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进周家七年，我每天五点起床，伺候一大家子。
婆婆逢人就说，我是个没本事的免费保姆，离了周家得饿死。
她不知道的是，我夜里躲在卫生间，偷偷过了注会全科。
直到她翻到我的录用通知才慌了，赶紧把扣了七年的十八万彩礼推到我面前。
「钱给你，签了这份保证书，这辈子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伺候我们。」
「彩礼本来就是我的。」
我把存折揣进兜里，反手掏出一份离婚协议，还有一张结算单。
「这七年，我给你们做饭、洗衣、带孩子。照你们自己请人的价算，九十六万。」
「今天我不光要走。这笔账，你们也得看清楚。」
1. 熬碎的毕业证
凌晨五点，闹钟还没响，我就起来了。
婆婆王桂芳吃小米粥，丈夫周建明吃水煎包，小姑子周倩只吃虾仁和西兰花。
再给小宝那杯豆浆滤两遍，上一回呛着了，咳了半宿。
忙活到快七点，我把四样早饭摆齐。
婆婆拿勺子在粥里搅了两下。
「米油呢？」
「这袋米刚拆，我多熬了十分钟。」
勺子落回碗里，溅了我一手背的粥。
周建明坐下来夹包子，胳膊肘往外一让，给我腾出端碗的位置。
「重新盛一碗，别一大早就惹妈发火。」
周倩戳了戳虾仁，说有腥味就不吃了，要去公司楼下买轻食。
周建明问多少钱，她说八十，他拿手机给她转了。
我从鞋柜底下摸出小宝的运动鞋，掰开鞋头给他看。
「小宝鞋坏了，下周运动会，得买双新的。」
周建明已经把转账界面关了。
「不是刚给过你一千五，怎么又要？」
「那是买菜钱，就剩二十多了。」
「十二块够买胶了，你把买菜的账列出来我看看，到底花哪儿了。」
小宝本来蹲在旁边等我给他系鞋带。
听到这儿，他把鞋拿过去，用两只手把鞋底按紧了。
「妈妈，你看，这样就不张嘴了。」
吃过饭，我送小宝去幼儿园，回来的路上花两块买了管胶。
摊主找钱时让我拿回去多按一会儿，说光粘住没用，得等它干透。
我坐在阳台上按着鞋，隔着一道玻璃门，婆婆在跟张婶打电话。
「她还想出去上班？我儿子养了她七年。真有本事，怎么一百多块钱还得伸手？」
她停了停，等那边说完。
「十八万在我这儿。写她名字怎么了？她要是有能耐，自己拿回去啊。」
小宝刚上幼儿园那年，我也找过工作。
投简历那天，婆婆说下午要去医院，非要我陪。
等我改了面试时间，她又说不去了，打电话约人来家里打麻将。
我第二次约上面试，她趁我洗澡，从文件袋里翻出毕业证和学位证，一起扔进了碎纸机。
我拿着碎纸去找周建明，他看了一眼，却问我机器坏没坏。
「你就不能等小宝再大点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宝正趴在矮桌上描自己的名字。
那个「周」字他描不好，描出格了，拿橡皮擦了又擦。
后来我再没跟周建明提过工作。
下午王桂芳出门打麻将，我进卫生间，把洗手台底下那桶用了半年的洗衣液拎出来。
桶后面有个铁盒，里头是几本二手教材、一部旧手机，还有我用卖纸箱的钱交报名费的收据。
毕业证虽然碎了，但我的学历还查得到。
第一年报名时，手机屏幕小，我把自己的名字和学校来回核对了三遍。
2. 点分
我考了三年。
头一年过了两门，第二年把剩下四门过完，第三年才报上综合。
平常能学多久就学多久，抽风机开着，客厅听不见我在卫生间翻书。
碰上小宝睡得早，我就多做两道题。
去省城考综合那天，我跟周家说要带小宝去复诊过敏，是真有那个号。
上午我爸陪他在医院看诊，我进考场，出来再和他们会合。
到查成绩那天，我本来在给小宝的鞋补胶。
胶水盖子拧不动，我拿纸包住才拧开。
