沈宴答：“江凝托我找人整理，她亲自签了字。”
“请提供委托过程的证明。”
他拿出手机，播放一段语音。
里面有我的声音，说我愿意把保研资助资格交给孟瑶，个人存款也由沈宴代为处置。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手掌压住床边。
那段语音的停顿和语气都学得很像，连我平时称呼沈宴的方式也被搬了进去。
江淮把录音复制下来：“这能做声纹鉴定。”
纪检组没有当场认定材料有效，只让沈宴等待核验结果。
他离开办公室时，给孟瑶发了消息，说手续快办完了，让她先去学院露面。
下午的公开评选会上，沈宴站在教室前，故意把申请进度说给旁人听。
“江凝命薄，没福气拿这个荣誉。她既然托我把名额交给瑶瑶，学院也该尊重她的意思。”
几名同学低声议论，辅导员当场打断他：“核验没结束，别对外宣称名额已经转让。”
孟瑶坐在第一排，脖子上戴着我定制的项链。
那条项链原本放在租屋抽屉里，沈宴拿走我的存折时，连它也一并带走了。
她抬手碰了碰吊坠：“这是师兄送我的，江凝的东西留着也没用。”
江淮看向我：“学校那边已经收到匿名材料，提到银行卡取款和项链去向。”
“写得别太重，让他们先查流程。”
纪检组只通知沈宴配合核账。
他看到通知后，反倒给辅导员打电话，说愿意补交银行流水，证明自己替我保管财物。
他以为这只是常规抽查。
晚上，孟瑶在社交平台晒出奖学金证书，配文说终于拿到属于自己的机会。
我盯着照片里的证书，随后打开证物袋。
那支急救笔已经封存，笔身检验确认留有药膏残留，和孟瑶蚊子包上的药物成分相符。
江淮问：“现在送检？”
“送法医实验室，连同抢救记录一起提交。”
他接过证物袋，走出病房。
屏幕上，孟瑶还在炫耀那张证书。
7
江淮把急救笔交给警方后，刑警队来电，说当年刺伤我的打手刑满释放，愿意重新交代案情。
我在病房里听完电话，问江淮：“他为什么突然改口？”
“沈宴最近被调查，旧案的证据也重新核过。”
江淮收起手机，“打手说，他不想替沈宴扛一辈子。”
第二天，江淮带我去了刑警队的询问室。
打手隔着桌子看了我一眼，低头搓着手腕上的旧伤。
“当年那笔债，跟沈父没关系。”
我盯着他：“那你为什么拿刀追他？”
“沈宴在赌场输光了学费，欠的钱还不上。”
他咽了下口水，“他跟我们说，沈家有钱，只要闹到他父母面前，他们就会拿钱出来。”
江淮问：“你们怎么知道她会经过那条路？”
打手沉默片刻，才说：“是沈宴告诉我们的。”
桌上的录音设备亮着红灯。
打手说，沈宴提前打听了我的放学时间，又把路线告诉他们，还叮嘱他们别在学校门口动手。
“他说会带你走那条巷子。”
打手抬头看我，“还说你们是男女朋友，你不会丢下他。”
我手掌按在桌边，指甲抵住掌心。
“他知道你们带刀吗？”
“知道。”
“他知道你们会伤人吗？”
“知道。”
江淮把案卷推到打手面前：“继续说。”
打手用力闭了下眼：“那天他听见我们追上来，就把你推到前面，自己躲开了。刀刺进去以后，他还喊了几声，等我们跑远了才回来。”
我的喉咙发紧，半天才问：“抢救室外那场哭，也是安排好的？”
“他跟我说过，要让沈家人觉得他被吓坏了，也让别人相信他是为了救你才受伤。”
打手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他跪在医院门口磕头，我看见了。他那时连额头都没破。”
江淮暂停录音，问我是否要继续听。
我点头。
打手又交代，沈宴让他把赌债说成沈父欠下的旧账，还叮嘱他认罪后别提赌场。
那时沈宴已经算好，只要我活下来，所有人都会把他当成舍命护我的人。
隔着询问室的玻璃，江淮接到了同事的电话。
“沈宴母亲还在学校附近散布消息，说江凝身体残缺，不能生孩子，拖累了沈家多年。她说儿子终于摆脱了那个病秧子。”
江淮挂断电话，问我要不要把这件事一并记入材料。
“记下，连她说过的话都留证。”
他看着我，没再劝。
六年里，我把那场挡刀当成自己选择的牺牲，把沈宴在抢救室外的眼泪当成愧疚。
如今证词摆在桌上，我才知道，那些伤和眼泪，全由他亲手安排。
我心里剩下的怜悯，到这一刻彻底断了。
