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政局东门，黑色商务车
我看人先看鞋。
这个习惯是我做会展做出来的。穿新鞋的是甲方，站两个小时就要找地方坐。穿旧运动鞋的是工人，鞋帮上沾着灰。穿软底一脚蹬的多半是司机，一天在车上坐十个小时，脚得舒服。
二十八岁这年，这个习惯让我把老公认成了司机。
十一月的早上，风从街口灌进来，民政局东门的国旗被吹得直响。我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捏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身份证、户口本、两张照片，一支自己带的黑色签字笔。
八点三十五。号是九点四十。
手机在口袋里震，是小暖。
「人到了，黑色商务车，东门路边，别迟到。」
我回了个「嗯」，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停了有一会，我没在意。
八点四十，那辆车发动了，慢慢开过来，停在我面前。
我拉后排的车门，门开了，一股暖气扑出来。
「师傅，去星光大厦，麻烦快点，我九点半打卡。」
驾驶座上坐着个男人，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长，三秒左右。司机看乘客，一般是随口一扫，看完就收回去。他看得有顺序，先看眼睛，再看手，最后落到我脚边那个文件袋上，像在核一张早就背下来的单子。
「师傅？」我又说了一遍。
他把视线收回去，挂挡，起步。
车开得很稳。红灯停得准，起步不点头，超车之前会先看两次后视镜。我坐在后排补口红，从包里翻出方案册，翻到第十四页，又合上。脑子里全是下周的评审会，四百八十平的展台，预算超了百分之十二，我改了四版还没压下去。
「赶时间？」他忽然问。
「打卡。」我说，「九点半，晚一分钟扣五十。」
他没接话。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三十多岁，下颌线很硬，眉头压着，像常年不笑的人。手腕上一块表，表盘很素，皮带黑色的，边缘磨白了一点。我认不出牌子，做会展的认得出搭建材料的报价，认不出表。
鞋。我往下看。
黑色系带皮鞋，鞋头有一道很深的横折痕，鞋跟外侧磨偏了一小块。这个磨损的方向，是常年自己开车的人才会有的。
我心里那点疑点刚冒头，就被自己按下去了。现在开专车的，穿得体面一点也正常。
九点零五，车停在星光大厦北门。
我掏手机：「多少钱？」
「我不是司机。」
我抬头。
「啊？」
「郑弋。」他说，「你今天的结婚对象。」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又低头看车标。黑色的，立着的，我不认识，但看着不便宜。
「那你怎么坐驾驶座？」
「司机请假。」他把车熄了火，拔钥匙，「上车吧，再不去，号就过了。」
我坐在后排没动。
他回头，第一次正面看我。眼睛很黑，睫毛不长，看人的时候不躲，也不逼，就那么平平地放着。
「柯澄。」他说，「二十八岁，会展执行，今天九点四十，三楼西厅，六号窗口。你带了两寸照片四张，只用得上三张。」
「你怎么知道四张。」
「小暖说的。」
我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忽然想笑。
「郑先生，」我说，「你既然什么都知道，怎么不早说你不是司机。」
「你上车就让我开，」他说，「我以为你想先打卡。」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算过时间，八点四十上车，九点零五打卡，九点一十出发，九点三十五到民政局，九点四十正好叫号。我连迟到扣钱的账都算过，就是没算到开车的人是我今天要嫁的那个。
「走吧。」我说。
事情要从十天前说起。
我租的房子在通州梨园，一居室，房租到期，房东要涨八百。公司今年最后一批周转房在统计，四十平，朝南，条件是已婚。人事在群里发通知那天，我盯着「已婚」两个字看了很久。
小暖是我同事，做展会现场统筹，周末在一家婚介所兼职。我说我要一张结婚证，她说她手里正好有个客户，三十四岁，做物流，条件干净，只要一年，互不干涉，不办酒，不见家长。
我问，人怎么样。
她说，话少。
我说，话少是优点。
她说，是缺点。你跟他吃一顿饭就知道了。
我们没吃饭。我们只通过一次电话，四分十七秒，把领证的日子、民政局的门、谁带户口本、婚后住哪儿，全部说完了。他声音低，语速慢，每句话之间隔着半秒，像在核对一张单子。挂了电话我甚至没记住他叫什么，只记得姓郑。
小暖发过一张照片，侧脸，逆光，糊得像隔着毛玻璃拍的。我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反正一年，看清楚也没用。
回民政局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车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皮革混着冷气，不冲。等红灯的时候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到后排。
「没开过。」
我接了。
「谢谢。」
「不客气。」他说，「以后这种事会多。」
「哪种事。」
「我给人递水，对方说谢谢。」
我没听懂，也没问。
民政局三楼西厅，六号窗口。前面排着两对，一对在吵，女的嫌男的拍照站得太直，男的嫌女的挑照片挑太久。我和郑弋站在一米线外面，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袖口已经放下来了，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身份证。」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伸手。
我们递进去。复印、填表、签字、按手印。表格上有一栏「申请人签名」，他签「郑弋」两个字，笔尖在最后一个笔画上停了大概两秒，才收笔。
「照相在隔壁。」工作人员说。
红底，两个人坐在一张长凳上，中间隔了半个拳头。摄影师说靠近一点，他往我这边挪了两厘米。我说够了，再近就像吵架。
快门响了三下。
「行，去颁证厅等着。」
颁证厅很小，一面红旗，一张桌子，两个塑料椅子。工作人员念了一段话，念得很快，像背了很多年。念完问，自愿吗。
我说自愿。
他说自愿。
两个红本子递过来，封面上有国徽，压得很实。
我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我们俩都没笑，他嘴角是平的，我的嘴角也是平的，像两张证件照被贴在一起。
九点四十二。
「协议我带着，下午给你。」出门的时候他说。
「好。」
「你回公司？」
「打卡已经打了。」我说，「回去上班。」
他点了点头，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柯澄。」
「嗯？」
「今天早上，」他说，「我不该让你上车。」
「为什么。」
「你说'师傅'的时候，我应该纠正。」
「那你为什么不纠正。」
他想了一下。
「我想知道你要去哪儿。」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走进停车场，背影很直，走路的时候肩膀不晃。
我回到公司的时候九点五十五。比上班时间晚了二十五分钟，考勤机认的是九点零五那一次，算不上迟到，算晚归。
进电梯的时候人很多，十九层、二十层、二十一层，一层一层停。我挤在最外面，抱着文件袋，脑子里想的是预算表。
电梯到十八层，门开，进来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袖口挽着。是早上那个人。
他站到最里面，背对着楼层按键。
我脑子里的预算表瞬间清空，嘴比脑子快。
「师傅好。」
电梯里安静了。
前面七八个人一起回头。站在我旁边的一个男同事低声说了一句「郑总」，声音不大，全电梯都听见了。
我抱着文件袋，看见他抬了一下眼。
「嗯。」他说。
十九层到了。门开，我几乎是走出去的。
身后有人小声问：「她叫郑总什么？」
「师傅。」
「哪个师傅。」
「不知道。」
电梯门合上。
我站在十九层的走廊里，脸上烧得厉害，手机在口袋里震。
小暖：「怎么样，人还行吧。」
我回：「他是我老板。」
小暖那边过了十秒才回。
「哪个老板。」
「最大的那个。」
「……」
「小暖。」
「我在。」
「你兼职那家婚介所，注册资金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看看赔不赔得起。」
二、二十二层
下午两点，人事发了一封全员邮件。
