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痣，手指》
一
太平间在地下二层。
电梯门开的时候，先出来的是一股味道。不是臭，是一种很干净的冷，冷里头掺着消毒水，闻久了会觉得鼻子疼。
走廊很亮，白炽灯，一根挨一根，照得地砖反光。我跟着一个穿蓝大褂的年轻人走，他的鞋底在地砖上吱吱地响。
走到一扇门前，他停下，回头看我。
他说，家属是吧。
我说，是。
他说，您做好心理准备。
我说，嗯。
他把门推开。
里面更冷。靠墙一排抽屉，不锈钢的，一共三层。他拉开中间那个，拉出来一截，把白布掀开一角。
我看见了。
二
我第一眼看的是手。
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这样，反正我是。脸我看了，看了一眼就挪开了，那不是脸，是一团。我看的是他的手。
右手搭在身侧，左手被人摆到胸口，五指微微蜷着。
我盯着那只左手看。
他的左手小指，第二个关节上，有一道疤。三公分长，斜的。二十年前修车，被三角铁划的，缝了三针，拆线的时候他自己拿剪子剪的，剪早了，落下一道鼓起来的疤。
我儿子小时候老摸那道疤，说像条虫子。
那只手上没有。
干干净净，连个印子都没有。
三
我说，不是他。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说，啊？
我说，这不是我丈夫。
他说，阿姨，您再仔细看看……
我说，我看了。不是他。
他有点慌，把白布又掀大了点。我别过脸去。
他说，您看这衣服，是不是……
我说，衣服是。
他说，那……
我说，衣服是，人不是。
四
后来进来一个岁数大点的，姓李，是这儿的负责人。他把我请到办公室，给我倒了杯热水，杯子是一次性的，软，一捏就瘪。
他说，陈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
我说，我没什么心情。我就是告诉你们，那不是赵建平。
他说，您是根据什么判断的。
我说，他左手小指有疤。
他说，这个……尸体损毁比较严重，手部也有挫伤，有些痕迹可能看不出来了。
我说，疤不会看不出来。那是长在肉上的。
他没说话，喝了口水。
过了一会儿他说，陈女士，还有个情况我得跟您说一下。
我说，你说。
他说，死者身上有身份证，有钱包，有手机。手机摔碎了，卡还在。钱包里的身份证是赵建平的，照片对得上。车也是你们家的，车牌号我们核过了。
我说，那也不能说明人是他。
他说，是。所以我们要做DNA。
五
从太平间出来，外面在下雨。
十一月的雨，不大，但是冷，落在脸上像小石子。
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打电话。拨出去，响了两声，我又挂了。
儿子在深圳，在电子厂，倒班。这个点他应该在睡觉。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你爸出事了，你回来一趟。
发完我站在那儿，看着屏幕。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最后过来三个字：
严重吗。
我说，人没了。
六
赵建平是凌晨四点出的事。
省道，往南，一个弯道，车速太快，撞在护栏上。车头整个瘪进去，人被卡在驾驶座上，消防破拆了四十分钟才弄出来。
警察说，现场没有别的车，没有刹车痕迹。
他给我看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车，驾驶座那一侧整个进去了，副驾那一侧，门还能开。
我当时问了一句，他半夜四点去南边干什么。
警察说，这个我们也在了解。
后来我知道，他那天晚上十一点从家里出去的。我那会儿已经睡了，他跟我说的是去拉一趟货，夜里回来。
他最近半年老这样。半夜出去，天亮回来，有时候两三天不见人。
我问过。他说货主的活儿不固定，人家什么时候要，他就什么时候跑。
我信了。或者说，我选择信。
七
DNA的结果是第十一天出来的。
那天下午我在市场收摊，李负责人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一趟。
我去了。他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一堆数字和字母，我看不懂。最后一行写着：经比对，送检样本与赵建平之生物学亲缘关系成立，支持为同一人。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就是，是他。
我说，不可能。
他说，陈女士，DNA是不会错的。
我说，那疤呢。
他说，可能是我看错了。也可能……他后来手上又受了伤。人死之前会挣扎，会有新的伤。
我说，那道疤是二十年的老疤。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女士，我跟您说实话。这个结果出来，我们这边就可以出死亡证明，公安那边也能结案。您要是坚持不认，后面很麻烦。
