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第三天，婆婆拿着伪造的委托书去了拆迁办。
九十三万，一分没给我女儿留。
我嫁进蒋家五年，凌晨三点出摊蒸包子，手上烫伤的疤摞着疤。
婆婆钟秀芳每月收走铺子全部收入，回头跟蒋卫东讲：
“你媳妇那个铺子一天才挣几十，还不够她自己吃的。”
蒋卫东打牌输了钱回来摔碗：
“又是剩菜？人家老婆一个月挣多少你看看。”
上辈子我就是在铺子里晕倒的。
送到医院，钟秀芳赶来问的第一句——
“拆迁协议签没签？放哪了？”
我没撑过那晚。
朵朵三岁，被塞上去两百公里外的长途班车。
这回睁开眼，手里捏着面团，蒸笼刚冒白气。
我擦了擦手，先去了趟银行。
【第一章】
我记得我死了。
死在铺子里，脸贴着面案，手边搁着半碗没卖掉的豆浆。
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大夫说脑溢血。
长期过劳，严重贫血，血压高得吓人。
我在急救室躺着，眼睛闭着，耳朵还能听见。
隔着帘子，钟秀芳的声音。
她没进来。
她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压着声儿，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
“拆迁协议是不是得本人签？……她现在这个情况……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在那一刻才真正看明白——在钟秀芳眼里，我不是人。
我是一张没到期的存折。
后来的事说不清怎么知道的。
死后有一段时间，能看见人间。
我看见朵朵蹲在灵堂门口，揪着我的遗像不撒手，小嗓子喊妈妈，喊到没声了。
没人管她。
钟秀芳在里屋打电话安排丧事，蒋卫东在院子里跟人称兄道弟收礼金。
我死后第三天。
钟秀芳拿着一份委托书去了拆迁办。
上面有我的名字。
但那不是我签的。
她不知道从哪找的人，照着我的笔迹描了一份。
九十三万拆迁款，她分了三份：四十万给小儿子蒋卫民买婚房，二十万给蒋卫东还赌债，剩下的她自己存了定期。
朵朵呢？
一个电话打到乡下，让远房表姑领走。
三岁的孩子，话还说不利索，被抱上了长途班车。
表姑家在山里，两百公里。
我在那边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恨得浑身发抖。
然后——我醒了。
左手攥着一团面，指缝里全是湿面粉。
蒸笼在灶台上咕嘟嘟往外冒白气。
铺子的卷帘门半拉着，外面天还黑着。
我低头看手机。
十月十七号，凌晨四点零八分。
拆迁通知是二十号贴出来的。
我还有三天。
我用围裙擦了擦手，关了灶上的火。
包子不蒸了。
先回家。
一进院门就听见钟秀芳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妈赚的那点钱还不够你塞牙缝的！赔钱货！”
朵朵坐在堂屋门槛上，小脸上挂着泪，手里捧着半个冷馒头，上面咬了一小口。
我三步跨过去，把孩子抱起来。
朵朵搂住我的脖子，声音很小：“妈妈，奶奶凶。”
我低头，看到她胳膊上一块青紫。
上辈子我每天凌晨三点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朵朵一直是钟秀芳在带。
我以为婆婆嘴碎归嘴碎，好歹是亲奶奶。
我错了。
从头到尾，我和朵朵在这个家里什么都不是。
免费长工，多余的嘴，等着兑现的存折。
我抱着朵朵回了屋，把门插上。
给她热了碗粥，看她一小口一小口喝。
喝完了，她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我坐在床边，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还有三天。
三天之内我要做三件事。
第一，开一个只有我知道的银行账户。
第二，把房产证从钟秀芳的柜子里拿回来。
第三，找一个能帮我的人。
这一次，九十三万，一分都不会到蒋家人手里。
朵朵，妈妈带你走。
【第二章】
第二天凌晨三点，我照常去了铺子。
不能让钟秀芳看出异常。
一切和上辈子一样——和面、醒面、揉馒头、蒸包子。
天蒙蒙亮，第一批客人来了。
我一边收钱一边心里算账。
包子一块五一个，馒头一块，豆浆两块。
一天下来，刨去成本，能净赚一千出头。
上辈子，这些钱我一分不留，全交给钟秀芳。
她说替我存着，说家里开销大，说卫东在外面跑业务需要应酬费。
我信了五年。
五年，少说也交出去十五万。
钱去了哪？蒋卫东的赌桌，蒋卫民的车贷，钟秀芳自己那张存折。
今天出摊收了一千二。
我留了一千，只交了两百。
中午收摊后，我骑车去了镇上的农商银行。
之前从来没来过这里，钟秀芳带我办卡那次是在村口信用社，密码她知道。
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开了一个新户头。