手机就在膝盖上，页面一刷新，我先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往下才是分数。
七十八点五，合格。
我把页面截了图，怕它没存上，又打开相册看了一眼。
下午我把鞋带去幼儿园，给小宝换上。
他扶着我的肩膀，在门口蹦了两下。
第三下，右脚鞋底从前面翻了起来。
排在我们后面的孩子学他走路，踮着一只脚说鞋在吃地砖。
小宝没哭，弯下腰想用手把鞋底塞回去。
我牵他去了旁边的地摊。
摊上没有他的码，只剩一双换季的塑料凉鞋。
老板收了十块，又翻出一双没卖掉的厚袜子塞给他。
「跑不了步就先不跑。回去别光脚穿。」
回到家，王桂芳在吃车厘子。
盒子上的价签还没揭，八十八。
小宝走过去，刚碰着一颗，她就把盒子端开了。
「去洗手，厨房里有苹果，让你妈给你切。」
厨房那只苹果我早上就见过，挨着果把烂了半边。
我把苹果扔了，回来问她能不能给孩子一颗。
「周倩给我买的，你想给孩子吃，你买去。」
正好周建明下班，我给他看鞋，问能不能先给孩子买双能跑步的。他看了一眼，倒先问王桂芳怎么坐那么远。
「还不是你老婆，嫌我不给她儿子吃水果。」
周建明抬手把我往厨房推。
「妈吃口东西你也要管？做你的饭去。」
我后腰撞上桌角。小宝往前一步，挡在了我和他中间。他才到周建明腰那么高，两条胳膊倒伸得很开。
我把小宝拉回身边。
「走，陪妈妈找件围裙。」
厨房的拉门一关，他才问我疼不疼。我说疼。他搬了张小板凳过来，要我坐着，他可以帮我洗菜。
那晚我没翻教材。我从铁盒里拿出手机，填了三份简历。到了工作经历那栏，我停了好一会儿。毕业以后的七年没有一家公司可填，我就写了本科专业、通过的考试和能到岗的日期。
投完最后一份，我给自己拍了张后腰的照片。桌角不尖，撞出来的那一块却已经青了。
3. 次硬刚
第三天，手机在围裙口袋里振了一下。
我拿着晾衣架进卫生间，怕王桂芳在外面听见，照旧开了抽风机。
「林悦女士吗？我们是瑞华会计师事务所。明天上午能来面试吗？」
我问对方能不能约十点。九点前得先把小宝送去幼儿园，坐快线过去要四十分钟。
对方说可以。我把地址记在一张超市小票背面。
出来时，王桂芳已经往盆里扔了两件羽绒服。
「把这几件洗了。干洗一件三十，够买多少菜了。」
我把围裙解下来。
「我不洗。」
她把电视按了静音。客厅一下子静了，我才发现自己还捏着那张小票。
「你那双手就这么金贵？」
「手上有冻疮。衣服谁的，谁送去洗。」
我回次卧把门关上，从箱底找出毕业那年买的西装。生小宝以后没再穿过，袖口一折就是一道印子。我熨到第二只袖子，周建明开始踢门。
门一开，他巴掌就抬了起来。
我退到屋里，举起手机。
「上次撞的那块我拍了照。你再动手，我就报警。」
他看了一眼手机，又往楼道看。对门有人在换鞋，门还开着。他把手放下了。
「一家人说几句话，你至于吗？」
我把门重新关好。西装还剩半只袖子没熨。
第二天我穿它出门，周倩端着空盘子堵在厨房门口。
「嫂子，煎个鸡蛋再走呗，我要迟到了。」
我把小宝的书包背好。
「我也要迟到了。」
小宝那天穿的是邻居孩子换下来的一双鞋。我昨晚去还螺丝刀，顺口问了一句，张婶拿给我，鞋头宽些，绑紧还能穿。
我送完他，赶到瑞华，离十点还差五分钟。
面试我的合伙人叫陈敏。她指着简历上的空档问我这七年做什么。
「照顾孩子和老人。晚上备考，刚过全科。」
「知道审计助理平时做什么吗？」
「知道不只是在办公室做题。」
她递过来两页材料，让我找风险。单据里有一笔年底进账，备注写的是货款，却和第二年年初一笔退款金额一样。我在两行旁边各画了一个圈。
「你觉得这笔是假收入？」她问。
「我现在只能说它值得查。得先看合同，再看有没有发货和签收。」
她把材料翻回去，重新看了我的标记。
