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九岁的白发
守灯房的铜铃响了三声。送信的弟子冲到门口：“赵行简在青石岭遇袭，右腿被妖兽咬了。救援的人还没赶到！”
沈砚舟在一排灯里找到赵行简的那一盏。人还困在青石岭，刻着他名字的魂灯在这里。人一受伤，灯就跟着暗下去。照宗门教的法子，把灯火稳住，受伤的人就能多撑一阵。
这是沈砚舟的差事。他往灯里添了一勺油，把左手按在灯座上。火苗刚抬起来，他的右腿就刺痛了一下，紧接着左腕也疼起来。油勺从右手掉下去，在桌上转了两圈。
送信的弟子见灯亮了，转身就去报信。沈砚舟却还坐着。他卷起裤腿看了一眼，皮肉好好的。
右腿疼，还能往赵行简的伤上想。可沈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腕，这一处又是怎么回事？
他翻开自己记伤的小册子。前两回替赵行简守灯，疼的也是这只手腕。头一回他以为是提水扭的。第二回他去医堂打听，医役看见他腰上的杂役牌，连窗都关了。
他记下第三笔，揣起册子，打算再去问一回。刚走到门口，有人叫住他：“沈砚舟，去认棺。你姐姐的东西送回来了。”
送回来的是他姐姐沈照雪的棺材。棺里没有人，只有一块断成两截的玉牌，还有一根褪色的剑穗。临行那天，沈照雪从他手里抢了这根穗子。他还笑她急什么，等回来再给她编一根就是。
管事递过两张纸。一张是遗物清单，一张是宗门对沈照雪的处置。沈砚舟在第二张上看见两行字：临阵脱队，按逃亡记。尸身未寻回。
“她出门那天说去白石秘境，到了会给宁照夜捎信。”沈砚舟指着纸上的地名，“怎么成了落日渊？”
沈照雪和宁照夜一道入门，结伴下山办差多年。两人若分头走，到了地方总会先报个平安。沈照雪走那天还在饭桌上说，等回山，要找宁照夜来吃饺子。
“临时改派。”
“谁改的？”
管事把笔往前推了一寸。沈砚舟只在遗物清单上写了名字。
“东西是她的。逃亡这条，我不认。”
门外有人说：“把灯也给他。”
来的是韩烬。沈砚舟四年前拜他为师，此后一直在守灯房做杂役。
“师父见过我姐吗？”
“出发以后没见过。”
“落日渊是您让她去的？”
韩烬没答，伸手从他额前拨出一绺头发。沈砚舟低头一看，那绺头发从发根白到了梢。他今年才十九。韩烬松开手，只叫管事给他送一副新药。
入夜后，沈砚舟把姐姐的魂灯摆在桌上。灯芯上还有一点火。他凑近看了好一会儿，才敢伸手去碰灯罩。
人死了，魂灯就灭。姐姐还活着。
灯罩边沿有一道刻坏的剑纹。沈照雪教过他，握住那个地方把灯罩转两下，就能听见她留的话。他照做了。
“砚舟，别再添油。”
他差点应了一声。那是姐姐出门前留下的声音，听不见他说话。
“你记的那些伤，我找人查过。每回你按住灯座，灯主的伤就往你身上走。你替他们守一回灯，就得折一截寿数。我去找当初那份契书，看能不能把你从灯上解下来。若我没回来，先保住你自己。”
话说完，灯芯还在烧。沈砚舟想起棺材里那根剑穗，又看了看那张写着落日渊的文书。姐姐要找的契书，说不定就在那儿。
门外药碗轻响。沈砚舟等送药的人走了，把药倒进空罐，提着姐姐的灯去了守灯房。
他想拿赵行简的灯试一回。灯座底下有一枚活动的铜片，平日修灯时往外抽一点，火就会暗。他把铜片抽出半寸，火苗一矮，左腕上的疼也跟着松了。
门在这时开了。赵行简刚从青石岭回来，右腿裹着布，拄着剑进门。
“我的灯怎么比平日暗？”
沈砚舟看见他用空着的手揉左腕，便问：“你这只手以前伤过？”
“三年前在青石岭折过一回。早就好了。”赵行简说着又揉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疼？”
沈砚舟把铜片推回去。火重新亮起来，赵行简松了手，沈砚舟的左腕却像被拧了一把。
赵行简看见他缩手，低声问：“你刚刚把什么推回去了？”
“你的伤。”
赵行简握了握自己的手，好半天才说：“你能不能先别往外说？我明早要验伤。左手要是出了岔子，出山的名额就得给别人。”
“把你三年前治手的药方给我。”他说，“我想看看那只手当年是怎么接的。”
赵行简答应了，却没立刻把药方送来。第二天午后，他叫沈砚舟去试剑场，自己坐在石阶上，手边摆着一柄没开锋的木剑。
“我想了一夜。你说伤转到了你身上，可你的手也没断。”
沈砚舟卷起左袖。他的腕骨上有两处浅凹。赵行简伸手按了按，忽然认出那两个位置。当年接骨，医师就在那里下了两根细针。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处针痕早就找不着了。
“你没跟长老说过？”
“说过疼。药喝了还疼，就叫我少提水。”
赵行简把木剑换到左手，挽了个剑花。剑尖很稳。他看了一会儿，问沈砚舟要怎样才肯继续替他守灯。
“你知道以后，还想我守？”
“出山的名额是我师父争来的。”赵行简把木剑放下，“我在这儿等了六年。错过这回，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赵行简撑着石阶起身，右腿刚一用力，裹伤的布就洇出了血。沈砚舟捡起木剑递给他，扶他站稳。
“你想保住出山的名额。那你想过没有，我还要替你疼多久？”
赵行简攥紧剑柄，没说话。沈砚舟等了一会儿，才道：“三年前的药方，你答应给我的。明早我等你。”
次日一早，门板响了两下。沈砚舟开门，看见门槛外搁着一张折好的纸，纸角压着两块止疼膏。赵行简已经走到院门口，听见开门才回过头。
“你要的药方。膏药是我自己掏钱买的。”赵行简指了指门边，“你昨儿说喝了药还疼，试试这个。”
沈砚舟把纸和膏药收进袖里。赵行简刚出院门，就和抱着账册进来的管事擦肩而过。
管事先问沈照雪的灯收在哪儿。沈砚舟说锁在自己柜里。管事翻到他领工钱的那一页：“遗物清单是你签的。棺材从外头抬回来，运费从你这个月的工钱里扣。”
“她的东西是宗门送回来的。”
“没人叫你领。”管事搁下一张班纸，“明日首席裴照川渡劫破境。你去西台替他守灯。”
沈砚舟一眼看见班纸上盖的是韩烬的印。
等管事走远，他打开赵行简送来的药方，从里面抖出半张医堂的伤簿。赵行简的腕伤旁画着一个双扣。往下一行，裴照川的名字旁也有同样的记号。那行字写得清楚：左肩被剑贯穿，七日后伤愈。
沈砚舟按着伤簿上的日期，翻到自己的册子。
医堂写的是：裴照川左肩伤愈。
他自己记的是：夜里替裴照川守灯，左肩疼得抬不起手。
沈砚舟又看了一眼班纸。上回裴照川挨的是剑，明日裴照川要挨的是劫雷。
第二章 当众收第一笔债
伤簿背面画着双扣。一头接灯芯，另一头接守灯人按住的那块灯座。赵行简在图边掐了个指甲印。
单凭纸上两处伤，宗门可以说是碰巧。沈砚舟拿着伤簿追出去，赵行简拄着剑，走得慢，还没出后巷。
“我想再试一次。这回我们各记各的，看看谁疼、谁不疼。最多三息，你喊停，我就把铜片推回去。”
赵行简看了他一眼：“这回你肯先问我了？”
“那晚是我没问你。”
两人回了守灯房。赵行简插上门闩，在灯旁坐下。沈砚舟慢慢抽出灯座下的铜片。才数到第二息，赵行简的左手就从桌沿滑了下去。
“停。”
沈砚舟立刻把铜片推回去。赵行简缓过一口气，沈砚舟的左腕却又疼了起来。
两人各写了一张纸，写完才交换。
赵行简写的是：数到第二息，左腕疼得使不上劲。
沈砚舟写的是：铜片一抽开，左腕就不疼了。
赵行简把沈砚舟那张纸看了两遍。“你没写我的名字？”
“我只记我自己疼不疼。你的伤，得你自己说。”
赵行简低头握了握左手。“真把伤拿回来，我可能连剑都握不稳。”
沈砚舟把铜片搁在桌上。“我也想试试，手不疼的时候，我的剑能练到哪一步。”
赵行简把自己的纸拉到面前。笔尖刚挨上去，又抬了起来。
“我签了名，你就要叫我上堂作证？”
“这张纸你自己留着。”沈砚舟收起自己那张，“真有人问你刚才疼没疼，你照实说。”
赵行简折好纸，塞进袖里。这回他没再求沈砚舟替他瞒着。
沈砚舟拿着自己的记录去了医堂。他想请人把他肩上的伤和裴照川当年的旧伤验一遍。医役刚要关窗，案后一个老人叫住了他。
何医师看完那张纸，问：“你松了灯座，赵行简疼，你的疼就过去了？”
“是。铜片推回去，我才又疼起来。”
何医师把纸放回窗沿。“这事能查。只是裴照川得肯来。我也可以把话往上递，但照旧例，上面头一个问的是你为什么擅自动灯。”
沈砚舟把纸收回来。出门时，何医师又追上来，问他这两天睡得怎样。沈砚舟说前夜那碗药没喝，脑子反倒比平常清醒。
何医师朝医堂里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说：“那药先别多喝。”
到了院口，沈砚舟正遇上裴照川来领渡劫用的护丹。身旁弟子要替裴照川拿剑，他没给，只把剑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沈砚舟迎上去：“裴师兄，您在青石岭伤过左肩。那时候，也是我守的灯。能不能请您跟我去一趟医堂，两处伤一道验？”
裴照川原本已从药盒里拿出一瓶伤药。听到要一道验，他把药瓶放了回去。
“我明日破境。”他说，“你叫什么？”