标题是「关于成立年会项目组的通知」。年会定在十二月三十一号，酒店三层宴会厅，六十桌。项目组从各部门抽人，集中办公，地点在二十二层2207。
附件里有一张名单，第一个是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点开2207的位置图。那间会议室在总裁办公室斜对面，中间隔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茶水间。
四点钟，我抱着一箱东西上二十二层。箱子里是展台的模型、色卡、三本供应商报价册、一卷蓝色胶带、一个用了一半的固体胶。
2207里已经摆好了六张桌子，桌上插着部门牌。副组长周敏占了一张，桌上堆着三年的年会资料，纸角都翘起来了。我的桌子在最里面，靠窗，正对着2208的门。
2208门上挂着一块铜牌：总裁办公室。
我把箱子放下，把模型拿出来，摆到桌角。那是个一比五十的展台模型，四百八十平米，我做了三个晚上，亚克力板切得手指头疼。
「柯澄。」
我回头。
郑弋站在2208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进来。」
总裁办公室比我想的大，也比我想的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排书柜，书柜里没几本书，摆着几个奖杯和一箱没拆封的矿泉水。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协议。八页。你看完再签。」
我抽出来。
第一页是双方基本信息，第二页是期限，第三页是财产，第四页是不公开条款，第五页是居住安排，第六页是配合义务，第七页是违约，第八页是附件。
我一条一条看。
期限：一年，自登记之日起算，至次年同月同日止。
财产：各自独立，婚后所得各自所有，不设共同账户，不互相继承。
不公开：双方不得向第三方披露婚姻关系，包括但不限于亲属、同事、客户、媒体。违反一次，赔付违约金。
居住：女方可继续居住原址，男方不强制要求同住。
配合义务：每年不少于四次共同出席男方家庭活动，每次不超过四小时，需提前七日通知。
违约：任一方提前终止，需支付对方人民币二十万元。
我把第八页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
「第四条，」我说，「亲属也包括你爸？」
「包括。」
「那你爸问你结婚没有，你怎么说。」
「说没有。」
「他信？」
「他不问。」
我从包里拿出笔，在第六页的空白处写。
「我加三条。」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写。
「第一条，互不干涉工作。工作场合不相认，不打招呼，不递条子，不替我说话。我的方案我自己过，我的错我自己认。」
「第二条，」我继续写，「我不搬去你那儿。周转房下来我就搬，最迟十二月。」
「第三条，任何一方有真实的恋爱对象，提前三十天书面告知，另一方配合办理离婚，不索赔。」
写完我把纸转过去。
他低头看，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停了。
「第三条删了。」
「为什么。」
「一年之内不会有。」
「那写上也不影响。」我说，「你没有，它就是一张废纸。你有，它救两个人。」
他抬眼看了我一会。
「你很会谈判。」
「我做会展的。」我说，「一场展会有十七家供应商，每一家都想在合同里留一个口子。我不留，别人就留。」
他拿起笔，在第三条后面画了个勾，又在下头写了一行：同意。
字很小，笔画很硬。
「签吧。」
我签完，他把两份收起来，一份放进抽屉，一份递给我。
「你的。」
「谢谢。」
我拿着协议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忽然开口。
「周转房多大。」
「四十平。」
「四十平放不下你那些模型。」
我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桌上有模型。」
「你搬箱子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说，「四百八十平的展台，你做了至少三个晚上，切口不齐，是用美工刀一点点划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协议卷成了一个筒。
「郑总，」我说，「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在关心我。」
「我在评估，」他说，「我的员工能不能在十二月十六号之前把展台搭起来。你手上那道口子，三天之内不能碰水，搭建那天要爬架子。」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口子，是昨天切亚克力板划的，贴了一块创可贴，创可贴边缘已经卷了。
「公司有医务室。」他说，「三楼。」
「知道了。」
「还有，」他把桌上的矿泉水拿了一瓶，推过来，「饮水机在走廊尽头，热水那边坏了，只有凉的。」
我拿着那瓶水出了门。
回到工位，我把协议塞进抽屉最里面，用一本报价册压住。抬头的时候，隔着走廊那扇玻璃，看见他坐回桌前，翻开一份文件，看了两行，抬手把窗帘拉了一半。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改预算。
走的时候经过2208，门关着，里面灯还亮着。
三、被推到地上的方案
十一月二十六号，评审会。
会议室在二十层，长桌，十二把椅子。墙上挂着投影幕，幕布有点歪，左边比右边低一指。
季薇坐在主位旁边。
她三十二岁，市场总监，英国读的市场营销，回来在公司做了六年。头发永远是那种刚好到锁骨的长度，吹得很顺。指甲修得很短，短到看不见白边。她说话很快，句子和句子之间不留缝，像早就写好的稿子。
「人到齐了？」她看了一圈，「开始吧。柯澄，你先。」
我站起来，把电脑接上投影。
「亚洲物流装备展，十二月十六号到十八号，国家会展中心，我们的展位四百八十平米，三面开口，主通道在右手边。这是第三版方案。」
第一页是平面图。第二页是动线。第三页是材料。
「主结构用桁架，外包木饰面，中间这块做一条传送带，实物演示，客户可以把自己的货放上去，看分拣速度。地面抬高十五公分，做两级台阶，客户上来的时候会有'进入'的感觉。」
「预算。」季薇说。
「一百六十八万。」
「批了多少。」
「一百五十万。」
「超了十二个点。」她把笔在桌上敲了两下，「砍哪儿。」
「砍不掉。」我说，「桁架和木饰面是硬的，传送带是硬的，场地管理费是硬的。能砍的只有软装和灯光，砍了效果就没了。」
「那就把传送带砍了。」
「传送带是这次的核心。」
「核心。」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柯澄，你知道去年我们展台为什么没人来吗。因为前面摆了一台机器，挡住了入口。客户站在外面看机器，看不进去。今年你还要摆一台。」
「去年那台机器摆在正中间，」我说，「今年我摆在右侧，主通道左手留了三米。而且去年没有接待区，今年有。」
「三米。」她说，「消防过得去吗。」
「过了，报审已经递了。」
「递了不等于过。」
她伸手，把我摆在桌角的那本方案册拿起来，翻了两页。
「第三页这个材料，」她说，「木饰面用桦木，你算过防火等级吗。」
「B1级。」
「证书呢。」
「在附件第七页。」
她翻到第七页，看了一会，把册子合上，往桌上一推。
推得有点用力。
册子从桌沿滑下去，掉在地上，散了。三张效果图滑出来，一张滑到椅子腿边上。
会议室里没人动。
我弯腰去捡，季薇的声音从上面下来。
「方案打回去，重做。预算压到一百四十万以内，下周三之前给我。」
「一百四十万做不出来。」我说。
「做不出来是你的事。」
我捡起最后一张效果图，站起来。
「季总，」我说，「如果把传送带砍了，这个展台和去年没有区别。客户记不住我们。」
「客户记不住你，」她说，「是因为你做得不够好，不是因为预算不够。」
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从长桌那头传过来，我没看清是谁。
我站着，手里捏着那几张纸。
「坐下吧。」季薇说，「下一个。」
门口有人推门进来。
郑弋。
他手里拿着一个杯子，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继续。」他说，走到长桌最末的位置坐下，把杯子放在桌上。
季薇的语速慢了半拍。
「郑总，我们在过展会的方案。柯澄这版预算超了，我让她重做。」
「我听见了。」
「那正好，你说一句。」
郑弋没说话。他低头看桌上的东西，桌上什么都没有。他把视线抬起来，落在地上。