「你也看看别家。我们这个岗有试用期，旺季得加班，接孩子能安排吗？」
我说我会安排好。那时我只有一个备选方案：先问幼儿园有没有延时班，实在不行，再请我爸来帮一阵。
下午，第一封录用通知到了。
我没立刻点接受。放学前，我赶到幼儿园，把延时班的登记表拿了一张，才坐在门口的石凳上回了邮件。
4. 藏起来的
接下来两天，我又去见了两家事务所。手里有了选择，我才敢跟瑞华谈清楚试用期工资、发薪日和出差安排。
家里的早饭没再做。周建明第一天点外卖，第二天把昨晚的面条热了热。第三天，他下班回来，问我闹够了没有。
「我下周一上班。」
周倩问是哪家饭店，离她公司近不近，近的话还可以带同事来照顾生意。
周建明没笑。他拿手机算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我。
「以后买菜给你一千八。多的三百不查账，行了吧？」
我那时正在给小宝找他的疫苗本，只问他有没有见过。等他说完，我在抽屉最里面找着了。
夜里出来倒水，我听见王桂芳在主卧里跟他说话。
「她明天一出门，你就去翻。找着是哪家店，我去跟老板说，家里小孩没人接，看他还敢不敢用她。」
我回屋，把电子合格证和录用通知另存了一份。第二天送孩子时，我带走了有单位地址和联系人电话的文件，把几张遮掉抬头的打印件留在帆布袋里。
我在外头看了一套小房子，离事务所两站路。中介问我什么时候能付押金。我说给我留到明天下午，过了那个点，他可以租给别人。
回到周家，帆布袋摊在茶几上。
王桂芳捏着全科合格证的打印件，从上看到下。周倩手里是另一家事务所开的报价，绩效算进去，年收入能到三十万。
「哥，三十万是转正以后每年都有？」
周建明没接她的话。他把纸翻过来，想找是哪家公司。
我走过去，把纸抽了回来。
「翻够了吗？」
王桂芳张了张嘴，没问我为什么敢翻脸，先问了一句：
「你是下周一就走？」
「下周一上班。」我把打印件装回袋里，「走不走，另说。」
5. 存折递回来了
那天我带小宝在外面吃了碗面。进门时，王桂芳正把一盘车厘子端上桌，身上系着我早上留在椅背上的围裙。
「小宝，来，奶奶给你挑了最大的。」
小宝往我身后退了一步。她举着那颗果子等了半天，只好放回盘里。
周倩把两只鞋盒从鞋柜上搬下来，告诉我周建明今天跑了两家商场，买了两双，一双上学穿，一双运动会穿。
「可以试试吗？」小宝问我。
我蹲下来给他解鞋带。周建明赶在我前头把盒盖揭开，拿出一只鞋，蹲下去给小宝穿。鞋大了一截，他伸手往鞋跟里塞了两根手指。
「大点儿好，明年也能穿。」
小宝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跟又滑出来。他看看我，把鞋脱了，自己放回盒里。
桌上有排骨和鸡汤。以前王桂芳过生日，菜都没有今天齐。
我问她有什么事。她解下围裙，进主卧拿了个红布包出来。
「当年给你的十八万彩礼，你爸让存你名下。这些年我替你管着，连本带息，二十万零三千。」
她掀开红布。存折还是那本，封皮的一角折了进去。
我妈脑溢血那年，医院催着交钱。我爸把能借的人挨个打了一遍电话，还差五万。我在回家的车上想，存折里有十八万，别说五万，先拿一万出来交上也行。
王桂芳听完，先问我妈有没有医保。我以为她肯帮，跪在她脚边跟她算报销以后差多少。她把凳子往后一撤，说医院是我娘家找的，钱也该找我娘家想办法。
那天周建明也在。他等他妈进了卧室，才跟我说，要不你去问问你爸，老家那房子现在能卖多少。
房子卖了。我妈出院以后，右手再也端不住一碗饭。
「密码还是建明生日。」王桂芳把存折往前送了一截，「你去取。卡和钱都你自己管，妈以后不问了。」
