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晚，堂哥说我为了抢奶奶的首饰，把她推下楼梯摔死。
他在我家翻出带血的金镯子。
亲戚们指着我鼻子骂我畜生，爸妈在村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被判了十年，在狱中被人打死。
再睁眼，我回到了除夕前一天。
这一次，我毫不犹豫，直接联系了省台的春晚导演：“导演，那个前排观众互动的名额，我要了”
除夕夜，堂哥带着警察踹开我家门，指着地上的血衣哭喊是我杀了奶奶。
警察冷着脸调出省台春晚直播。
画面里，我正拿着话筒，站在主持人身边笑意盈盈地给全国观众拜年。
警察转头盯着堂哥：
“大年三十晚上八点她在省台看春晚，怎么分身回村杀人？”
1
被人按住脑袋撞向床架时，我还在喊爸妈。
“许曼，家伟要传宗接代，你替他扛着，十年很快就过去了。”
大伯的话跟着追进来。
双手挣扎着撑住地面，掌心却碰到了家里的水泥地。
手机上写着腊月二十九。
离奶奶被推下楼梯，还有一天。
“站这儿干什么，拿钱去啊！”
许家伟叼着烟，把烟灰弹在我脚边。
“你们台里年终奖发了吧，两万，先借哥用用。”
这句话，前世听过。
那时我把钱全给了他，换来他当着警察的面指认我杀人。
“赶紧的，人家等着还款呢。”
催促声把我拉回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
大伯许富贵坐在我家的凳子上，端起爸爸给他倒的茶。
“你哥在外头周转，做妹妹的得搭把手。”
“家伟又赌了？”
妈妈李秀兰搓着围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茶杯被重重放下。
“男人在外头应酬，哪有不花钱的，你懂什么？”
堂哥直接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往后退开半步，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钱存了定期，得去银行取。”
“取出来啊，留着生崽？”
两万块，够他随口要，够我搬道具、熬夜跟组攒上一整年。
“曼曼还得留点钱交房租。”
爸爸许建国才开口，大伯就站了起来。
“老二，当年谁供你读书的？”
“你现在日子好了，连亲侄子都不管？”
爸爸低下头。
那笔所谓的读书钱，只有三十块，早就还过了。
可每逢大伯家缺钱，三十块就得搬出来。
“赔钱货留那么多钱干什么！”
奶奶拄着拐杖进了院门，张翠芬跟在后面。
“家伟才是许家的根，你挣了钱，就该先紧着他。”
妈妈挡到我身前。
“妈，曼曼上个月才给您买了药。”
“吃你家几片药，还得听你数落？”
奶奶抬手推过去，妈妈撞在门框上，捂住胳膊。
扶住妈妈后，我咬住嘴唇，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大伯母顺势抓住我的手腕。
“别磨蹭，密码告诉你哥，让他自己转。”
堂哥已经举起手机，等着我扫码。
“明晚给你。”
“明晚几点？”
“八点前，我想办法凑。”
奶奶拿拐杖戳着地面。
“说话算数，别让你哥来求你！”
大伯母松了手，临走还叮嘱妈妈去炖肉，说家伟两天没吃好了。
屋里只剩我们一家三口。
爸爸去拿药酒，妈妈拉开袖子，胳膊上多了一块淤青。
“曼曼，钱真取出来，房租怎么办？”
“妈，我去打个电话。”