散会以后人走得很快。季薇收电脑，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柯澄，」她说，「二十二层那间屋子，不是谁都能坐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我和一地的纸。
我蹲下去捡，一只手先我一步伸过去，把地上那本册子拾起来。
郑弋。
他把册子拍了拍，把散开的页面按顺序理好，一张一张对页码。第十四页折了一个角，他用手掌压平。
「第十四页。」他说。
「怎么了。」
「承重算错了。」他翻到那一页，指给我看，「桁架跨度六米，你按五米算的。现场的桁架是标准件，最长的四米八，你要么加立柱，要么把跨度改成四米五。」
我凑过去看。
他指的那一行，确实写错了。我做过三个展台，从来没有算错过这个。
「加立柱的话，」我说，「中间会挡视线。」
「改跨度。」
「改跨度传送带就要缩短两米。」
「缩。」
「缩了两米，演示效果就弱了。」
「弱一点，」他说，「比塌了好。」
我抬头看他。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衬衫领口的一点褶皱。
「预算呢。」我说。
「超的十八万，」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我手里，「我批。」
「季总那边。」
「她管市场，」他说，「预算在总裁办。」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来，没回头。
「柯澄。」
「嗯。」
「下次她推你的东西，」他说，「你先捡起来，再说话。」
门关上了。
我站在会议室里，手里抱着一本被压平的方案册，站了大概半分钟。
那天晚上我把跨度改成四米五，加了两个斜撑，把传送带缩短两米，又调了两组灯位。改到凌晨一点半，预算做到一百五十万整。
第二天早上我把方案发出去，抄送季薇，抄送总裁办。
十点钟，总裁办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两个字。
「通过。」
四、一个通宵，三家供应商
十二月九号，上午十点。
我在会展中心的二号馆门口等搭建商进场，电话打过去，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蓝工场展览，法人李建国，公司用了三年，报价中等，活干得还行。上个月我还跟他吃过一顿饭，他说今年行情不好，能接就接。
我打到他们公司座机，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我打车过去。
蓝工场在城东一个文创园里，二楼。电梯门开，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开着，里面空了。办公桌搬走了，地上留着一圈一圈的椅轮印，墙上挂营业执照的钉子还在，钉子下面一小块墙皮没被晒到，颜色比周围白。
前台的花盆还在，土干得裂了。
物业的人说，上周五晚上搬的，搬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没人了。
「欠我们三个月物业费。」他说。
我站在空办公室里，先给自己数了三个数。
一，十二月十六号进馆，还有七天。
二，我们付了百分之三十预付款，四十二万。
三，展台图纸在我电脑里，材料清单在我电脑里，工人不在。
我掏出手机，先打给展会主办方的现场负责人，问施工证的办理截止时间。他说十二号下午五点，过了就只能走临时证，一天两百，还要排队。
然后我打给三家搭建商。
第一家，盛世天工，档期满了，说可以挤一个班组出来，报价比蓝工场高百分之十八。
第二家，恒美，档期有，但他们没做过这种带传送带的展台，要我自己出结构图。
第三家，在一个微信群里认识的，姓吴，说能做，先要五成定金，不走公账。
我把第三家划掉。
下午两点，我回公司，直接上二十二层。
郑弋在开会。我在他门口站了十分钟，他出来的时候我把三张纸递过去。
「蓝工场跑了。」我说，「预付款四十二万，我已经让法务报案。这是三家备选的报价，我建议用盛世天工，高百分之十八，但他们做过同类展台，有结构工程师，能出盖章的图纸。」
他接过纸，站在走廊里看。
「差多少钱。」
「二十六万。」
「几天能进场。」
「十一号晚上。」我说，「前提是今天定，明天签合同，后天进材料。」
他把纸递回来。
「走加急采购，」他说，「要三个人签字，我，财务总监，还有季薇。」
「季总不会签。」
「她签不签是她的事。」他说，「单子拿来，我先签。」
那天下午我跑了三个楼层。财务总监在开会，我等到六点半。季薇的办公室门开着，她坐在里面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继续讲。
我站在她桌前，把单子放在桌角。
她讲了七分钟，挂了电话，拿起单子看。
「盛世天工。」她说，「这家报价一直高。」
「他们能出结构图。」
「蓝工场是你选的。」
「是。」
「供应商跑路，」她把单子放下，「责任在谁。」
「在我。」
「那你觉得我应该签吗。」
「季总，」我说，「展台搭不起来，十二月十六号，我们四百八十平的空地，对面是竞争对手。到时候记者拍的是我们的空场地。」
她看了我一会。
「你倒是会说。」
她签了。
签完把笔一放，靠在椅背上。
「柯澄，」她说，「你知道蓝工场是谁介绍进来的吗。」
「不知道。」
「我介绍的。」她说，「三年前。所以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单子我签，责任你担。听明白了吗。」
「明白。」
「去吧。」
我拿着单子出门，走廊里的灯已经开了一半，另一半还没到点。
那个通宵，我打了十一个电话，最后定下三家：盛世天工做搭建，光年视觉做灯光和音视频，美珑补家具和软装。三家报价加起来比原计划高二十六万，工期只剩五天。
那天晚上八点，合同签完。九点，我在公司楼下吃了一个包子。十点，回办公室改图。十一点，盛世天工的结构工程师打来电话，说桁架的连接方式要改，加立柱。
「加几根。」
「四根。」
「图纸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早上八点。」
我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十一点四十，我去茶水间接水。走廊尽头只有一盏灯亮着，2208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
我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郑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没写。他抬头。
「还没走。」
「改图。」
「改到几点。」
「改完为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饮水机旁边有面。」
「什么。」
「泡面。」他说，「柜子里，最后一格。别用热水那边，坏了，用微波炉。」
我看着他。
「郑总，」我说，「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公司待到十二点。」
「差不多。」
「为什么。」
「家里没人。」他说完，顿了一下，「现在有了。」
我没接话，转身去接水。身后门关上了。
凌晨一点，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桌上。
我打开。
是一张签好字的加急采购单，还有一张手写的条子，上面写着会展中心安保部一个姓周的电话，后面注了一行：夜间进场找他，报我的名字。
我抬头，走廊那头的灯已经灭了。
十二月十六号，早上八点。
展台搭完了。桁架刷成深灰，木饰面贴得平整，灯带一亮，整条传送带像一条发光的线。地面抬高十五公分，两级台阶，边缘包了铝条。
我站在台阶下面，看工人做最后一遍除尘。
九点，开馆。
客户从主通道过来，先看见那条发光的线，然后看见线上滚动的箱子。有人上来踩台阶，有人在接待区坐下，有人问分拣速度。
第一天登记客户三百七十个，意向单四十一份。
第二天，两百八十个。
第三天下午撤展，我坐在展台后面的箱子上，鞋脱了，脚底板疼得像被人拿针扎。
十二月十八号晚上，庆功宴，公司楼下那家湘菜馆，二十个人，三张桌子。
我坐在最靠门的那桌，吃了一口剁椒鱼头，辣得眼泪出来。
郑弋来敬酒的时候，我已经喝了两杯。
他站在我旁边，端着杯子，先看我放在桌上的手，再看我的脸。
那两眼隔了大概一秒。
「柯澄。」他说，「这次顶住了。」
「分内的。」我说。
他点头，杯子往前送了送，跟我碰了一下。
「手上的伤，」他说，「处理了吗。」
我低头。