柜员问我存多少，我把一千块推进去。
拿到存折的时候，手心出了汗。
这是这辈子我自己的第一笔钱。
我把存折塞进内衣口袋，骑车回家。
进院子的时候，钟秀芳正坐在堂屋里嗑瓜子看电视。
“回来了？今天铺子多少？”
“不太好，下了阵雨。只收了两百多。刨去面粉和豆子，剩两百。”
我掏出两张红票子递过去。
钟秀芳接过来翻了翻，抬眼看我。
“就这么点？”
“面粉又涨了，五十斤的涨了十五块。”
她哼了一声，把钱塞进围裙口袋。
“你那个铺子也就糊弄糊弄，一天到晚赚不了几个。”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晚上七点多，蒋卫东回来了。
衬衫上一股烟味，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眼底发青。
又打了一整天的牌。
他把鞋一踹，往沙发上一瘫。
“有什么吃的？”
钟秀芳立刻从锅里端了一碗热面条出来，上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卫东你累了吧？赶紧吃。”
我看着那碗面条。
朵朵今天早上吃的是冷馒头就咸菜。
蒋卫东稀里呼噜吃了两口，突然推开碗。
“妈，给我两千。上次的账还没清。”
钟秀芳皱了皱眉，但还是站起来，走到里屋柜子前，从一个铁盒子里掏出二十张百元钞票。
那个铁盒子，我太熟了。
我交的钱，全在里面。
蒋卫东接过钱，揣进口袋，连声谢都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铺子这两天生意不行啊？我妈说你今天才交了两百？”
“下雨，人少。”
“那你得想想办法，不能干等着。”
门一甩，走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上辈子，我会心里发酸，觉得是自己不够能干。
这辈子，我只觉得好笑。
我赚钱给他赌，他赌完了回来嫌我赚得少。
多完美的循环。
我收了碗筷，趁钟秀芳去院子里倒洗脚水的那几分钟，走到她房间门口。
门没锁。
钟秀芳的床头柜，右边第二个抽屉，最底下有一个暗层。
上辈子我不知道有这层。
这辈子我知道。
但我不急。
明天白天，钟秀芳要去镇上赶集。
那时候再动手。
【第三章】
第三天上午，钟秀芳背着编织袋出门赶集。
蒋卫东一早又没了影。
朵朵在院子里蹲着玩泥巴。
我把她抱到屋里，给了她一块饼干。
“朵朵乖，妈妈去拿个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好——”
我进了钟秀芳的房间。
门一关，拉上窗帘。
床头柜右边，第二个抽屉，打开。
里面是一堆杂物——旧收据、过期的膏药贴、几颗纽扣。
我把手伸到最底下，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
抠开。
下面有一个塑料袋。
我拿出来，手指发凉。
房产证——我爸妈那套老房子的，红色封皮，产权人写着“方宜珍”。
三个字清清楚楚。
这个本子，我找了两年都没找到。
我以为自己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结果一直在钟秀芳的枕头底下。
塑料袋里还有两样东西。
一份打印好的委托书，甲方“方宜珍”三个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跟我的笔迹不太对但有六七分像，有人照着模仿过。
委托内容：全权委托蒋卫东代为办理房屋拆迁补偿签约手续。
没有日期，落款处空着，等着盖章。
第三样——一份购房合同复印件。
买方：蒋卫民。
楼盘名：锦阳花园B栋1102室。
首付十六万，备注栏手写了几个字：“首付来源：拆迁款。”
我盯着这三样东西，胃里翻了一下。
还没拆迁呢。
钱还没下来呢。
人还没死呢。
蒋卫民的房子已经定好了，首付来源都写上了。
我活着的时候他们在等我签字。
我死了他们就伪造我的签名。
横竖这钱是蒋家的了。
我是谁？
我是那个每天凌晨三点起来蒸包子、把每一分钱都交到钟秀芳手里、连一次产检都舍不得做的——工具。
我拿手机把三样东西拍了照，正反面都拍了。
房产证我揣进了贴身口袋里。
委托书和购房合同复印件放回原处，暗层扣好，抽屉关上。
让钟秀芳以为一切都还在。
出了门，我骑车去了镇上。
何青禾在法律援助中心的办公室里。
我们五年没见了。
上一次见面是我结婚那天，她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说：“宜珍，你嫁得太急了，那个蒋卫东我看着不踏实。”
我当时笑她多心。
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何青禾正低头写材料。
抬头看见我，愣了好几秒。
“方宜珍？”
“是我。”