关上里屋的门，我拨通省台春晚导演的号码。
在台里干了三年临时场务，那次观众互动原本轮不到我，是有人临时缺席，导演才问我要不要补上。
前世为了回家送钱，我推掉了。
“导演，明晚前排那个名额，还空着吗？”
“空着，你能来？”
“能，我提前到。”
“六点半进场，八点互动，直播，坐下就别乱跑。”
“好。”
挂断电话，我订好明天上午去省城的车票，把短信截了图。
导演又发来流程单，旁边附着一条要求。
“互动嘉宾从入场到散场全程在席，导播保留完整现场录像。”
2
夜里，妈妈让我把奶奶落下的药送回老宅。
刚到门口，屋里就传来许家伟的声音。
“床底下那个盒子，拿出来！”
隔着半开的门，奶奶抱着木盒，拐杖倒在脚边。
“拆迁款得留着养老，你别碰！”
许家伟堵在床前，把手机举到她脸上。
“人家明天上门收债，你想看我被剁手？”
电话里有人催他还钱，他挂断后伸手去抢木盒。
盒盖掀开，里面放着存折，还有奶奶逢人就夸的那对老凤祥金镯。
“镯子也给我，明早拿去卖。”
“那是我娘留下的，你敢卖，我就去找你爸！”
奶奶抓住他的袖子，被他甩得坐回床上。
“老太婆，活着不肯掏钱，死了还得给你买棺材！”
攥紧药袋，我拿出手机，按下录音。
张翠芬从灶房出来，伸手把盒盖按住。
“家伟，先松手，你奶奶还能往哪儿跑？”
“明天还不上，你替我还？”
“许曼才给两万，剩下的找她爸要。”
奶奶把木盒塞回床底。
“老二哪来那么多钱？”
“他家房子能卖，秀兰还有个陪嫁镯子。”
张翠芬掰开儿子的手，压低声音。
“明晚把许曼叫来做饭，钱交齐了再让她走。”
屋里静了片刻，许家伟问：
“她要躲呢？”
“她爸妈还在村里，她敢不管？”
退到院门外，我给妈妈发消息，说奶奶睡了，药明早再送。
保存录音后，我把身份证和银行卡装进包，工作证也放了进去。
妈妈推门进来，看见床上的行李箱。
“台里又叫你回去？”
“明天有直播，得提前到。”
“那你哥的钱……”
拉上箱子，我抬头看她。
“妈，那两万留着交房租，再借出去，我住哪儿？”
妈妈站了半晌，帮我把箱子上的旧贴纸撕下来。
清晨五点，爸爸把行李送到村口，交给约好的司机。
车先去镇上接人，我七点半再过去。
高铁票和出发时间发给带队老师后，对方回了消息。
“到站联系我，接你进台。”
刚吃完早饭，张翠芬就推门进来。
“曼曼，今天早点过去，三桌人的饭，你得做。”
妈妈端碗的手停住。
“她下午还要上班。”
“过年谁上班？端几盘菜的活，也配耽误家里的事？”
说着，她翻开饭桌上的零钱盒。
“你家就这些现金？”
爸爸把盒子拿回来。
“买菜的钱。”
“家伟欠的钱比这急，买什么菜，老宅够你们吃。”
放下筷子，我点了头。
“行，晚上我过去。”
张翠芬盯着我。
“手机别关，八点前把钱转给你哥，别让我来接你。”
“知道了。”
“你妈那个镯子也带上，先给家伟周转，都是一家人，写欠条伤感情。”
妈妈把袖口往下拉，爸爸搁下了碗。
借着进屋拿药的工夫，我把证件包塞进棉衣里。
转身时，张翠芬正对着我的背影冷笑。
手机贴着口袋振动，司机发来消息。
“箱子已经送出村了，七点半老地方接你。”
3
“去镇上买点年货，回来再去老宅。”
拎起空布袋时，张翠芬还站在我家门口。
“别买贵的，你哥等着用钱。”
点了头，我绕到村口小卖部，把旧手机交给老板。
“这部开不了机，帮我捎给镇上的修手机师傅。”
老板按了电源键，随手放进柜台。
以前回村，我总拿它接电话，村里人都认得这个裂了屏的旧手机。
棉衣里的工作手机振动起来，我出了门才接。