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划痕，是撤展的时候被铝条划的，很浅，结了薄薄一层痂，我自己都忘了。
「没事。」
「医务室有碘伏。」他说，「明天早上记得擦。」
他走了。走到第二张桌子，跟别人碰杯，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只抬了一边。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杯子，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小暖从旁边凑过来。
「柯澄。」
「嗯。」
「你脸红了。」
「辣的。」
「你吃的是清蒸鲈鱼。」
我把杯子放下。
「小暖。」
「嗯。」
「你觉得他刚才那两眼，是在看什么。」
小暖想了一下。
「看你的手。」她说，「还有你的脸。」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记得你手上有伤。」她说，「一个老板，记得一个员工手上有伤，这不正常。」
五、四十七张加班单
十二月十九号，星期五。
闲话是从茶水间开始的。
我去接水，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冯姐的声音，行政部的，四十多岁，嗓门大，说话喜欢在句尾加个「是吧」。
「那个柯澄，是吧。八月才调到市场部的，十一月就上二十二层了。我们部门递了三年报告都没上去过。」
「人家有本事。」另一个声音说。
「本事。」冯姐笑了一声，「蓝工场跑了，她一点事没有，还升了。你说这是本事还是有人。」
「你小声点。」
「我怕什么，我又没说是谁。」
我推门进去。
两个人站在饮水机边上，看见我，声音停了。冯姐拿起杯子，笑了一下。
「小柯，来接水啊。」
「嗯。」
我接了半杯，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我坐下来，先把手上的活干完。下午三点，我打开考勤系统，导出九、十、十一三个月的记录。
我们公司的考勤系统能导出三种表：打卡明细、加班申请、请假记录。我把三张表并在一起，按日期排。
九月，加班十七天，累计七十一小时。
十月，加班十四天，累计六十二小时。
十一月，加班十六天，累计八十小时。
合计四十七天，二百一十三小时。
我把每一页打印出来，A4，一页一天，四十七页。打印机在走廊尽头，打了七分钟，纸出来还是热的。
我抱着一摞纸回工位，用小刀把第一天和最后一天裁齐，拿蓝色胶带一张一张贴在工位的隔板上。
从桌上贴到头顶，从左贴到右。
第一页是九月二日，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打卡。最后一页是十一月三十日，凌晨两点十九分。
贴完我退后两步看。
四十七张纸，铺满一整面隔板，像一面墙。
冯姐从走廊过，停下来。
「小柯，你这是干嘛。」
「统计工时。」我说，「怕年底算错。」
「算错什么。」
「算错我到底加了多少班。」我说，「冯姐，你要是好奇，可以过来看。每一张下面都有审批人签字。」
她站了两秒，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把手上的胶带撕干净。
我三年前进这家公司，社招，四轮面试，最后一轮是当时的市场总监面的。入职在会务组，做年会、做客户答谢会、做展台。今年八月，会展组扩编，我才调进市场部。
这件事，考勤系统里有记录，人事系统里有记录，四个人签过字。
那天下午，整层楼的人路过都要看一眼。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小声数。小暖给我发消息：你这招也太狠了。
我回：不狠，就是懒。懒得一个个解释。
五点半，我去茶水间洗杯子。
门开着，季薇站在里面，背对着门，正在冲咖啡。
「门关上。」她说。
我把门带上。
她转过身，手里端着杯子，看了我一眼。
「柯澄，你住哪儿。」
「通州。」
「通州哪儿。」
「梨园那边，租的。」
「麓山公馆，」她说，「你去过吗。」
我看着她。
「上周六早上八点，」她说，「我去给他送我爸让带的茶叶，门禁是郑叔叔给的。车停在地库B2，一百一十七号位，是郑弋的车位。你的车就停在旁边。」
我把杯子放在台面上。
「我走的时候，」她说，「你从单元门出来，手里拎着两袋垃圾，穿的还是前一天那件大衣。你没看见我。」
我没说话。
十二月十三号到十八号，我住在他那儿。出租屋的暖气管道爆了，物业说要修一周，我回去拿了两件衣服，就再没回去。那几天我们分房睡，他睡主卧，我睡书房，早上他煮面，我洗碗。
这些我没打算跟季薇解释。
「公司员工手册第三十一条，」她说，「直系亲属不得在同一部门任职。你在他手下，他在你头上。这件事要是捅到人事，你猜走的是谁。」
「季总，」我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图什么。钱？房子？还是那个位置。」
茶水间的窗对着北面，外面是另一栋楼，玻璃上映着我们两个人的影子。
「我不图什么。」我说。
「那你为什么住在他家。」
我伸手进口袋，摸到那个硬硬的小本子。
今天带着它，本来是想下了班去派出所，把户口本上那一栏改掉。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红色的，封面有国徽，压得很实。
「合法。」我说。
季薇低头看。
她伸手翻开，看照片，看名字，看日期。
「十一月十八号。」她念出来，然后抬头，「你们认识几天。」
「三天。」
「三天。」她把本子合上，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在眼睛里，「柯澄，你知道他爸跟我爸，上个月在老宅吃了顿饭吗。」
「不知道。」
「饭桌上说了一件事。」她把本子推回我面前，「明年三月，我和他订婚。」
我看着她。
「那你应该去找他，」我说，「不用找我。」
「我找过。」她说，「他跟我说，他结婚了，一年期。他还把协议给我看了，第四条，不公开。」
我心里沉了一下。
「他把协议给你看。」
「他给我看，是让我死心。」她说，「但是你猜怎么着。我看到'一年期'那三个字的时候，我一点都不难过。」
她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
「一年。」她说，「我等得起。」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
「柯澄，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把协议给我看。」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会来问你。」她说，「他想让我亲口告诉你，这一年是假的。」
门开了，又关上。
我站在茶水间里，看着台面上那个红本子。
手在抖。
我没生气。那种抖，是你忽然发现自己站在别人的棋盘上，连自己是哪颗子都还没弄清楚的时候，从骨头里冒出来的。
我把本子拿起来，放回口袋，掏出手机。
「小暖。」
「在。」
「你兼职那家婚介所，」我说，「当时是谁先找的谁。」
「他先找的。」小暖说，「他那边挂了三个月，条件写得很死，一年期，不公开，不见家长。我看见的时候还觉得奇怪，哪有相亲这么相的。」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说了。」小暖顿了一下，「他说他要一张证，挡住家里。」
我靠在茶水间的墙上。
「挡住家里。」
「柯澄，」小暖的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没有。」
「你停顿了两秒。」
「我在算账。」
「算谁的账。」
我看着窗外那栋楼的玻璃，玻璃上我的影子有点模糊。
「算我自己的。」我说。
六、红笔圈住的一年
十二月二十二号，上午十点。
年会预算要董事长签字。
我抱着文件夹上二十一层。董事长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是双开的，木头的，比二十二层那扇厚。
秘书不在。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我敲了两下。
「进。」
我推门进去，先看见的是桌上摊着的东西。
一份打印的文件，八页，边角有点卷。第三页的中间，「一年」两个字被人用红笔圈了两圈。圈得很用力，纸都透了。
郑弋坐在桌子这一边。桌子那一边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打领带。他手里捏着一支红笔。
郑培德。公司的董事长，郑弋的父亲。
