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我向夫人保证，往后万事有我。
她递来纸笔：“那就先把借我的二十两写上。”
门外，小厮还在夸我夫纲甚振。
我压住欠条，问她还有什么要求。
她指向嫁妆单：“这些，我想拿回来。”
我一看，好家伙。
她爹把债主都给陪嫁了。
【第一章】
洞房里，两根红烛烧得噼啪作响。
我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碗长寿面。
屋里的丫鬟问：“姑娘，姑爷瞧着不是坏人，您为何连换一床被褥都不开口？”
“母亲去世后，我只学会一件事，别对任何人抱期望。”
沈宜宁停了一会儿。
“嫁给陆承安，相敬如宾就好。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我低头看了一眼碗。
面坨了。
这句话倒是扎得挺利索。
今日拜堂，媒婆说她性子静。我掀盖头，她问我饿不饿。我还当自己娶了个体贴人，刚要接话，她已经从袖里掏出半块饼。
她不是体贴。
她是连新婚夜的饭都没指望我。
我推门进去，将面放在桌上。
“夫人，我偏要你对我有所求。”
她抬头看我，指尖还压着那半块饼。
“当真？”
“当真。”
她看向床铺。
我挺直了腰。
她说：“被子有股霉味。麻烦换一床。”
我挺直的腰，弯下去摸了摸被角。
确实潮。
再看屋顶，梁上吊着个水桶。
她顺着我的视线解释：“刚才滴水，春桃挂的。”
我家老宅借给族叔住了三年，前日才收回来。族叔拍着胸脯说，收拾妥当，保管新妇进门挑不出错。
好。
他把挑错的机会留给了雨。
我叫来小厮阿福，让他去抱我的铺盖。
阿福扒着门：“少爷，您那床不也漏了？您昨日说，用身子堵一堵，问题不大。”
春桃张开嘴，又拿手捂住。
我指向门外：“去买。”
“账上剩三百七十文。”
屋里只剩红烛爆芯的声音。
沈宜宁从妆奁底下取出二十两银子。
“先拿去。”
我没接。
她便抽出一张纸，磨了墨。
“不是给你，借你。写欠条，我也放心。”
我接过笔，写了借银二十两，三个月内归还。
她看完，又添了一句，不以夫妻情分抵债。
我指着那行字：“这句有必要？”
她看着我。
我默了片刻，把名字签了。
阿福抱着银子出门，嘴还没闭紧：“少爷，您方才说夫纲……”
“换被子。”
“是。”
门一关，我把面推过去。
“银子归银子，面趁热吃。”
她拿起筷子，挑了两次，面条没分开。
我伸手把碗转了个方向。
“从边上拆。”
春桃终于背过身，肩膀抖了起来。
沈宜宁抿了抿嘴，将碗端过去。
我趁她吃面，打开桌上的嫁妆单。
十六抬，绸缎首饰，田产铺面，乍看很体面。
我在县城同丰商号做账，平日挣的是查漏补缺的钱。瞧见单子，手比眼睛快，先把总数算了一遍。
算完，我把纸翻过来。
又算一遍。
“夫人。”
“嗯？”
“你这嫁妆单，谁写的？”
“我父亲的账房。”
“他跟你有仇，还是跟数有仇？”
她放下筷子。
我点着上头的字。
“南街布庄，估值三百两。后面写着承接旧欠，未列数目。东平码头货栈，估值二百两，也承接旧欠。两处铺面租期都只剩两个月，连砖都不是你的。”
春桃扑过来：“可老爷说，铺子都是赚钱的！”
“赚钱不假。”
我又翻了一页。
“赚谁的钱，就不一定了。”
沈宜宁站起身，从嫁妆箱夹层取出一沓纸。
“他们让我明早签这个，说新妇入门，要让夫家替我保管产业。”
我看见纸上那句夫妻共认旧债，指节绷紧了。
前院忽然有人拍门。
阿福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
“少爷！来了一车人，问咱们什么时候还钱！”
我将那张认债书折好。
“现在，你还觉得相敬如宾就够了？”
沈宜宁没有接这句话。
她盯着我手里的纸，问：“能不签吗？”
“能。”
我拿起桌上的红纸，提笔写了四个字。
嫁妆待验。
“今夜先让他们知道，你嫁了个人。”
春桃眼睛亮了。
我补了一句。
“不是嫁了个印章。”
【第二章】
门一开，六个人挤在台阶下。
为首的叫钱贵，是沈家的管事。
他手上戴着扳指，身后跟着两名伙计，另有三个捧着债票的人。
“姑爷，大喜的日子，不好叫外人看笑话。”
我把红纸往门上一贴。
“所以你带了六个外人？”
钱贵嘴角往下压。
“铺子的旧欠该随铺子走。这事老爷交代过，您签个字，大家也好回去歇息。”
他把笔递过来。
我没接，先看债票。
一张欠布款八十两，一张欠脚钱三十两，最后一张，欠银二百六十两。
借款人都是钱贵。
落款旁盖着沈家商号的印。
“这是你借的。”
“替铺子借的。”
“钱进铺子了吗？”
“自然。”
“账呢？”
钱贵往我胸前一戳：“姑爷，您在商号抄过几年账，还真把自己当掌柜了？”
我低头看他的手。
沈宜宁从后面过来，手里拿着炭盆夹。
钱贵立刻缩了回去。
她把夹子递给我：“门上的钉子松了。”
我接过夹子，夹住那颗钉子往外一拔。
钱贵后退半步。
“说账就说账，动什么家伙？”
“你也知道该说账。”
我把三张债票分别递还给三个人。
“谁借的，先找谁。铺子若真欠款，拿出进货单、验收单，货到了，我陪你们查。要我替钱管事认私债，不行。”
其中一个瘦汉立刻看向钱贵。
“你不是说，只要今晚来，姑爷就付钱？”
钱贵抢着开口：“他刚成亲，脸皮薄，闹大了总不好看。”
话出口，他自己先停了。
我指向门口的喜字。
“你闹吧。喜字留着，明日再加一副对联。”
“上联，洞房花烛债主到。”
阿福拎着被褥冲进来：“下联，岳父岳母真周到！”
院里静了一瞬。