“沈砚舟。”
裴照川点了点头，领着人走了。
沈砚舟回守灯房问能不能换班。管事连纸都没翻，只说韩长老亲自交代，首席那盏灯就认他这一双手。
裴照川不肯到医堂验伤，管事也不让换班。沈砚舟回屋把私册藏进姐姐留下的剑谱夹层，带着伤簿和判书去找宁照夜。姐姐常请她到家里吃饭。他见了面照例喊师姐，平日却没同她单独说过几句话。
宁照夜正在清点破境大典要用的东西。沈砚舟等她签完领单，把判书递了过去。
“我想看看派我姐去落日渊的调令。”
宁照夜一看见“逃亡”两个字，就把纸摊开了。“我前日就去要过调令。她说到了白石秘境会给我捎信，我等来的却是宗门送棺的消息。”
“他们给您看了吗？”
“让我等大典过了再问。”宁照夜指着空着的亲属栏，“你没签？”
“她没逃。”
宁照夜把纸折起来。“今晚我值夜。我去查经手的人，看是谁写的这两个字。”
“明日您在西台吗？”沈砚舟翻开伤簿，指给她看裴照川的左肩，“我得替他守灯。我想松开接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头。要是他肩上旧伤又开了，请您叫人当场验，先别让人把灯收走。”
宁照夜看了那张伤簿好一会儿。“纸收好。台上要是见了血，我先叫医师。”
当夜，宁照夜趁值夜翻了差事的登记册。册上有两份调令，一份写白石秘境，另一份已被韩烬借走。她又去对押送簿，发现送回来的证物原有三样。除断玉牌和剑穗，还有一份同行弟子的口供，被盖了“内留”的印。
她去找那日当值的人。值房里住着两个弟子，其中一个和沈照雪一道出过任务。她把名字报出来，那人盯着她腰牌看了半晌，才说自己从未见她逃。
“那你见了什么？”
“她叫我们先上去。”
“她说从哪里上去？”
那弟子刚要开口，隔间有人咳了一声。他立即噤声。宁照夜把纸收起来，问他明天有没有值守。那弟子说有，就在大典西台。他以为宁照夜要当众来问，顿时站起来。宁照夜只请他把本该归档的口供留好，别让人来收走。
第二天她登台时，西边已经换了人。问起原先那位，管事说他的药还没喝完，宗门把他送去养伤了。
第一遍钟响，裴照川走到阵心，拔剑迎劫。韩烬守在他身后。沈砚舟跪坐在台边，面前就是刻着裴照川名字的魂灯。
头顶起了雷声。裴照川的左手颤了一下，台下隔得远，看不分明。沈砚舟按规矩添油，把手放上灯座。火苗一窜，他的左肩猛地一沉，勺子磕在石台上。
“沈砚舟，按稳！”韩烬叫他。
宁照夜已经朝灯台走了过来。沈砚舟抬起半张伤簿给她看，随后揭开灯座。扣下果然有两道细纹，一道连着灯芯，另一道伸到他按手的地方，和图上画的一样。
他松开靠自己那一头，铜扣落在手心里。
裴照川手里的剑顿时歪了。他抬手按住左肩，指缝里涌出血来。韩烬一把将他拉出阵心。第一道劫雷紧跟着打下来，劈在空了的剑位上。
“把扣接回去！”韩烬喝道。
沈砚舟把铜扣放进宁照夜手里。裴照川靠着剑站住，低头看见那道裂开的伤。
“你动了什么？”
“青石岭的伤。裴师兄，还给你了。”
台下静了一瞬，有人问：“他的伤为什么能还？”
又有一个声音说：“我家孩子也守灯。”
执事扑上来扭住沈砚舟的右臂，另一个伸手要收灯。宁照夜亮出腰牌挡在灯座前，让人先请医师来验裴照川的肩。
“灯座上连着两个人的命纹。谁要动灯，先在封存簿上写自己的名字。”
那只手收了回去。
沈砚舟被押下台时，看见两名杂役抱着一箱供灯往后门走。箱盖压歪了一点，露出灯罩上那道刻坏的剑纹。出门前，他明明亲手把这盏灯锁进了柜子。
“宁照夜！箱里有我姐的灯！”
宁照夜追过去按住箱盖。她认得那道剑纹。沈照雪刻歪那天，她还在旁边替人扶着灯罩。
抬箱的人说这是总阵要用的供灯。宁照夜亮出腰牌，让他把箱里的灯逐盏登记，当场将沈照雪那盏封作证物。沈砚舟回头看见她扣上封条，才被押过石阶。他试着抬了抬左手，肩上松了许多。这回举起来的力气，是他自己的。
牢里第一回来审他的，是执律堂一个姓方的执事。
方执事问他在大典上用了什么邪术。沈砚舟说：“照契文开了一道扣。”
“契文哪来的？”
“医堂伤簿。”
“谁给你的？”
沈砚舟望着案上的笔，没应声。执事等得不耐烦，把案纸往他眼前一递。上面只写裴照川受袭，一个字也没提旧伤。
“我签了这个，他肩上那道就变成我今天刺的了？”
方执事拎起笔，又放下。他指了指沈砚舟的脚镣。“你在这里，先管你自己的事。”
第二天，宁照夜来过一次，隔着门带来裴照川的验伤单。单上有两名医师签字，其中一个在自己的名字后另添了“旧贯伤”三个字。方执事不准她进门，她索性在门外把那三个字念了两遍，叫沈砚舟听见。
当天傍晚，两名医师中有一人改了口，说旧伤是猜的。宁照夜请他当面划去原先的字，再写清猜错在哪里。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你以为我在替裴师兄遮掩？伤案上写着青石岭，开灯的人里头有韩长老，还有宗主。你想查，是查到哪一位就停？”
“哪一位经手就记哪一位。”
那医师拿起笔，在改供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他推门出去以前，告诉宁照夜，另一名姓何的医师明日要被调离医堂。宁照夜当晚就去找了何医师。
何医师听完，带她打开一只旧药柜。柜里各个抽屉都有名字，有内门的，也有杂役的。他拉开赵行简那一屉，又拉开沈砚舟那一屉。药方各贴了纸，赵行简名下是减药，沈砚舟名下是加药，日期只差一天。
“这样的有几对？”
“我手里能对上的有六对。死了的没有处方，得找库房原件。”
宁照夜抄到沈砚舟那张，何医师伸手按住了纸角。
“原方是我开的。后来韩长老叫我把里头一味安神药的分量加一倍。”
“您问过缘由吗？”
“问过。他说那孩子总疼，夜里睡不着。”何医师把手从纸上移开，“这方子我开了四年。你把我的名字也写上，记清楚，我只问过那一次。”
宁照夜照原话记了下来，等墨干了才把纸折好。她来医堂前在案房见过一张提人的条子，韩烬要在三更前把沈砚舟领走，去处一栏空着。那个说沈照雪没逃的弟子也被人带走了，她问了一整天，到现在还不知道人在哪儿。
“今夜劳烦您跟我去一趟牢里。裴照川的伤验过了，沈砚舟肩上那处也得验。”
何医师看着她：“你打算带他出山？”
“去落日渊。”宁照夜把纸收进袖里，“沈照雪的灯还亮着。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想听她亲口说。”
第三章 师父的药
韩烬来探监时，带的还是那碗药。
“裴照川的伤已经止住。”他坐下来，“你若早告诉我，我可以让你歇几个月。”
“歇完呢？”
韩烬把碗从托盘上拿下来。
四年前，是他把沈砚舟从一场伤寒里救回来。沈照雪那时在山下斩妖，回来才知道弟弟烧了整整六天。她提着谢礼去韩烬住处，沈砚舟则早一步到了，跪下喊了师父。
“入我门下那天，你按过手印。”韩烬说。
沈砚舟记得。那张纸是在病床边按的。韩烬说是领药的凭据，见他还发着烧，便代写了名字，只叫他按印。
“那时我就进了供命册？”
“你活过来了。”
“我后来守了四年，您有一天想过把那张纸拿给我看吗？”
韩烬端起药，送到他面前。沈砚舟将两手放在膝上，没有接。
“你姐姐没死。”韩烬说，“喝了药，回去守灯。我带你见她。”
沈砚舟看向他握碗的手。那只手停得很稳。
“她的灯为什么会在供灯箱里？”
“她在替我们守一处阵眼。阵不能停。你以为今天台下跟着你叫好的人，真知道停阵会死多少人？”
“那您怎么不把这话也告诉他们？”
韩烬放下药，起身离开。门关上以前，他说晚些会有人来接沈砚舟。这一次，沈砚舟听清楚了。师父说的是接，不是放。
韩烬走后不久，宁照夜带着何医师进了牢房。她手里提着从供灯箱里留下的那盏灯。封条揭开一角，灯芯还亮着。
何医师验过沈砚舟的左肩，把原来那道伤的位置记在纸上，请他按了手印。
“和裴照川肩上的旧伤对得上。”宁照夜把验伤单收好，另递过一张领灯单，“照雪的灯也得跟人一道验。你在这儿签。”
狱卒在门口探头：“他的东西不能领。”
“这盏是证物，单子先记在我名下。”宁照夜把纸往灯下一摆，“你进来，亲眼看着他签。”
狱卒跨进门，低头去看纸。何医师从他身后合上牢门，插了门闩。宁照夜拉开墙边一块走灯用的活板，把灯递给沈砚舟。何医师往门边一站，说等他们走远了再开门。
沈砚舟钻进灯道，回过头问：“宁师姐，你这样出去，还回得了执律堂吗？”
“送棺以前，我还当照雪只是耽搁了。她在外头晚一日，往常总有人捎一句话回来。”宁照夜侧身跟了进来，“如今她的灯都进供灯箱了，韩烬还要连夜把你领走。你若也被带走，我上哪儿找你们两个？”
灯道尽头有了风。她这才告诉沈砚舟，她在档柜底层找到了第二份调令的留底。落日渊就是沈照雪原本奉命去的地方，韩烬的印盖在上面。白石秘境只写在对外发的那一份上。
“她查出来了，所以回不来？”
“找到她再问。”
两人走出灯道时，山门已经响起追人的钟。沈砚舟停下来，让宁照夜先走。他以为师徒契至多能叫韩烬找到他。这时，他的右脚忽然退了一步。
再一步。脚跟已经抵上灯道的石门。
“韩烬在叫我回去。”