「什么事。」老人抬头看我。
「年会预算，」我说，「需要您签字。」
「放那儿。」
我把文件夹放在桌角。放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份协议。
第四页，「不公开」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第五页，「居住安排」那一栏被划掉了。
「这位是。」老人问。
「会展组的，」郑弋说，「柯澄。年会的执行。」
「会展组。」老人重复了一遍，把红笔放下，「协议第一页上，配偶那一栏，写的就是这个名字。」
郑弋没说话。
「会展组的人，能上二十一层送预算。」老人说。
「预算要走流程。」我说。
「流程。」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小姑娘，你先出去。我跟他说两句。」
我退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我站在门口，本来要走，听见里面一句话，脚就停住了。
「一年之后呢。」老人的声音。
「一年之后再说。」
「一年之后你要是还不肯，」老人说，「季家那边怎么交代。」
「爸，」郑弋说，「定增的事，我自己去谈。」
「你拿什么谈。」老人的声音高了一点，「季鸿儒手里十七点六，加上他拉的三家，二十四。董事会九个席位，他占三个。明年三月改选，你要是拿不到他那三票，你这个总裁坐得稳吗。」
里面安静了一会。
「所以你要我娶他女儿。」
「我要你稳住公司。」老人说，「季薇那孩子不差，学历、能力、家世，哪一样拿不出手。你见都不见一面，就随便找个人领了证。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手，把我摆在什么位置上。」
「我把您摆在董事长的位置上。」郑弋说，「季家要的是席位，不是女婿。今天给他一个女儿，明天他要两个董事。爸，这门亲事你谈了半年，谈下来的是什么，是一张纸。」
「你那张证，」老人的声音沉下来，「也是一张纸。一年期。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用这一年，把季家拖过去，等定增落地，等你的位置坐稳，然后一拍两散。」
「我没这么想。」
「你想没想，我心里有数。」红笔在桌上敲了一下，「年会上，我不宣布。这是我能给你的。但是定增的事，你自己去跟季鸿儒说。他要是翻脸，你别来找我。」
「行。」
「还有，」老人顿了一下，「那个姑娘，知道你是我儿子吗。」
「知道。」
「知道你还让她在会展组跑现场。」
「她自己要跑的。」
「她要跑你就让她跑。」老人说，「郑弋，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把什么都算清楚，就是不算别人的心。」
我站在门外，手心出了一层汗。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我往旁边退了两步，装作在看墙上的组织架构图。
门开了，郑弋出来。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预算签了。」他说，「明天来拿。」
「好。」
我往电梯走，他跟上来，两个人并排站在电梯口。
电梯上行的数字一格一格跳。
「听见了。」他说。
他说得很平，没有问的意思。
「听见了。」我说。
「听见多少。」
「从'一年之后呢'开始。」
电梯到了，门开，里面没人。我们进去，他按了二十二楼，我按了十九楼。
「柯澄。」
「嗯。」
「协议上那条，」他说，「你加得对。」
「哪条。」
「第三条。」他说，「我删得不对。」
电梯到十九层，门开了。
我站着没动。
「郑弋。」我说。
他转头看我。
「你爸说得对。」我说，「你最大的毛病，是把什么都算清楚。」
「你也是。」他说。
「我不是。」我说，「我是被算的那个。」
门要关了，我伸手挡了一下，走出去。
走出去三步，我听见身后他说了一句什么，被电梯门夹断了，没听清。
七、茶水间，红本子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公司楼下摆了一棵三米的假圣诞树，物业在上面挂了彩灯，插头接触不良，一闪一闪。
下午四点，我去茶水间泡咖啡。
季薇在里面。
她今天没穿套装，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也没吹，扎了个低马尾。她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很轻。
「……我知道。妈，你别催了。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
「坐。」她说。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拿过一个纸杯，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推过来。
「昨天我爸给我打电话，」她说，「问我年会那天穿什么。」
我没接话。
「我说穿墨绿。」她笑了一下，「他说好，说郑家的长辈喜欢稳重的颜色。柯澄，你说可笑不可笑。我爸到现在还以为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的。」
「季总。」
「你听我说完。」她抬起手，「我二十六岁进公司，从市场专员做到总监，六年。这六年我谈下来十七个客户，做了四个品牌升级，去年市场部的费用率降了两个点。这些数字，董事会都认。可是在我爸眼里，我这六年，是为了嫁人做的准备。」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跟我说，季薇，你只要嫁过去，季家在董事会的席位就稳了。你听明白了吗，是席位稳了。我这个人，是席位的添头。」
窗外那棵树一闪一闪。
「所以你非嫁不可。」我说。
「我没有非嫁不可。」她说，「我是不服气。」
「不服气什么。」
「不服气我做了六年，最后要靠一张结婚证。」她看着我，「你呢。你不也是靠一张证，拿到了周转房。」
「是。」我说，「所以我不觉得你可怜。」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觉得你可怜。」我说，「你想要那个位置，我也想要我的四十平。我们都是拿东西换东西，你比我贵一点。」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在眼睛里。
「柯澄，」她说，「你要是男的我早收拾你了。」
「你要是男的我也不会坐这儿。」
她笑出了声，笑得肩膀抖。
笑完她放下杯子，脸色平下来。
「说正事。」她说，「年会那天，你最好别在场上。」
「我是执行。」
「执行可以在后台。」她说，「台下那六十桌，不缺你一个。」
「季总，」我说，「你要做什么。」
「我要上台。」她说，「流程表上有一个'战略合作发布'，八分钟，主持人是我。我准备了两个版本，一个讲合作，一个讲别的。到时候看情况。」
「郑总知道吗。」
「他不需要知道。」她站起来，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柯澄，我提醒你一句。他今天能拿一年期的协议挡我，明天就能拿别的东西挡你。这种人，心里有一张表，表上每一行都有价。你算算自己那一行，值多少。」
她走了。
我坐在茶水间里，掏出手机，给郑弋发消息。
「年会流程，'战略合作发布'那一段，你看过吗。」
过了三分钟，他回。
「看过。」
「内容是什么。」
「季薇讲明年的渠道合作。」
「她准备了两个版本。」
那边停了很久。
「我知道。」他回。
「你知道。」
「她昨天把主持稿发我了。」他回，「两个附件。」
「你看过第二个？」
「看了。」
「写了什么。」
「写了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
「你打算怎么办。」我打字，删掉。又打，「你要不要拦。」
删掉。
最后我发出去的是：「需要我做什么。」
他回得很快。
「坐着。」
「坐着？」
「年会上，」他回，「你坐着。别站起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那棵树的灯还在闪，一闪，一灭，一闪。
我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结婚证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年会那天要背的包，内袋，拉链拉好。
八、流程表第九版
十二月二十八号，晚上九点。
年会流程表出到第九版。