我说，怎么麻烦。
他说，尸体不能一直放着。按规矩，七天之内必须处理，特殊情况最多十五天。现在已经十一天了。
我看着那张纸。
我想，如果他真的死了，这个字我得签。
如果他没有死，我签了这个字，他就等于死了。
两个结果，都要我签。
我说，我签。
八
签字的时候我手很稳。
我的名字写了三十多年，闭着眼都能写。那天我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
写完我抬头，看见李负责人松了口气。
他说，您节哀。
我说，嗯。
九
火化那天，来了不少人。
赵建平这人，朋友多。跑车的、修车的、一起喝酒的，来了二三十个。我弟弟从市里过来，帮我张罗。
灵堂是租的，一天八百，含花圈、音响、灵桌。哀乐循环放，放一天，我听见那个调子就想吐。
我穿着一身黑，站在门口，来人就鞠躬，我就点头。
有人哭。哭得最凶的是他一个牌友，姓王，四十多，跪在地上不起来，一边哭一边喊"哥啊"。我看着他，心里想，你上个月还跟他借钱呢。
中午吃饭，二十桌。菜是镇上那家做的，八个凉菜八个热菜，一桌三百八。
我坐在主桌，一口没吃下去。
我弟给我夹了块鱼，说，姐，吃点。
我说，不饿。
他说，姐，人死不能复生。
我说，嗯。
他说，你也别太难过。
我说，我不难过。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十
头七那天，我一个人在家。
儿子初八就回深圳了，厂里只给五天假。走之前他站在门口，说，妈，你一个人行不行。
我说行。
他说，要不你去我那儿住一段。
我说不去。
他说，那你——
我说，你走吧，别误了车。
他走了。
屋子一下就空了。
我跟赵建平结婚二十二年，这套房子是零八年买的，九十平，两室一厅，贷了十五年，前年才还完。
他死了，房子归我。我去办过户，工作人员问我，有没有遗嘱。我说没有。她说那按法定继承，您和您儿子分。我说好。
办完我坐在大厅的椅子上，忽然想起来，这房子他一天都没住踏实过。最后那两年，他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月。
十一
收拾他东西是在第十天。
衣柜里他的衣服不多。三件夹克，两条裤子，一堆T恤。我一件一件叠，叠好放进袋子，准备扔掉。
最里头那层，压着一个铁皮盒子，饼干盒，红色，上面印着"康元"两个字，都锈了。
我打开。
里面是些零碎东西：几张旧照片，一个打火机，两枚硬币，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照片是黑白的。两个婴儿，躺在一张毯子上，并排，都光着，手脚乱蹬。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都淡了：
建平 建军 百天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看了很久。
十二
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
户籍窗口，一个年轻女民警。我说我要查个人。
她说，查谁。
我说，赵建军。
她说，跟您什么关系。
我说，我不知道。可能是我丈夫的兄弟。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说，赵建军，男，一九七五年生，与赵建平同籍，出生三个月后迁出。
我说，迁到哪儿。
她说，临河县，孙家洼。
我说，为什么迁。
她说，登记原因是"送养"。
我说，他现在还在吗。
她说，户口在，人在不在我们这儿查不到。
我说，能给我个地址吗。
她说不给。
我说，我是他嫂子。
她说，那也不行。
她从抽屉里拿张纸，写了一行字，推给我。
上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
她说，这是当年办手续的村干部，姓孙，现在退休了，你问问他。
十三
孙家洼离县城四十公里，坐班车一个半小时。
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孙老头家。一个院子，三间瓦房，院里有棵枣树，树下拴着条黄狗。
老头七十多了，耳朵背，我说话得喊。
我说，大爷，我问一下孙建军。
他说，谁。
我说，孙建军。
他说，哦，建军啊。
我说，他现在在哪。
他说，在县里住着呢。租的房子，在砖厂那边。
我说，他在那边干什么。
他说，打零工。装车、卸货，什么都干。
我说，他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没结婚。
我说，他……知道我丈夫吗。
老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是建平家的？