那瘦汉噗地喷了口唾沫，赶紧转身咳嗽。
我瞪阿福一眼。
“少了一个字。”
“那加个都？”
钱贵甩袖子要走。
我横过门闩，拦住他。
“急什么？箱子还没验。”
春桃照我吩咐，将十六抬嫁妆抬到廊下。瘦汉三个没拿到钱，都不肯走，正好留下作见证。
第一箱，绸缎两匹，下面是旧棉絮。
第二箱，瓷器四件，底下垫砖。
第三箱，樟木箱里放樟木屑。
阿福翻完，捧着一块砖问：“少爷，这个算房产吗？”
钱贵额头开始冒汗。
“大户人家出嫁，都要撑场面！”
“撑场面可以，为什么让她按足数签收？”
我展开验收书。
上面不光写着嫁妆足数，还有一句，生母许氏所留财物，均已领讫，再无牵涉。
沈宜宁的手停在箱沿。
她拇指按着木刺，慢慢压出了血。
我把那页纸抽离她指尖。
“这句话，你父亲跟你解释过吗？”
她摇头。
钱贵伸手来抢。
我将纸举高。
“别碰。你今晚来送文书，六个人都瞧见了。”
那瘦汉立刻说：“我是来要钱的，没替他办事。”
另两人跟着点头，点得比拜堂还齐。
我请他们按实物做了见证，又让钱贵签字。
他不签。
我便把那张欠银二百六十两的债票指给瘦汉。
“他不肯证明你们见过的东西。你们还信他嘴里的钱？”
瘦汉往钱贵跟前一站。
“签。”
钱贵看了看门闩，又看了看债主，落笔时把纸划破了一道。
送走人，我将认债书和验收书一并封好，注明来人、时辰，请债主也留了姓名住处。
沈宜宁摸着母亲旧箱上的铜扣。
“若今晚签了呢？”
“往后你想拿回你母亲的东西，他们便拿这张纸堵你的嘴。”
她抬起头。
“那我现在求你一件事。”
我把夹子放下，坐正了。
“你说。”
“帮我看清，我娘到底留了什么。”
我应了声好。
阿福在旁边扯我袖子。
“少爷，账上真没钱打官司。”
沈宜宁打开妆奁，里面只剩两支银簪。
我先把盖子扣住。
“查账未必就得打官司。”
我说这话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半个时辰后，我岳父派人送来了名帖。
明日回门。
带上陆家祖宅的房契。
【第三章】
回门那天，我把房契留在家里，带了算盘。
沈家门房伸手拦我。
“姑爷，老爷吩咐，闲杂物件不许带进正厅。”
我低头看算盘。
“它跟着我吃饭。”
“那也不成。”
我便叫阿福：“你留下。”
阿福抱着算盘，眼睛都直了。
“少爷，您这分得也太清了。”
正厅里，岳父沈敬修坐在主位。
继室罗氏端着茶，先看沈宜宁的发髻，再看她身上的衣裳。
“新婚第二日就穿得这样素，旁人还当娘家亏待了你。”
沈宜宁还没开口，我先问：“那两匹褪色的绸子，您让我们连夜缝？”
罗氏茶盖一磕。
沈敬修把茶盏放下。
“陆承安，我看中你读过书，知礼，才肯把女儿嫁你。”
“我也看中宜宁知礼。昨夜债主堵门，她还给倒了水。”
“你！”
我拿出验箱记录。
“今日来，不说虚话。两家把嫁妆点清，把旧欠查清，往后照常走亲戚。”
沈敬修没看那张纸。
他看着沈宜宁。
“你也要跟着他胡闹？”
她的手指蜷进袖口。
罗氏接了话：“你娘走得早，这些年吃穿用度哪样少了？嫁出去一天，就回来跟父亲算账。你娘若地下有知……”
“她地下有知，先问你那对耳坠哪来的。”
沈宜宁声音不高。
罗氏的手顿在耳边。
我顺着看过去。
一对银镶青石耳坠，底下各有一片小叶。
沈宜宁盯着那片叶子。
“我娘打耳坠时，左边少了一道纹，是我把模子碰坏了。她说不改，留着认。”
罗氏猛地收手。
沈敬修拍了桌子。
“家里的首饰，你母亲戴一下怎么了！”
沈宜宁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把椅子往她身边挪了半尺。
“戴一下，还是已经送了？”
“轮得到你问？”
“轮得到。您昨夜让我们签的是领讫。东西在她耳朵上，宜宁领了什么？领她回家？”
正给沈敬修添水的小厮手一颤，茶水倒进了碟子。
罗氏将耳坠摘下来，砸在桌上。
“拿去！眼皮子浅的东西！”
我没碰，等沈宜宁用帕子收好，才拿出第二张纸。
“许氏遗产，麻烦列明。”
沈敬修扫了一眼，忽然笑了。
“你以为攀上我家，就能靠女人的嫁妆翻身？”
他指着外头。
“你一月挣二两银子。你们同丰商号，半数布货从我这里走。周掌柜若知道你不敬长辈，你猜他还用不用你？”
我后背绷住了。
沈宜宁立刻把纸往回收。
“我们回去。”
我按住纸角。
“您若要谈生意，我们谈。若要拿我的饭碗换宜宁的财产，那得先估价。”
“你想要多少？”
“您先说吞了多少，我怕开低了。”
沈敬修抓起茶盏，砸在我脚边。
热茶溅进鞋口。
我脚趾缩了一下，没往后退。
门外传来阿福的声音。
“少爷！周掌柜来找您！”
沈敬修靠回椅背，端起另一盏茶。
“来得正好。”
周掌柜迈进门，脸上挂着汗，手里攥着一封信。
“承安，东家刚送来的话，你先歇几日。”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声音往下落。
“这个月的工钱，我替你补齐。”
沈敬修吹了吹茶沫。
“现在，能坐下听话了？”
沈宜宁抓住我的袖子。
隔着布，我能感觉到她指尖在抖。
我伸手接过工钱。
“周叔，交接账册时，请叫两个伙计作证。我经手的账，不能少页。”
周掌柜猛地抬头。
沈敬修的茶盏停在半空。
我又道：“从前我替同丰核沈家的货款，只查总账。既然以后不做了，每张经手的货票，我都要点清，免得日后背错。”
周掌柜喉结动了动。
“应该的。”
走到门口，沈宜宁低声说：“我早说，不该求你。”
我蹲下，脱鞋倒出半盏茶。
“你求我擦嫁妆，又没求我讨好你爹。”