年会的主持和流程一直归市场部管，季薇是市场总监，流程表从她那边出，我们执行组只接单。第九版是她签的字。
我在打印室等文件，打印机吐出来一沓，还是热的。我拿起来看。
七点整，开场，主持人上场。七点十分，董事长致辞。七点二十五，总裁致辞。七点四十，年度优秀员工颁奖。八点，节目。八点四十，抽奖。
抽奖前面插了一段。
「八点三十，战略合作发布，八分钟，主持人：季薇。」
我用手指按着那一行，往下看。
节目单里原本八点二十的乐队被挪到了九点。颁奖的次序也动了，销售冠军从第三个挪到第一个。
整个流程往前压了十分钟，就为了给那八分钟腾位置。
我拍了照，发给郑弋。
「第九版。抽奖前面加了八分钟。」
他回：「看见了。」
「你的发言稿在第几页。」
「第四页。」
「第四页只有三句话。」
「够了。」
我站在打印室里，看着这三行字，想再问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问。
十二月三十号，晚上十一点。
明天年会。
我在二十二层整理物料，把六百份伴手礼按桌号分好，把奖杯擦了一遍，把抽奖箱的封条贴好。走廊那头的2208还亮着灯。
我端了一杯热水过去，敲门。
「进。」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A4。纸上是手写的字，写了七八行，中间划掉了三行。
「还没弄完？」
「快了。」他把纸往旁边挪了挪。
我把水放下，看见被划掉的那一行，只剩几个字没被划干净：「……我太太，柯……」
我移开视线。
「明天的伴手礼，」我说，「第六十桌少两份，我补上了。」
「嗯。」
「香槟塔的杯子，酒店只送到五层，我让他们加到七层。」
「嗯。」
「季总那边，」我顿了一下，「她今天下午去试了礼服。墨绿色的。」
他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礼服店的小票，」我说，「在她助理桌上。我路过看见的。」
他看了我一会，把笔放下。
「柯澄。」
「嗯。」
「明天不管台上发生什么，」他说，「你先别动。」
「为什么。」
「因为我一开口，」他说，「这件事就收不回来了。」
「收不回来会怎么样。」
「董事会会炸。」他说，「季家会撤，定增会黄，我爸会气到住院。我这个总裁，可能做到明年三月。」
「那你还要开口。」
他没回答。
他把那张A4翻过来，压在桌上，端起水喝了一口。
「你回去吧。」他说，「明天四点五十到场。」
「郑弋。」
「嗯。」
「你爸说你最大的毛病，」我说，「是把什么都算清楚，就是不算别人的心。」
他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算过吗。」我说，「我这颗心，在你这张表上，是哪一行。」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在响。
「没有。」他说。
「没有什么。」
「没有那一行。」他把杯子放下，「你的那一行，是后来加上去的。加的时候，我把前面几行都划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门把手。
「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
我出门，把门带上。
走了两步，我听见身后椅子响了一下，然后是他的声音，隔着门，很轻。
「柯澄。」
我停下，没回头。
「鞋。」他说，「明天别穿高跟。你要站一晚上。」
「我是执行，我坐十九桌。」
「你还是要站。」
我没说话，走了。
回到工位，桌上放着一个鞋盒，牛皮纸的，没有牌子，没有字条。
我打开。
一双黑色的平底鞋，软皮，鞋头圆圆的。
我的码。
九、六百个人的宴会厅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四点五十，酒店三层宴会厅。
六十张圆桌，深红桌布，每桌十个位。舞台上立着一块六米高的LED屏，屏保循环放着公司的宣传片，一辆货车从隧道里开出来，穿过一片晨雾。签到墙在门口，旁边摆着六个花篮，两条飘带被中央空调吹得一直抖。
香槟塔搭到七层，一百零八个杯子，最上面那个是我踩着梯子放的。
我在侧台调耳麦。
「音控，音控，试一下三号麦。」
「三号有。」
「四号。」
「四号也有。」
「备用麦呢。」
「在男主持手上。」
我把耳麦的线顺到衣服里面，蹲下来把裙摆掖好。黑色长裙，公司统一的工作服，下摆有点长，走路要提着。脚上是那双平底鞋，软皮，走着没声。
小张在旁边调灯光，回头看了我一眼。
「柯姐，你今天穿这个。」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没见过你穿裙子。」
「我也没见过你穿西装。」
「我妈说我穿西装像卖保险的。」
「你妈说得对。」
六点，员工入场。六点四十，客户和媒体。七点差五分，六百个座位坐满。
我在侧台的幕布后面站着，能看见整个厅。十九桌在中间偏左，我们项目组那一桌，小暖已经坐下了，正低头看手机。主桌在最前面，郑培德坐中间，郑弋在他右手边，季鸿儒在左手边。二号桌坐着另外六个董事和三个大客户，三号桌是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季薇坐在主桌的第二个位置，墨绿色礼服，领口别了一枚胸针，头发盘起来了。
七点整，开场。
男主持是电视台请来的，姓高，声音很亮，一开口就把场子热起来了。季薇站在他旁边，笑着，接话很快，两个人配合得像排练过很多遍。
七点十分，郑培德致辞。
他上台的时候没拿稿，走到台中间，先把话筒往下压了压。
「一九九三年，我开一辆解放牌，跑省内的线。车是二手的，方向盘有半圈是空的，拐弯要使大劲。那时候公司连我在内，四个人。」
厅里安静下来。
「今年，我们跑了一亿三千万公里。」
他停了一下。
「三十年。谢谢各位。」
掌声响了很久。
七点二十五，郑弋致辞。
他上台只用了四十秒。稿子三句话，我在流程表上就看过。
「今年我们跑了一亿三千万公里。」
「比去年多了两千万。」
「谢谢各位。」
说完他把话筒递回给主持人，下台。
底下笑了一片。有人喊「郑总多说两句」，他摆了摆手，坐回主桌。
七点四十颁奖，八点节目。舞蹈、合唱、一个小品，讲的是仓库管理员和一只猫。演到一半那只猫从台上跑下来，钻到第五桌底下，全场都在笑。
八点二十，节目结束。我从侧台下来，坐回十九桌。小暖给我留了位置，桌上那盘虾已经凉了，她给我夹了两只放在小碟里。
八点二十八。
男主持走回台上，手里拿着手卡。
「各位，接下来是我们今晚的抽奖环节。三等奖二十名，奖品是……」
季薇从侧台走上去。
她走得不快，高跟鞋在台阶上踩出很稳的声音。走到男主持旁边，她伸出手。
男主持愣了一下，看了看手卡，又看了看她，把话筒递了过去。
「各位，」季薇说，「占用两分钟。」
她的声音从六个音箱里出来，在整个厅里绕了一圈。
「我要宣布一件事。」
主桌那边，郑培德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
郑弋坐在他右手边，手里端着一杯酒，没喝。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我和郑弋，」季薇说，「明年三月订婚。」
声音是一层一层落下去的。
先是靠舞台的十几桌停了筷子，然后是中间，然后是后面。有人转过头去看主桌，有人去看郑弋，有人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完自己也停了。
半分钟，整个厅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我坐在十九桌。
小暖的手在桌子底下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用力。
「柯澄。」她压着声音，「你别动。」
我把她的手掰开。
我端起酒杯。
站起来。
椅子在地毯上拖了一声，不长，但在那个厅里，够响了。
「师傅！」
六百张脸一起转过来。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整个厅的人被一根绳子拴着，绳子另一头在我嘴里。有人筷子掉在盘子上，有人站起来一半又坐回去，靠门那几桌的人伸长了脖子。
台上，季薇的话筒还开着。
「麻烦把话筒递一下。」我说。
主桌那边有椅子响。
郑弋站起来。
他从主桌出来，绕过第二桌，第三桌。走到第三桌的时候有人站起来想拦他，他抬了一下手，那人坐回去了。
他走得不快。
我低头看他的鞋。
六百个人里，只有他一个人走路的时候肩膀不晃。黑色系带皮鞋，鞋头一道很深的横折痕，鞋跟外侧磨偏了一小块。
那天早上在后视镜里，我怎么就没多看一眼。
他走到台边，伸手。
季薇没给。
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我听不见。她的手指松开了。