宁照夜举起灯。沈照雪的魂火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沈砚舟从袖里摸出试赵行简那盏灯时用的铜片。狱卒只收了伤簿，没搜这枚薄得能塞进袖缝的铜片。他把它贴上腕骨，腕上浮出两道相扣的纹，牵着他的力忽然弱了一些。
铜片一挪开，那道纹便重新亮起来，脚也又往门里退。他把铜片紧紧压回去。宁照夜关上石门，腾出一只手把他搀住。
一扇门隔不断命契。她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两人一路走到宗门界碑外，直到他终于能自己把脚抬起来。
“下次进山，还会这样。”沈砚舟看了一眼姐姐的灯，“她在里头留了话，说要找原契，把我从灯上解下来。”
“那就先弄清楚这道契怎么撤。”宁照夜回头看了一眼，“照雪去找原契，渊底总有点线索。”
他们从界碑外下山时，有个挑空担子的女人跟了他们一路。
沈砚舟起初以为是巡山的人。女人等他回头，才问他是不是在大典上坏了裴照川破境的守灯人。宁照夜伸手去摸腰牌，女人把担子放下，从怀里取出一枚用布包好的铜钱。
铜钱正中压着一个井字。青玄宗招临时杂役时，先发这样的铜钱，工期满了可以凭它进山结账。
“我家那口子有一枚一样的。他叫杜远山，七年前上山搬灯。走的时候说三个月就回来，后来有人捎信说他偷钱逃了。我要进山去问，守门的人要我先赔他偷的那笔。”
宁照夜听见“杜远山”，抬眼看向她：“那桩案子我请调过卷。山上每次都把我的申请退回来。”
沈砚舟接过铜钱。他在守灯房里干了四年，换过两次门锁，前一任守灯人的名字在墙上刮掉了，只剩半个“远”字。那里也曾挂着一枚有井字的铜钱。他搬东西时弄丢过一次，韩烬让他赶紧找到，说东西有编号，丢了不好交账。
“他是什么时候报的逃？”
女人能记得很清楚。那天孩子刚能开口叫爹。沈砚舟把日子记下来，问她要不要把铜钱带回去。她点了头，重新包好，挑着空担折回山门外的岔路。
宁照夜等她走远才说：“你在牢里的消息是我放出去的。原想着多几个亲属来问，方执事就得在簿上写明你被押去了哪儿。没想到她也听见了。”
沈砚舟把杜远山的名字又念了一遍。七年了，方氏等来的也只有一句“逃了”。
他们顺着河往落日渊走。前方有条渡船，两人坐上去后，才发现船工在上游布了一道网。网里挂着几只从山上冲下来的废灯。船工挑出铜座，余下的踢回水里。沈砚舟请他捞回一只，灯底的供纹已经被刮掉半截，刮痕上还沾着黄泥。
他问这样的灯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每年开一次登天会，开完总有几只漂来。”船工说，“先前以为是拿来送飞升的，后来发现有的泡在水里还能亮。谁家孩子捞回去玩，大人都叫扔远些。”
沈砚舟把废灯扣在脚边。宁照夜从船上找了截废绳，替他把灯拴住。她把绳尾留在他右手边，打了个一拉就松的结。
“照雪教我的。她说下渊时腾不出两只手，绳结得打成这样。”
船到岸边，沈砚舟一只手伸进水里，把废灯灌满。灯底余火依旧不灭。他拿显纹铜片贴过去，朝向一端的纹路弯了弯，指的正是落日渊。
第四章 渊底有人守门
落日渊的石阶走到一半就断了。宁照夜提着沈照雪的魂灯往下照，看见断口边钉着一根铁索，顺着石壁一直垂到下面。
铁索顶端系着一小截布绳。沈砚舟蹲下来看，绳尾留在外面，一只手就能解开。姐姐教过他这个结，方才在船上，宁照夜也用它拴过那盏废灯。
“她从这儿下去过。”沈砚舟抓住铁索，先往下爬。宁照夜提着灯跟在后头。
他踩到底时，灯光越过他肩头，照出石壁下一张苍白的脸。
“砚舟？”沈照雪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她坐在石壁边，左腿伸在地上，左手紧紧压着一把断剑的剑柄。剑身只剩短短一截，插在她面前的石缝里，柄还在微微发颤。
沈砚舟蹲下去扶她。她刚离开石壁一点，剑柄就往外跳了一下。一缕灰气从剑刃旁钻出来。她立刻坐回去，把剑往里一推，那缕灰气才缩回去。
“别扶我。剑一松，煞气就出来了。”
沈砚舟收了手。沈照雪这才腾出右手，拨开他额前的头发。她捏住那绺白发，好一会儿没松开。
“灯里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你的灯还亮着，我就知道你没死。”
“我也看过了。”宁照夜在两人身边蹲下，把水壶递过去，“你说到了给我捎信，我等来的却是一口空棺。”
沈照雪喝了两口，缓过气来，才说：“韩烬叫我来落日渊补阵。我走到这里，才发现护山阵底下还藏着一道契。山上那些供灯，一直顺着这道契往这里送命。”
“我本来想出去叫人。石缝里有人告诉我，外头六个人正守着旧阵的六个阵脚。这里一破，煞气会顺着旧阵先冲到他们身上，再进城。我只能先用剑把缝堵住。”
裂隙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当时你还有一个选择。”那人说，“我问过你肯不肯跟我立契。”
宁照夜把魂灯举到裂隙前。里头看不见人。她把灯递给沈砚舟，抹去石壁上的灰，露出青玄宗的山印。山印旁刻着一个名字，谢无咎。
青玄宗每年都给谢无咎上香。宗门史说，他以一人之身接过渊灾，功成后登天。沈砚舟小时候背错了祭文，还被姐姐罚抄过。
“最早那场灾是您接的？”他问。
“是。城里七千人，活下来六千九。剩下那一百个，有人埋在我身后。”
“后来呢？”
“后来我快死了。我的弟子来问，能不能拿他们的命换我再活几年。他们肯，我便收下了。”
沈砚舟把魂灯放到地上。灯座下现出几条细纹，一条牵着姐姐，还有一条往石缝里走。
“我师父问过我吗？”
谢无咎没有接话。石缝里伸出一丝灰气。沈照雪一压剑柄，灰气缩了回去，她的手也跟着颤了一下。
宁照夜沿石壁找到了旧刻。沈砚舟靠过去，用纸拓下来。最下面留着一句，借受两方，皆可撤印。她指给他看。“出命的人可以撤，收命的人也可以退。这两头原本都留了路。”
他用铜片顺着旧刻照过去。墙上的退印纹被刮出一道豁口，另一端却越过石壁，在裂隙里亮着。
“里头还留着一笔。”他说。
“那一笔跟着领受的人走。”宁照夜将拓纸揭下来，“石壁上刮多少回，也碰不着它。”
裂隙里的人没再出声。沈照雪问宁照夜今日几号，听完在石壁上划了一道。
“还有十五日就是登天大典。每年只有那一天，山上会把各处的供灯都接进总阵。那时候，他就能顺着供灯上山。”
“满山灯都给他用？”
“够把他从渊底送上山。至于身体，他在这里提过一回‘命骨’，我还没弄明白他要从哪儿找。”
裂隙里又安静下去。沈砚舟把拓纸收进怀里，蹲回姐姐身前。
“要是能让阵自己撑住，你愿意回去吗？”
“我的腿走不了。”
“我背你。”
“回来以后，我大概也没法再替你出头。”
沈砚舟想起从前每回被扣工钱，第一件事都是去找她。他点了点头。
“那以后你骂我的时候，坐着骂。”
沈照雪喝完那一点水。她把壶递回来，说：“愿意。你去想办法。”
沈砚舟正要收起灯，灯芯忽然偏向石缝。沈照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把手指一根根蜷起来。
“你走之前，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的伤，你也替我担过。”
宁照夜把灯往旁边挪了挪。光从沈照雪的指缝里漏下来，牵着一丝细线，另一头就在沈砚舟手上。
沈照雪有一年从寒涧回来，左手中指弯不了，连吃饭都得换手。后来医堂给她换了一盏灯。她练剑回来，发现手指能弯了，特意到厨房包了饺子。沈砚舟记得那顿饭。他吃得少，姐姐把余下的包起来，叮嘱他夜里饿了自己热。
那天夜里他的手一直在抖。他用两手托碗，还是把半碗饺子倒在了灶边。
“你知道以后，为什么没来问我？”
“我去问过。你说睡得很好。”
沈砚舟也想起来了。那晚他很困，灯房又刚死了人。管事让所有人回屋，他只想叫姐姐别为他再跑一趟。
“后来呢？”
“我去拆过自己的灯。才松开一条线，你那边就响铃。我怕再动下去，你会死。”
“那你更该来告诉我。”
沈照雪张了张嘴。谢无咎在裂口后说：“你既然能把师兄的伤还回去，怎么舍不得还她的？”
沈砚舟拾起灯，放到自己和姐姐中间。
“把手给我看看。”
沈照雪把左手伸出来。沈砚舟用铜片照过一遍，发现细线在灯下分了岔，一条往她的指骨去，一条深到腿上。她后来受的伤也缠进来了。若眼下断开，没人知道她还能不能握得住堵门的剑。
“我记着。出了渊再还。”他说。
姐姐点了一下头，仍伸着手。沈砚舟把她指上的血擦掉，才将那只手放回剑柄。
宁照夜收好拓片，先上去辨路。沈砚舟留在原地，看沈照雪从一处窄缝里抽出一张旧粮单。上头共盖了四次印，最后一回领的粮只够一个人吃三天。
“有人进来送过吃的？”
“有，头一回是你师父。第二回换了跟我下来的弟子。他说宗门外头有事，叫我自己撑三天。后来就没人来了。”
“名字给我。”
她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粮单背面，笔递出去时，忽然按住了纸。
“砚舟，这些等出去了再查。我若撑不住，你们先保住外头的人。”