她看着我湿透的袜子，眼圈泛起一圈水光。
我将鞋穿回去。
“不过有件事，确实得请你答应。”
“什么？”
“欠你的二十两，能延半个月吗？”
她想点头，又把嘴唇抿住。
“要添在欠条上。”
我松了一口气。
“行，夫人办事公道。”
当天午后，周掌柜陪我清点旧票。
翻到一张货款划转单时，我停了手。
那是半年前同丰付给沈家的三百两布款。
收款铺号不是沈家。
是宜宁陪嫁里的南街布庄。
我顺着往下翻，连着找到七张。
周掌柜拿过一看，眉头拧住。
“这几家铺子，不是早就空了吗？”
我盯着落款，手掌在桌上压平。
昨夜我以为，沈敬修是把烂铺子塞给女儿，顺手甩几笔债。
现在不对了。
那些铺子，可能根本不穷。
只是有人把收进来的钱，送去了别处。
【第四章】
南街布庄门上挂着锁。
门口坐着个卖糖豆的老头，见我和沈宜宁站着，先把筐往怀里抱。
“不赊。”
“我们找赵掌柜。”
“找他要钱？”
“找他问钱去了哪里。”
老头抬头看了沈宜宁一眼，忽然收起筐，领我们进了后巷。
赵掌柜就住在铺子后面。
门一推，药味钻出来，床边摆着半碗冷粥。
他见到沈宜宁，撑着床沿要起身。
“姑娘，你怎么才来？”
沈宜宁脚步一停。
“我来过。钱管事说，你回乡养老了。”
赵掌柜手背上的筋鼓了起来。
“我养老？我连这副药都快吃不起了！”
他掀开枕头，取出一串钥匙。
“铺子的前门他锁，后账我留着。许东家临走前吩咐过，姑娘出嫁，账和契都要交到姑娘手里。”
沈宜宁接钥匙时，两只手都用了。
我拉来一张凳子。
“赵叔，先坐稳，一件件说。哪本是原账，哪本是抄账，谁经手，都写清。”
他指了指墙角的木匣。
“月账是我的原账，收据存根也在。田契不在，许东家当年交给沈老爷保管，我留了交接单。”
我打开匣子。
头一页不是账，是一封封都已经磨毛的信。
信上写着，宜宁亲启。
她接过去，拆了两次，指甲都没能挑开封口。
我将小刀递到她手边。
她把纸摊开，只读了第一行，便坐下了。
“我娘说，若我成亲，西河染坊、南街布庄、东平码头货栈，连同三十六亩桑田，都归我。”
赵掌柜点头。
“另有一份财产分付书，当年请许家舅爷和行会邵会首作见证，沈老爷也签了押。信只是留给姑娘看的，分付书才是凭据。”
我翻到匣底。
果然有一份副契，写明正契三份，由夫妻双方与见证人各存一份。
每处产业、每笔存银都列了数。
沈敬修的名字就在最末。
沈宜宁盯着那个名字。
“他去年告诉我，染坊亏空，已经卖了给我娘修坟。”
赵掌柜撑着膝盖站起来。
“修什么坟？那染坊去年还进了两口新染缸！”
我把账册逐月排开。
布庄收款，再借给沈家总号；货栈收租，再借给沈家总号；桑田的租谷折银，也送进总号。
每次都记着借用，待还。
钱没消失。
账上长了一张欠条。
“钱贵为何没拿走这些？”我问。
赵掌柜嘴角一扯。
“拿走什么？他们自己吩咐要留。沈老爷说，他替亡妻照看产业，账做得越细，越显他尽心。”
我捂住嘴，缓了缓。
沈宜宁看我：“你怎么了？”
“没什么。”
【岳父这人，干坏事还爱留业绩。】
赵掌柜指着另一捆单据。
“姑娘，真正欠外头的货款也有。前年钱贵嫌我碍事，把我赶出来。后头几个月我没管，不能都说假的。”
“那就查。”沈宜宁道。
她拿出自己的纸笔，坐到桌前。
我伸手去扶晃动的桌腿，她已经折了张废纸塞进去。
赵掌柜看着她，抹了把眼角，开始报数。
我们一直查到天色发暗。
账面上，沈家总号欠她母亲名下产业，一千八百四十六两。
另有账实不明的三笔，不算进去。
我将总数写好，才搁下笔，前门便响起砸锁的动静。
钱贵带着两个人进来，看见满桌账册，脸色变了。
“这都是沈家的东西！谁许你们动？”
他扑来抓匣子。
我抱起匣子退后，脚跟撞上板凳，差点坐进药罐。
沈宜宁抬手，把一只算盘横在钱贵腕前。
木框磕得他嘶了一声。
她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谁的东西？”
钱贵饶过她，还要抓我。
门外有人咳嗽。
我请来的街坊和里正都站在门口。
卖糖豆的老头抬起手：“就是他，刚才说要来搬东西。”
钱贵的手僵在半空。
我将账册放回桌上。
“来得好。我们正缺一个催债的。”
他嘴角抽动。
我把总数转给他。
“你昨夜催我们三百七十两。现在我们催沈家一千八百四十六两。”
钱贵盯着纸，往前探了半步，又往后退。
“你们算错了！”
我递给他算盘。
“请。”
他没接。
阿福在门口挤进来，顺手掏出一块砖。
“不会算没事，一百两百一块。我把嫁妆带来了。”
里正的胡须抖了两下。
钱贵指着阿福，半天只挤出一句：“欺人太甚！”
沈宜宁将副契递到里正面前。
“请您见证，今日清点，只封存，不私取。往后我父亲要看账，可以请行会一起看。”
她说完，转向钱贵。
“也请你回去告诉他。”
“我娘的坟没有那么贵。”
【第五章】
第二日，整个南街都知道，我娶沈宜宁是为了她母亲的产业。
传话的人还给我添了不少本事。
说我早有谋划，装穷骗婚，婚前就和赵掌柜串通，连洞房都没进，先去抢账。
阿福听完，拍着大腿回来。
“少爷，他们说您深谋远虑！”
我正在补屋顶，闻言低头看他。
“你听着还挺高兴？”
“他们以前说您没出息。”
我扔下半片碎瓦。
他抱头跑开。
沈宜宁在院里分账，闻声抬起头。
“他们在门口骂了一早上，你不出去？”
“出去干什么？给他们添个现场？”
我踩着梯子下来，把手掌磨破的地方冲干净。
“你父亲不是想骂赢。他想叫行会不敢替你作证，再让你受不住，回家认错。”
她低下头，把刚写好的纸推给我。
是一封和离书。
我手上的水滴在纸角。