我说，是。
他叹了口气。
他说，这俩孩子，命不好。生下来家里养不起，一个留下，一个送人。送的时候说好了不来往，可哪有不透风的墙。建军十五岁就知道了，跑回来过一趟，被他亲爹打出去了。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就断了吧。前几年我听说，建军又找过建平，好像是借钱。
我说，借到了吗。
他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十四
砖厂在县城东边，早就停产了，剩一片空地，几间破厂房，租给外地人住。
孙建军住最里头那间。
门锁着。窗户上糊着塑料布，被风吹破了几个口子。
我趴着往里看。
屋里很乱。一张床，一个桌子，桌上堆着方便面箱子。
靠墙有个衣柜，门开着。
衣柜里挂着一件夹克。
灰色，右胸口有个小口袋。
那个款式我认得。去年冬天我在商场给他买的，三百九十九，打七折。他嫌贵，我说过年了。
我站在窗户外面，看了很久。
风从破口子里灌进去，那件夹克的袖子动了一下。
十五
房东是个胖女人，姓刘，在砖厂门口开了个小卖部。
我问她孙建军什么时候走的。
她说，三个多月了吧。说去外地打工，房租还欠着两个月呢。
我说，他走的时候带什么东西了。
她说，就一个包，别的都没带。
我说，他那屋我能进去看看吗。
她说，你谁啊。
我说，我是他嫂子。
她说，嫂子？他哪来的嫂子。
我说，他哥刚死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钥匙，说，那你进去看看吧。别拿东西啊。
十六
屋里有一股味，潮的，混着烟味。
床上的被子没叠，卷成一团。枕头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我抽出来，里面是几张纸。
一张是银行的催收单，赵建平的名字，欠款四十七万三。
一张是医院的诊断书，孙建军的名字，腰椎间盘突出。
还有一张，是打印的，纸都卷边了：
"赵建平欠孙建军人民币三万元整，用于偿还赌债，承诺三个月内归还。二〇二三年八月六日。"
下面是赵建平的签名，还有手印。
我坐在那张床上，把这三张纸看了三遍。
十七
我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了他为什么半夜出去。明白了那半年他躲着我。明白了他为什么把车险的受益人改成我。
也明白了，那天晚上，他为什么要找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穿上他的夹克，拿着他的钱包，开着那辆面包车，往南开。
四十七万。
这个数我算过。
去年一年，家里的钱我都能对得上。房贷还完了，儿子在深圳，我一个人花不了什么。他每个月给我两千，说是跑车的钱。
他另外的钱，我一分都不知道。
三年前他有过一次。那时候欠了十几万，我把结婚的首饰卖了，还跟我弟借了五万。他跪在地上，说再也不碰了，说再碰就让他死。
我信了。
十八
头七过完没几天，有人来敲门。
两个男的，四十来岁，一个胖一个瘦。胖的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进门先递烟，我没接。
他说，嫂子，节哀。
我说，你们谁。
他说，我姓马，做点小生意。赵哥欠我点钱。
我说，多少。
他说，十八万。
我说，什么时候欠的。
他说，去年。陆陆续续的。他说周转，我就借了。
我说，借条呢。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摊在茶几上。上面是赵建平的字，签名，手印，日期。
我看着那张纸。
我说，人死了。
他说，嫂子，账不死的。
我说，我没钱。
他说，这房子。
我说，房子有贷款。
他笑了一下，说，嫂子，我打听过了，房贷早还完了。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婚纱照，看了看电视，看了看阳台。
他说，嫂子，我不急。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
我说，我一个月挣三千。
他说，那也行。慢慢来。
然后他们就走了。走的时候瘦的那个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嫂子，节哀。
门关上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想，赵建平，你真是给我留了个好东西。
十九
我没有报警。
这句话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过很多遍，每次说法都不一样。
有时候我说，我没有证据。人烧了，骨灰撒在公墓，我去撒的。孙建军找不到，那屋子空了。
有时候我说，他是为了这个家。
有时候我说，如果他回来，我就问他一句，你为什么让建军去。
