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了，怨气没吃饱过。
穿成山河四省重点高中数学老师第一天，我直接吃撑了。
焦虑的家长，崩溃的学生，被举报的同事。
遍地怨气，浓得发紫。
但谁能告诉我——
我吃着吃着，学生成绩怎么就全上去了？
【第一章】
我叫沈无咎，是一只活了三百零七年的妖怪。
准确地说，是一只靠吃怨气修炼的妖怪。
别的妖修炼吃灵石、吞天材地宝。
我呢？
我吃人类的怨气。
就是那种——人在特别憋屈、特别焦虑、特别恨不得掀桌子的时候，从头顶冒出来的灰黑色气体。
凡人看不见。
但对我来说，那就是满汉全席。
问题在于，现代社会，怨气越来越难找了。
人类搞了个东西叫互联网。怨气刚冒头，刷两条搞笑视频就散了。
我在深山老林蹲了三百年，饥一顿饱一顿。
最惨那次，守在民政局门口蹲了七天，就蹭到两口。
同门师兄弟早修成了精，我还在小妖这个段位打转。
丢妖。
我修为不行不怪我，怪这人间的怨气太少了。
直到那天，一道雷劈下来。
我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我坐在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前。
面前摊着一份油印的课程表。
桌角放着一个塑料工牌——
河北省衡水市启明中学。高中部。数学组。教师：沈无咎。
我：？？？
低头看了看自己，年轻的身体，瘦弱的胳膊，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
还没等我搞清状况，一股气息忽然扑面而来。
浓郁。
醇厚。
层次丰富。
带着一股……数学卷子没写完的绝望味。
我猛地抬起头。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头发秃了大半，眼袋能装二两花生米，手里攥着一沓卷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已经不想活了但必须活着”的气质。
他身上裹着的怨气——
灰中带紫，又厚又沉，一看就是陈年老酿。
我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好香。
他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的工位上，重重叹了口气。
“又被举报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被生活用砂纸打磨了二十年的粗糙感。
“说我作业布置太多，影响孩子心理健康。一天三套卷子就叫多了？搁前几年一天五套都没人吱声。”
我在心里快速换算。
三套卷子，六十个学生，每人每天至少产出一股焦虑型怨气。
一天一百八十股。
一个学期下来……
我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
是激动。
“你是新来的吧？”秃头老师转头看我，“我叫刘铁根，教高一。你呢？”
“沈无咎。也……高一。”
“哦，你就是来接三班数学的？”
他的表情突然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新兵。
“三班啊……”他压低声音，“全年级垫底。班里最高分数学才五十二。家长天天闹，上一个数学老师干了两周就辞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沈，悠着点。能撑一个月就算你赢。”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冲进来，烫着棕色卷发，脸上写满了“我要找你们校长”。
她身上的怨气是深红色的。
带焦糊味。
是家长。
而且是那种，孩子考了三百八非要上985的家长。
“刘老师！我家小磊上次模考三百八十分！你们学校到底怎么教的！”
刘铁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王女士，小磊上次……是两百九。三百八已经进步了……”
“进步？就三百八你跟我说进步？他同学都五百多了！”
女人的音量在飙升。
怨气在疯涨。
深红色的气体从她头顶喷涌而出，在办公室里翻滚、膨胀。
我坐在旁边，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吮吸。
三百年了。
三百年来从没有这么饱过。
上课铃响了。
一股排山倒海的气浪从教学楼方向涌过来。
一千多个学生，同时翻开数学课本时，集体释放出来的绝望。
灰紫色的怨气汇成一条河，沿着走廊灌进办公室。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站起身，拿起课本。
推开三班教室门的那一刻，一堵怨气墙直接糊在我脸上。
六十多个学生，趴的趴，睡的睡，发呆的发呆。
后排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正拿数学课本当枕头，呼噜打得窗户都在震。
他身上的怨气最浓。
灰紫色，带一丝血红。