“什么意思？”
“我自己去查。你的差事，我也会去求父亲恢复。”
我看着她，一时没接上话。
她又说：“宅子是你的，欠银不必急着还。等事情过去……”
“等事情过去，我坐在家里吃你求来的饭？”
她握笔的手往回缩。
我想将纸撕了，又把手停住，抄起一张空白纸。
“你怕什么，写明白。”
她看着我。
“怕我也图你的钱？”
她摇头。
“怕连累你。”
“那就写，陆承安自行参与查账，得失自担，不许日后拿此事挟恩求财。”
我写完签字，按印，再递给她。
“你母亲的产业归你。我的欠条归我。至于咱俩能不能过日子，你得让我过几日再判。”
她看了很久，将和离书折起，放到灯上点燃。
火舌卷住纸边，她直到烫了指尖才松手。
我赶紧拉过水盆。
“烧就烧，别把自己当灯芯。”
她手泡进水里，肩膀一点点放下来。
院门外又有人叫骂。
“陆承安！躲女人后头算什么本事！”
我起身开门。
门口那人正叉腰，见我出来，嗓门更响。
“你不就是为了钱！”
“对。”
他一噎。
我指向后头贴好的告示。
“为了她的钱回她手里。你有债票，去街口登记；你有实货，去铺子核验；你没有，挡着我晒被子干什么？”
他转身要走。
我伸手拦住。
“谁让你来的？”
“没人！”
“那你昨夜在哪家酒馆拿的二十文？”
他捂住腰袋。
我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撒腿就跑。
阿福探头：“少爷，您怎么知道他拿二十文？”
“我不知道。先问个便宜的，免得高看我岳父。”
到了午后，行会送来回帖。
邵会首愿意见我们，但只能谈旧契见证，不愿介入两家争端。
我看着末尾的字。
“你父亲已经找过他。”
沈宜宁把耳坠放进匣子。
“那就让他只证明自己见过的。别的，不求。”
我们带着副契去了行会。
邵会首年近六十，先看契，再看沈宜宁。
“你母亲那时病着，怕身后说不清，特意把我请去。签字那日，你父亲也在。”
他从柜里取出证契。
两份相合。
我正要请他写见证，门外伙计送进一封信。
邵会首看完，笔悬着不动了。
我没有催，只把墨又磨了几圈。
他最后叹气。
“沈家新开的大染场，压着行会里六家的钱。他若倒了，大家都得受损。”
原来如此。
沈敬修这些年把亡妻产业里的钱抽走，是去撑新染厂。
那边越缺钱，这边越要瞒。
我问：“所以他叫您别认自己的字？”
邵会首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年轻人，事情不能只顾一头。”
沈宜宁将那封母亲的信拿出来，没打开，放在正契旁。
“我娘也怕您为难，所以请了三个人，不只请您。”
她站起身。
“您今日不写，我去找舅舅。只是这份正契，请您保管好。”
邵会首看着封皮上许氏的字，忽然抓住笔。
笔尖在纸上按出一团墨。
“坐下。”
他把信推还给沈宜宁。
“我只证明当年所见。沈家的钱，我自己去讨。”
回程路上，我刚要夸她，阿福便从街角冲来。
“少爷！赵掌柜不见了！”
他喘得直不起腰。
“后门锁着，药罐砸了。钱管事说，他回乡了！”
【第六章】
沈宜宁脚下一晃。
我扶住她，先问阿福：“谁最后见过赵叔？”
“卖糖豆的孙老头，说午后有辆车停在后巷。他去收筐，回来人就没了。”
“车往哪边走？”
“西城。”
我把行会的见证书塞进沈宜宁袖里。
“你和春桃去找里正，将赵叔失踪的事记下。我去西城。”
她反手攥住我。
“你也会不见吗？”
我喉咙一紧。
“不会。我带着阿福，先去车行问，再找巡街的人，不进沈家私宅。”
她没松手。
我指着阿福。
“他跑得快。有事先让他报信。”
阿福拍胸脯：“少夫人放心，论丢下少爷，我从不拖延。”
沈宜宁看了他一眼，终于松开手。
西城只有两家车行肯往旧染坊送货。
我问到第二家，车夫正在卸草料。
听说赵掌柜，他先看我们衣裳。
我拿出十文钱。
“只问你送去哪儿，不让你掺和。”
他没接。
阿福又添五文。
车夫叹了口气。
“不是嫌少。钱管事吩咐了，不许说。”
我把钱收回来。
“那我去报失踪。到时官差问，你照实说，总比替他担着好。”
车夫一把拉住我。
“旧染坊北院！说接老掌柜去养病。我真不知道别的！”
我没去敲北院的门，先找了巡街的差役。
差役听完，皱眉。
“自家掌柜换个住处，你们也报？”
“那劳烦问一句，他愿不愿意住。若愿意，我们当场赔礼。”
北院门打开时，钱贵正坐在门口喝酒。
他看见差役，酒碗差点掉下来。
“接个人，也值得闹？”
赵掌柜在里屋咳嗽。
我隔着门喊：“赵叔，家里那三百两银子藏哪了？我们找不着！”
里面立刻传来一声拍床板的响。
“放屁！我家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哪来的三百两！”
我看向差役。
“活着，也清醒。”
差役嘴角绷了一下，推开钱贵进去。
赵掌柜的鞋被收走了，身上只穿中衣。
他指着钱贵，咳得胸口直震。
“他说姑娘让我来养病！来了就问账册藏哪，不说就不让我回！”
钱贵急忙辩解：“怕老人乱走摔着，才把鞋收了！”
差役把酒碗踢到一边。
“你给他养病，自己喝酒？”
钱贵还想拦，被按住胳膊。
我蹲下给赵掌柜套鞋，才发现鞋底都是湿的。
他抓着我手腕。
“账呢？”
“封着，里正那里一份清单，行会一份。原账不在铺子。”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们将人接出来时，沈宜宁已经请了郎中等在巷口。
她没问账，先把一件夹袄披在赵掌柜肩上。
赵掌柜张嘴要说话，她按住衣襟。
“先看病。药钱我出，不记铺子账。”