她站起来，上下打量我。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五年前我一百一十斤，现在不到九十斤。
手上全是烫疤，脸色蜡黄，颧骨支出来，头发枯得扎人。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青禾，我有事找你帮忙。”
我坐下来，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她看。
房产证。
伪造的委托书。
蒋卫民的购房合同。
何青禾看完，脸色变了。
“这个委托书上的签名不是你签的？”
“不是。”
“你婆婆伪造你的签名授权他人处置你的财产，这涉嫌诈骗。情节严重的话，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我知道。但我现在不想报警。”
“那你要怎么办？”
“我要离婚。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婚前财产，我要拿回来，带着女儿走。”
何青禾看了我一会儿。
“你的房产证原件在哪？”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
“放在我这儿。”何青禾接过去，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这东西不能再被你婆婆拿走。”
她帮我查了法律条文。
婚前继承的房产，只要房本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就是我的个人财产。
无论结婚多少年，离婚了也不分割。
拆迁补偿也一样，产权人是谁，钱就是谁的。
“你婆婆如果拿着伪造的委托书去签字，拆迁办只要核实身份就会拒绝。但你得自己盯着，万一碰上不走流程的……”
“我会的。”
走出法律援助中心，太阳正好。
我站在门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三件事，完成了两件。
明天，拆迁通知就要贴出来了。
【第四章】
十月二十号。
村委门口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
红纸黑字，拆迁公告。
我家那套老房子——准确说是我爸妈留给我的那套——评估价格：九十三万。
消息在村里传得飞快。
下午还没到两点，蒋卫民就带着许可欣回来了。
许可欣我上辈子见过，蒋卫民的女朋友，在县城商场卖化妆品，嘴甜，眼尖，认钱不认人。
钟秀芳今天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鱼、排骨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我进门看到这阵仗，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上辈子也是这一天，也是这一桌菜。
然后钟秀芳笑着开口，三句话把九十三万的去处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上辈子接了那碗排骨汤，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敢说。
今天不一样了。
“来来来，宜珍快坐。卫民和可欣也来了，一家人难得聚齐。”钟秀芳招呼着，脸上的笑比正月初一还浓。
我坐下来，给朵朵夹了一块排骨。
钟秀芳给蒋卫东盛了碗汤，又给蒋卫民倒了杯酒，这才慢慢转向我。
“宜珍啊，你也知道，卫民跟可欣处了两年了，也该办事了。”
蒋卫民在旁边挠头，笑得一脸憨厚。
许可欣低头搅着手机壳，不说话，但眼睛不时往我这边瞟。
钟秀芳继续：“可欣家里的意思是，得有套婚房。你看你爸妈那套房子正好拆迁了，拆迁款下来，借卫民用一下，先把婚房的事解决了——”
“妈。”我放下筷子。
桌上安静了一瞬。
“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
钟秀芳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扯回来。
“我知道是你爸妈的，但你嫁进蒋家这么多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一家人？”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
“妈，我每天三点起来蒸包子，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赚的每一分钱都交到你手里。你说替我存着，这五年你存了多少？”
钟秀芳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蒋卫东皱着眉：“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说，那套房子是我婚前继承的个人财产。拆迁款是我的，跟蒋家没有关系。”