司机把行李放好，问我还等谁。
“不等了，去车站。”
七点半离村，九点十二分过高铁闸机，我把车票留在包里，到省城后直接联系带队老师。
“先来领证件，中午跟着排练。”
消息刚回完，许家伟就打来电话。
“奶奶让你回来，你跑哪儿去了？”
“买东西。”
“钱呢？”
“还没取。”
电话被挂断，随后发来一句：“八点前，少一分都不行。”
后来看到讯问笔录，我才知道，这通电话刚挂，许家伟就上了老宅二楼。
奶奶把木盒抱在怀里，伸手指着楼梯口。
“滚下去，拆迁款你别想拿！”
“债主到村口了，你想让人堵着门骂？”
许家伟抓住盒子往外扯，奶奶拖着他的袖子不松手。
“再抢，我就报警！”
这句话让他松开木盒，抬手推向奶奶肩膀。
后退的脚踩到台阶边缘，奶奶跌下石头楼梯，后脑撞在下面的台阶上。
许家伟追下去，叫了几声，蹲下去探她鼻息，才拨通张翠芬的电话。
大伯夫妻赶回来时，木盒还在楼上。
许富贵摸出手机，儿子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爸，报警我就完了！”
张翠芬蹲在奶奶身边，手碰到血，立刻在围裙上擦。
“她自己摔的，你记住。”
“楼上就我跟她，谁信？”
许家伟抓着母亲的胳膊，提起刚才那通电话。
“许曼在镇上，她说晚上过来。”
张翠芬站起来，先让丈夫去锁院门。
“把她叫回来，就说她抢镯子，把老太太推下去了。”
“人都凉了，警察看不出来？”
“拖到晚上，说咱们吃完饭才找到人。”
许富贵看着地上的母亲，拿手机的手垂了下去。
“镯子得放她家。”
许家伟扒下奶奶手腕上的金镯，袖口蹭上了血。
张翠芬让他脱掉外套，又翻出我以前干活穿的旧夹袄，用衣袖按向伤口。
“这件她穿过，家伟那件烧了。”
中午，爸妈被叫去老宅帮着备菜，大伯借口拿酒，独自进了我家柴房。
带血的夹袄裹着镯子，被塞进柴火堆后面。
这些细节，后来都写进了他的供述。
下午六点，我换好大红色互动服，带队老师收走布袋，递来座位卡。
“六点半入场，手机调静音。”
刚坐下，妈妈发来一条语音。
“你奶奶还在楼上歇着，大伯母让你八点到老宅。”
紧接着又跳出许家伟的消息。
“敢不回来，我就去你家找你爸妈。”
4
八点整，妈妈打来的电话接通了。
还没喊出声，院门就被踹开，许家伟的哭喊压过了妈妈的声音。
“许曼呢？叫她出来！奶奶让她推下楼摔死了！”
耳机里传来爸爸挪凳子的动静。
“家伟，这话不能乱说，你奶奶傍晚还在楼上睡觉。”
“我亲眼看见的，还能冤枉她？”
电话那头挤满了叫骂声，妈妈把手机贴近嘴边。
“曼曼，你哥带警察来了，你快告诉妈，到底怎么回事？”
“妈，把电话给警察，我能说清楚。”
话刚说完，许富贵就打断了她。
“还通风报信！老二，把手机放下！”
带队民警让围在门口的人退后，先问最后见到奶奶的时间。
许家伟哭得直喘。
“七点半，许曼从老宅跑出来，我进去就看见奶奶倒在楼梯底下。”
“她穿什么衣服？”
“灰夹袄，她以前干活那件，袖子上全是血！”
接着，许富贵喊了起来。
“柴房门开着，她肯定把东西藏那里了！”
爸爸拦住他。
“中午你还进去拿过酒，门一直开着！”
“我拿酒怎么了？现在查的是你闺女杀人！”
脚步声朝柴房去了，妈妈拿着手机跟过去，嘴里还在解释我上午出了门。
“她说买年货，后来单位找她……”
“杀了人还能告诉你？”
许富贵催民警照向柴垛后面。
“就那里，露着袖子！”
民警戴好手套，把夹袄取了出来，许家伟立刻喊认得。
“奶奶的血！我看她穿着跑出来的！”
衣服展开时，有东西掉在地上。