是那种被数学折磨了十年，已经放弃抵抗的终极绝望。
极品中的极品。
我站在讲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笑了。
前三百年。
真他妈白活了。
【第二章】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新来的数学老师，沈无咎。”
没人理我。
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在偷写英语卷子。中间几个男生在传纸条。靠窗的一排全在睡觉。
唯一抬头看了我一眼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瘦小男生。
他看了我三秒，转头跟同桌说了句话。
我听见了。
“新来的。又是实习的吧？上个月走了俩了。”
行。
我不急。
我又不是真来教书的。
我站在讲台上，微微闭上眼，开始正式进食。
每一口呼吸都在吸收怨气。
教室里的怨气密度是办公室的十倍不止。
六十几个学生，每个人身上都裹着一层灰蒙蒙的气体。
品种还不一样。
数学焦虑型——灰色，微苦，口感绵密。
考试恐惧型——紫色，微酸，入口有冲击力。
前途迷茫型——黑色，沉重，回味悠长。
家长施压型——深红，辛辣，带焦糊。
品类齐全。
口感层次分明。
我吃得心满意足。
然后——
怪事发生了。
前排那个写英语的马尾女生，忽然停下了笔。
她愣了两秒，翻开数学课本，盯着黑板上那道前任老师留下的二次函数题看了一会儿。
“这题……”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拿起笔开始写。
不到两分钟。
写完了。
她自己都愣住了，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算错。
隔壁传纸条的男生也停了手。他歪着头看了看黑板，嘴里念念有词，忽然眼睛一亮。
“卧槽？我好像……会了？”
什么情况？
我睁开眼。
教室里的怨气，肉眼可见地稀薄了一大截。
不对。
是被我吃掉了。
那层裹在学生身上的灰色气体，消失之后——
他们的眼神清亮了。
我突然反应过来。
怨气，是焦虑、恐惧、烦躁这些负面情绪的实体。
这些情绪堵在人类脑子里，就跟下水道塞了一样，什么都转不动。
我把堵塞物吃掉了。
他们脑子就……通了。
我脸上的笑容凝固。
后排，那个把课本当枕头的巨人也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看了一眼黑板。
然后他拿起笔，在课本空白处划拉了几行。
全班都在盯着他看。
安静了足足十秒。
“不是……”他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我做出来了？”
教室炸了。
“张大壮做出题了？！”
“不可能！上次考试他写的是‘老师我尽力了，求给十分’！”
“你抄的吧？”
“抄你大爷！你看看我旁边有人吗！！”
张大壮举着课本，一米八五的大个子，手在抖，嘴唇在哆嗦。
“我……我三年没做出来过数学题了。”
他眼眶红了。
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三年了。”
教室安静下来。
一种我不太能描述的气息开始蔓延。
不是怨气。
是一种明亮的、温热的东西。
闻起来很淡。
尝起来——
像隔夜白粥。
寡淡无味。
我站在讲台上，拳头握紧了。
你们别激动。
你们一有希望，怨气就没了。
怨气没了。
我。
吃。
什么。
下课铃响了。
刘铁根堵在门口。
他看着教室里的场景——学生在做题，在讨论，在自发翻课本。
三班。全年级垫底的三班。
他的嘴张着，合不上。
“小沈……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微笑。
“可能就是……换个老师，孩子们有新鲜感吧。”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教教我。求求你教教我。我教了二十年书了，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的眼神比求婚还真诚。
我拼命抽手。
救命。
我不会教书。
我只会吃。
【第三章】
来这所学校一周。
我摸清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我，一只吃怨气的妖怪，每次吃饱，学生就开窍。
学生一开窍，就不焦虑了。
不焦虑，就没怨气了。
没怨气，我就得饿着。
我在自掘坟墓。
每一口饭，都在消灭下一口饭。
这个发现让我整整失眠了三天。
更要命的是，我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
“听说三班来了个新老师，一节课把张大壮教开窍了。”
“三班数学平均分一周涨了十五分，是那个姓沈的？”
“啊？真的假的？三班？”
老师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又一个来送死的实习生”变成了“你小子到底有什么秘诀”。
赵校长甚至亲自来办公室找我谈了一次话。