这句话出来，全桌变了脸。
钟秀芳一拍桌子，碗都跳了一下。
“方宜珍！你爸妈死的时候是谁出的丧葬费？是我蒋家！你吃蒋家的喝蒋家的住蒋家的，你有什么脸说那是你的？”
朵朵被拍桌子的声音吓到了，缩在我身边，不敢出声。
蒋卫东站了起来：“你别不识好歹。弟弟结婚你帮一把怎么了？你是嫂子！”
许可欣终于开口了，阴阳怪气：“嫂子，卫民说你人最好了，一家人嘛，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吧？总不能看着自家弟弟娶不上媳妇？”
四面八方都是声音。
压过来。
上辈子的我会低头，会说“我再想想”，会用沉默把自己吞了。
这辈子，我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
“想都不用想。这个房子的拆迁款，我一分也不会给。”
钟秀芳的脸抽了一下。
蒋卫民脸上的笑也没了。
许可欣用手肘碰了碰蒋卫民，蒋卫民咬了咬牙，不说话。
钟秀芳噌地站起来，手指头怼到我面前。
“方宜珍，你给我说清楚！你嫁进蒋家五年，我伺候你坐月子，给你带孩子——”
“带孩子？”我把朵朵的袖子拉起来，露出那块青紫的淤痕。
“这就是你带孩子带的？”
钟秀芳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更大声了：“小孩子磕磕碰碰的，哪有不摔的！你拿这个说事？你就是白眼狼！我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她开始哭。
干嚎。
一滴眼泪没掉。
上辈子我会心软。
这辈子我站起来，抱着朵朵，转身回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钟秀芳的哭声断了。
变成了骂声。
很大声。
我听得清清楚楚，但没有回头。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钟秀芳叫来了人。
蒋家的大姑二姑、蒋卫东的表叔、村里的调解主任老周、隔壁的婶子——
乌泱泱坐了一院子。
我从铺子回来看到这阵仗，就知道钟秀芳要打群架了。
不是真动手，是用嘴。
用一屋子的人情，把我活埋。
“宜珍啊，坐。”大姑拉着我的手，“你婆婆跟我说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商量的？”
二姑在旁边接话：“就是嘛，卫民结婚是大事，你当嫂子的帮衬一下，天经地义。”
表叔清了清嗓子：“你爸妈要是还在，也不希望你这么不通人情。”
这句话扎进来了。
但我没让自己软下去。
因为我记得上辈子我爸妈的丧事——
棺材是最便宜的，花圈是赊的，钟秀芳后来拿这笔账压了我三年。
每次吵架都要提一句“你爸妈的后事是蒋家办的”。
那笔所谓的丧葬费，我早用铺子的收入还了三倍不止。
她还好意思提。
老周端着茶杯，一副和事佬的样子：“方宜珍，你也别太倔。夫妻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拆迁款可以先借嘛，打个借条，以后慢慢还——”
“周叔。”我打断他，“那套房子是我爸妈的遗产，婚前继承，房本上只有我的名字。法律上属于我的个人财产，跟婚姻无关。我借不借，我自己说了算。”
一院子人安静了两秒。
然后钟秀芳尖着声音从厨房冲出来。
“听见了吗！听见了吗！嫁进蒋家五年，翅膀硬了！法律法律，你就拿法律压你婆婆！”
蒋卫东一直靠在门框上不说话，这时候终于开腔了。
他走到我面前，手插在口袋里。
“方宜珍，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你要是不拿钱出来，咱们就离婚。孩子跟我，你净身出户。”
上辈子，就是这句话。
我被吓住了。
我怕离婚以后朵朵没妈，怕自己一个人活不下去，怕被人指指点点。
所以我退了。
签了字。
把九十三万拱手送了出去。
然后我死了。
朵朵也没了妈。
这辈子我抬起头，看着蒋卫东的眼睛。
“你说的。离。”
满院子的人跟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蒋卫东的嘴张开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四遍。
他没想到我会答应。
“你……你当真？”
“我当真。”
“你离了婚，你一个人带孩子怎么活？”
“那是我的事。”
后面传来钟秀芳的声音，变了调：“谁说离婚了！不许离！”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她脸色铁青，嘴唇抖着。
“不许离婚！卫东你胡说什么！”
我看着钟秀芳的脸色，什么都懂了。
她不敢让我们离。
一旦离婚，房子更加跟蒋家没有半分钱关系。