老人低头，手指抠着衣角，半天没出声。
钱贵被带去问话，当晚没能出来。
沈敬修的反扑却没停。
第三日清早，布庄真正的供货商上门了。
六家，合计欠款二百一十七两。
他们带着货票、验单、押字，张张齐全。
为首的冯掌柜把单据放在桌上。
“陆相公，我们不管你们家里怎么争。铺子既归沈姑娘，旧货款就得有个说法。”
我核过一遍，票都是真的。
交货在前，沈敬修抽走货款在后。
按原先的约定，春末才结，如今还差二十多日。
冯掌柜拿出一封消息。
“沈家说，这铺子要关，欠款再不讨就没了。我们等不起。”
沈宜宁把自家的银簪放进袖里。
我按住她的手。
“二十两都凑不够，先别拆头发。”
我抬头看六个人。
“可以请行会做中人，把现有库存封验，列清欠款，按原定日子还。在此之前不卖铺，不转货，出了货款也先付你们。”
冯掌柜不说话。
我接着道：“今日逼我们散了，你们只能抢几匹布。留下门脸，至少有进账的路。”
一名年轻掌柜把手里的帽子捏扁。
“我们凭什么信你？”
沈宜宁站起来。
“凭账公开，货公开。你们轮流派人看，卖一匹记一匹。二十多日，我不许你们空等。”
她将分付书和行会见证拿出来。
“我父亲欠这几处产业的钱，也会追。追回来，先结真债。”
冯掌柜盯着她。
“你敢告父亲？”
她的手指在纸沿停住。
门外有人跑来，塞进一张帖子。
沈敬修请族老议事，叫她今日回家认错，否则将她从族谱除名。
她读完，把帖子放在债票旁。
“敢。”
她抬起头，一字一顿。
“但我先把自己的账还清。”
【第七章】
族老议事，我没让沈宜宁一个人去。
沈敬修看见我，额头的筋跳了两下。
“今日谈沈家家事，外姓人出去。”
我指着厅里坐着的罗氏弟弟。
“他姓沈？”
那人刚举起茶杯，手停住了。
沈敬修冷着脸：“他是长辈。”
“巧了，我是晚辈。正好凑一桌。”
阿福在外头咳了一声。
我回头瞪他。
这小子最近一听我说话就咳，快把自己咳成赵掌柜了。
族中三叔公敲了敲拐杖。
“坐下。叫你们来，是说理，不是耍嘴。”
我扶沈宜宁坐好，将一只木匣放在桌边。
沈敬修盯着匣子。
“带什么来了？”
“账。”
“这里不是账房！”
“您昨夜送的帖子上写，今日清算抚养之恩。我以为您缺算盘。”
三叔公抬眼看了我一会儿，将拐杖放回腿边。
沈敬修拿出一张单子。
沈宜宁这些年的衣食、药钱、教养嬷嬷的工钱，一笔笔加起来，八百两。
罗氏在旁边抹眼角。
“亲娘走了，我把她养这么大，没想到养出一身反骨。”
沈宜宁垂着眼，先问：“每年六十两衣料，是给我的？”
“还能给谁？”
“那我冬日为何只有一件棉袄？”
罗氏手里的帕子停了。
“你不爱穿新的。”
春桃站在门边，忽然开口。
“前年姑娘袖口破了，求您支半尺布，您说寡福的人不能穿艳色，会冲着家里。”
“主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罗氏抄起茶杯。
沈宜宁起身，将春桃挡在身后。
杯子砸在她脚边，碎瓷划过鞋面。
她没退。
“既然说花在我身上，就让我问完。”
她从木匣里取出自己的小账本。
“十三岁，衣料三次，共一两八钱。十四岁，一两二钱。十五岁没有新衣，钱管事说铺子亏钱，家里要省。”
罗氏看着那本账，嘴张了张。
“谁家姑娘记这些！”
“每回领东西，你让我画押，说免得我赖你。我照着抄了一份。”
我将两份账放到一起。
“要不，把当年的领用册拿出来核？”
沈敬修一掌拍在桌上。
“父母养你，还能一笔笔算？”
我看了看他面前那张八百两的单子。
没说话。
三叔公也看了一眼。
罗氏的弟弟低头喝茶，喝了个空，又把茶杯举得更高，挡住半张脸。
沈敬修脸上的肉绷紧。
“就算衣料有出入，药钱呢？她母亲病了三年，银子从哪里来！”
沈宜宁翻开另一页。
“回春堂有账。我娘每季结药钱，走的是自己的铺子。赵叔留着单据，掌柜也还在。”
“你们早就算计好了！”
沈敬修抬手要扫桌上的账。
我先把茶盏挪开。
他一掌扫空，袖口挂住桌角，扯出一道口子。
厅里没人吭声。
阿福把头埋到门框后面。
三叔公拿起那张分付书，看了很久。
“敬修，签过的东西，你认不认？”
沈敬修呼吸粗了起来。
“家里周转，暂借而已。她现在逼我，是要逼死亲爹！”
我立刻提笔。
“暂借，一千八百四十六两。您认这个数？”
他盯住我的笔，猛地闭嘴。
沈宜宁往前走了一步。
“父亲，母亲留给我的铺子，你借钱时认它是我的；出钱时，又说它是家里的。”
“我今日只问一句。”
“若那些产业真归我，为什么连修屋顶的钱，我都得从买针线的银子里攒？”
沈敬修没答。
她取下腕上一根旧红绳，放在账册上。
“我娘临走前说，十五岁给我打一只银镯。你说钱都治病了，我不敢问。”
她抬手，按住桌沿。
“我今日问，不是非要那只镯子。”
“是你不能拿她的名字，叫我一辈子闭嘴。”
三叔公把分付书合上。
“查清，归还。”
沈敬修猛地看向他。
“您也帮外人？”
“她姓沈。你方才不是还拿这个压她？”
罗氏立刻起身：“三叔公，新染场还有大家的份子钱！现在抽钱，染场怎么办？”
这句话落下，厅里两位族亲同时抬头。
其中一人问：“你不是说，新染场本钱足，接了大单？”
沈敬修手掌撑着桌子，指头张开。
我没有接话。
他拿全族的钱压邵会首，如今罗氏又把这句话原样送到了族人面前。
三叔公盯着他。
“你到底缺多少？”
沈敬修一把收起自己的单子。
“今日不议了！”
出门时，他叫住沈宜宁。
“你今日走，往后别再叫我父亲。”
她脚步停了。
我也停下，没拉她。
她背对着门站了片刻，取出那对耳坠，握在掌心。