四十多岁的男人，发际线退到了后脑勺，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身上的怨气是暗灰色的——行政焦虑味，口感偏涩，带一股开不完的会的疲倦感。
中等偏上的品质。
“小沈啊，好好干。学校很看好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
我笑着点头，肚子里翻江倒海。
看好我？
你们要是知道我的教学方法就是“把学生的负面情绪吃掉”，你们得连夜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
但我现在面临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
怎么保住我的食物来源。
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课程表发呆，开始盘点资源。
学生怨气——正在枯竭。因为我吃得太狠，三班的孩子们现在个个精神状态贼好，上课抬头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完全不焦虑。产出归零。
老师怨气——有限。刘铁根的陈年老怨气够我吃几天，但这是存量，不可再生。
家长怨气——
等等。
家长。
我猛地坐直了。
学生的怨气我吃了，学生就开心了。
但家长呢？
学生成绩涨了，家长就不焦虑了吗？
不。
不可能。
山河四省的家长，焦虑是刻在骨子里的。孩子考六百分，他愁清北上不了。孩子考六百五，他愁状元不是自家的。孩子考了状元，他愁出国留学的钱。
这是一种永动机式的焦虑。
吃不完。
根本吃不完。
我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踹开了。
王美丽女士又来了。
上次那个深红色怨气的女人。王小磊他妈。
“沈老师！”
她踩着高跟鞋冲到我面前，气势惊人。
“我家小磊最近回家说什么都不学了，天天说在学校听懂了，不用复习。你说这像话吗！听懂了就不学了？你们当老师的是怎么教的！”
她的怨气“轰”地炸开。
深红色，浓稠，带着强烈的控制欲和对未来的恐惧。
上等货色。
口感饱满，层次复杂，前调是焦虑，中调是不甘，尾调是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吃。
一边吃，一边微笑点头。
“王女士，您说得对，我会注意的。”
吃。
“对对对，回家还是要复习的。”
继续吃。
“嗯嗯，您放心，我会盯着小磊的。”
再吃。
五分钟后。
王美丽女士停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我刚才……说到哪了？”
她的表情很茫然。
身上的怨气已经被我吃得只剩薄薄一层了。
“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严重？”
她喃喃自语，整个人的攻击性肉眼可见地消退了。
“那……那沈老师您多费心。我先走了。”
她踩着高跟鞋走出办公室。
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走廊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
“老公，我忽然觉得小磊也没那么差。对，可能是我之前太紧张了。今晚别加班了，回来吃饭吧。”
刘铁根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又转头看我。
“王美丽？就这么走了？上次她在办公室骂了两个小时，把教导主任骂哭了。你怎么做到的？”
我微笑。
“可能就是……好好沟通吧。”
刘铁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神。
我看着门口，心里在算账。
王美丽一周来闹两次，每次能产出大量优质怨气。
但我刚才一口气吃太多了。
下次她来，产量会下降。
指不定以后都不来了。
我又把自己的饭碗吃没了。
我把脸埋进胳膊里，无声地痛苦。
【第四章】
一个月后。
三班成了全年级的传说。
数学平均分从三十二涨到了六十八。
张大壮月考考了七十一分，全班第十五名。
他拿着成绩单在走廊上哭了十分钟，一米八五的壮汉蹲在墙角呜呜呜，路过的人以为他被开除了。
班主任在年级大会上被点名表扬。
赵校长在升旗仪式上说：“三班的进步证明了，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用心的老师。”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天才教师。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快要饿死了。
三班的学生现在精神状态好得离谱。上课积极，作业主动，连课间都在讨论数学题。
怨气产出——归零。
不只是三班。
因为我每天在教学楼里走，沿途的怨气都被我无差别吸收了。
整栋楼的焦虑水平都在下降。
高二的班主任说：“最近学生心态好了很多，可能是天气转暖的原因。”