“镯子断了，这只带血，衣服上还有东西，先拍照，别碰。”
听见民警交代同事，我握紧了手机。
那件夹袄，去年回来刷墙后就留在老宅。
“曼曼，你拿奶奶镯子干什么啊？”
妈妈哭出了声。
“妈，我上午就离村了，让警察接电话。”
回应我的却是一声巴掌。
张翠芬骂着扑了上来。
“还护着她！老太太养你们一家，养出个杀人的畜生！”
手机碰到地面，妈妈喊着让她松手，旁边有人说头发都拽掉了。
爸爸上前拉人，被许富贵推开。
“跪下！给咱妈赔罪！”
“事情还没查清，你凭什么打秀兰？”
“血衣都搜出来了，你还想赖？”
宗族长辈也跟着逼爸爸认罪，唾沫吐到他脸上。
“生出这种闺女，许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民警喝止打人的动静从电话里传来。
“松手！再动手就带走！”
妈妈捡起手机时，爸爸已经被按得跪在泥地里。
“妈，把手机举起来，告诉他们，我一直在电话里。”
这次，带队民警听见了。
“谁的电话？”
许家伟抢着接话。
“许曼！警察同志，赶紧全国通缉她，她肯定要跑！”
“接通着，你慌什么？”
电话里停了片刻，妈妈抽泣着说：
“家伟，你笑什么，你奶奶都死了。”
“我哪有！”
那句辩解刚出口，另一个手机响了。
“周队，您的电话。”
带队的老刑警低头看向正在响动的手机屏幕。
5
“县局转来的，省台保卫科找您。”
周队接过电话，许家伟还在催。
“人都死了，还等什么？赶紧抓她啊！”
“先把你刚才说的时间记清楚。”
电话里传来核实姓名的声音，我朝带队老师点了点头。
刚才听见妈妈挨打，我把求助消息发给了老师。
台里保卫科联系上县局时，主持人已经走到第一排。
“到你了，手机先放好。”
耳机摘下，通话还接着，我把手机交给老师，起身接过话筒。
主持人问我平时在台里做什么。
“搬道具，跟排练，缺人的时候帮着照看现场。”
“今年怎么坐到观众席来了？”
“导演给了个名额，让我也过个年。”
台下响起掌声，主持人笑着请我给大家拜年。
“祝全国电视机前的观众新年好，也祝我爸妈平平安安。”
话筒递回去，老师把手机交还给我。
耳机刚戴上，就听见周队说：
“平板拿来，打开省台春晚直播。”
张翠芬急着插嘴。
“我们家出了人命，看电视能查出来？”
“退后，别挡着屏幕。”
直播画面点开，主持人还站在我旁边，正问下一位观众从哪里来。
“把刚才那段回放调出来。”
进度条往前拖了半分钟，我穿着红毛衣接过话筒的画面停在屏幕上。
右下方的北京时间，八点零八分。
“老二，你过来看，这是不是你闺女？”
“是曼曼，她上午就去上班了！”
爸爸的声音发哑，妈妈凑过去，连着喊了两声我的名字。
周队让同事把画面放大。
“许家伟，认清楚。”
电话里停了片刻，大伯开了口。
“不可能，她明明在镇上……”
“你怎么知道她一直在镇上？”
“家伟给她打过电话，她说买东西。”
“上午的电话，能证明晚上在哪儿？”
大伯没接话，许家伟的哭声也停了。
随后，周队让我说明位置。
“省台演播厅，第一排，我六点半进场，带队老师可以作证。”
“今天几点离村？”
“七点半坐车，九点十二分过高铁闸机，票和进站记录都能查。”
妈妈把这几句话复述给围着的人。
“听见了吧？她早就走了，你们还按着建国干什么！”
爸爸撑着地站起来，去扶妈妈。
“刚才谁逼我认的？都别走，留下说清楚！”
张翠芬还抓着妈妈的袖子。
“衣服上有血，镯子也在你家，这怎么说？”
“松手！”
周队收起平板，把许家伟叫到面前。