更多的时候我不说，我就那么坐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没开。
二十
三个月过去了。
县城的冬天很干，风大。我照常去市场出摊，早上六点到，下午五点收，一天卖三百来块，挣一百多。
腊月二十那天，下雪了。
我收了摊，骑着三轮车回家。路上滑，我推着走了一段。
到家的时候天擦黑了。楼道的灯坏了一个，一闪一闪的。
我上到四楼，掏钥匙。
门是虚掩的。
我站在门口，没动。
屋里有灯。客厅的灯。
我把门推开。
他坐在沙发上。
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头发白了一片。
他看见我，站起来。
他说，素芬。
我没说话。
他说，我回来了。
二十一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
好像是我问他吃饭没有。他说没有。我说我给你下碗面。
我进了厨房，烧水，下面。手一直在抖，抖得厉害，我把手按在案板上按了一会儿。
面端出来，他坐在桌前吃。
吃得很急，烫着了，直吸气。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
他吃完，把碗推开，说，素芬，我……
我说，你先洗澡。
他说，嗯。
他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
我坐在客厅，听着水声。
二十二
那天晚上我们没说话。
他睡在里屋，我睡在外头。
半夜我醒了。屋里很黑，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横在地板上。
我起来，光着脚，走到里屋门口。
他睡着了，侧着身，背对着门。
呼吸很轻，很稳。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蹲下来。
我伸手，摸他的耳朵后面。
那颗痣还在。
有凸起，能摸到纹路。
我把手收回来。
蹲在那儿，没动。
我想起孙家洼那个老头给我看过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是建军的。照片很小，黑白的，我看了两眼就没再看。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建平。
那张照片上，耳朵后面也有一个黑点。
一模一样的黑点。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回了外头。
二十三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我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天在太平间，我看的是他的手。
我根本没看他的耳朵。
我那时候怎么会想到去看一颗痣。
看痣没用。
我早就知道看痣没用。
二十四
天亮的时候，他起来烧了壶水。
我听见厨房里的动静，碗碰碗，盖帘响。
我坐起来，穿衣服。
他端着一碗粥进来，说，先喝点。
我接过来。
他说，素芬，对不起。
我说，嗯。
他说，那些钱，我会还。
我说，你拿什么还。
他说，我找活儿干。
我说，找到了吗。
他说，在找。
我喝了口粥。
有点烫。
我说，盐放多了。
他说，啊。
我说，粥里放盐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说，我放了？
我说，你尝一口。
他端过去，尝了一口，说，是有点。
二十五
过了年，他在镇上找了个活儿，给一家建材店开车，一个月四千二。
早上七点走，晚上六点回。
我还是出摊。
我们还是分屋睡。
有时候吃饭他会说起外面的事，哪条路封了，哪个老板又开了家店。我就听着，嗯一声。
有一回他喝了点酒，说，素芬，你那天看见我，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我说，我惊讶。
他说，我看你不惊讶。
我说，我这个人，惊讶也那样。
他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又放下。
他说，素芬。
我说，嗯。
他说，你没什么要问我的？
我说，有。
他说，你问。
我说，你那个兄弟，叫什么。
他的手停在桌上。
我说，老家那边的人跟我说了。你生下来的时候是两个。
他没说话。
我说，你爹留了一个，送走一个。
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说，叫建军。
我说，孙建军。
他说，嗯。
我说，他现在在哪。
他没回答。
我说，他也四十多了吧。
他说，四十八。比我小两个钟头。
我说，两个钟头。
他说，嗯。
屋里很静。外面下雪了，窗户上一层白。
我说，吃饭吧。