他拿着话筒走下台阶，穿过第五桌、第九桌、第十三桌，走到十九桌。
站在我旁边。
他比我高一个头。我抬头看他，他没看我，看的是台上。
「她喊的是我。」他说。
厅里没有人说话。
「介绍一下。」他说，「柯澄。我太太。十一月十八号领的证。」
他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红色的，封面有国徽。
「那天早上她先打卡，后领证，中间隔了三十七分钟。」
后面几桌先笑，笑声一片一片传过来。有人鼓掌，掌声稀稀拉拉地起来，越来越多，最后连靠门那几桌都站起来了。
我看见冯姐坐在第二十三桌，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张着。
台上，季薇站在话筒架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
「郑弋。」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厅里太静了，前排的人全听见了。
「你答应过我爸。」
郑弋转过身，抬头看她。
「我没答应过你。」他说。
「我爸跟你爸谈好了。」
「那是他们谈的。」他说，「季薇，这件事我跟我爸说过，没跟你说，是我不对。我今天跟你说明白。」
他停了一下。
「婚约这件事，从来没有我这一方的同意。」
季薇站在台上，看了他很久。
她抬手把耳边的头发捋了一下，动作很慢。
然后她转身，往侧台走。
走到台阶边，她停住，回头。
她看的是我。
那一眼不长，两秒左右。她脸上没有哭，也没有笑。
我把酒杯放下，冲她点了一下头。
她也点了一下头，下去了。
「各位。」
郑培德站起来了。他从男主持手里接过备用的那支话筒，站在主桌旁边，没上台。
他站着，先看了看主桌，又看了看后面那六十桌。
「结婚是好事。」他说。
厅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小心。
「我儿子结婚，我这个当爸的，今天才喝上这杯喜酒。」
笑声大了一点，带着那种不知道该不该笑的犹豫。
「家里的事，回家说。」他把眼镜戴上，「公司的事，明年三月，董事会说。」
他转向主桌左手边。
「季总，」他说，「今晚这杯酒，我敬你。生意是生意。」
季鸿儒站起来，端起杯子，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碰了一下，都没喝。
「抽奖继续。」郑培德说。
他把话筒递回给男主持。
音乐起来了。
男主持反应很快，举起手里的话筒，声音一下子提上去：「三等奖二十名，奖品是……」
郑弋还站在我旁边。
他把那本结婚证收回内袋，转过身，看着我。
「你刚才那声。」他说。
「怎么了。」
「挺响。」
「我怕你听不见。」
「六百人。」他说，「我听见了。」
小暖在旁边咳了一声，站起来给我们让位置，一边让一边小声说：「我坐了三个小时的冷板凳，就为了看这个。」
郑弋坐下了。
他把话筒放在桌上，拿起我那杯酒，喝了一口。
「这杯是我的。」我说。
「我知道。」
「你有杯子。」
「我这个离得远。」
我坐回椅子上，觉得腿有点软。
台上开始抽奖，三等奖的号码一个一个念出来。第五桌有人中了，站起来举着手，笑得很大声。
「郑弋。」我说。
「嗯。」
「你刚才那三句话，」我说，「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哪三句。」
「就那三句。一亿三千万公里，多了两千万，谢谢各位。」
「没有。」他说，「我今天早上改的。」
「改成三句。」
「改成三句。」他说，「多了记不住。」
我看着他。
灯光从舞台那边打过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下颌线照得很硬。
「你爸刚才那个反应，」我说，「你算到了吗。」
「算到一半。」
「哪一半。」
「他会站起来。」他说，「我没算到他会说'生意是生意'。」
「这句怎么了。」
「这句是给我留的。」他说，「他把季家的事，从家里的事里摘出去了。」
我低头看着桌布上的一圈水渍。
「那定增呢。」
「黄就黄。」他说。
「你的总裁呢。」
「做到三月。」他说，「三月之后，我还是股东。」
「你算得挺清楚。」
「我算了很多年。」他转头看我，「今天这一件，我没算。」
「哪一件。」
「站起来。」
我没说话。
台上念到最后一个三等奖，掌声响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喊「再来一个」。
「郑弋。」我说。
「嗯。」
「你刚才那句'她喊的是我'，」我说，「说得太慢了。」
「慢吗。」
「中间停了三秒。」
「我在想下一句。」
「下一句想好了吗。」
「想好了。」
「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
「回家再说。」
十、师傅
散场是十点四十。
客人走得差不多，员工还在拍照。舞台上的LED屏停了，屏幕黑下来，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地上全是彩带和气球，踩上去「啪」一声。
我在后台拆背板。
背板是三块拼的，卡扣很紧，要用两只手掰。我掰到第二块的时候，手指头一滑，指甲在铝框上划了一下。
「柯澄。」
我回头。
郑弋站在后台门口，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撤场有别人。」他说。
「我是执行。」
「今天你是家属。」
「家属也得干活。」我说，「这块背板明天要还给酒店，押金八千。」
他走过来，站在背板另一边，两只手扣住卡扣。
「往哪边掰。」
「往外。」
他掰了一下，卡扣开了。
「力气挺大。」我说。
「以前在仓库干过。」
「你。」
「大学毕业第一年，」他说，「我爸让我从理货员做起。做了八个月。」
我看着他。
「难怪你走路肩膀不晃。」
「什么。」
「没什么。」
我们把三块背板拆下来，靠在墙边。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我。
「手。」
我低头，指甲旁边渗了一点血。
「没事。」
他把纸巾塞到我手里，自己又抽了一张，蹲下来，把我手上的灰擦掉。
他蹲着，我站着。
后台的灯是那种老式的射灯，很亮，照得人脸上没有阴影。
「柯澄。」
「嗯。」
「今天在台上，」他说，「我本来准备的是另一套话。」
「哪一套。」
「念完三句，下台，坐着，等季薇讲完，让主持人接过去。」他说，「我算过，她能讲八分钟，讲完我爸会上台圆场。定增的事拖到三月，我再用董事会挡一次。」
「然后呢。」
「然后一年到期，」他说，「协议作废，各走各的。」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没这么做。」
他抬起头。
「因为你站起来了。」
后台门口有人搬着音箱过去，轮子在地上响。
「我坐在那儿，」他说，「听见你喊'师傅'，我脑子里那张表，一下就空了。」
「空了。」
「空了。」他站起来，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进兜里，「我这三十四年，做什么事都先列表。哪件事几分利，哪件事几分险，列完了再动。今天你喊那一声，我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那你想起什么了。」
「想起那天早上，」他说，「你拉开车门，坐后排，跟我说'师傅，去星光大厦'。」
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到眼睛。
「我当时想，」他说，「这个人怎么这么理直气壮。」
「我赶时间。」
「我知道。」他说，「你九点半上班。」
十一点二十，老陈把车开到酒店门口。
老陈是公司的司机，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跟了郑家十九年。去年十一月十八号那天请假的是他，去给他儿子办婚事。
黑色的商务车，还是那辆。老陈下车给我开门，我摆摆手，自己拉开后排。
郑弋从另一边上来，坐在我旁边。
「坐前面。」他说。
「后面宽敞。」
「前面也能坐。」
「前面是司机位旁边。」
「我不是司机。」他说。
「我知道。」我说，「你是我老公。」
车里安静了一下。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把隔板升起来了。
车开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过。
「协议第四条。」他说。
「不公开。」
「明天作废。」
「公司里的人今天都看见了。」