8
礼堂里坐满了师生，学院领导和评审老师坐在前排，沈宴站在台上，胸前挂着优秀毕业生的绶带。
他拿着话筒，向台下鞠躬：“这段时间，我失去了最爱的未婚妻，很多次都撑不下去，是孟瑶陪着我走过来的。”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孟瑶坐在第一排，低头擦眼泪。
沈宴看向她，语气更加动情：“她一直相信我，也支持我完成学业。今天能站在这里，我要谢谢她。”
掌声响起，沈宴抬手示意，随后朝孟瑶伸出手。
“请孟瑶同学上台，接受学院的保研推荐信。”
孟瑶起身时，旁边几个同学替她让路。
她走上台，接过推荐信，眼里含着泪：“谢谢老师，也谢谢沈师兄一直照顾我。”
沈宴替她整理好胸前的绶带，台下掌声又响了一阵。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戒指盒，打开后递到孟瑶面前。
“这段日子你陪在我身边，我想把余生交给你。”
孟瑶抬手捂住嘴，眼泪落下来。
台下有人喊着答应他，沈宴脸上带着笑，像是早已等着这一刻。
礼堂大门被推开，几名刑警先走进来，江淮推着轮椅跟在后面。
我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急救诊断书，身上还连着医院的腕带。
主持人停了话，台下的掌声也断了。
沈宴手里的麦克风掉在讲台边，话筒滚落到地面，扩音器里传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江凝？”
孟瑶攥紧推荐信，沈宴盯着我，手里的戒指盒歪在一旁。
江淮把轮椅推到礼堂前方，刑警出示证件，向校方说明正在调查露营期间的伤害与遗弃事件。
沈宴很快回过神，抓起话筒：“她还活着？你们怎么能让她进来？”
“你说我失踪了，还说我跟校外的人私奔。”
我把诊断书递给前排的老师，“这是医院的抢救记录，能证明我当时被送进重症监护室。”
沈宴把话筒攥紧：“她精神状态不稳定，大家别信她的话。”
“那就看证据。”
我朝礼堂侧面的控制台示意，工作人员打开了警方封存的执法记录仪视频。
屏幕上先出现帐篷门口的画面，沈宴扯下我胸前的急救笔，孟瑶站在一旁捂着手臂。
音频传进礼堂。
“把药还给我，我喉咙肿了。”
“你平时连刀子都能挨，现在装什么娇弱？”
沈宴冲向控制台，刑警拦住他。
视频里，他掰开我的手，把急救笔交给孟瑶，随后拉上帐篷门，将登山扣从外面扣紧。
“你就在里面待着，别出来抢药，丢不丢人。”
台下再没人鼓掌。
孟瑶手里的推荐信落到地上，脸色褪尽。
沈宴抬手指着我，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9
沈宴攥着话筒，指着我喊：“视频是剪过的！她早就跟我有矛盾，故意拿这段来毁我！”
刑警上前一步，将他伸出的手按下：“执法记录仪原始文件已经封存，时间、地点和声音都能核验。”
孟瑶忽然把推荐信丢在地上，推开挡在身前的沈宴：“你别把我拖下水！药是你拿的，帐篷也是你锁的，我只让你帮我擦一下胳膊！”
“你说什么？”
沈宴转头盯住她。
她顾不上台下的目光，急着对刑警说：“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她会出事，是沈宴说那支针能止痒，非要拿给我用！帐篷门也是他扣的，我劝过他开门，他不听！”
沈宴抬手扇了她一耳光。
孟瑶捂住脸，朝他扑过去：“你敢打我？你说过会把江凝的钱留给我，还说保研名额也能办下来！”
两名刑警立刻把他们分开，沈宴仍隔着人指着她骂：“你这个嫌贫爱富的吸血鬼，名牌包是谁买的？你住的高档公寓，房租又是谁替你付的？全是江凝的钱！”
礼堂里有人举起手机，孟瑶脸上的慌乱盖不住了。
“钱是你拿来的！”
她朝沈宴喊，“你说江凝不会回来了，存折和银行卡都能随便用！”
“闭嘴！”
“你先把我推出去顶罪，现在还想让我闭嘴？”
辅导员站在台下，手里的材料被捏出折痕：“沈宴，那些财物真是江凝的？”
沈宴转身朝老师解释：“她胡说！我只是替江凝保管，我有权处理她的东西。”