我摸到那处折角。结婚时，是我爸帮我把存折塞进小包里，角压折了。他说钱放你自己名下，过日子才有底。后来王桂芳把本子拿去锁了，我跟她要过两次。第二次她当着我的面，把保险柜密码换了。
她把手搭到我手上。
「工作就别去了吧。一个月才有几天能在家吃饭？你出去忙，小宝放学找谁？」
小宝正弯腰收那两只鞋盒。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抬了一下头。
「他有延时班。」我说。
王桂芳的手没挪开。周建明替她接了话。
「你有了这笔钱，还非得去试用？你在家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工资卡也可以给你。」
「给我多久？」
周建明看了他妈一眼。
我把存折拿起来，翻到写户名的那页。上面还是林悦。
我把它放进了包里。
6. 撕毁家庭协议
王桂芳见我拉上拉链，冲周建明点了点头。
周建明去书房拿来一张纸，连笔帽都替我拔好了。
纸上写着《家庭协议》。头一条，要我放弃外出工作。第二条，婚内由我负责做饭、打扫、照顾老人和孩子。最后一条，离婚就双倍退钱，证书先交给周建明保管。
「你还写了挺久吧？」我问。
周建明说网上找的模板。
「写清楚点，免得以后吵架。你不打算离婚，这最后一条不就等于没有？」
「那你删了。」
他握着笔，没动。
周倩夹了块排骨，嫌凉，又搁回盘里。
「嫂子，你签了不就完了？明早做点小笼包吧，这几天吃外卖，吃得我嘴里没味儿。」
我拿过纸，折了两折，撕开。
王桂芳一把拉住我的包带。
「你不签，钱还我！」
「存折是我的。你不放心，明早跟我一起去柜台。」
包带攥在她手里，我没和她拉扯，另一只手从侧袋抽出两份文件，放到周建明面前。
「你不是要签字吗？先看这一份。」
他低头读了两遍标题。
「离婚协议？为了上个班，你就要离婚？」
我没回答。隔着餐桌，我能看见次卧的门还开着一条缝。小宝拿着一只空鞋盒坐在床边，没往外看，也没把鞋盒放下。
我站起来把门带上，回到桌边。
周建明已经翻到了财产那一页。
「想带孩子走，还想分我的房子？这七年你吃我的喝我的，我没跟你算过一笔。林悦，做人得讲点良心。」
我把底下那份文件抽了出来。
「你上回让我把买菜的账列出来。我列了。七年的，你慢慢看。」
7. 家务账
那是一张折起来的表。周建明先看了眼底下的数字，又从头看。
「九十六万？你讹谁呢？」
「往上看第一行。」
第一行是洗衣、做饭和保洁。我按住家家政的价格估了一份，做饭已经算在里面，没再加一次。小宝没上幼儿园那几年另列了夜间照护；王桂芳住院的日子，也照着出院记录单算。每项后面都有报价出处，还有我没算进去的那一栏。
周倩把纸拨过去，找到了那几张询价记录。
「你连我妈住院都算？家里谁不照顾老人？」
我问她记不记得她妈第二次住院住了几天。她说怎么也有十天。
「十七天。白天你们来，晚上我留。第九天你打电话，说周末来替我一晚。那晚你没来。」
我还记得那天王桂芳想吃馄饨。住院部电梯坏了一台，我下楼买饭，又怕她一个人从床上下来，只好给馄饨店多付了两块，让老板找个跑腿送上楼。周倩给我发消息时，馄饨都泡胀了。我蹲在病床旁，把还没破皮的几个挑给她妈吃。
王桂芳指着表问我是不是现在要收她的护工费。
「这是按你们自己请人来做估的价。你儿子说我七年没养过自己，我才拿给他看。」
周建明盯着表格最下面那行，没说话。
「九十六万不用你付。离婚该怎么算，我们谈另一张纸。」
我把协议摊开。小宝跟我住，周建明每月十号前付三千抚养费，探望提前约时间，不能临时从幼儿园把人带走。
翻到房子那一页，他又要打断我。
「房子你留。婚后一起还的贷款怎么算、这些年我承担的家务怎么补偿，可以请法院定，也可以现在谈一个总数，分期给。我不跟你争房子，但不能当这七年什么都没发生。」