天气个屁。是我把你们的怨气都吃了。
我现在日均摄入量，从第一天的“撑吐”降到了“勉强不饿”。
照这个趋势，再过两周，我连“勉强不饿”都维持不了。
不行。
我必须想办法制造怨气。
对。
制造。
我是妖怪，又不是真老师。我的目的是吃饱，不是育人。
我需要让这群学生重新焦虑起来。
思来想去，我想到了一个完美的方案——
考试。
出一张极难的卷子。
难到让全班崩溃。
崩溃了就有怨气。
有怨气我就有饭吃。
完美。
当天晚上，我花了三个小时，上网搜了历年高考压轴题、竞赛题，甚至掺了两道考研的解析几何。
我把它们打印出来，装订成一套“沈老师摸底测试”。
第二天，我把卷子发下去。
“今天随堂测试。满分一百五。做不出来没关系，测一下大家的水平。”
我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压不住的。
来吧。
崩溃吧。
绝望吧。
给我产出怨气吧！
六十多个学生低头看卷子。
安静了十秒。
我搓了搓手，等待怨气的井喷。
然后——
“第一题……嗯，设个辅助线就行了吧。”
“第三题这个不等式，先换元，再用均值？”
“张大壮你别抄我的！你自己做！”
“谁抄你了！老子自己会！这道不就是配方吗！”
全班——
在做题。
认真地做题。
而且做出来了。
不是全对，但在认真地思考、认真地算、认真地推。
没有人崩溃。
没有人绝望。
因为他们脑子里那些阻碍思考的焦虑和恐惧，早就被我吃干净了。
现在的他们，面对难题的第一反应不再是“我不行”。
而是“我试试”。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一教室埋头做题的学生。
嗅了嗅空气。
没有怨气。
一丝一毫都没有。
反而有一种——
兴奋。
求知的兴奋。
挑战的快感。
这些正面情绪涌过来，对我来说不是食物。
是胃酸。
噎人。
交卷的时候，张大壮拿着他的卷子走上来，脸涨得通红。
“老师！我做出来四道大题！四道！”
他的声音在抖。
“我以前连题都看不懂，现在居然能做大题了！老师你太牛了！”
他两只手攥着卷子，指关节发白，眼眶又红了。
“谢谢你，沈老师。”
这三个字砸在我身上。
不是怨气。
是一种温热的、明亮的、令人作呕的东西。
感恩。
我胃里一阵翻涌。
“好好好，大壮，回去坐吧。”
我摆摆手，保持微笑。
等他转身回去，我一把撑住讲台。
差点吐了。
感恩这个东西，对我来说，就是砒霜。
【第五章】
周五。
家长会。
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个礼拜。
家长会，全体家长齐聚一堂。
那是什么概念？
六十多个山河四省的高中生家长，集中在一间教室里。
这群人焦虑起来，怨气浓度能把油漆熏掉。
这是我最后的希望。
学生的怨气被我吃光了，老师的怨气也快见底了。
但家长——
尤其是山河四省的家长——
他们的焦虑是永恒的，是薪火相传的，是可持续发展的。
我在教室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
推门进去。
六十多位家长坐得整整齐齐。
王美丽坐在第一排，穿了件新衣服。
其他家长表情各异——
有的紧绷着脸，有的在翻看手机上的成绩截图，有的在小声讨论隔壁班的分数线。
空气中弥漫着的怨气——
很淡。
比我预想的淡。
但还是有的。
够了。今晚能吃个半饱。
我站上讲台。
“各位家长好，我是三班数学老师沈无咎。”
然后我开始常规的班级情况汇报。一边说，一边吃。
但是——
不对劲。
我越吃，教室里越安静。
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
是那种……放松的安静。
第一排的王美丽，在听我说话的过程中，一直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她旁边的一个高瘦男人——张大壮他爸——原本铁青的脸，也渐渐恢复了正常肤色。
靠窗的一个戴金链子的中年女人，放下了手机。
她们身上的怨气正在消散。
被我吃的同时——
她们的情绪，也跟着散了。
整个教室的氛围在肉眼可见地变化。
从焦虑，变成了平静。
从平静，变成了……
“沈老师，我家大壮这次月考七十一分，他从小到大数学没及格过。”
张大壮他爸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粗，但在发抖。
“我跟他妈都是工地上的，没啥文化。以前觉得他可能就这样了，学不出来。”
他顿了顿。
“谢谢你，沈老师。”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王美丽开口了。
“对，我也想说。我家小磊最近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一写作业就哭，现在自己主动写，还跟我讲什么二次函数。沈老师，真的谢谢你。”
接着第三个家长开口了。
第四个。
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
“谢谢”两个字在教室里此起彼伏。
一股巨大的、温暖的、发着光的能量朝我涌过来。
不是怨气。
是感激。
是满意。