沈砚舟抬眼。沈照雪也在看他。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把手撤开。
“当我没说。你们动阵以前，先来问我能做什么。”
他把粮单收好，留给她半壶水，沿着铁索上去。快到断阶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他以为裂口又开了，立即往下探身。沈照雪举着空手朝他挥了一下。那一声是她敲剑柄，和从前送他出门时敲门框一样。
第五章 先护住一条街
无灯城西街离落日渊最近。街口立着一面护符，刮大风的时候，符上的铜环会响。当地人靠它辨别煞气来了没有。
他们得在救沈照雪之前，先找一处小阵，试试灵石能不能接替守阵的人。宁照夜从前和沈照雪巡过无灯城，记得西街的护符底下有相似的供纹，便去城务堂翻修符工的名册。石成山的名字写在头一个。
他们找上门时，石成山正坐在门口挑豆子。沈砚舟等他放下豆筐，问他腕上那道灰痕是什么时候有的。
“修过护符以后。”石成山说，“城里给了三贯钱。我按的印。”
“契书呢？”
“工头收走了。我认得自己的名字，剩下的他没念。”
石成山的儿子石九从屋里出来，手上拎着把钳子。他在修器铺干了六年，知道护符怎么拆。听完沈砚舟的来意，他先问：“撤了，我爹能好？”
“往后少耗一些。以前的亏空得慢慢养。”
“那条街呢？”
沈砚舟看了一眼街口。“得先叫它能自己撑住。”
石九去找梁工头要契书。石成山病倒时，梁家还送过一床被子。梁家媳妇起初请他进屋喝水，听说是为护符来的，便把门掩了。
梁工头只肯给他看按印的模子。“你爹收过钱。护符在一天，他就守一天。西街这几年没淹进来一寸煞气，你们也住在那里。”
石九问能不能把印买回来，钱从他修器的工钱里扣。梁工头给他报了个数，连他几年的工钱都不够，契书也没给。梁家媳妇追到院门口，塞给石九一包止血草。他捧着草出了门，一路没舍得扔。
石成山知道儿子去过梁家，脸上有点过意不去。他说那年西街煞风吹塌两间房，梁工头叫人来立符，没有旁人敢报名。他原以为是搬东西、打钉子。他原先手脚快，搬一趟有一趟的钱，最后那趟却只要在纸上按个手印，手印按完就给三贯。
“钱用在哪了？”石九问。
“你拜师的时候，得置一套锉子。”
石九坐着没动。他那套锉子在师父手底下用了两年，第一次接到外活，还拿回来给父亲看过。石成山记得的却是另一件事。儿子当上学徒那天，他走到街口去接，突然觉得脚下发软，一跤摔进沟里。等他爬起来，天已经黑了。
“那时候要是有人来问我这钱要不要，我兴许也会拿。”石成山说，“但我想知道，是不是只能拿这一次，往后就都算他们的。”
沈砚舟请石成山坐到护符旁，把铜片贴在他腕上。灰纹一起，石九就要伸手去掰父亲的手腕。沈砚舟拦住他，指给他看纹路转弯的地方。
两道纹挨在一起。一道挡风，一道取命。单从外头用刀割开，会一起断掉。
石九看了许久，回铺里翻出师父教他修东西时用的旧纸，画下两道线。他觉得有一处和修炭炉相似。炉盖坏了，先从旁边挪块板过来挡着，才好把坏盖取走。
沈砚舟问：“如果板也顶不住呢？”
“那咱们先试一会儿。”石九把纸拿给父亲，“您叫停，我就把东西拿开。”
石成山要他再念一遍，听完才肯把手放到试阵的位置。
他们从修器铺借了灵石和一只废阵盘。石九照着护符的纹路接上去，请父亲先把手松开，风声一变就按回去。铜环起初没响，围在一旁的人开始说话，有人问这样的阵盘要多少钱。
半刻钟后，阵盘裂了。
铜环响起来时，卖饼的女人还在外面收摊。沈砚舟跑过去拉她，她抓住案板不肯松手，说抽屉里是今天挣的钱。石九掀开抽屉，把钱往她围裙里一倒，三个人退进门里。最后是石成山自己抓回铜环，勉强让旧符亮起来。
他撑过那一阵，回家便吐了血。
石九把钳子扔到桌上，一晚上没和沈砚舟说话。次日天还没亮，他坐在台阶上把裂开的阵盘一块块排好，招手让沈砚舟过去。
“石头还有灵气。先炸的是总扣。”石九指着断处，“过去煞气一来，我爹顶上。咱们撤了他，就让一只扣顶整条街。谁受得住？”
他拆了三个店铺的防风阵，和沈砚舟各接一段。几户人家把钱凑了凑，买来第二批灵石。卖饼的女人只肯出半吊，余下的要留给儿子买药。石九当面把钱数清楚，在门上写下谁出了多少，又写明每段阵能护到哪家门前。
这回他们等煞风最轻时切换。第一块灵石耗尽，石九换上第二块。第二处阵一度熄灭，左邻那段还在运转，几户人家有时间绕出去。风停后，石成山躺在屋里睡着了。腕上的灰纹没有再往上长。
风停后，梁工头带人来收护符。卖饼的女人把手上撞出的青印给他看，说今天敢再摆摊，是昨晚亲眼见到哪段阵灭了、还能往哪儿躲。梁工头没叫人抬东西，先去看墙上收钱的纸。
石九指给他看最便宜的一处，只护半段巷子，用不了多少灵气。“您也会算。当初为什么一次就要我爹全顶上？”
梁工头捏着纸，说他买的是宗门成符，宗门只叫他找人按印。后来西街住户多了，他上山要新符，来的人让他再填两个名字。那一次他已经明白要拿什么去填，照旧把名单送了上去。一个人搬走了，另一个按印后第二年就死了。
他说完朝石成山伸了伸手，像是想扶他一把。石成山把手搭在儿子胳膊上：“你先把那两个人的账翻出来。”
解契时石九守在第一道阵边。沈砚舟请石成山把手按在符上，问他是想停一日，还是从今天起就彻底撤印。石成山想了一会儿，说彻底撤。沈砚舟照着渊底拓回来的旧文，将石成山的印从符里抬起半分。石成山自己把手拿开，灰纹闪了两下，从铜环边退走了。
他的手仍在抖。石九本以为那只手当即就能好，扶他回家时走得特别慢。父亲问是不是又要发作，他说不知道，得请医师来看。
傍晚有人拿来邻居的名字，想替几户人一并拆符。宁照夜让他带上原符，再把名字的主人请来。对方嫌费事，说照这样查，一年也解不了全城。沈砚舟想起石成山睡着后仍蜷着的手，转头请石九多做几只显纹片。一处处查，能动手的人可以多几个。
沈砚舟带着新盘的草图下渊，给沈照雪报了信。宁照夜把他拦在渊口，叫他先吃饭。原来他不知不觉又按过好几次阵，铜片的边上沾着干掉的血。
“西街的阵交给石九。”她说，“这次进渊，你得留着手背你姐姐。”
头一次下渊换阵，他们没能把人背回来。
石九原以为渊底的风和西街一样，来了再退。铜环接上以后，沈照雪照约定把剑往外拔了半寸。四个阵盘有三个亮得好好的，最边上那一个却一声不响地裂了。
石九去扳断扣。扣卡死了。宁照夜把他从边上拽开，下一刻铜盘飞出去，插在了他刚蹲过的地方。沈砚舟来不及喊，抓着备用的钩子去够断扣。手往上一送，没够到。他只得往前迈一步。
“站住！”沈照雪叫他。
她把剑推回去。裂缝两侧撞了一下，沈砚舟退到石壁边，听见姐姐吸了口气。她用受伤的腿顶住剑，这下再也坐不住，沿石壁滑了下去。剑柄还握在手里。
谢无咎在裂口里说：“我刚推了一把。将来大典上，我能推得比这重。”
石九起来想去捡阵盘，被宁照夜拉住。她请沈照雪先报人怎么样。沈照雪说自己还能守，宁照夜又问了一遍。沈照雪才说，左腿原先还能蹬地，现在使不上力了。
沈砚舟靠过去，让姐姐把新伤的位置指给他看。她指了指膝上。他把带来的药拆开，先裹住那一截。裹好以后，沈照雪说：“你刚才再往里走一步，剑就得松。我想拉你，也只能松手。”
退出渊口，石九先换了根更长的钩柄。下次铜盘再炸，沈砚舟站在石壁后，伤手也够得着断扣。
他把烧坏的盘拆开，问沈砚舟为何拿钉子堵住了一个通风孔。沈砚舟取来拓图，两人用断片压平边角，才看见那道封记是后添的，底下原来刻着两个字，还气。
沈照雪说剑缝西边有条废水道，原先能下去取水，后来干了。沈砚舟想起河里那盏废灯，翻过灯座，外沿也刻着“还气”。两人循着水声找到外口。一块石板后头堵着件绣有青玄宗山印的弟子服，一扯便有风漏出来。
石九立即把布堵回去。旧水道再往下就是河，得先给漏出来的煞气接一条路。
他们清出另一道空槽，临时拿渊口几只阵盘接成回路。石九从外头拉动一寸，沈砚舟就进去问姐姐那头轻了多少。拉到第三寸，姐姐终于能把剑挪到身前，不用再拿腿顶住。
石九算过了耗费。他们眼下的灵石够送人出渊，最多还能守几日。沈砚舟把时限报给姐姐。沈照雪听完，把剑从左手换到右手。
“那几日怎么算，等我出来一起算。现在你们带我走。”
三个人带着新盘下去。石九守着外阵，沈砚舟一步步把姐姐手里的压力卸到几处小阵上。宁照夜请人逐一查过渊外六处阵脚，才确认那六个守阵人早被宗门撤走，阵脚上也没再挂活人的印。她等最后一处新盘亮稳，才示意沈照雪拔剑。沈照雪迟迟没有动。
“我一松手，它就有可能跑出来。”
“先松一根指头。”沈砚舟说。
她松开拇指。石九在上面敲了一下铁索，报平安。她又松开一根。等她最后放开手，铜环响了一声，几座新盘依次亮了。
沈砚舟弯腰让她上来。沈照雪趴到他背上，左腿拖了一下，他伸手托住了。
上到断阶，她忽然说：“那天抢你剑穗，是因为我怕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还以为你喜欢那个。”
“编歪了，我有什么好喜欢。”
她说完便靠在他肩上睡了过去。
石九留在渊口，等另外两人把沈照雪送去城里。他回去重新数了一遍灵石。数到一半，沈砚舟拎了吃的回来，还拿着半截契纸。