“你报案说七点半看见她跑出老宅，八点带我们来抓人，对吧？”
“我……天黑，看着像她。”
“刚才问你，你说亲眼看见，现在又改成像她？”
许家伟咽了口唾沫。
“夹袄是她的。”
“省城离这里三百公里，八点她在演播厅候场，八点零八分直播，你说她怎么回村？”
电话那头只剩许家伟的喘气声。
妈妈忽然问：
“家伟，你怎么一直看你爸？”
周队让同事将大伯带到另一边。
许家伟急着喊了声“爸”，额头上的汗滴到了衣领上。
6
直播结束，省台安排车送我回村，两名女警陪我坐在后排，警车在前面带路。
保卫科把盖好公章的行程函交给我，彩排签到记录附在后面。
“县局已经收到录像，原件带过去核对。”
过了零点，车停在我家门口。
院里还站着亲戚，爸爸扶着妈妈坐在门边，膝盖上的泥没擦，妈妈的头发散着。
“曼曼！”
妈妈刚站起来，张翠芬就挤了过来。
“你还有脸回来！你奶奶的镯子怎么会在你家？”
伸过来的手冲着我的脸，两名女警上前扣住她的手腕。
“站好，刚才打人的事还没处理！”
张翠芬挣着胳膊，扭头喊爸爸。
“老二，你就看着外人欺负嫂子？”
爸爸起身挡在妈妈前面。
“秀兰脸上的伤，谁打的？”
大伯抬手指他。
“妈都死了，你还计较这个！”
走到爸妈身前，我把文件袋交给周队。
“先核对我的行程，再查谁把衣服塞进柴房。”
行程函摊开，许家伟伸长脖子看，随即低下头。
“单位开的纸，能顶什么用？”
“铁路记录也由我们核实过了。”
周队让同事读出时间。
上午九点十二分十七秒，我刷身份证进站，十一点零六分出站，省台门禁记录紧接着往下排。
彩排签到有负责人的签名，六点半入场后的录像也已封存。
“从离村到直播，每一段都有记录。”
许富贵往前凑。
“也许她坐完车又回来了……”
“哪趟车？几点回来？”
文件袋压在桌上，我看向他。
“你中午去我家拿酒的时候，见到我了吗？”
大伯抿着嘴，转头找儿子。
旁边的族叔咳了一声。
“曼曼，家伟看错了也是有的，过年别让警察都堵在家里。”
“刚才按着我爸下跪，怎么没人说看错了？”
院里有人往门口退，被民警叫住登记姓名。
“涉及现场情况的，都要留联系方式。”
张翠芬趁着女警松开手，指着那件封存的夹袄。
“衣服总归是你的！”
“去年刷墙后就留在老宅，袖口补的那块布，还是你给的。”
妈妈抬起头。
“对，她回省城时我洗过，挂在老宅灶房后面。”
周队让人记下这句话。
许家伟抬脚蹭着地面，裤脚提起，鞋底边缘露出一圈红泥。
“周队，请把他的鞋也拍下来。”
几个人跟着低头。
村里铺了水泥路，老宅院子也铺着砖，那种黏土在后山崖边，我小时候割草常踩到，干了很难抠掉。
“七点半你说看见我从老宅跑出来，八点就带警察来我家。”
挪到他面前，我指了指鞋。
“报案前，你去后山干什么？”
“我上厕所！”
“老宅有厕所，你跑到崖边去？”
许家伟缩回右脚，裤脚被鞋帮带起一截。
旁边的法医俯下身，目光停在他脚踝上。
那里有一道新鲜擦伤，还粘着红色泥粒。
“裤脚卷起来，先拍照，再取样。”
7
裤脚卷到膝盖，许家伟伸手挡住法医。
“山上刮的，跟我奶奶有什么关系？”
“先取样，你的解释会记下来。”
周队让人封住老宅，又把我们分开问话。
递交录音时，我提了后山那口枯井。
“他鞋上沾着那里的土，井口能藏东西，请你们派人看着。”
负责记录的民警抬头看我，随后拿起对讲机。
张翠芬往院门挪，被叫住核对下午的行踪。
“我做了一天饭，谁有工夫记几点！”
“你说六点老太太还在楼上休息，谁上去看过？”
“家伟去过。”
许家伟赶紧摆手。
“我就在门外喊了声！”