是信任。
这些东西灌进我的身体，不是滋养。
是灼烧。
我的胃在翻搅。
皮肤底下像有蚂蚁在爬。
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维持着微笑，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大家太客气了，都是孩子们自己努力……”
第十一个家长站起来鞠了一躬的时候，我撑不住了。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转身出了教室，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厕所的门。
扒着洗手台，吐了。
什么都没吐出来——我本来就没吃东西——但胃在痉挛，身体在排斥那些涌进来的正面情绪。
感恩对于我来说是毒药。
一小口是不适，一大口是要命。
刚才那一屋子的感谢和信任，剂量足以让我脱力半天。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血色。
就在这时，厕所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长发，白衬衫，手里端着一杯水。
英语组的老师，韩冰冰。
“沈老师，你还好吗？脸色好差。”
她把水递给我。
“家长会还没开完，你一个人出来……”
“没事。”我接过水，喝了一口，“吃坏东西了。”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个眼神不太对。
不是关心。
是——审视。
“沈老师，”她忽然说，“你来学校之后，整栋楼的氛围都变了。你有没有觉得？”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她歪了下头，“就是感觉……空气都轻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发凉。
这个女人的直觉有点太准了。
【第六章】
又过了两周。
启明中学正在成为一个“奇迹”。
三班数学平均分冲到了八十一，年级排名从末尾杀进了前五。
张大壮月考八十三分，超过了隔壁重点班一半的学生。他爸在学校门口放了一挂鞭炮，被保安追了两条街。
消息传出去，市教育局都来调研了。
赵校长全程陪同，笑得下巴快掉了。
外人看到的是：一个年轻老师创造了教育奇迹。
我看到的是：我的粮仓，空了。
整栋教学楼的怨气浓度已经降到了历史最低。
连食堂大妈打饭的怨气都被我路过的时候顺手吸走了。
我每天的状态就是——饿。
巨饿。
饿到走路发飘。
而且更惨的是——因为“名师”光环，学校不让我走了。
赵校长亲自找我谈话，说要给我转正，签长期合同。
“小沈啊，你就是我们学校的宝贝。哪都不许去。”
我笑着点头，心里在哭。
我一个妖怪被人类学校绑定了。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加班——不是批改作业，是在想怎么搞到怨气——窗外忽然刮来一阵冷风。
风里夹着一股气息。
不是怨气。
是妖气。
我猛地站起来。
一个影子从窗口掠过。
轻盈、迅速，带着一股狐腥味。
我追出去，到了操场。
月光下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出头的模样，长得很漂亮，穿着一身白裙，笑盈盈地看着我。
但她的眼瞳是竖的。
狐妖。
“你就是沈无咎？”她歪着头，声音像撒娇，“吃怨气的那个？”
我没说话。
她吸了吸鼻子，然后——
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怨气呢？”
她又使劲嗅了几下。
“不对啊。我在广东就听说了，衡水有一所中学，怨气浓度是全国之最。妖界都传疯了。说是千年难遇的福地。”
她转了一圈，越闻越急。
“怎么什么都没有？！一点味儿都没有！”
她猛地转向我。
“你干的？”
我沉默了两秒。
“……吃了。”
“你说什么？”
“都被我吃了。整个学校的怨气。”
狐妖的表情逐渐扭曲。
从震惊，到愤怒，到一种“我千里迢迢坐了十八个小时火车来你跟我说没了”的崩溃。
“你一个小妖！怎么可能吃得完一整个衡水中学的怨气！”
“我也没想到能吃完。”我很诚实。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然后露出一个让我很不安的笑。
“没关系。吃完了，可以再造嘛。”
“什么意思？”
她没理我。
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学校开始出事。
先是有人在学校论坛匿名发帖，说三班的成绩是沈老师提前泄了题。
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很快就被转发了几百次。
然后家长群炸了。
接着，教导处收到匿名举报信，说我私自给学生补课收费。
赵校长找我谈话的时候脸色铁青。
“小沈，这是怎么回事？”
我坐在他对面，闻到了久违的气息。
怨气。
从赵校长身上冒出来的。
从学校论坛涌过来的。
从家长群里传过来的。