结着婚她还能用各种名目哄我签字，真离了，连窗户缝都钻不进来。
蒋卫东也反应过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大姑二姑面面相觑，气氛一下子难堪起来。
我没再多说什么，抱着朵朵回了屋。
这一次，轮到他们慌了。
【第六章】
接下来两天，钟秀芳换了一副面孔。
不骂了，不闹了。
开始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宜珍，你忙了一天了，快歇着，活儿我来干。”
“朵朵来，奶奶给你煮了蛋。”
变脸之快，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在等。
等拆迁办正式通知产权人去签约。
我也在等。
十月二十三号上午，拆迁办打来电话，请我本人带身份证、房产证原件，去签补偿协议。
这个电话是打到我手机上的。
但下午出门的时候，我看见钟秀芳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她那个老年手机，脸色很差。
她也去了拆迁办。
我知道她干了什么。
当天傍晚我回来时，钟秀芳坐在堂屋里，一言不发。
地上散落着几样东西——柜子的抽屉被拉了出来，暗层的木板翻开着，空的。
她终于发现房产证不见了。
我刚进门，她冲过来。
“方宜珍！房产证呢？！我柜子里的东西呢？！”
我看着她。
“妈，你说什么？什么柜子里的东西？”
“别装！你——”
她说到一半，噎住了。
她不能说“我柜子里藏着你的房产证”。
因为那就等于承认她偷了我的房产证。
我看着她张口结舌的样子，不急不慢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
“妈，你看看这个。”
第一张：伪造的委托书，“方宜珍”三个字歪歪扭扭。
第二张：蒋卫民的购房合同复印件，备注栏写着“首付来源：拆迁款”。
第三张：日期——购房合同的签订日期，是上个月。
拆迁通知还没出来，购房合同已经签了。
钟秀芳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这份委托书上的签名不是我写的。”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伪造他人签名处置财产，按照法律规定，属于诈骗。严重的，要坐牢。”
“我、我没有……”
“蒋卫民的房子已经定了？首付从哪来的，你心里清楚。你连拆迁款都没到手呢，就替我安排好了怎么花。”
蒋卫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
我转过头看他。
“蒋卫东，你在外面欠的那七万三赌债，是不是也打算用我的拆迁款还？”
他身体晃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欠了谁的，欠了多少，借条在谁手里，我都知道。”
这句话不全是真的，但上辈子我在“那边”看见过他跪在赌桌前借钱的样子，几个名字，几个数字，我记得住。
蒋卫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说不出话。
钟秀芳突然扑过来要抢手机。
“删了！你给我删了！”
我侧身避开，把手机揣进口袋。
“这些照片，还有你柜子里那份委托书，我都留了备份。你要是再动歪脑筋，我直接拿去报警。”
钟秀芳的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满屋子只有她喘气的声音。
粗，重，急。
蒋卫民不知从哪冒出来，站在院子里，脸色发白。
“嫂……嫂子，那个合同是中介让我先签的，我还没交钱呢……”
我没理他。
我进屋收拾了一个包，把朵朵的换洗衣服装了进去。
拎起包走到院子里。
“我明天去法院递离婚起诉书。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法庭上说。”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钟秀芳在身后喊。
声音发颤。
“你回来！方宜珍你给我回来！你这是要干什么！你、你不能告我！”
大门在身后合上。
巷子里很安静。
朵朵趴在我肩头，小声问：“妈妈，我们去哪？”
“去一个新的地方。”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好——”
她的小手搂紧了我的脖子。
【第七章】
离开蒋家那晚，我带着朵朵住在何青禾家。
她给朵朵铺了小床，热了牛奶，又翻出自家侄女穿小的衣服让朵朵换上。
朵朵头一回喝热牛奶，两只手捧着杯子，眼睛亮亮的。
我坐在旁边看着，鼻子酸了一下。
何青禾在桌子对面翻我拍的那些照片，整理材料。
“堵伯证据这块再补一补，最好能拿到借条或者转账记录。离婚诉讼里，堵伯属于过错，对你争取抚养权和财产分割都有利。”