妈妈攥住我的袖子。
“她下午拦着我，说奶奶嫌吵，不许上楼。”
老宅那边的检查结果送过来时，许富贵还在劝爸爸撤回刚才的话。
“妈已经走了，你还想把一家人都害了？”
“谁害的，查谁。”
爸爸把凳子搬到妈妈身边，挡住了大伯。
周队翻开记录。
“法医初步估计，死亡时间在下午两点前后，具体范围还要进一步检验。”
“你们说晚上七点半见到许曼行凶，这个时间对不上。”
许富贵抓住桌沿。
“老人身子差，会不会凉得快？”
“你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凉的？”
桌沿上的手松开了。
紧接着，法医提到奶奶指甲缝里提取出了少量皮屑，需要取样比对。
“许家伟，许富贵，把袖子撩起来。”
许家伟往后退，碰翻了身后的凳子。
“过年抓鸡弄的！”
没人问伤，他先解释了。
袖子被拉上去，右手腕上露出几道抓痕，其中一道延伸到了小臂。
许富贵抬起胳膊，反复说自己连老宅二楼都没去。
张翠芬趁人围过去，从灶房后门溜了出去。
刚取完样，院外就有人喊周队。
两名便衣押着张翠芬进门，证物袋里装着一双球鞋。
“在枯井边抓到的，已经准备往下扔了。”
许富贵起身去拦。
“旧鞋不要了，扔掉也犯法？”
“你刚才发消息叫她拿去烧，为什么要烧？”
民警举起封存的手机，许富贵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鞋边沾着血，鞋带缠在一起。
周队把证物袋放到桌上。
“许家伟，这双鞋谁穿的？”
“我的，杀鸡溅上的。”
“下午换下来以后，放在哪里？”
“床底。”
张翠芬忽然哭了。
“鞋是我洗的，家伟什么都不知道！”
“洗过为什么还带血？”
妈妈拉着我退到桌子另一边。
“曼曼，你站过来，别让她碰你。”
检查鞋子时，民警摸到加厚鞋舌里有硬物。
拆开缝线，一本折起的存折被取了出来，外面还套着布套。
妈妈认出了布套。
“妈缝的，平时别在内衣里面。”
存折中夹着柜台凭条，日期正是当天，时间下午一点零三分。
凭条上写着取款未办成，需核验账户本人身份。
许家伟扑向桌子，被民警按住。
“那是奶奶让我拿的！”
周队看向张翠芬。
“她让他拿存折，你为什么连鞋一起扔？”
手铐扣上的声音传来，张翠芬腿一软，坐进了门边的泥水里。
8
周队带人去老宅复核，留下两名民警看着许家伟，张翠芬被带上了警车。
大伯趁着登记完姓名，招呼门外几位老叔公进了我家。
“老二，跟我去趟派出所。”
爸爸扶着妈妈，没应声。
烟袋锅子敲在八仙桌上，最年长的叔公往主位一坐。
“你哥跟你说话，耳朵聋了？”
妈妈拉住爸爸的袖子。
“警察让我们等着，哪儿也不能去。”
“叫他改两句话，又没叫你去！”
大伯挤到爸爸跟前，伸手把我推开。
“就说下午你回过老宅，扶妈下楼时手滑了。”
“家伟欠着债，往后还得娶媳妇，你都这个岁数了，进去几年，出来照样过日子。”
爸爸盯着那只抓住自己胳膊的手。
“妈怎么死的，你知道？”
“现在计较这个有什么用！”
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催促，大伯把爸爸往门口拖。
“过失能判轻些，家伟认了，这辈子就毁了。”
我拦住门，朝院里的民警喊了一声。
大伯赶紧松手。
“家里商量事，你叫警察干什么！”
叔公把烟袋往桌边一拍。
“家伟是长孙，许家的香火得靠他！”
“女娃迟早嫁出去，为了个死人，毁了活着的男丁，你对得起祖宗？”
妈妈站起来，挡住了伸向我的手。