「明天我让人事发个说明。」他说，「配偶信息登记，该走的流程走一遍。」
「那我是不是要调部门。」
「你想调吗。」
「不想。」我说，「年会是我做的，明年的展会也是我做的。我调走了，谁给你省钱。」
「那就按员工手册第三十一条，」他说，「直系亲属不得在同一部门任职。」
「所以呢。」
「所以你调到总裁办。」他说，「做项目管理。职级不变，汇报对象是我。」
「那还不是在你手下。」
「在我手下，」他说，「比在季薇手下好。」
「季薇要走了？」
「她今天下午递了辞呈。」他说，「我刚在后台收到邮件。」
我转头看窗外。
「她走得挺快。」
「她这个人，」他说，「输了就走，不磨。」
「她临走前跟我点了个头。」
「我知道。」他说，「我看见了。」
车拐进麓山公馆的地库，灯一格一格亮起来。
「郑弋。」
「嗯。」
「你爸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回去吃饭。」他说，「他让我带你回去。」
「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郑弋顿了一下，「'把那个喊师傅的带回来，我看看'。」
我笑出声。
「你爸挺逗。」
「他不逗。」郑弋说，「他三十年没夸过人。今天在车上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句'你媳妇胆儿不小'。」
「这是夸吗。」
「在他那儿，是。」
车停在B2层，一百一十七号车位。
老陈下车，绕到后面给我开门。
我下车，站在车边，看着那辆车。
黑色的，很干净，轮胎上没泥。
「郑弋。」
「嗯。」
「你那天为什么让我上车。」
他站在车头那边，手插在口袋里。
「我说过了。」他说，「我想知道你要去哪儿。」
「就这个。」
「就这个。」
「你可以在民政局门口等，」我说，「等我走过去，问我一句。」
「我想过。」他说，「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六分钟。」
「六分钟。」
「六分钟。」他说，「我看见你在台阶下面站着，一直看手机，看了三次表，把文件袋打开又合上。我想过去，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了。」
「为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他说，「我这个人，谈合同能谈三个小时，跟人说话，三句就没了。」
「所以你开车过去。」
「嗯。」
「让我把你当司机。」
「嗯。」
「你图什么。」
他想了很久，地库的风机在头顶上响。
「图你跟我说一句话。」他说，「随便什么话。」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郑弋。」
「嗯。」
「你过来。」
他走过来。
我抬手，把他领口那颗扣子扣好。那颗扣子一直开着，从早上到现在。
「明天早上，」我说，「你开吗。」
「开。」
「那我坐后排。」
「坐前排。」
「为什么。」
「前排有安全带。」他说，「后排也有。但前排能看见路。」
我把手收回来。
「行。」我说，「前排。」
尾声
一月四号，公司内网发了一则人事公告。
「经研究决定，柯澄同志调任总裁办项目管理岗，职级不变，即日生效。原市场部会展组工作，由副组长周敏代管。」
公告底下附了一行小字：「另，公司员工婚姻状况登记工作即日启动，请各位同事于一月十五日前完成更新。」
那一周，我在电梯里遇见了冯姐。
她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快。
「小柯，哦不，柯……柯经理。」
「冯姐，」我说，「还是小柯。」
「那怎么行。」她说，「你现在是……」
「我还是会展组的。」我说，「明年三月的华南展，还是我带队。」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
电梯到十九层，她出去，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小柯，」她说，「那个加班记录，你还贴着吗。」
「贴着。」
「挺好看的。」她说，「我们部门也打算贴。」
三月，董事会改选。
季鸿儒辞去副董事长职务，他那一派在九个席位里丢了两个。定增的方案重新报上去，拖到五月才过会。
季薇去了上海，进了一家4A公司，做客户群总监。三月底她给我发过一条微信。
「墨绿那件礼服我退了。押金扣了两百，说是清洗费。」
我回：「下次别穿墨绿。」
她回：「下次我穿红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很久。
四月，周转房下来了。
四十平，一室一厅，朝南，六楼，没有电梯。钥匙拿到手那天我去看了一次，站在空房子里，量了窗户的宽度，算了算能放下多大的工作台。
出来的时候我在楼下站了一会。
然后给房管科打了个电话，说这套房我放弃，让给排在后头的人。
小暖排在后头。她去年五月办完的酒，条件正好够。
她接到通知那天冲进我办公室，脸都红了。
「柯澄你疯了，四十平，朝南。」
「我住的地方比这个大。」
「那不一样。」她说，「那是他的。」
「现在也是我的。」
她瞪了我一眼，然后坐下来，把钥匙在手里翻来翻去。
「柯澄。」
「嗯。」
「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算账，」她说，「算的都是划不划算。现在你算的，是舍不舍得。」
十一月十七号。
协议的最后一天。
我下班回家，进门看见餐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打开。
一份新的协议，八页，格式和去年那份一模一样。
第一条，期限。
原来的「一年」被划掉了，旁边打了一行字：长期。
第二条，财产。改成了共同持有。
第三条，不公开。整条删除。
第四条，居住。改成了「双方共同居住于麓山公馆，如需变更，协商解决」。
第五条，配合义务。改成了「每年共同出席双方家庭活动不少于十二次」。
第六条，违约。空着。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旁边放着一支笔。
郑弋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看完了？」
「看完了。」
「有要加的条款吗。」
我拿起笔，在最后那页的空白处写。
「司机照旧。」
他低头看，看了两秒。
「这条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以后我赶时间，你还是得开。」
「我什么时候不开了。」
「去年十一月十八号，」我说，「你开了一次，收了我一句'师傅'。今年涨价了。」
「涨多少。」
「一年。」
他把汤放在桌上，坐下来，拿起笔，在我写的那行字下面签了名。
签完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柯澄。」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搬家那天，」他说，「你翻我手机相册。」
「我没翻。」
「你翻了。」他说，「你翻到最前面，停住了。」
我不说话了。
那天我确实翻了。
他的相册里有四千多张照片，大部分是仓库、货车、单据、白板。我一路往下划，划到最后，又划回最前面。
最前面有两张。
第一张，早上八点三十六分，民政局东门，马路对面拍的。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窗反着光。
第二张，八点三十九分，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一个女的站在台阶下面，抱着一个透明文件袋，低头看手机。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了一下。
那张照片拍得不好，人很小，光线也暗。
「你站在马路对面，」我说，「拍了六分钟。」
「六分钟。」他说，「八点三十三到八点三十九。」
「你为什么不走过来。」
「我在想怎么开口。」
「想好了吗。」
「没有。」
「那现在呢。」
他把汤往我这边推了推。
「现在想好了。」
「说。」
「明天早上，」他说，「我送你上班。」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有点咸。
「几点。」
「八点。」
「太早。」
「八点二十。」他说，「你九点半打卡，路上四十分钟，还能富余半小时。」
「富余半小时干什么。」
他看着我。
「在车里坐一会。」他说，「不说话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