他说他账上没那么多。我把他每个月报给我的房贷数翻出来，和他算了一遍。算到最后，他问能不能再少一点，说他还得给他妈养老。
「抚养费不往下减。房子的事，我们单说。」
他把签字笔转了两圈，问我是不是非得让单位也知道。
「我不去你单位闹。你要是不签，我就起诉。房贷的单子、家里的开支，还有你推我撞桌角的照片，都会给该看的人看。」
王桂芳说我拿孩子吓唬人。话刚出口，周建明把协议递给她，让她先看看房子归谁。
她看不懂那些数字，只盯着「房屋归男方」几个字。过了半晌，她把纸还给周建明。
「你自己定吧。」
周建明又把抚养费那页翻出来。
「十号？我工资有时候晚发两天。」
「那你提前留出来。学校不会等你发工资再收费。」
他最后只在财产的付款日期上改了一处。我看完，在旁边签了名。他坐着没动，直到王桂芳起身去收那锅凉透的汤，才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那张家务账单他还压在胳膊底下。我把协议收进包里，没去抽那张纸。
8. 搬离周家了
那晚我带小宝先去旅馆住。房钱是我爸转的。他问我要不要他过来，我说先睡一夜，明天有几件事得我自己去办。
临走时，王桂芳追到门边，问我两个行李箱是不是花她儿子的钱买的。
我把箱子打开。一个装着小宝的衣服、绘本和药，另一个装着我的西装、二手教材和几本买菜账。她朝里看了看，没再拦我。
到楼下，小宝才想起那两盒鞋。
「要回去拿吗？」
「不拿了。那两双不合脚。」
他抓着拉杆，跟我一起把箱子拖过小区门口那道坎。
次日上午，我带着存折和身份证去了银行。钱到了我自己能管的账户，我先把旅馆的钱转回给我爸，再给中介付了押金。签完租约，我跟他要了两把钥匙。一把给自己，另一把等我爸来帮忙接孩子时用。
约到号那天，我和周建明去登记处交了离婚申请。他拿着回执问我，三十天里我是不是还来得及后悔。
「你也来得及。」我说，「到日子我会来。」
租的房子不大。卧室放一张床，客厅刚好能摆小宝的小书桌。水龙头有点漏，中介说下周再找人。我拧紧了，还是一滴一滴地掉，就把小宝洗手用的盆放在底下接着。
晚上我们在桌边吃面。小宝问明早几点起来。
「七点。幼儿园还是原来那个，我先送你，再去上班。」
「你不用先给奶奶煮粥吗？」
我把闹钟改到七点，拿给他看。
「不用。你想吃什么，咱们俩商量。」
9. 名字写进凭证里
在瑞华的第一周，赵经理给我分了一箱凭证，让我先把发票、付款和验收单对齐。坐我旁边的小姑娘问我干过几年，我说今天是第三天。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对了一上午还没对完的半箱单子，给我发了个核对模板。
「林姐，用这个。别一张一张抄了，手会废。」
我学着用。到下午，在一张出库单上看见一个眼熟的编号。我往前翻，发现两家供应商的货是同一张单子验收的。原本想直接写重复入账，敲了几个字又删了，带着两张单子去找赵经理。
他问我下一步准备怎么看。
「先找原始签收记录。如果是同一批货，再看为什么付了两次。」
赵经理把文件拿过去，叫负责这个项目的人一起复核。两天后，查出来有一笔货款确实重复支付，客户补做了核对。赵经理把我的名字加进了项目记录。那一栏以前空着，他打字时问我，悦是哪个悦。
「竖心旁的悦。」
我站在他身后，看他把那两个字敲上去。七年来，除了给小宝填入园表，我很少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张有用的纸上。
冷静期满，我和周建明领了离婚证。他的衬衫领口没洗干净，等叫号的时候，一直用手往里折。