“刚才你们说曼曼杀人，怎么没人替她商量？”
“她能跟家伟比？”
话音落下，爸爸掀翻了八仙桌。
茶碗摔碎，叔公扶着凳子站起来。
“许建国，你敢！”
爸爸红着眼，把大伯推到门边。
“当年县厂招工，录取通知写的是谁的名字？”
大伯抬手来捂他的嘴，被甩开了。
“妈说你是老大，让我把名额让给你，我让了！”
“后来你有工资，我种地，你还拿供我读书那三十块钱压我！”
“二十年了，你家盖房从我这儿拿的钱，还过多少？”
门边传来许家伟的喊声。
“二叔，我以后挣钱还你，你先帮我这回！”
爸爸转过头，膝盖上的泥蹭在门槛上。
“你刚才看着他们按我下跪，怎么不喊二叔？”
许家伟张着嘴，身旁的民警让他站回原处。
大伯还想拉爸爸。
“妈活着最看重家伟，你连她的话都不听了？”
“她看重家伟，家伟就能把她推下去？”
妈妈抓起墙边的扫帚，扫帚头顶住大伯胸口。
“出去！”
叔公伸手来夺，妈妈把扫帚举了起来。
“谁碰我，我接着报案！”
院里的民警走到门口。
“刚才让人改口供的话，我们都听见了，出去登记，等周队回来。”
几位叔公挤到院门边，大伯回头还想说话，爸爸把他的手拨开。
“这事查到底，谁也别来找我。”
扫帚放下，妈妈拉住我的手，脸上的抓伤还渗着血。
“曼曼，妈以前总叫你忍。”
“这次就算拼了命，妈也得给你讨个公道。”
爸爸把翻倒的桌子扶起来，拾起周队留下的联系电话。
门外，许家伟又喊了声“爸”。
大伯往后退，连儿子的胳膊都没敢碰。
村口传来警笛声，押着张翠芬的警车停在院前。
车门打开，周队拿着一张打印纸下了车。
“许家伟，银行柜台的录像调出来了。”
9
银行录像里，许家伟拿着奶奶的存折，催柜员给他取钱。
“本人来不了，你们就把钱扣着？”
柜员要求核验身份，他抓起存折离开，出门时还给催债的人打了电话。
看完录像，周队把打印纸收进文件夹。
“带回去，分开问。”
跟着爸妈去县局做完笔录，天已经亮了。
周队出来找我补充情况时，检验结果也送到了。
奶奶指甲里的皮屑，与许家伟的样本比对一致。
那件夹袄内侧，还提取到了他的汗液脱落细胞。
“他拿衣服按伤口时，手伸进了衣袖。”
周队记下我的回答，把报告带进审讯室。
后来核对案件材料，我才看见那晚的完整讯问记录。
面对报告，许家伟仍咬着杀鸡时受伤的说法。
“抓鸡也能让皮屑进你奶奶指甲里？”
审讯桌上又放下了借条，催债录音随即播放。
“下午两点前拿钱，过时我们就上门。”
录音中，许家伟说奶奶有拆迁款，已经拿到存折。
“银行取不了，我回去找她。”
椅子上的人往后缩，裤子湿了一片，随后连大便也失禁了。
民警暂停讯问，处理完才继续问。
“回去以后发生了什么？”
“她抱着盒子不给，还说报警，我就推了她。”
“推完呢？”
“下去摸了鼻子，没气了，我叫我妈回来。”
周队翻到报案记录那页。
“许曼七点半推人，谁教你说的？”
“我妈！”
手铐碰着桌沿，许家伟急着往前凑。
“夹袄是她找的，让我按在血上，我爸拿去许曼家，我跟你们说的那些话，全是他们教的！”
“你自己做了什么？”
“我拿了镯子，把存折藏起来，后来换鞋，上山烧了外套。”
“求你给我记上，我都说了，我不想死！”
隔壁讯问室里，张翠芬先承认了找夹袄的事，却把主意推给丈夫。
“他要保儿子，我有什么办法？”
许富贵看见她签字的笔录，当场骂了起来。
“你抱着家伟说谁也不能报警，现在往我身上推？”
“镯子放许曼家，也是你说的！”
两份供述对上后，周队又问起逼爸爸顶罪的事。
许富贵还在辩解。