“我姐的灯里还有两道线。我得请何医师来。”
何医师当夜就到了。他在宗门已经没了差事，出门时背的还是原先那个药箱。沈照雪请他一并看看沈砚舟的伤。沈砚舟把自己的凳子往后撤了撤，让她先说。
何医师查到一处时，叫沈砚舟抬左手，沈照雪的中指跟着弯了一下。又查了一处，两人的反应便慢了一点。那道新伤原本依附在旧契上，眼下从渊里出来，还在顺着同一盏灯往下找人。
“先拆一条。”何医师说，“手上的可以现在拆。腿伤等我包扎完再动。”
沈照雪问：“两条能一块拆么？我受得住。”
“他受不受得住？”
沈照雪看向弟弟。沈砚舟把自己想好的次序讲了一遍。旧伤可以接回去，渊里新添的那道要先换药。再晚也用不了半日，他们都能等。
她把手伸给他。撤印的时候，她指尖往回缩了一下，随后便把那只手平放在桌上。沈砚舟记得自己夜里掀不起碗盖的时候，也是这个位置疼。如今那股牵着他的力过去了，他动了动手指。沈照雪没再跟着动。
何医师替她把伤腿重新固定，三个人吃完一顿饭，才解了剩下的那条。沈照雪等疼劲过去，请弟弟把自己的灯递过来。她抚过灯罩上自己刻坏的剑纹，问这东西往后还能不能留在家里。
“灯罩你留下。底座给宁照夜收着，平反的时候要用。”
“那上面的留音呢？”
“听过一回，够了。”沈砚舟说。
第二天，他从堂外经过，听见姐姐跟宁照夜说起他的私册。她替他补被子时在枕头底下翻到的，才知道他有好些日子疼得握不住剑。
“你出门前叫我找一把轻剑，就是为这个？”宁照夜问。
“他那把也能用。我本想回来把剑穗系上，教他几招不用费腕的。”沈照雪停了一下，“拖得太久了。”
沈砚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本想进去说自己已经会那套剑了，最终还是转身走开。等她腿好一点，她愿意教，他可以再学一遍。
第六章 给你一座山
沈照雪出渊第三天，青玄宗派人来请沈砚舟当圣子。
来人带了两只匣子。一只装着任书，一只装着供命者名录。名录只有三页，沈砚舟和沈照雪排在最前面，西街的石成山也在里面。
“你可以从册上挑几个人。”来人说，“这几户的灯，往后由宗门供养。大典一过，你掌总阵，整座青玄山都有你一席之地。”
“没写在这三页上的人，能自己解契吗？”
“若人人自行解契，山下的灾气怎么办？”
石九正从外头进来，怀里抱着两个换下来的阵盘。他停了一停，说：“西街昨夜过了两轮风。你们要看，我带路。”
来人没去。他留下两只匣子，临走告诉沈砚舟，天底下愿意出灵石给陌生人挡灾的人没几个。
沈砚舟也知道这一点。西街第二晚就有人嫌贵，搬到亲戚家去住。可也有人过来学换阵，怕自己值夜那天不会做。石九把换一次要多少钱写在墙上，隔天又有一家送来两块石头。
沈砚舟把任书退回去，请来人把各地护阵的方位图送来。回信只有四个字，听候发落。
青玄宗很快给城务堂发来一纸用印的函。无灯城若擅改护阵，往后宗门就不补阵。城务堂只肯供西街的灵石。石九算过，单守一条街，三日后也要欠账。他问圣子任书还在不在，能不能拿来换石头。
“我可以回去谈。”沈砚舟说。
“那我先把我爹领走。谈不拢，他们还会来叫他按符。”
城务堂管粮的老先生看过街巷图，答应先拨一批灵石。他们划掉两条无人居住的背巷，只保两条撤离路，省下的石头补渊口和南坡。有人问出了事谁负责。沈砚舟伸手拿笔，石九把料单翻过来，先写自己负责的两处，叫余下几人各签自己查过的地方。
回到修器铺，一个伙计来退值夜的班。家里老人病了，他想回去，又怕划了名字，明天就不能来上工。沈砚舟正要替他，宁照夜给他看了另一张值守的纸，上头已经有他的名字。
石九去请师父把话当面说清，让伙计放心回家，再按各人能守到的时辰重排。候着替班的也给工钱。最后还空着两处，他们就封掉暂时用不上的阵口。路过西街，铜环忽然响了一声。石九下意识去找父亲，卖饼的女人推开门，说她在试怎么报信。石九接过她手里的木槌，又敲了一遍给她听。
同一天，裴照川来了西街。
他的左臂还吊着。赵行简跟在后面，递给他一张写着旧契的纸。
“医堂的人说，这一条也可以解。”赵行简说，“你若愿意，他们能给你治伤。”
裴照川接过纸，问：“治完了，我还能上登天台？”
赵行简沉默了一会儿。
裴照川把纸揉成一团。他到街口找沈砚舟，隔着一座小阵站住。
“我早知道破境有人替我挡雷。”他说，“你想听这个，是不是？”
“你来做什么？”
裴照川从吊带里抽出左手。他握拳时，皮下浮出一点黑影。
“师祖问我，要不要自己选一次。”裴照川把手一握，黑影便从伤处透了出来，“他说，等我替他开阵，这只手就能好。”
他一拳打在阵盘上。半条街的护灯同时灭了。沈砚舟扑过去护住第二处阵，裴照川已经收手走了。赵行简留在原地，看了沈砚舟一眼，赶去扶街口被碎铜划伤的孩子。
离原定的登天大典还有六天。当晚却有人赶下山，说次日午时就开阵。裴照川拿着祖师的旧印，说他亲耳领了祖师法旨。
何医师领来一名旧同僚。那人趁山上换班，把供命原册的抄本带了出来，交到宁照夜手上。离天亮没几个时辰，一册一册传抄已经来不及。石九翻过西街的换阵表，照着供灯分布画成几段。
“每处只拿自己那一本。送得快些。”
有人骑骡，有人搭夜船。宁照夜把册页交出去时逐一交代，得让纸上写着名字的人亲自看过，谁愿意撤印，谁自己去登记。阵师照册页上的灯号找到对应的灯或阵眼，先把新阵接稳，再松开那个人的扣。
她手里最后只剩下青玄山那一册。
沈砚舟问：“你还回得去执律堂吗？”
“牌子没交。”她把册子揣好，“我就从正门进去。”
册页送出去之后，何医师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一张登天前的领药单。裴照川排在最前，宗主闻人策排第二。末尾另有一列守灯人。沈砚舟在第二行看到了自己的名，没写姓。
“这一列不领药。每年开阵前，医堂只管给他们量脉。”何医师点着其中一行，“去年有个人量完就送去了北院，三日后药方也让人抽走了。杜远山当年走的是同一条路。”
沈照雪想起在渊里听到的一句话。谢无咎说，容命的骨，得从旧灯里挑。她那时以为是在拿死人的骨头做灯，眼下才看清他挑的是谁。
沈砚舟把名单折好，请何医师明日带上山。若见到这一列的人还在台下，先问他们愿不愿意留下作证。
宁照夜拿着案册去找方氏。她在山门外借住了好几日，每天天亮就去给附近一户人家挑水，换一点饭食。宁照夜把杜远山最后一次按印的日期告诉她时，她先问有没领到工钱。话问出口，自己也愣了愣。
“你可以不上台。”宁照夜说，“把证物给我，我也会去问。”
方氏看着她抄来的那一页。她认得纸上杜远山的名字，别的字都要宁照夜念。念到“旧供改入北院”时，她把纸拿近了一点。
“那会儿他还有地方住？”
“我只能确认他被送进去了。”
“我去问。你若代我问，他答不上来，也就过去了。”
宁照夜等她把纸收好，才告诉她从哪一边进山。方氏找了根旧绳，把纸和那枚铜钱都系在衣襟里。临别时她托宁照夜一件事。明天若问得晚了，请人下山把空担还给借她担子的人。那家男人腿不好，夜里要靠它挑炉灰。
宁照夜答应下来。回到修器铺，她看见沈砚舟一个人伏在桌上，正在画总阵。他把渊底一处断口和山上的总位连起来，又写了几个撤离要用的时辰。宁照夜伸手去拿，他把纸往自己面前拢了拢。
沈照雪正好进门。她坐到他对面，让他从第一行开始讲。
“如果南坡换不过来，我能用总位先顶半刻钟。”沈砚舟说，“多半刻钟，街上的人就能过河。”
“半刻钟过了呢？”
“看石九那边。”
“他要是还来不及，你怎么办？”
沈砚舟没说话。沈照雪点了点那张纸。“你画这一笔的时候，已经替他想好了。他赶不上，你就再撑半刻钟。再往后呢？”
沈砚舟盯着纸。那些时辰是他照着自己在守灯房熬过的最长一次算的。那一次，天亮时韩烬带药过来，他两手都抖得盛不住药。再撑下去会怎样，他其实没算。
“我怕他们只差最后一点。”他说。
沈照雪伸手把桌边的茶壶挪开，把纸摊平。“我在渊里也这么想过。有人说三日以后来接我，我就给他三日。再后来我不敢数了。”
她问他，南坡得走多少人。沈砚舟说大约八十户。沈照雪叫他现在就去报信，叫能走的先走。愿意帮忙的留下搬东西，来不及过河的撤到西街。她自己用腿走过一遍西街，还记得哪两处有台阶，推车不能过。
沈砚舟把要独自接阵的那一笔划去，剩下的纸分成三份。他把南坡的图交给石九，请他按自己实际看见的来改。石九看完，指出他们在河边还有一只坏掉的备用盘，得把它也算进损耗里。
“纸上这处我先画叉。明天我若没信，你们就当这处没接好。”
沈砚舟又问，若自己在台上没能回信，石九怎么办。
“能退的人先退。你教得会的我来。看不懂的那几道留着，叫人来找你。”
沈砚舟从桌上拿过显纹片，给石九演示总阵换路时怎么看纹。他说到第三处，石九伸手叫他停。石九自己拿片试了一遍，把纹认反了。沈砚舟没替他拨回去，让他对着原图重来。到最后，他将那盏从河里捞上来的废灯拆了，把底座留给石九。石九用它做了三只报讯的小灯。光只能从相接的阵眼传过去，出了范围便不再亮，传远还得靠人跑。