「家里请的那个保姆，洗窗帘还要另算。妈和她吵了一架，人就走了。」
我没接话。他又说我一个人带孩子肯定也累，要是哪天不想干了，回去住还来得及。
叫到我们的号，我起身拿材料。
「周建明，记得十号给小宝打钱。」
拿证那天，我下班比平常晚了十分钟。小宝坐在延时班最后一排，一边等我，一边用彩笔画新房子的钥匙。他画了两把，一把给我，一把给他自己。
第一笔工资到账后，我带他去买鞋。他挑了一双蓝的，在店里来回跑了两趟。跑到我面前，他特地把脚伸出来。
「妈妈，这个鞋跑起来不会响。」
其实会响。橡胶底蹭过地面，短短一声，像有人吹了一下口哨。可他是说，不会再有人听着鞋底拖地的声音回头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买了一盒车厘子。到家洗好，他从盘子里挑了最大的一颗，塞进我嘴里。
「妈妈，你先吃。」
10. 拉黑抚养费
十号过去了。
十五号，我查了两遍银行卡，还是没收到那三千块。
我给周建明发微信，提醒他看一眼协议。消息左边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把我拉黑了。
我截了图，打电话问过法院的诉讼服务窗口。民政局签的那份协议可以用来起诉，不能拿着它直接划人家的工资。我趁午休把离婚协议、银行明细和消息截图理好，提交了材料。
从法院出来，周倩用一个陌生号码打给我。
「我哥说你现在工资比他还高，三千块你也要？」
「那是他给小宝的钱。」
「小宝以后不是要跟你姓林吗？都不姓周了，跟我们还有什么关系？」
她又说她哥正在跟单位副总的侄女相看，车子房子都有，以后还会有孩子。
我等她说完，问她能不能转告周建明，以后可以拉黑我，但别答应孩子周日见面，到了周日又不来。小宝上次背着书包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问我爸爸是不是找错了楼。
电话里静了一下。周倩说他忙，叫我别拿这事烦他。
下午，陈敏叫我去看一份新项目的资料。省建工集团要重组下属的锦华实业，先请瑞华做财务尽调。她让我跟赵经理去现场，负责采购那部分。我翻了几页，采购三科负责人那一栏写着周建明。
结婚这些年，他提到单位总说「厂里」。我知道他是搞采购的，也知道那家厂跟省建工有关系，连他第一天去上班穿的衬衣都是我熨的。直到那天，我才把厂门上原先那个名字和改组以后的锦华实业对上。
我把名单转给陈敏看。
「周建明是我前夫。我们刚离婚，我今天才交了追索抚养费的材料。」
陈敏把原先夹在文件里的分工表抽了出来，划掉我的名字。
「你不用去现场。我让老赵另找人，锦华的底稿也别接触。」
我答应了，回工位时才发现那份资料一直攥在手里，又转身送了回去。
隔了几天，周建明给我打电话。他先问我是不是闲得没事告他，又问瑞华为什么来查采购。
「你跟谁说了什么？」
「我说你是我前夫，所以我不参加这个项目。」
那边没接话。我以为他要挂了，他却问进现场的是不是赵经理。
「你们那边谁接待的，你问谁。」
他说本来这周要跟副总一家吃饭，采购单据一到周末还得补，人都走不开。
「林悦，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要真想把我饭碗砸了，抚养费谁给？」
「这笔钱和你公司的事没关系。法院联系你的时候，你把电话接了。」
我先挂了。
晚上回家，小宝给我看他新学会写的名字。那个「周」字又出了格。他正要拿橡皮，我叫他留着，让我看看他写得最好的是哪一个。他翻了两页，指给我看最小的那个，说这次里面的「口」没有封死，还留了一扇门。
11. 块到账了