浓郁，新鲜，带着被背叛的愤怒和被冤枉的委屈。
是那只狐妖。
她在制造混乱。在播撒猜疑。
在把我辛辛苦苦——不，在把我稀里糊涂吃掉的怨气，重新种回来。
正常来说，我应该高兴。
食物回来了。
但是——
张大壮找到我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老师，论坛上的帖子我看了。我知道是假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
“但是好多同学开始信了。有人说我的成绩也是假的。说我作弊了。”
他低下头。
“我好不容易考了八十三分。我爸放了鞭炮。全家人去吃了火锅。”
他攥紧了拳头。
“老师，我没有作弊。”
我看着他。
胸腔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怨气。也不是感恩。
是一种我三百年都没有过的东西。
很陌生。
很碍事。
“我知道。”我说。
“你没有作弊。”
【第七章】
当天晚上。
我在操场上堵住了那只狐妖。
她正坐在单杠上，优哉游哉地晃着腿，嘴角挂着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校园里的怨气已经重新开始积聚了。
论坛上的谣言在发酵，家长群在撕裂，学生之间的信任正在崩塌。
她制造的混乱正在起效。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怨气。
辛辣的。苦涩的。浓稠的。
说实话——很香。
我的身体在本能地吸收。
每吸一口，饥饿感就减退一分。
“怎么样？”狐妖从单杠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这不就有了嘛。何必费劲去当什么好老师？你是妖怪，吃怨气的妖怪。让他们痛苦，你就能活。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她说得没错。
她每一个字都没错。
我是妖怪。我靠吃怨气活着。
让人类痛苦是我的天性。
教书育人什么的，不关我的事。
“让开。”她往教学楼走，“明天我再加把火。把教导主任的丑闻翻出来，再把几个老师之间的私人恩怨捅出去。不出三天，这学校的怨气浓度能翻十倍。”
她甩了甩头发。
“够我们两个吃半年的。”
我站在原地。
脑子里闪过张大壮红着眼说“我没有作弊”的样子。
闪过马尾女生第一次做出二次函数题时愣住的表情。
闪过家长会上张大壮他爸鞠躬时发抖的双手。
闪过六十多个学生埋头做题的教室。
这些画面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妖怪。
这些人类——是食物。
对。
是食物。
“站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狐妖停下了脚步，转过头。
“你要干嘛？”
“你可以走了。”我说。
“这是我的地盘。我的规矩。怨气我自己种，不用你帮忙。”
她皱起眉。
“你舍不得？”
“我在保护我的投资。”我说，“这些学生是我的长期饭票。你这种竭泽而渔的搞法，三天就把学校搞垮了。学校一垮，我去哪吃？”
这个理由很妖怪。
很合理。
很冠冕堂皇。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你在骗我。”
她向前走了一步。
“也在骗你自己。”
妖气从她身上爆开。
九条尾巴在月光下展开。
“你不是在保护投资。你是在保护他们。”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
“你动了凡心。一个吃怨气的小妖，居然对人类动了凡心。丢不丢妖？”
她出手了。
速度很快。
但我在这所学校吃了一个多月的怨气。
虽然后面几周产量骤减，但前期那个“撑吐了”的阶段，积累的妖力是实打实的。
全国怨气浓度之最的高中，一个月的存量。
你以为是闹着玩的？
交手不到三个回合，我把她一掌拍在了操场的沙坑里。
她的九条尾巴炸成了毛球，灰头土脸地从沙子里爬出来。
瞪着我。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滚。”
“这是我的学校。”
“我的学生。”
“我的饭。”
“你不能动。”
她看了我半天。
“你完了。”她说，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一个对食物动感情的妖怪，修炼一万年也成不了精。”
她化成一道白光消失了。
操场恢复了安静。
月光照着沙坑里一个妖怪形状的大坑。
我站在坑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我的学校”？
“我的学生”？
我捂住脸。
蹲了下去。
完了。
真完了。
我堂堂三百年怨气妖，要栽在一群高一学生手上了。
【第八章】
狐妖走后，论坛上的谣言我花了两天时间处理干净了。
方法很简单——沿着网线找到发帖的IP，发现全是虚拟地址，直接让赵校长报了警。
学校发了声明，学生做了证，家长慢慢消了气。
风波平息得比我预想的快。
因为我之前吃怨气吃得太彻底了——这些人的心理韧性被我喂高了一大截，没那么容易被谣言击溃。