他们演练撤离时，抬伤员的人和送灵石的人在北坡撞到一起，两边都不肯让，担架上的伙计等得自己坐了起来。宁照夜改了路，北坡只下人，灵石绕另一侧上来。
天快亮时，沈砚舟端水给姐姐洗手。她一边试握新剑，一边问他登天台上会不会害怕。
“会。”沈砚舟说，“师父叫我回头，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走。”
沈照雪把剑换到另一只手上。“那我走你后面。你真被他叫住，咱们就站在那里等照夜。以前跟她下山，只要我没按时回来，她总会顺着原路来找我。”
第七章 请债主上台
登天台下，宁照夜亮了腰牌。守门弟子认得她，伸手要收。
“撤我职的文书在哪里？”她问。
那人没拿出来。宁照夜往前走，后面跟着七个守灯人。另有几个走得慢，手里各拿一张从册上撕下来的副页。
守门弟子追了两步，问她带的七个究竟是什么人。
七人中有个年轻的守灯杂役，叫林遇。他第一次走这扇门，原本跟在同屋师兄身后。听见问话，他把袖中的工牌亮了出来。守门弟子接过牌，指着上面的号码叫他从偏门走，说今天工役都在那里候着。
“我来撤印。”林遇说。
他师兄赶紧来拉他，怪他怎么挑在今天说这个。山上许了两袋灵米做守灯的赏，他已经拿回去一袋，家里也吃了。真被赶下山，谁来还钱？
林遇一只脚已朝偏门转过去。宁照夜问他，青玄宗当时说的是守灯领米，还是拿命换米。林遇说那天讲的是搬灯，一人做满十天。第五天才让他们按印。到第十天，他去找管事结账，管事说还得等台上的人破境。
“你把这些告诉查契的人。米领了多少也照实说。”
他师兄仍捉着他的手。林遇低头看了半晌，终于把手抽了出来。
“你愿意领，你自己领。”他小声说。
守门弟子又叫了一遍号。这回林遇报了自己的名字。他跨过门槛时手里还攥着工牌，过了一会儿，把它收进衣襟，去帮方氏扶住上台的木栏。
钟响第一遍，宗主闻人策登台，叫各峰掌灯。
宁照夜抢在第二遍钟响以前念了一个名字。
“杜远山。”
台下一名妇人应了一声。她的丈夫七年前来青玄宗搬灯，后来管事说人偷了钱，已经逃了。她原本听说今日能上台问话，站到台阶边又不敢往上走。宁照夜下去接了她。
妇人问：“是有人见过他么？”
宁照夜把副页放到她手上。杜远山最后一次按印的日子，比官册上报逃的日子晚了三个月。
闻人策命人停钟。
“这个案子归执律堂。”他说。
“这案子我请调过三次卷。”宁照夜把副页翻到当年那一栏，“三次都盖了您的印，不准查。今天人在这里，请您当面答她。”
妇人把副页捏出一道折痕。“我只想知道他活着没有。”
台上没人答。沈砚舟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自己那盏旧魂灯。灯罩早就裂了一道，灯房嫌换罩费钱，一直用铜丝箍着。山下的煞气已经起来了，灯芯每跳一下，他的肩就跟着一沉。
他走到第三级，忽然迈不动了。
韩烬从侧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旧纸。
“回去。”他说。
沈砚舟的脚往下挪。杜远山的妻子就在旁边，她本能地去扶，发现他手里的灯也在往下倒，便先把灯接了过去。
“师父。”沈砚舟盯着那张纸，“把上面的字念给我听。”
韩烬没有念。宁照夜把杜远山那页翻过来，指着旁边一处草签。
“这也是您的字。”
韩烬看了很久。后来他走近那妇人，问她是不是姓方。妇人说是。韩烬说，杜远山最后一次发病时，他在场。管事想让杜远山休息，他说大阵缺人，再撑三天。杜远山当天夜里就断了气。
方氏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埋哪儿了？”
“北院后坡。医役有葬记。”
“你亲眼看见他死，还看着我到山门来找？”
韩烬垂下手。沈砚舟抵住石栏，脚却还在往下挪。韩烬低头看了一眼，把拇指从契纸的墨印上挪开。沈砚舟终于能把脚踩回上一级。他朝韩烬摊开手，等了一会儿，那张纸才递过来。
两处墨印都已发灰。沈砚舟展开来读，果然没有一个字说那是一张领药单。
他照旧文找出自己的印，叫韩烬看清他按的是哪一枚。撤印时，他手臂一抽，疼得想把纸扔开。韩烬伸手扶住纸角，等那点光在两人之间彻底熄下去。
这一次，他想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
韩烬交出打开内门的铜钥，方氏拦住了他。
“带我去看葬记。”
韩烬看了看登天台，又看向方氏。两人转身朝北院走去。
台下又有人报了名字。宁照夜让人把封存的灯一盏盏抬出来，请两边各自认印。愿意撤的当场登记；还没想好的，先把灯留在原处。闻人策起初还要叫停，直到他自己的灯被搬了出来。他认得原先那道领受纹，可灯座底下又多了一道纹，和旁人的供灯一样，朝着内门去。
“我的也在往里送？”他问。
宁照夜把灯递给他。
闻人策低下头。内门后传来裴照川的笑声，第二遍钟终于响了。裴照川将祖师的旧印按进阵心，总阵应声开启。
第二遍钟声过后，有一盏灯先变了颜色。林遇刚要同守门弟子说自己认识那盏灯，手便抬不起来了。他的师兄离他不过几步，闻声想往回走，自己也跌坐在了地上。
原先守门的弟子跟着跑过来。他捡起两人落下的工牌，要去找长老。宁照夜把他喊住，叫他先看看自己腕上是不是也亮了。那弟子抬手一看，才记起早上按印时说是去领剑。剑现在还在他腰间，他却连拔都拔不出来。
闻人策把自己的魂灯端到眼前，试着停阵。往常弟子奉他印行事，三枚山印落下，哪怕是韩烬也得退让。此时他把手按上去，总阵只抖了一下，跟着抽得更急。他想撤，手掌被牢牢粘住。
何医师拿过早备下的木楔，将他的手和灯座隔开。闻人策被人扶到台沿，第一句话还是问长老们在哪里。
“有两位在外阵，一位在药棚。”宁照夜说，“哪一处要找他们？”
他用自己还能抬动的手指着东台。那里有一道令，全宗各处的铜门原本都按那道令开合。现在进了总阵，他改不了旧令，至少能叫东台拆掉宗门锁住撤离路的扣。
“我的副印在腰里。给你，你去下令。”
宁照夜拿了印，叫两名守门弟子一道去。两个人中有一个问，擅开了门，以后算谁的错。闻人策本想说我来担。他话说到一半，想起自己正坐在阶上，连站都要旁人扶，于是让宁照夜把纸拿来，写下开门的原由，再由自己按印。
他把手收回来时，何医师正给林遇扎针。闻人策望着年轻人的脸，认不出来。有人在他身旁报了一遍林遇的役号，他立刻想起来了，那一批正是他让人拨去登天台补缺的。
“你的名字怎么写？”他问。
林遇没力气答。守门弟子拿起旁边掉下来的工牌，把名字念给他听。
第八章 各还各命
总阵越收越紧，台上的灯齐齐拔高一寸。有人栽倒在地。宁照夜就近接住一个年迈的杂役，叫他别撒手，先让她看清他捏的是哪一盏灯。
北坡开始下人。宁照夜照昨夜商量的办法，让各组将已走的人名写到背面。才翻到第二块牌，就发现林遇这一组差一个。他师兄先说人都在，数过一遍又想起，有个同屋弟子早上领了替班的活，换去抬西侧的灯了。
“他现在在哪？”
没人答得上。宁照夜没让人碰这一组的铜扣。她叫守门弟子拿着灯往西找，自己到台边去看断到哪里。林遇想追过去，腿刚一着地就软了。何医师让他扶着栏杆坐下。他指着自己的师兄说，那个人也得看一看。早上来得匆忙，连药都没吃。
年长弟子坐在两级台阶之外，气得脸红。他本以为离开一个人，旁人就要多守一道，方才拦林遇的时候用了劲，现在手握不住。他见林遇还望着这边，别过脸，问何医师手还能不能好。
“先过来让我看。”
“你们要我也撤？”
“你要留，就坐在这里说清楚。要治手，先过来。”
他用还能动的那只胳膊撑地，一步步挪到何医师身边。医师剪开袖口时，他低头问林遇，两袋米真会叫人还吗。林遇说自己也不知道。两人靠在栏杆边，看着守门弟子把西侧那个人领回来。对方抬的是空灯，手还没有按印，见几个人等他，先问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宁照夜把抬空灯的弟子移到已核对的那一栏，确认没人漏在外头，这才请何医师看一眼伤者。医师点头以后，她问林遇要不要撤。林遇应了一声，把自己的工牌推到灯前。宁照夜只动了他和另外几个已点头的人的扣。林遇腕上的光落下去，他试着抬手，能抬到自己面前了。师兄看了一会儿，终于也把工牌放到案上。
内门里突然掷出一只破灯。铜座砸在他们中间，何医师俯身护住两人，背上挨了飞出来的一块铜片。宁照夜过去推门，透过一道缝，看见裴照川立在门里。那只受伤的手本来垂着，慢慢握起来。
“让开。”他说。
门边有两名青玄宗的弟子，早年都受过他指点。一个习惯性退了半步，另一个伸手拦住他，问门后是什么阵。
裴照川没有答，举剑扫过门槛。沈砚舟用铜钩挂住内门下的导槽，把剑气引向一截空栏。栏杆碎了。那两个弟子这才发现自己身后的台阶已经被堵，朝宁照夜那里退过去。裴照川原可以再补一剑，阵里有人叫了他一声，他便掉头回去。
宁照夜赶过去，见何医师已经站起来，正指挥人把林遇往下抬。她摸到他后背的血，让另一名医役把他也带走。何医师想等下一拨，林遇用还能动的手拽住他衣袖。
“你刚说，能走就走。”
何医师看着那只手，终于把自己的药箱交给别人。