法院安排调解时，第二个月的抚养费也到期了。周建明踩着点进门。他坐下先说，自己最近开销大，三千能不能改成一千五。
调解员问他小宝一学期的开销是多少。
他说幼儿园又不教什么，花不了多少。
我把幼儿园、延时班和看过敏的票据拿出来，一样样摆好。最薄的那张是运动会当天去拍的合照，老师发给家长，冲洗五块钱。小宝站在前排，穿的是新买的那双蓝鞋。
「照片也算钱？」他问。
「不算。我夹错了。」
我把照片抽回来。他的目光跟着那张照片挪了一下，最后还是没伸手。
调解员问他这两个月的欠款能不能补上。周建明掏出手机，当场转了六千。后续的数额照原来定，付款日期写进了法院的调解书。
我给那笔转账单独起了个名字，叫「小宝的抚养费」。那张运动会照片回去以后贴在了冰箱上，和小宝画的两把钥匙放在一起。
锦华的事，我有一阵没再听人提起。直到赵经理项目回来，纪检的人通过事务所问我愿不愿意配合核实一条亲属线索。见面时，他们拿出来一张公开登记信息，上头有个叫王大柱的人。
我认识他。周建明的表哥，王桂芳亲侄子。小宝满月时，他来家里吃过饭，后来逢年过节也碰过几次。我只说我认识他，能确认这层关系。至于他和锦华做什么生意，我答不上来。
后来从公开庭审中我才知道，赵经理他们翻到的是几批零星采购。同样规格的包装木箱，别家三十多元一个，顺达建材报到了一百二；有几批货，合同、发票、付款一张不缺，仓库却找不到对应的入库记录。
赵经理没在现场给谁定罪。他把异常和原始凭证编号一并交给集团复核。集团顺着往前查，发现同一个供货商三年收了八十多笔款。案子移送后，调查人员再去核对银行记录，才查到有一部分钱最后进了王桂芳的账户。
我第一次知道周建明被调查，不是在办公室，是在小宝幼儿园门口。
那天轮到他接小宝去吃晚饭，他又没来。过了接人的点，老师给我打电话，说孩子还在门卫室。我赶过去，王桂芳站在门外，怀里搂着一件小宝以前穿的棉袄。
「你叫他们把建明放回来。你们是一个事务所的，你跟他们说一句。」
我把小宝的书包接过来，请老师先带他进去等我。
「不是我查的。查出来的事，也不是我一句话就能改的。」
王桂芳把棉袄往我怀里塞。袖口短了一截，小宝去年冬天就穿不下了。
「钱我退。你先叫他们别去家里翻，我年纪大了，经不住。」
我没接那件棉袄。
「有人问你钱从哪儿来，你照实说。」
她抱着棉袄站了一会儿，突然问我，小宝上回运动会跑第几。我说第三。她低头去折那截袖口。折了两次，还是露在外面。
12. 橘子压破袋底
再见到王桂芳，是她和周倩来我租的房子找我。
周倩的宝马已经被作为涉案财物查封。她开的是一辆小电车，停到楼下，没熄火，只把车窗摇下来，催她妈有话快说。
王桂芳站在单元门口，拎着一袋橘子。她从前到我家来，两只手总是空的。这回买的橘子大大小小，袋底还有一颗压破了，汁往下滴。
「小宝在不在？我给他买了点吃的。」
我说孩子跟我爸在公园，还没回来。
她把袋子放到脚边。
「建明那房子准备卖了，退钱。你能不能去说一声，当初你们离婚，他也没亏待你。求个情，总有用吧。」
「要交什么材料，你问他的律师。我不会替他作证说我没见过的事。」
她伸手扯我的袖口，扯了一下又松开。
「你就看在我这把年纪的份上。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给你跪还不行吗？」
她一屈膝，我往后退了一步。七年前我跪下去时，也有一袋水果放在她家门口，是我爸临出门塞给我的。那一晚我忙着借钱，后来才想起没人把水果带去医院。
「我妈差五万块手术费那天，你让我自己想办法。你儿子让我去问我爸，老家的房子能卖多少。」
王桂芳扶住了门框。楼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隔一会儿又灭了。