二十六
那之后他就不提了。
我也没提。
日子还是那么过。他上班，我出摊。晚上他坐在客厅看电视，我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的后脑勺，会站住看一会儿。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那天晚上，他真的死了呢。
如果从火葬场推出来的那个骨灰盒，里头装的真的是他。
如果三个月后回来的这个人，是孙建军。
我该怎么办。
我没有答案。
二十七
三月底，我去了趟临河县。
坐班车，一个半小时。下车还要走二十分钟，路是土路，化冻的时候全是泥。
孙老头坐在院里，正拿个小刀削一根竹片。他看见我，眯着眼看了半天，说，你是建平家的。
我说，是。
我说，大爷，建军在吗。
他说，建军？
我说，孙建军。
他说，年前回来过一趟，拿了点东西就走了，说是去南方。
我说，走了多久了。
他说，快两个月了吧。
我说，他给你留电话了吗。
他说，没有。
我说，他走的时候，脸色好吗。
老头想了想，说，瘦了。瘦得厉害。我问他腰怎么样，他说还行。
二十八
我又去了砖厂。
那间屋子锁着，锁上起了一层锈。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撕开一个口子，里头是黑的。
我把脸贴在玻璃上往里看。
床板掀起来了，被子没有了。柜门敞着，里面空的。
那件灰色夹克不在。
房东刘姐在门口的小卖部里，正在看电视剧。她认出我，说，你上回来过了。
我说，嗯。他走的时候，没说什么？
她说，就说去广东，那边厂里要人。
我说，一个人走的？
她说，一个人。
我说，有没有人来接过他。
她说，没看见。
我从砖厂出来，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
那排房子，最里头那间，窗户上那块塑料布在风里一掀一掀的。
二十九
我从临河回来那天，天很好。
班车到县城，我下车，走了一段路。
路过市场，我看见我那个摊子还空着，帆布盖着，边上压着两块砖。
我拐进巷子，上楼。
四楼，掏钥匙，开门。
他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
听见门响，他回头。
他说，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吃饭了吗。
我说，没。
他说，我给你下点面。
我说，好。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
赵建平左脚拖。二十多岁在砖窑上砸的。抬石头，绳子断了，砸在脚背上，骨头没事，筋伤了，落了毛病。
孙建军的腰不好。
这两个人走路，我应该分得出来。
可我在临河待了半天，一次都没见着孙建军走路。
三十
面端出来，卧了两个鸡蛋。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我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我说，建军呢。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
我说，你兄弟。
他说，哦。他去南方了。
我说，什么时候走的。
他说，年前吧。
我说，去南方干什么。
他说，打工。说那边厂里要人。
我看着他。
他说，素芬，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问问。
他低下头吃面，吃得很慢。
我说，那天晚上，你穿的什么。
他抬起头。
我说，出事那天晚上。
他说，不记得了。
我说，你那件灰夹克呢。
他说，烧了。
我说，人身上那件，是你给他穿的？
他把筷子放下了。
他说，素芬，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说，我想问，那天晚上，车上几个人。
他说，一个。
我说，谁。
他说，建军。
我说，他坐哪儿。
他说，驾驶座。
我说，你坐哪儿。
他没说话。
我说，你不在车上？
他说，不在。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他坐在驾驶座。
他抬起头。
我说，你去过现场。
他张了张嘴。
我说，消防把人抬出来的时候，你在旁边站着。
他没说话。
屋里很静。外面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两声，没应，又喊。
过了很久，他说，素芬。
我说，吃饭吧。
三十一
那天晚上我们分屋睡。
半夜我醒了，屋里黑。
我没起来。
我躺着，看天花板。
我想，如果他刚才说的是真的，那副驾上那个人的脸，是怎么烂的。
我又想，如果他说的是假的，那他为什么回来。
想了很久，我想不出一个能让自己信的说法。