“我弟老实，认个手滑，少坐几年牢，家伟还能留下。”
坐在接待室里，爸爸听完这句话，把补充笔录翻到最后。
“这句也记进去，我要求追究。”
妈妈按着脸上的纱布，问能不能把打人的事一起查。
值班民警拿出验伤单，让她核对经过。
轮到我签字，周队问还有什么需要补充。
“请把血衣怎么进柴房写清楚，我爸妈以后得拿着结果做人。”
笔录签完，爸爸接过族叔打来的电话。
“撤什么？我闺女差点替你们家的长孙坐牢。”
电话挂断，那个号码被删掉了。
几天后，县局通知我们过来，检察院已批准逮捕。
周队从审讯室出来，把三份逮捕通知书扣在桌上。
家属签收处，笔递到了爸爸手里。
10
爸爸接过笔，在家属签收处写下名字。
“该签的我签，该查的接着查。”
大伯托人送来的求情信，被压在了逮捕通知书下面。
信上说，只要我们改口，就把奶奶的拆迁款分一半过来。
“拿妈的钱，换杀她的人出来？”
爸爸把信交给周队，要求一并留存。
几个月后，法院公开宣判。
许家伟犯故意杀人罪、诬告陷害罪，被判处死刑。
听到判决，堂哥抓住栏杆，朝旁听席喊：
“二叔，你说句话啊，我还年轻！”
爸爸扶着妈妈坐稳，抬头看向他。
“曼曼也年轻，你往她家藏血衣的时候，想过吗？”
法警将许家伟带离，求饶声停在了门外。
大伯夫妇因包庇罪、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分别获刑七年和五年。
张翠芬转过头，盯着妈妈脸上留下的伤痕。
“秀兰，嫂子以前也帮过你，你就这么看着？”
妈妈拿出法院通知，折好放进包里。
“你打我的时候，我闺女还在电话里求你松手。”
大伯低着头，直到离开也没再喊爸爸。
走出法院，爸爸找我要了判决书复印件。
“带回去，给那些按我下跪的人看看。”
村里有人劝我们留点情面，说判了刑就该翻篇。
复印件贴上家门，爸爸当着来人的面抹平纸角。
“当初骂我闺女的，过来把这张纸念完。”
门口很快空了。
那几位叔公见到我们就绕路，妈妈去买菜，再没人拦着问许家伟的事。
大伯名下的老宅早已抵押给银行，欠款逾期后，被依法查封拍卖。
亲戚来问能不能借钱保住房子，爸爸把借条摊在桌上。
“这些年欠我家的，先还。”
往后，家里再没接到借钱的电话。
死刑判决经复核核准，许家伟被依法执行。
接到通知时，妈妈正在整理我的旧衣服。
那件被拿去栽赃的夹袄已经留在案卷里，衣柜空出了一格。
“以后缺衣服，妈给你买。”
省台也叫我回去谈话。
领导看过我协助警方核查的材料，说直播出了突发情况，还能守住流程、把求助安排妥当，这份稳当值得留下。
经过考核和公示，我转为正式编制，负责现场调度。
职工宿舍批下来时，我先问能不能接父母同住。
钥匙交到手里，爸爸摸了摸上面的号码。
“每个月多少钱？爸能出。”
“先住下，家里的钱，你们自己留着。”
第二年大年初七，行李装进车里，妈妈把门钥匙交给来照看房子的邻居。
族叔赶来，问爸爸以后祖宗的事谁管。
车门关到一半，爸爸停住手。
“有事按规矩办，别再拿祖宗逼我们掏钱。”
妈妈坐进后排，把装着判决书的袋子放好。
启动车子前，一只手从座椅间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曼曼，往后过年，妈给你做饭。”
爸爸系好安全带，催她坐稳。
电台正放着新春的曲子，车驶出村口，后视镜里的旧房子渐渐看不清了。
“去省城？”
“嗯，回咱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