「我那时候哪知道她病得那么重。」
「我跟你说了。住院单就在你手边。你问过有没有医保，还问过我，怎么偏赶上你要交定期的那天出事。」
她没再说话。
「今天你也得自己想办法。欠谁的钱还给谁，我没法替人答应。」
我按开单元门。王桂芳没跟上来。进电梯前，我听见周倩按了两声喇叭，她妈才弯腰拎走那袋橘子。
几个月后，周建明被判了刑，违法所得被追缴。车和账户里的涉案款项按案子处理，周家另想办法凑退赔。原来的房子最后也卖了。消息是周倩发给我的，她问我能不能把离婚时还没付完的那笔财产补偿免掉。
我回她说，已经到期的按协议办，确实有困难就把情况说清楚，可以谈付款时间。她发来一条长语音，我听到开头是「你都在省城过上好日子了」，把它关了。过了两天，她发来一份新的付款安排，没有再提谁的日子好不好。
小宝后来问我，爸爸什么时候还能来接他。我跟他说，爸爸工作时做错了事，要为那件事负责，一段时间来不了了。
他问我，姑姑说他以后要姓林，是不是因为这个，爸爸才不来了。我说他没有改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是大人该不该照顾他的理由。
他想了一会儿，把那张运动会合照从冰箱上取下来。
「那这张我能先收起来吗？」
「能。你想再贴的时候就贴。」
他把照片夹进自己最常翻的恐龙书里，正好是三角龙那页。
13. 不用你盛饭了
我在瑞华做满第二年，才开始带新人去现场。头一次带的人也姓林，进门先问我把哪一箱单子搬走。我把当初同事给我的模板转给她，让她先找张椅子坐。
她说谢谢林姐，问我以前是不是干了好多年。
我说我入行头一周，对半箱凭证对了一上午。
她听完笑了，选了靠插座的位置，先把电脑电源接上。
小宝上了小学，自己能走一段路。我和我爸轮着接他，谁有事就提前在家里的群里说。后来我攒够了首付，买了套二手三居。厨房小，窗台却够宽，我妈一眼相中了，说可以搁她那两盆葱。
搬家那天，她坐在客厅看我们拆箱。她右手还是没多少力气，用左手把胶带头一点点抠起来。我给她找了做康复的老师，每周来几趟。她问价钱，听完说下星期少来一次也行。
我坐到她身边，把日程摊开给她看。
「下星期已经约好了。你要是练累了，就让老师给你少排一个动作。钱我有。」
她把胶带头按回去，又揭开。
「悦悦，当年你爸卖房那事，他没怪过你。我也没有。」
我手里还拿着拆到一半的小宝的旧运动鞋。当初搬出来时，他舍不得扔，说鞋底翘起来像鳄鱼嘴，留着可以夹纸条。箱子里压了两年，胶早硬了，鞋头还是能掰开。
我把鞋放回去，问我妈晚上想吃什么。
她说买点排骨，她给我爸搭把手炖汤，让我不用赶回来做饭。
那天我去商场给小宝买下一季的鞋。经过一家快餐店，隔着玻璃看见王桂芳。她腰上围了条蓝围裙，在收吃完的餐盘。周倩搬去了外地，听说她自己租了间小房，在店里做半天工。
她也看见我了。隔着玻璃，她抬起一只手，像是想打招呼。店里有人叫她，她回身端起了桌上那摞盘子。
小宝拉住我，问要不要过去。
「今天不去了。」我说，「外婆在家等我们。」
他点点头，拎起装鞋的袋子往前走了几步，又跑回来，问家里的汤还差不差什么。
我们买了一盒车厘子。回到家，他洗了水果，挑出最大的一颗，本来要往我嘴里塞，手伸到一半，转给了外婆。
我妈左手托着那颗果子，叫他也吃。小宝从盘子里摸了一颗小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想起什么，又去搬了一张椅子，摆到桌边。
「妈妈，你坐这儿。外公说，今天不用你盛饭。」
我把外套搭上椅背，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