第二轮煞风起来时，河沿还有母子两人没走。推车卡在巷里，石九从备料里拆了两块灵石，先替他们保住那道阵。他把人领到西街，才许河沿的灯熄下去。
口信传上台，宁照夜只移开河沿那盏灯。沈砚舟本想问南坡还要等多久，转眼见林遇的位置已经空了，药棚的小灯正从北坡亮起来。
山下有人正按他们约好的次序做事。他把钩子从碎栏中抽出来，扶住门，回头等沈照雪赶上。
沈砚舟提灯进门。沈照雪跟了进去，靠一把新磨的剑撑着伤腿。沈砚舟听见脚步，回头看她，她抬手给他看系在剑柄上的绳。
“石九在渊外替我接着阵。这一头我来。”
裴照川站在阵心，半边衣裳都已湿透。他左肩的伤又开了，举剑却比破境那天还稳。
“你看。”他朝沈砚舟一笑，“祖师肯给我。”
他朝前走了一步，身子猛地停住。一道灰气从他的伤口冒出来，往总阵深处落去。裴照川想把它拽回来，右手才抬起来，连剑也掉了。
裴照川手边还有一只匣。匣盖揭开，里头装着一叠用过的印纸，沈砚舟看见闻人策的名字在上头，排在裴照川之后。
“你早知道这些人也要进去？”
裴照川捂住肩膀，没有答。灰气又从他指缝里漏了一丝，他便抓起一张印纸往自己手下按。这回纸没亮。外头宁照夜已经撤了这一组的印，他认得旧号，慌忙丢开，去拿另一张。
沈砚舟用铜钩将匣子扳倒。印纸散落下来。裴照川往前扑，最先抓住的却是沈砚舟的脚踝。
“那天你为什么非得选我的大典？”
沈砚舟望着他。裴照川早年也来过守灯房，那时还是个刚练会御剑的少年，灯灭过一次，赶到房里向守灯人道了半夜的谢。后来沈砚舟接了那盏灯，裴照川从没来过。每次山门说首席又要破境，沈砚舟只会提前接到一桶新油。
“我去过医堂，也来找过你。你问我叫什么，我告诉你了。第二天，还是我上台替你守灯。”
裴照川仰起脸，像是才明白他问了多少回。可他松开沈砚舟时，手又向另一张印纸伸过去。那纸上写着一个他认不得的名字，他拿反了，也能按在掌下。
沈照雪用剑鞘压住纸角。她请他看看那个名字，说完自己低头念了一遍。裴照川不肯跟着念。他用力去夺，半跪着往前爬了一步，身体忽然不再听使唤。
阵心传来谢无咎的声音。
“这副身子承不住。沈砚舟，你替他们守了四年灯，命骨已经通了总阵。你来。”
沈砚舟正要退，左腕骤然一疼，接着是腿和胸口。那些还没解开的旧伤一处接一处发作，身体却被另一股力撑直了。
他看见自己的右手伸向阵心。
“你现在松手，外头所有灯一起灭。”谢无咎说，“你留下，我保他们渡过今天。”
沈砚舟合上左手，死死攥住那枚显纹铜片。借着灯座的一点光，他看见一根极细的线，从总阵穿进自己的胸口。线在他皮下分开，一端捆着他，另一端却有个名字。
谢无咎。
他在渊底见过这一笔。那时石壁上的退印纹已经被刮断，只有它还在裂隙里亮着。
谢无咎发现他在看那道纹，忽然往回一拽。沈砚舟的左手一松，铜片掉进石槽。声音不大，他却像听见四年前那声守灯铃。他脚边就是总阵的一处空位，照着旧规，只需把手贴下去，就能先把阵中乱窜的煞气引到自己身上。
他听见谢无咎问：“你以为你姐姐凭什么能守到你来？”
沈砚舟没有去摸那空位。他靠住石台，摸到左腕上两道针留下的痕。铜片掉了，疼却还在。一阵紧，一阵松，和他头一回推回赵行简灯下的铜片时一模一样。
“赵行简的灯！”他冲门外喊，“先撤他那道扣。”
门开了一线。宁照夜叫人去药棚找赵行简，他自己领了灯过来。医师才替他固定过手腕，他走得急，袖口蹭开了一道绑带。他问灯里还有没有别人的名。
灯里只有沈砚舟。宁照夜将手伸过门缝，沈砚舟用还能动的两根手指指出铜扣方向，让她照着前夜练过的次序撤。她用力时，赵行简的左手忽然在木板上一弹。他咬住袖口，等那股痛过去，问门里沈砚舟有没有事。
沈砚舟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腕，竟然能自己把它抬高些了。
“好一点了。”他说。
赵行简把袖口从嘴里抽出来，捧着手臂坐了一会儿。后来有人扶他离开，他经过门边，停下来把早上领的新出山牌放在宁照夜脚下。
“留在案上吧。领这个的时候，他们问我旧伤好了没有。我说好了。”
宁照夜将牌子拾起，在他那一行后面添了一笔。赵行简转身走了。门里的人把手往下挪，终于够到自己掉落的铜片。
沈砚舟拿回铜片，抵到胸前。两道命纹错着跳了一拍。他顺着谢无咎那一道往下照，看见了渊底还亮着的那一笔。谢无咎要借他的身体，把领受的印也带了进来。顺着这一印往回找，另一头就是沈砚舟自己的名字。石壁上被刮掉的那段，在他胸口还是完整的。
他捏住自己的那一端，没急着撤。外面的新阵还没接稳，现在松手，煞气就要往人还没走完的地方去。他抬头看见姐姐在两步之外，已经撑着剑站起来。
“宁照夜！”沈砚舟喊，“祖师的契在我这里。”
宁照夜把门推开一道缝。外面有人喊西边换好了，南边还有两处没接上。她把喊话的人领到门边，让他隔一会儿再去问一次，然后朝沈砚舟道：“还能撑几息？”
“等得住。”
沈照雪已经走到了另一侧。绳子绷紧，告诉她渊外几座阵都接上了。她抬剑去斩连向落日渊的阵线。第一剑落下，她手上没劲，剑弹回肩头。沈砚舟伸手要过去，她朝他摇了一下头。
“等你的信。”
她改用双手，借着剑尖卡住缝隙，慢慢把身子的重量压上去。阵线断开一半，裂缝里冲出一阵煞气。她退了一步，伤腿跪在地上，仍压着剑。
谢无咎在沈砚舟耳边问：“你知道我挡过几次灾么？”
“第一回是您自己愿意的。”
“那时候他们哭着求我活下来。”
“今天他们也在台下。您出去问问他们。”
谢无咎不再说话。他拼命催着阵心收紧。沈砚舟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寸寸勒进骨头里。他听见外头杂役的叫声，有人叫的是自己的娘，有人问下一盏轮到谁。
南坡的口信终于来了。第三座阵还缺一块扣，剩两户人没撤。报信人要回去，才低头看见跑掉了半只鞋底。闻人策把自己的靴子脱下来给他，说两座阵合在一起也能用，自己的主印还在。
宁照夜把南坡的图推到他面前：“石九知道怎么接。您帮他找条送铜扣的路。”
闻人策望了一眼内门。他拿到主印那年，第一件事就是把各地的护阵并入总阵。如今他手边还摆着印，宁照夜递给他的却是笔。他画出一条绕开北坡的小道，叫弟子从自己的灯房取一枚旧扣送下去。
旧扣磨平了，顶不住南坡的风。石九把它夹紧，让学徒先去领最后两户人退到西街。等卖饼的女人敲环报了平安，外巷的住户也肯挪到内巷，石九才用旧扣替下西街最外头的新扣。那一段就此少护半条巷子，换下来的新扣送去补南坡。
宁照夜又推开门。
“南边接上了。石九说西边可以再匀两匣灵石。”
南坡的灯亮了。沈照雪一剑压到底，截断了通往渊底的旧阵线，煞风被渊口新接的几座阵拦住。沈砚舟这才按住胸口，照着拓片上的旧文，从那道命契里撤下自己的印。
谢无咎从他身上跌了出来。沈砚舟看见地上多了一道苍老的人影，头低着，仿佛还在等别人添灯。很快，人影散开，灯前什么也没有了。
裴照川伏在阵心边缘。宁照夜走过去，叫他把手从旧印上拿开。
“医师就在门口。你放手，我让人抬你出去。”
裴照川望着台外。那里还站着许多仰头看过他破境的人。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答应。等宁照夜伸手来拉，他却用最后一点力把旧印按进阵眼。
他手臂亮了一瞬。紧接着那道亮光从肩头炸开。他倒下去，再没动。
沈砚舟撑着阵台站起来。他低头看向那处空印位。祖师的契已经断了，印位却还能接线。若把山下的新阵重新接回来，他就能在这里一手调动。刚才西边若有人慢一步，他几乎以为自己得用上它。
“砚舟。”沈照雪还跪在地上，朝他伸出手。
他本以为她要他过去扶，迈出半步才看见她手里拿的是剑。
“你还有事没做完。”她说。
沈砚舟接过剑，将那个印位凿掉。
宁照夜先把裴照川交给赶来的医师，随后和沈砚舟一道架起沈照雪。三人从内门出去时，台下还在叫人。喊到第三十七盏，有个守灯人没应。他的女儿往前走了一步，说爹听得见，嗓子坏了，请等他按指印。
沈砚舟把灯端低一些，等着那只手伸过来。
第九章 把名字写回来
大典过后，闻人策在宗门戒石前交了印。宁照夜从原执律堂调出旧档，请城务堂派人共同查验。山上还有人主张把总阵修回来，石九便拿着灵石账，带他们去看山下还亮着的阵。
第三天，西街缺了一批石料。往常有人会叫守灯人过去撑一夜。这回石九关了最外侧一道阵，让街尾几家先迁到祠屋，次日由城务堂补上灵石。迁出来的人站在祠屋门口骂了一顿，领到赔钱时，还是各自在册上写明哪一晚没护住。
沈砚舟也在医堂躺了几天。醒来后他去摸头上的白发，发现又多了一些。医师说以后不要连着熬夜。他应了声好，问姐姐在哪。隔壁立刻传来一句：“我也听见了。”
查沈照雪的旧案时，宁照夜找回了当初在值房见过的那个弟子。他确实跟沈照雪一道下过渊，后来又被派去送粮。执律堂另找来当夜值守的人。两人说的日子差了一夜，有人拿这话说证词不可信。
宁照夜请他们各讲自己见过什么。一个说的是送粮回来的日子，另一个说的是抄到急报的那一夜。急报上写沈照雪还活着。值夜弟子次日回来换班时，棺材已经出了山。宁照夜翻开沈照雪从渊底带回的粮单，最后一个印正好落在送棺的前一日。她把两份证词各归到该在的日子，请两人看清再署名。