后来我听见里屋有动静。他起来了，去了趟厕所，回来，躺下。
我闭上眼。
他经过外头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他进了里屋。
三十二
第二天我去了趟医院。
挂号，排队，等了一个钟头。
大夫问我哪儿不舒服。
我说，我想问一下，两个人是双胞胎，DNA能不能分出来。
大夫看了我一眼，说，同卵的，分不出来。
我说，一点都分不出来？
他说，理论上基因序列是一样的。要分，得靠指纹、牙科记录，这些东西。
我说，那要是尸体烧了呢。
他说，那就难了。
三十三
回家的路上，我在班车上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是县城，路边一排杨树，叶子还没长出来。
我下车，往家走。
他不在。桌上留了张条，说去店里了，晚上回来。
我把条子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翻出那个铁皮盒子。
照片还在。两个婴儿，并排躺着。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
建平 建军 百天
铅笔写的，很淡。
我又看正面。
两个小孩一模一样。左边那个手举着，右边那个手放在肚子上。
我举近了看。
太小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三十四
晚上他回来，带了半只烧鸡。
坐在桌前拆，拆得很仔细，骨头归骨头，肉归肉。
我坐在对面。
他把一只鸡腿放进我碗里。
我说，谢谢。
他说，跟我客气什么。
我低头吃。
吃到一半，我抬头，看见他的手。
他正捏着一根鸡骨头，左手。
小指第二个关节上，有一道疤。
三公分，斜的，鼓起来的。
我看了很久。
他发现了，把手往桌子底下缩了一下，说，看什么。
我说，没什么。
我把碗往前推了推，说，再给我盛点汤。
三十五
后来就没什么了。
我没有报警。
他每天七点出门，六点回来。我每天六点出摊，五点收摊。
有时候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睡着了，我会给他盖条毯子。
他醒了会说，哎，我又睡着了。
我说，睡吧。
三十六
那套房子我一直没卖。
儿子打电话来，说，妈，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干什么，卖了吧，我给你在深圳付个首付。
我说不卖。
他说，为什么。
我说，不为什么。
他说，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怎么了。
我说，我没事。
后来他就不问了。
三十七
去年冬天，我又去了趟临河。
不是去找谁。就是坐车，坐到孙家洼，下来走一走。
孙老头还在，坐在院里晒太阳。那条黄狗死了，换了条黑的，瘦，见人就叫。
他看见我，说，你来了。
我说，来看看。
他说，建军还是没消息。
我说，哦。
他说，这孩子，从小就没个准信儿。
我说，嗯。
我坐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太阳很低，照在墙上，是黄的。
我说，大爷，你见过建军走路吗。
他说，见过啊。
我说，他走路什么样。
他说，他那腰不行，走路往一边歪。
我说，哪边。
他说，左边。
三十八
我坐班车回来，一路上都在想。
左边。
赵建平也是左边。
三十九
到家天黑了。
我开门，他在厨房。听见动静，喊了一声，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饭好了，洗手。
我说，哎。
我站在玄关换鞋。
他的鞋在鞋架上，四十四码。
我看了两秒，把我的鞋摆在他旁边。
然后我走进厨房。
他正在盛米饭，一勺一勺，压得很实。
他说，今天炖了排骨。
我说，好。
他把碗递给我，我接过来。碗有点烫。
我说，小心点。
他说，没事。
我们坐下来吃饭。
窗外有人在放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
他抬头听了听，说，谁家啊。
我说，不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吃。
我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我也低下头，吃我的饭。
四十
吃完饭，他收碗。
我坐在桌边没动。
他把碗摞在一起，端起来，往厨房走。
我看见他左手小指上那道疤。
鼓的，三公分。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在太平间，我看的就是这只手。
那时候，这只手是别人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