“我知道他常去镇上奇牌室后面那个场子，姓刘的开的。”
“我帮你打听。”
第二天，我去了县法院。
立案窗口的工作人员问我：“起诉离婚？有没有请律师？”
“有。法律援助的何青禾律师。”
材料递进去了。
起诉书上写得清楚：
请求判决离婚。
婚前个人财产（父母遗留房产及拆迁补偿）归我所有。
女儿方朵抚养权归我。
理由：被告蒋卫东长期参与堵伯，欠下大额债务；被告母亲钟秀芳伪造原告签名制作财产处置委托书，涉嫌诈骗。
法院受理了。
传票寄出去的那天，我在铺子里照常蒸包子。
不在蒋家住了，铺子的收入全是我自己的。
一天一千多，一个月三万出头。
我另外租了一间小房子，离铺子近，带个小院子，朵朵可以在院里玩。
房东是个老太太，人很好，看我带着孩子辛苦，还帮我看过几次朵朵。
日子忙，但心里踏实。
传票寄到蒋家的那天，蒋卫东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后来他跑到铺子来了，酒气冲人，站在门口指着我骂。
“方宜珍你好狠！你告我？你告我？！”
铺子里有客人，纷纷侧目。
我手上没停，该包包子包包子。
“我说了，法庭上见。”
“你信不信我砸了你这个铺子！”
旁边吃早饭的大爷放下筷子：“小伙子，大早上的闹什么？这年头砸人店面是要进派出所的。”
蒋卫东愣了一下，咬着牙瞪了我几秒，走了。
走之前踢翻了门口的一个塑料凳。
下午钟秀芳来了。
这次不是来闹的。
她站在铺子外面，没进来。
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头发没梳，脸上的褶子一条一条的。
看上去老了十岁。
“宜珍。”
声音压得很低。
“你要是撤诉，拆迁款我们不要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不要了？”
“嗯。我跟卫东说了，那是你爸妈留给你的，我们不该打那个主意。”
我差点笑出来。
上辈子我要是能听到这句话，大概会感动得流泪。
可我太清楚了。
这不是良心发现，这是算过账了——一旦法院判下来，伪造委托书的事会上台面，她可能要承担法律责任。
赌债的事暴露，蒋卫东的脸面全没了。
所以她让步。
不是因为心疼我，是因为怕。
“妈。”我把面板上的面粉拍了拍，“晚了。”
钟秀芳的嘴角抽了一下。
“宜珍——”
“你伪造我的签名做委托书那天就晚了。你把我的房产证偷走藏起来那天就晚了。你把我女儿胳膊打出淤青那天就晚了。”
我一字一句，嗓子平的。
“你回去吧。开庭的时候见。”
钟秀芳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弹。
最后转身走了，步子很慢，拖着脚走的。
我转过身去继续揉面，手劲儿比平时大了不少。
面团被我摔在案板上，啪的一声。
朵朵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妈妈生气了？”
我呼了口气，蹲下身，帮她擦掉嘴角的豆浆渍。
“没有。妈妈没生气。”
揉面而已。
使点劲。
【第八章】
开庭那天是十一月十六号。
何青禾帮我整理好了所有材料：房产证原件、伪造委托书的照片及司法鉴定申请、蒋卫东的堵伯借条（何青禾从那个刘姓赌场老板那里弄到了三张复印件）、钟秀芳藏匿房产证的情况说明、朵朵被打的就医记录。
蒋卫东请了个律师。
镇上一个小所的律师，西装皱巴巴的，翻材料的时候一脸为难。
法庭上，蒋卫东的态度跟在外面完全不一样。
不骂人了，不威胁了。
他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法官，我愿意离婚，但我希望孩子能跟我，我妈可以帮忙带。”
何青禾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蒋卫东存在长期堵伯行为，目前已知外债七万三千余元。被告母亲钟秀芳曾对原告女儿有体罚行为——这是朵朵在诊所就诊时的记录。请问这样的家庭环境是否适合抚养未成年子女？”
蒋卫东的律师翻了翻材料，没吭声。
何青禾继续：“另外，关于原告名下的拆迁房产——该房产系原告父母遗留，原告在婚前继承，房产证上仅有原告一人名字。根据法律规定，属于原告的婚前个人财产。被告母亲钟秀芳私自藏匿原告房产证，并伪造委托书试图代为签署拆迁协议，我方已申请对该委托书上的签名进行鉴定。”
法官翻到那份委托书的照片，看了一会儿，抬头看蒋卫东。
“被告方对此有什么意见？”
蒋卫东的律师凑过去跟他耳语了几句。
蒋卫东的脸白了。
“那个……那个委托书是我妈弄的，我不知道。”
甩出去了。
第一时间把钟秀芳卖了。
旁听席上，钟秀芳坐在最后一排，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歪在椅背上。
嘴唇翕动着，没声音。
法官做了记录。
判决结果下来得比我想的快。
准予离婚。