江淮把一份银行流水交给刑警：“取款时间在江凝失踪后，监控拍到沈宴本人办理，钱款去向和孟瑶名下的消费记录已经核对。”
沈宴的声音顿住了。
刑警接过另一份文件，向礼堂众人说明：“法医已完成孟瑶手臂创口鉴定，伤口属于普通浅表性蚊虫叮咬，不符合使用肾上腺素的医疗指征。”
孟瑶立刻摇头：“我不知道那是急救针，他说只要擦一点就好！”
“你刚才还说是我逼你用药。”
沈宴冲她吼。
“我怕学籍受影响，才听你的话！”
“你拿了她那么多东西，现在倒想全推给我？”
刑警打断争吵，出示拘留证：“沈宴，涉嫌故意杀人未遂、职务侵占、巨额诈骗，依法对你采取刑事拘留强制措施。”
另一名警员随即走到孟瑶面前：“孟瑶，你涉嫌协助转移财物及提供虚假证言，请配合调查。”
沈宴猛退半步，双手被扣到身后。
台下没人再替他们说话，孟瑶低头看着地上的推荐信，沈宴却死死盯着我。
刑警押着他走向礼堂门口时，他挣开半步，扑通跪倒在我的轮椅前。
“江凝，当年你替我挡刀，我记得！我求你看在那份情分上，饶我一命！”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10
开庭那天，沈宴和孟瑶被法警带进法庭，沈家父母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沈宴看见我，脚步停了停，随后被法警按着肩膀坐下。
公诉人先出示了地下赌场的账本，沈宴欠下的赌债、他提供的我的放学路线，还有他和打手约定的时间，全都记录在册。
当年持刀伤人的打手出庭作证，承认沈宴让他们制造追债假象，算准我会替他挡刀。
沈宴低头说自己当时年纪小，欠债也是一时糊涂，没想过事情会闹到那一步。
法官问他，既然没想过，为何事后隐瞒赌场，编造沈父欠债的说法。
他答不上来，沈母在旁听席哭着喊：“他只是想让家里拿钱，谁知道会伤到人！”
公诉人把当年的医院记录递上法庭，沈宴在抢救室外磕头、发誓娶我的照片，也被作为证据提交。
记者的镜头对准了他，庭外等候的人很快知道，所谓舍命相护，原来是他布下的局。
接着，露营时的执法记录、帐篷扣上的指纹、急救笔检验结果和我的抢救记录依次呈堂。
沈宴仍说自己不知道我会过敏休克，法官问他，听见我求救时为何锁上帐篷，又为何拿走手机。
他抓着栏杆，反复说自己只是想带孟瑶先撤离。
孟瑶立刻指认他：“他说她死不了，还说出了事也能推成她自己离队。”
沈宴转头骂她翻脸，孟瑶把头埋下去，拒绝再看他。
银行流水证明沈宴取走我的存款，消费记录显示钱被用于购买首饰、衣物和租房。
他的律师提出希望取得谅解，法官当庭驳回。
宣判时，沈宴因故意杀人未遂、诈骗及侵占财物等罪，被判有期徒刑十一年，剥夺政治权利，承担相应民事赔偿。
孟瑶因包庇和伪证被判有期徒刑两年，学校随后作出开除学籍的决定，处分记入档案。
听见刑期时，沈宴回头看我，嘴里喊着我的名字。
我收起旁听证，跟着江淮走出法庭。
开庭后的几个月里，沈家卖掉了唯一的住房，偿还诈骗所得和民事赔偿。
我去送达材料时，沈母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手里攥着房屋买卖合同。
“江凝，你能不能少要一点？我们已经没地方去了。”
沈父垂着头，没替她说话。
“赔偿金额由法院判定，钱款去向也有记录。”
我把材料交给执行人员，转身离开。
屋里传来沈母的哭声，沈父跟着哭了起来，我没停步。
学校撤销了沈宴冒领的荣誉，把保研资格和奖项恢复到我的名下。
辅导员把新的证明交给我：“所有记录都改好了，你的资格也保住了。”
我签下名字，收好文件。
入狱后，沈宴递交会见申请，说想当面道歉。
我在拒绝书上签字，又请人把一盒崭新的马蜂标本转交给他。
狱方回执送来时，盒子已经交到他手里，我没有再收他的消息。
后来，我回到学校办理复学手续，抱着文件走出校门。
阳光落在校门口的林荫道上，我吸进一口清新的空气，江凝的人生终于由我自己作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