怎么说呢。
我给自己挖的坑，属于是自己跳了进去，又自己受益了。
离谱。
但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我，快饿死了。
打退狐妖用掉了大量妖力。
而学校恢复正常后，怨气浓度又回到了谷底。
我每天拖着空荡荡的肚子在学校游荡，活得不如一只流浪猫。
流浪猫起码还能翻翻垃圾桶。
我连垃圾桶都翻不了——因为食堂的阿姨最近心态特别好，连切到手都不怎么生气。
都怪我。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
我站在讲台上，有气无力地讲着一道三角函数题。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声音刺耳。
底下的学生在认真听。
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没有怨气。
没有焦虑。
空气清澈得让我想吐。
“老师。”
张大壮举手。
“这道题我不会。”
全班的目光聚过来。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本子。
是一道很基础的辅助角公式应用。以他现在的水平，不应该不会。
“哪一步卡住了？”
“就是这里……”他指着一个地方，眉头拧起来，“我怎么变换都不对。”
一缕极淡的灰色气体从他头顶冒出来。
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我闻到了。
是怨气。
数学做不出来的那种小小的烦躁。
不是绝望，不是崩溃。
就是很普通的、一个学生在学习过程中遇到困难时的正常挫败感。
微苦。
微涩。
带着一点点年轻的不甘心。
我愣住了。
其他学生也在做题。
有的顺利，有的卡壳。
卡壳的那几个，头顶也冒出了细细的灰色气体。
很淡，很轻。
但——每一个人都有。
我忽然明白了。
怨气这个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因为人类在成长。
成长就意味着遇到困难。遇到困难就意味着挫败。挫败就会产生怨气。
不是那种被折磨到崩溃的浓稠怨气。
是一种细水长流的、伴随学习和生活的正常负面情绪。
每天一点点。
像涓涓细流。
不多。
但不断。
够不够吃饱？
不够。
但够活着。
我回到讲台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
三百年的妖，最后落得个细水长流，自给自足。
连暴饮暴食的机会都没了。
太惨了。
我恨。
我恨我自己。
为什么要把他们的怨气吃光。
为什么要帮那个大壮考八十三分。
为什么要赶走那只狐妖。
为什么要保护这群跟我毫无关系的人类。
我后悔。
我委屈。
我窝火。
我——
等等。
我猛地抬起头。
嗅了嗅空气。
有一股怨气。
极浓。极醇。极深。
就在我身上。
是我自己的。
一个三百年的妖怪，因为莫名其妙地关心了一群人类学生而产生的、巨大的、汹涌的自我厌恶和后悔。
这股怨气——
我小心翼翼地品了一口。
眼睛亮了。
好吃。
不是好吃。
是绝了。
陈年老酿都比不上的醇厚。
因为这是三百年道行的妖怪产出的怨气，品质吊打任何人类。
而且——
我越想到自己堂堂妖怪居然在当老师就越气。
越气怨气越多。
越多就越好吃。
越好吃我就越想吃。
吃完了又气自己为什么吃自己的怨气。
于是又产出新的怨气。
无限循环。
永动机。
我坐在讲台上，眼眶湿了。
不是感动。
是气的。
但也——确实没那么难受了。
张大壮抬头看见我在擦眼睛，吓了一跳。
“老师你怎么了？”
全班都抬头了。
六十多双眼睛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
“没事。”
顿了顿。
“就是觉得……当你们老师，也挺好的。”
他们笑了。
张大壮嚷嚷着：“那老师你可不能走啊！你走了谁教我们数学！”
全班起哄。
“对！不许走！”
“沈老师是我们的！”
温暖的情绪又涌过来了。
我的胃一阵痉挛。
感恩的毒药又来了。
但紧接着，自我厌恶的怨气也跟着涌了上来——
“我一个妖怪居然被一群小屁孩感动了！”
怨气冲淡了感恩的毒性。
两种力量在我体内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三百零七年的妖生。
吃过深山里猎人的怨、吃过古战场上将士的怨、吃过民政局门口的怨。
没有任何一种怨气，比得上——
一个不想当老师的妖怪，被迫爱上当老师之后，对自己产生的怨。
自产自销。
自给自足。
一个可持续发展的生态闭环。
行吧。
我睁开眼，看着台下六十多张年轻的脸。
拿起粉笔。
“翻到第五十三页。”
“这道题，给我认真做。”
“做不出来的别急。”
“慢慢来。”
我在黑板上写下公式，粉笔灰落了一身。
讲台下面，张大壮已经趴下去了。
他的头又枕在了课本上。
但这次不是放弃。
他在一边听一边写，姿势太舒服了控制不住犯困。
鼾声隐隐约约。
我看了他一眼。
一股怨气从心底升起来。
我深吸一口。
嗯。
今天又吃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