“那母亲的东西，更该还我。”
她跨过门槛，没回头。
回到家，她坐在台阶上，许久没说话。
我端了一碗水放在旁边，转身去收院里的被褥。
走出两步，她拉住我的衣摆。
“陆承安。”
“在。”
“你先别忙。”
我坐到她旁边。
她松开衣摆，手慢慢落在我手背上。
这回，她没拿欠条。
【第八章】
布庄开门第三日，只卖出六尺布。
其中两尺还是阿福买的。
他想裁条新裤子，被我发现银子记在伙食账上，当场退了货。
冯掌柜派来的伙计坐在门口，算盘拨得咔咔响。
“再这么卖，别说二百一十七两，二两都难。”
沈宜宁站在布架前，将一匹布翻来覆去地看。
“这些不是卖不掉，是价不对。”
伙计抬头：“都是好棉布，难道贱卖？”
她把布边展开。
边上染色不匀，布面却结实。
“当好布卖，人家嫌贵。当做工衣的布卖，料子够用，价也能降。码头搬货的、染坊干活的，不缺这一条色差。”
我蹲下，翻出库存单。
其中三十匹压了两年，账上还按最初的进价记。
卖不动，又不肯认亏。
赵掌柜裹着夹袄，扶门进来。
“许东家以前卖尾布，都是标清毛病，再按实尺卖。钱贵嫌丢脸，不许弄，说沈家的铺子不能做穷人生意。”
我看看屋里空荡荡的门面。
“难怪。穷人的钱嫌小，富人的钱没来，最后做了祖宗生意。”
伙计一愣：“什么祖宗？”
“把布供起来了。”
沈宜宁转过身，嘴角动了一下。
她铺开布，拿粉笔划线。
“赵叔，我娘从前做工衣的尺寸，您还记得吗？”
“记得。码头常穿的，袖短半寸，腋下放宽，扛包不绷。”
我当天便去找货栈的旧租户。
对方先摆手：“我可不替你们担保。”
“不担保，试衣。磨坏了算我们的，合用再谈。”
三件样衣送过去，第二日便来了订单。
不多，三十件。
沈宜宁没急着接，先把本钱、工钱、交货日算了一遍，又找了两位会针线的妇人。
春桃想把活全揽了，她摇头。
“赶不出来，赔的是信用，不是少睡两夜的事。”
我抱着账站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她看我一眼。
“你也是，别乱答应。”
我立刻把嘴闭上。
为了追回沈家的借款，我们已经向县衙递状，又请行会备好契书和交易凭据。
官司没那么快，沈敬修却等不得。
第六日，铺子被封货了。
钱贵才从衙门受罚出来，就带着新债主堵门。
他半边脸还肿着，说话漏风。
“西河染坊早已抵给罗家。染坊、布庄、货栈同属许氏产业，连带押着。你们无权卖货！”
来人手里果然有一张押契。
借款六百两，落款在许氏去世前两个月。
签名是许氏。
沈宜宁看见那个名字，手里的尺子掉在地上。
我拿起契书，只看，不碰印泥处。
“原件？”
“当然！”
“谁见证？银子怎么交的？当年为何没入账？”
钱贵往椅子上一坐。
“这些，公堂上再说。你们不是爱告吗？现在告去！”
罗氏的弟弟站在一旁，抖着腿。
“还有七日交工衣。耽搁了，你们自己赔。”
我手里攥着那张押契，掌心出了汗。
纸是真的旧纸，墨也不是新落。
不能凭一句没见过，就说它是假。
沈宜宁想开口，又咬住唇，弯腰捡起尺子。
她没有哭，也没有争。
她走到伙计面前，翻开寄售册。
“这些尾布，有十二匹是冯掌柜新送来寄售的，货权未转，不在抵押之列。入库验单在这里，请你作证。”
伙计立刻站起身。
“对！我们东家的货，你不能封！”
她又转向我。
“先把能出的货分开。订单不能丢，契书再查。”
我喉头滚了一下，将纸放平。
“好。”
当晚，我们把能核明归属的布转到行会临时借的小院加工，剩下的由双方见证封存，等衙门查验。
罗氏弟弟走时，还朝我笑。
“读书人，账算得再好，也得认契。”
我送他到门口。
“你说得对。”
他脚下一停，提防地看我。
我没再说话。
回屋后，沈宜宁把母亲的信、旧药单和那张押契抄本排在一起。
她盯着签名，指尖一寸寸摸过纸边。
“字是我娘的。”
我放下笔。
“你确定？”
“确定。她写宜字，末笔总要往回收。写氏字，也有同一个习惯。”
她抬起头，眼里映着灯火。
“可这不是借款契。”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娘病重时，左手压纸，右手写字，写不了太长。我替她裁过一批小笺，专门签每月药费。”
她将药单转过来。
“这张押契，签名为什么挤在最底下，离正文隔着这么宽？”
我拿起抄本，呼吸停了一拍。
“有人拿她签过字的纸，往上添了契文。”
她点头，又摇头。
“只是猜。要找到原来的药单存根。”
屋外更鼓响了三下。
离布庄结款，还剩四日。
离押契查验，只有一夜。
【第九章】
天没亮，我和沈宜宁就到了回春堂。
老掌柜听说要找九年前的账，拧起眉头。
“药方存，月结单未必全。库里潮，早年还坏过一箱。”
沈宜宁指尖发白。
“能找多少是多少。我来搬。”
她挽起袖子便往里走。
我跟着搬出三只木箱，灰尘扑进鼻子，连打了五个喷嚏。
阿福抱着盆水追过来。
“少爷，您别把证据喷没了。”
“少说话，多翻。”
纸页有的粘连，有的缺角。我们拿薄竹片慢慢挑，不能硬撕。
沈宜宁蹲在一摞旧单旁，手指被纸边割了口子，便用布缠住，继续翻。
老掌柜忽然叫了一声。
“在这里！”
那是一本按月装订的收药簿。
许氏名下，每月药费、收单日期、取药人，都记着。
争议押契落款那日，确实有一张月结单。
可这还不够。
我盯着取药人的名字。
钱贵。
老掌柜翻到后页，又找出一张夹着的退补记录。
“那个月少送一味药，退了二钱银子。钱贵来领，带回一张许夫人签过的空白收讫笺，说让我们补写。”
“你们写了吗？”
“写了。后来他又说，夫人不认，拿去重算。”
我和沈宜宁同时抬头。