女儿方朵由原告方宜珍抚养，被告蒋卫东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二百元。
原告名下的婚前继承房产及对应拆迁补偿归原告所有，与被告无关。
委托书伪造一事，法院已移交公安机关进一步调查。
蒋卫东的堵伯债务属于个人债务，由其个人承担。
判决书念完的时候，法庭里很安静。
蒋卫东坐在被告席上，两只手搓着膝盖，不说话。
他的律师收拾东西，拎起公文包，走了。
我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钟秀芳从旁听席上站起来。
她没来找我。
她走到蒋卫东面前。
站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声音发抖。
“老大，你说你不知道？你说你不知道？！那天晚上你叫我去找人照着她的字签的，你忘了？！你把你妈卖了你心里舒坦了？”
蒋卫东低着头，不看她。
“我没有——”
“你没有？那借条呢？七万三是谁欠的？不是你赌出去的？你让我去找你嫂子要钱，要不到就想别的办法——”
“妈！”蒋卫东终于抬头了，青筋暴起，“你别说了！”
“我养了你三十二年——”
钟秀芳话说到一半，腿一软，整个人滑了下去，坐在法院走廊的地上。
没人扶。
蒋卫东站着不动。
我抱着朵朵从她身边走过。
没有停。
后来何青禾告诉我，蒋卫民的婚事也黄了。
许可欣听说拆迁款拿不到了，第二天就删了蒋卫民的联系方式。
蒋卫民追到商场去找她，她当着柜台同事的面说：“我妈说了，没房子免谈。你们家那点德行，早该跟你散了。”
蒋卫民站在商场一楼大厅里，被来来往往的人绕着走。
这些事跟我无关了。
【第九章】
拆迁款到账那天是十二月初。
九十三万，打到我的银行卡上。
短信提示音响了一下，我看了一眼，退出来，继续揉面。
铺子搬到了县城，在一条老街拐角处。
门面不大，十几个平方，刚好放下蒸笼、面案和几张小桌子。
我起早贪黑，但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起早贪黑是给别人挣钱。
现在是给自己。
朵朵也跟着我搬来了。
她适应得比我想的快。
新地方有幼儿园，走路十分钟。
早上我送她去，下午接回来。
她现在会帮我摆小板凳了。
客人来了，她歪着头说：“叔叔要几个包子？”
奶声奶气的，客人都逗她。
铺子隔壁是一家裁缝店，老板娘姓陶，四十多岁，人很热心。
她帮我看了几次朵朵，还教朵朵用碎布头缝了个小兔子。
朵朵宝贝得不行，睡觉都搂着。
有天傍晚，我收了摊坐在门口歇脚。
朵朵蹲在旁边用粉笔在地上画画。
画了一间房子，一大一小两个人。
“妈妈，这是我们家。”
“嗯。”
“那以前的家呢？”
我想了想。
“以前的不是家。”
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低下头继续画，在两个人旁边加了一朵花。
“这个是花花。朵朵种的。”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软软的。
拆迁款我没有一下子花完。
何青禾帮我做了规划：留够朵朵上学的钱，留够三年的生活备用金，剩下的存定期。
铺子的收入够我们日常开销。
不宽裕，但够了。
有天晚上我关了铺子门，蹲下来数当天的收入。
一千三百四十六块。
全是一块、五块、十块攒起来的。
零零碎碎铺了一桌子。
以前这些钱会被钟秀芳收走，变成蒋卫东的赌资，变成蒋卫民的车贷，变成别人嫁妆的一部分。
现在，它们就待在我自己的钱包里。
我把钱归拢好，站起来去收拾蒸笼。
门口的收款码是新印的。
户名：方宜珍。
三个字。
我自己的。
朵朵跑过来拽我的围裙：“妈妈，明天包子能不能包个甜的？红糖的。”
“行，给你包红糖的。”
“包两个！”
“包三个。”
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外面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把铺子门关好，牵着朵朵的手，顺着那排灯往家走。
走了没几步，朵朵突然停下来，仰着头看我。
“妈妈，明天还起早吗？”
“起。”
“那我也起。”
“你起来干嘛？”
“帮妈妈数包子。”
我低头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
“好，一起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又开口了。
“妈妈。”
“嗯？”
“今天的包子我尝了一口。”
“哪个？”
“鲜肉的。偷偷尝的。”
”……好吃吗？“
”好吃。“
她的小手在我掌心里捏了捏，热乎乎的。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一前一后。
不用回头了。
往前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