沈照雪受邀去旁听，没有替他们回答。散席后，送过粮的那个弟子追到门口，说自己当初明明留了口供的底稿，后来怕得罪人，临走时还是把它交了出去。他站在门槛边，等着她说点什么。
沈照雪看了看他。他们从前一同下过两回山，她记得他受伤会先问自己的剑落在哪。她原想告诉他，以后照原话把东西写下来就好。话还没说，她看见弟子手里仍攥着那份证词，便伸手要来，看他有没有把当晚被谁调走写清楚。
“还漏了这个。”她指给他看。
弟子回去补了一行。
几日后，宁照夜带来城务堂和执律堂共同用印的公文。先前那道逃亡判定已经撤销。沈照雪读完，把旧文书也从抽屉里找出来。
她顺着纸往下看，亲属栏还空着。“你那时候真没签？”
“你回来要是知道我签了，还得罚我抄宗规。”
沈照雪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放回抽屉。宁照夜站起来要走，她抬手把人留住。
“等我能走到西街口了，请你吃饺子。上回出门前说好的。”
“行。”宁照夜看了一眼她身边的拐杖，“你先练到门口。”
第一批药费按宗门旧例发，杂役领得最少。有个守灯人把两吊钱推回去，伸出再也伸不直的两根手指：“我给内门守灯的时候，你们怎么没照杂役的份扣我？”
闻人策把带来的领用簿放到桌上。过去每次内库拨灵石，都是他批的，先保长老和内门。他点出还留着备用灵石的几间仓库，请城务堂一并清点。何医师请管账的人把医钱、伤赔和拖欠的工钱分开写。那守灯人等账上添了三列，才把药钱收回袋里。
供命旧案陆续有了结果。宗门拨出库藏，先给仍在吃药的人支付医钱，再按死伤发抚恤。韩烬被除去授徒和管契的资格。他经手的案子逐一复查。第一批结案文书送到北院时，他正在给医役辨认旧灯上的印。核到他亲自批过的，每一页都得留他现在的手印。
杜远山的葬记找到了。那几年北院把几个人合埋在一处，医役记得坟的位置，认不出哪块骨头是谁的。
去北院的路并不长。方氏同韩烬第一次走到院门口，发现门锁锈死了，最后是医役从里面拆下门闩。她一进门就问葬记在哪里。医役端来一只箱子，里面的旧纸分了三层，只有中间一层写着死者的号。方氏不认号，请韩烬念。他念出杜远山的名字以后，她又让医役念了一遍。
有个当年在北院照料过杜远山的人，叫卢诚，已经回乡种地。宁照夜托人请他回来。卢诚来到院里，看见方氏带了吃的，先问是给谁的。她说原先每逢杜远山出门，自己给他包的都是这样的饼。她也不知道他在北院有没有饭吃，就想带一点过来。
卢诚说他那时已经吃不动饼了。最后那日喝过几口米汤，碗是他端的。方氏把饼往自己膝上移了一点，请他接着说。卢诚能记得的只有几句。杜远山念叨过工钱别忘了送回家，还请他把自己留的铜钱交给妻子。卢诚起初应了，后来管事说人既然记作逃亡，私物要收回。他怕丢差事，就把东西交了。
“他等了多久？”方氏问。
卢诚半天才懂她问的是从应承到杜远山断气。他说杜远山又醒过一回，醒来没问他话，只是看了一眼门。再后来便没醒了。
方氏把包饼的布拢起来。韩烬伸手想替她扶住那只包，她用膝盖夹紧。韩烬的手收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问韩烬，杜远山若早歇三天，能不能活。韩烬说自己不知道。她盯着他，他又补上一句，那时医师已经请他停供，他知道再让人撑下去会出事。
宁照夜把这句话记在案上，念给他听。韩烬按了印。方氏这才把饼放到桌上，请卢诚带她去后坡。三人走到那里，卢诚指给她看三块旧石头。他说最左边那块底下埋了三个人，杜远山就在其中。方氏绕着那石头走了一圈，低头把饼摆好。她没问其他两人的名字，回到院里才请宁照夜一并查了，能找到亲属，就让人也知道地方。
方氏在院里坐了很久。
“那我带什么回家？”
沈砚舟把杜远山的旧杂役牌给了她。牌是从北院床下的箱子里找出来的。她翻过去，指着边上一排浅刻，说这是他临出门时孩子拿石头画的。他那天没舍得擦，后来也没擦。
宁照夜拿来更正过的名册，请她看过再落印。原来“逃亡”两字已经划去，旁边写着死于供命，葬于北院后坡。方氏读得慢，遇见不认得的字就问一声，直问到最后一个字。
她按完印，把手上的墨洗净，才来接那块牌。
沈砚舟送她下山。方氏到山门外站了站，说自己明年还会回来。孩子一直问他爹去了哪里，她这回有话可以说了。
第十章 这盏灯用灯油
一年后，无灯城西街开了一间命契堂。
石九给他们装了两把锁。宁照夜管钥匙，沈砚舟常忘记带自己的，石九来过两回，第三回说再叫他翻窗就得给钱。
命契堂接的第一笔活，是给两名出海的船工验一份护船契。其中一人愿意拿三年做抵，另一人也愿意。沈砚舟请他们分开说一遍，才发现一个以为抵的是工钱，一个以为抵的是寿数。两个人回去吵了一顿，第二日又一起过来，把契书改成各自出钱买护符。
此后城里有人来解契，也有人来订契。堂里留着一本旧册，谁都可以来查自己的名字。退印的条款写在第一页，每回有人落印，宁照夜都请他先从第一页念起。
入冬前，韩烬也来过一回。
他等到堂里的人都走了才进门，把一包药放在案上。沈砚舟正收拾当天验过的铜片，见他来了，下意识把面前的杯子推过去。韩烬坐下，没动那杯水。
“药方是何医师改的。”他说，“我出门时碰到他，他让我捎给你。”
沈砚舟打开纸包。里面压着一张方子，药名和分量都写得清楚。他认得其中两味，以前每晚喝了便要睡，现下都划掉了。
“您今日来，只是送药？”
韩烬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折过许多回的纸。是沈砚舟当年拜师的帖。他说名册里那一页已经按旧案撤印，自己手里还有这一张，想着该交给沈砚舟。
沈砚舟展开来，看见自己四年前写歪的名字。写拜师帖时他已经退了烧，韩烬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完最后一笔。他身上还有些乏，写完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时身上盖着师父的大衣。那场病他实实在在活了下来，后来许多个夜里，也实实在在疼得睡不着。
韩烬说：“我那时想过教你用剑。”
“我知道。您教过第一式。”
“后来没教下去。”
沈砚舟把纸收进抽屉，没请他接着教。韩烬看他收了，便问以后还能不能路过来坐一坐。沈砚舟想了一会儿，说堂里有一只给经手人补录的箱子，北院剩下那些人，若还有事可以来讲。若想见自己，先托人问一声，他愿意见的时候会回话。
韩烬点点头。起身时，他又看了一眼沈砚舟的手腕。沈砚舟看见了，把袖子提起来给他看。两道浅痕还在，中间的腕骨可以活动了。
“何医师教我练过。”他说，“有时还疼。”
韩烬把手垂下去，走到门口，自己掀起帘子出去了。
当天晚上，宁照夜问药要不要煎。沈砚舟把方子摆到两人面前，先念一遍，才去洗药罐。他往灶膛添柴时，忽然想起几年前总觉得养好伤就能进内门。当时他最大的念想，是有一天换下杂役牌，能像姐姐一样执剑出去。如今他的剑就挂在门后，出门前想带便带，忘了也随时可以回来拿。
赵行简来验护送药船的契书时，左手握不了半盏茶的剑，已经和船上的人商量好改去掌舵。他还带了当初关门试灯记下的那张纸，想补进旧案，提笔写明自己明知有人替他受伤，还是为了出山名额多借了几日。这回他把全名签在了下面。
石成山能到街口帮人看铺了，药还得一天吃两回。石九带了两个徒弟，夜里换完灵石，他们会来报账，也会给候班的人结工钱。有一夜西街的铜环又响起来，石九躺着听了几下，没起来。
方氏带孩子去过一趟北院。孩子把那枚铜钱留在坟前，说家里还有爹的牌子，钱得留着给爹下山交账。回来经过命契堂，他问沈砚舟，以前山上还有人记得他爹叫什么吗？沈砚舟说，守灯房的旧墙上曾经留着半个“远”字。孩子便讨了张纸，把“杜远山”写了两遍，一遍带回家，一遍请沈砚舟夹进册里。
沈砚舟过生辰那天，沈照雪出门练剑，答应晚饭以前回来。到了时辰，她还没到。沈砚舟把饭热了一回，走到门边，看见宁照夜挂钥匙。
她把他的那一把和自己的穿在同一根绳上。
“你今天忘了锁门。”她说。
“我的钥匙在你那里。”
“以后想回哪间屋，都用这一串。”
沈砚舟抬头看她。她把钥匙塞进他手里，自己去从前常陪沈照雪练剑的地方找人。两人回来时，沈照雪提着买来的酒，宁照夜替她拿剑。沈照雪练得腿上没劲，一进门就叫弟弟搬凳子。宁照夜把剑挂回她每次进门伸手就够得着的那处。
沈砚舟搬来三只。
吃饭时，沈照雪问他那副剑穗重编了没有。他回屋取出来，还是先前那种结，比原来紧些。沈照雪接过去，系在剑上，问他这回要多少钱。
“以前那根也没收你的钱。”
“以前我回来晚了。”
沈砚舟给她夹了菜。她低头吃了，三个人把饭吃完，也把那壶酒分完了。
天黑后，沈照雪见桌上的灯暗下去，拿起油壶。壶嘴已经挨着灯沿，她的手忽然停了。
沈砚舟把灯盏往她手边推了推。
“添吧，这回烧的是油。”
沈照雪添了一勺。灯亮起来，她把油壶放回原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