老掌柜挠着胡须。
“事隔太久，我不敢光凭记性作证。可退补银子，要留底。你们再往后翻。”
阿福一页一页找，终于从账缝里抽出半张存根。
上面写着补回许氏药银二钱，领讫人钱贵。
最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原笺取回，另立收条。
我把几份材料分别包好。
不能单凭这些就定伪契，但足够要求查验原件，追问来历。
到县衙时，沈敬修已经坐在廊下。
他看见我们手上的灰，抬了抬下巴。
“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我拱手。
“岳父，您今日带账了吗？”
他不答。
我便不再问。
堂上先核产业归属。
分付书三份，行会正契、沈宜宁副契、许家舅父托人送来的存契，文字押印一致。
邵会首到堂，证明当年签契经过。
沈敬修说暂借。
县令便问：“既是暂借，何时归还？”
沈敬修喉结上下滚动。
“家中周转，本不必闹到公堂。”
“问你何时归还。”
他没答上来。
接着核外债。
我们承认布庄二百一十七两真债，提交了库存、寄售册和还款安排。
钱贵带来的三张债票，其中两张有货可查，归入铺账；那张二百六十两的借票，则由放款人证明，银子交给钱贵，票上写作沈家总号用款。
钱贵想改口，债主把票举得更高。
“你昨日还说老爷替你还！现在又要赖姑娘？”
钱贵脖子缩了下去。
最后轮到那张六百两的押契。
罗氏弟弟抢着说：“白纸黑字，许氏签名。哪有不认的道理？”
县令问银子如何交付。
他说现银。
问在哪交的。
他说沈家。
问何人见证。
他指钱贵。
我递上回春堂的收药簿和退补存根，请求查验原契。
衙门的书吏将纸迎着窗光看，又拿两份同批药单比了纸宽、裁口和暗纹。
押契的纸，确是回春堂所用的小笺。
单凭纸还不能定。
书吏再用薄纸覆在原契上，照着药堂旧单的栏位比对，眉头越皱越紧。
正文上方有过刮洗，纤维起毛；签名旁残留着药单原有的细栏线。对光看，原先的两个字还压在新墨底下。
补银。
罗氏弟弟站起来，膝盖撞到矮桌。
“旧纸写契，有什么不行！”
我看着他。
“你方才说，交银当日，许氏当着你的面写了整份契。”
他嘴唇张开，没出声。
“现在又成了旧纸？”
沈敬修突然开口：“许是钱贵拿错。”
钱贵猛地转头。
“老爷！”
沈敬修盯着他，额角汗往下滑。
“你平日管账，拿错也是有的。还不快认！”
县令将惊堂木一拍。
钱贵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不是拿错！是罗家舅爷让我找旧签押，说先把铺子封了，逼姑娘撤状，过后就烧掉！”
罗氏弟弟扑过去，被差役拦住。
“你胡说！”
钱贵捂住脑袋，嗓子劈了。
“纸是我找的，字不是我添的！他说老爷答应，出了事有人兜着！”
堂上几个人同时说话。
有人喊冤，有人叫他闭嘴。
我没追着骂，只将罗家递契封货的日期、钱贵到场的见证、那张押契原件，一项项指给书吏。
谁添字，谁指使，衙门继续审。
我们的账，先不能再拖。
县令命人将争议押契单独封存，涉事人留堂；另令沈家呈交总账和产业契据，不得私自转卖争议财物。
沈敬修额上的汗滴在衣领里。
他想起身，又被叫住。
“沈敬修，一千八百四十六两，你说暂借。借款去向，可愿当堂核验？”
他看向我。
那眼神里，头一回没有赶人的意思。
“承安，一家人，何必……”
沈宜宁从我身旁走出去。
“昨日，他还是外姓人。”
沈敬修的嘴停住。
她将母亲的信收回袖中，没有递上去。
“该查的账都在这里。别拿一家人换。”
那日散堂后，沈家新染场的几位出资人堵在廊下。
他们不是我们叫来的。
族里传开消息后，他们自己派人守着。
沈敬修一出来，几本账便递到他眼前。
“沈东家，我们的钱呢？”
他想绕过去，脚下踩空一级台阶，坐在地上。
衣袍下摆被泥水浸透。
没人扶他。
他抬头看见沈宜宁，嘴唇动了半天。
“宜宁，爹也是为这个家。”
她握住我的手，指尖很凉。
“那你回家说。”
“我的铺子，还等着开门。”
【第十章】
官司没有一堂结束。
衙门查了账，又传了证人，我们来回跑了七趟。
我鞋底磨穿一只，阿福提议，把嫁妆里的砖绑上。
“耐磨，还能防身。”
我叫他滚去磨墨。
他抱着砖走了两步，又回来问：“那这块能卖吗？咱家砖真不少。”
沈宜宁坐在桌边核工钱，拿笔点了点院角。
“留着。修墙。”
我立刻看她。
“哪堵墙？”
她抬起眼。
“咱们家的墙。”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挪脚。
阿福从旁边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少爷，您也想绑砖？”
我把他推开。
布庄的第一批工衣按时交了。
码头管事验货时，拿着袖口扯了两下，又叫伙计扛包走了一圈。
他当场付了尾款，添了下一批单子。
钱不算多，却够铺子转起来。
六家供货商的债，我们用现货折让、售布收入和后续追回的款项分批结清，每笔都有收据。
冯掌柜拿到最后一笔钱，没急着走。
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指着招牌问：“还叫沈记？”
沈宜宁顺着看过去。
第二日，旧招牌被拆下来。
新牌写着宜宁布庄。
赵掌柜仰着头看，眼睛眯成一道缝。
“这个好。谁的铺子，一眼就明白。”
沈家的总账也查清了。
一千八百四十六两里，有一百二十两确实用于修缮许氏名下的桑田水渠，票据齐全，应当扣除。
剩余的一千七百二十六两，沈敬修须归还。
产业契据悉数交出。封货期间的损失，另按查实部分补偿。
那张假押契，添字的账房在罗家搜出的草稿面前认了。
钱贵提供旧签押，罗氏弟弟出面索债，沈敬修知情，还指使他们赶在查账前逼沈宜宁认债撤状。
该受的刑罚、该赔的银子，一项没少。
罗氏拿着一包首饰来找过沈宜宁。
她站在铺门口，嘴唇干裂，手里的帕子拧出了褶。
“你父亲撑不住了。新染场盘出去，连宅子都要卖。你当真看着他到这一步？”
沈宜宁没有请她进门。
“耳坠拿回来时，你说我眼皮子浅。”
罗氏手指抖了一下。
“我那是气话。”
“你砸春桃的杯子，也是气话？”
罗氏低下头。
沈宜宁把包袱推回去。
“属于我的，按判定归还。属于你的，自己留着。别拿几件首饰，又换一张领讫书。”
罗氏站了许久，最后抱着包袱走了。
沈敬修卖了新染场的大半份额，又卖宅抵债。
清点那日，我去核交接账。
他坐在空下来的正厅里，手扶着椅子，膝盖不停颤。
看见我，他想站起来，撑了两次都没站稳。
“承安，你劝劝宜宁。她若早说想要，我又不是不给。”
我翻开一页记录。
“新婚第二日，她说了。”
他闭上嘴。
我又翻一页。
“族老面前，她也说了。”
他手掌捂住额头，肩膀缩下去。
“我早该把东西给她……我以为，女儿总会顾着父亲……”
他哭出了声，鼻涕落在袖口，嘴里反复念着早该两个字。
我把账放在桌上，等他哭完。
“这一页，签收。”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就没有半点……”
“有。”
我抽出最后一张。
“您新婚那夜送我们的砖，还在。若新住处要修墙，按实价卖您。”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于低头签字。
出门时，周掌柜在巷口等我。
他递来一封聘书。
“东家说，账房还缺人，工钱翻一倍。”
我没接。
周掌柜搓了搓手。
“那日的事，是我没扛住。”
“周叔，您替我补了工钱，也护住了旧票，这些我记着。”
我朝他拱手。
“但差事不回了。”
他看向我怀里的账。
“以后替夫人管铺子？”
“也管。我还想开个核账的摊子，替小铺子清库存、查往来。按件收钱，不把饭碗搁一只手里。”
周掌柜沉吟片刻，从袖里取出一本账。
“那先接我这单。我自己开了间杂货铺，账乱得头疼。”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
“收钱的。”
“知道。”
“熟人不免。”
他瞪我一眼。
我把账揣进怀里，笑着走了。
回到家，院墙已经修好。
嫁妆里的砖一块没浪费，全砌进了墙脚。
阿福站在墙边拍手。
“少爷，您看，少夫人带来的房产！”
我这回没骂他。
沈宜宁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张二十两的欠条。
我立刻把钱袋放到桌上。
“本金二十两，延期半个月，按咱们写的，添一百文。”
她数过，收好，取出笔。
我伸长脖子看。
她在欠条上写了已清，签下名字，再将纸递给我。
我小心折起，放进贴身口袋。
她问：“留着做什么？”
“头一回有人肯借我二十两，得留个凭据。”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沿点了两下。
“我还有件事求你。”
我立刻坐直。
“说。”
她从袖里取出一张纸。
我看见纸，后背先紧了。
“又签？”
“不是欠条。”
纸上画着一张桌，两只凳子，旁边还画了个柜。
“铺子后院想添一间账房。你的核账摊，先放那里。租金按市价折一半，另一半算你替铺子核账的工钱。”
我看了看图，又看她。
“你是请夫君，还是招伙计？”
她把纸往前推了推。
“伙计不管晚饭。”
我拿起笔。
“那夫君有夜宵吗？”
“看账做得好不好。”
春桃端着面进来，放在我们中间。
这回面没坨。
沈宜宁先夹了一筷子到我碗里，又把图纸收好。
我正要吃，她忽然说：“还有，明日陪我去一趟银铺。”
我放下筷子。
“打镯子？”
她点头。
“用我自己的银子。”
“好。”
“你也挑一样。”
我摸了摸空下去的钱袋。
“我那点钱，最多打根挖耳勺。”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阿福在门口探头。
“少爷，您可别挑金的。少夫人借您钱还收一百文呢！”
我端起碗，朝他挥筷子。
“门关上。”
“夫纲又振了？”
“风灌进来，面要凉！”
他关门前，还不忘补一句。
“明白，先保面，再保脸。”
沈宜宁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我把她碗边的汤勺扶好，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她伸手扯住我的袖口。
我抬头。
她没有松手。
“陆承安。”
“嗯？”
“明日别起太晚。”
“放心，陪你去银铺。”
她这才松开，拿起筷子，将碗里剩下的半个荷包蛋夹给我。
门外，阿福还在研究那堵墙。
“春桃，你说，咱家这算不算岳父亲手垫的家底？”
我一口面呛进嗓子。
沈宜宁赶紧递水，递到一半，又趴在桌上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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