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继承的第一笔家产，是亲爹还没落下来的棍子。
前世，十八岁的我被婢女构陷，扔进废井等死。
这回，我把她和继母的嬷嬷锁进祠堂。
父亲提棍赶来。
我搬了把椅子：“别急，你的戏份在后头。”
【第一章】
祠堂的香灰落在供案上。
我睁眼时，春桃正把一只金镯塞进我的袖口。
她的指尖碰到我手腕，凉得我牙关一紧。
“少爷，奴婢只是奉夫人的命来送茶，您别拉着奴婢。”
她嘴上说着，另一只手已经扯向领口。
我扣住她的手。
“先别忙。”
春桃顿了一下。
“扣子扯坏了，要赔的。”
她抬起头，嘴唇张着，预备好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门外，孙嬷嬷压着嗓子催：“春桃，怎么还不叫？”
我看着袖口那只镯子。
内侧有个小小的“蘅”字。
我娘沈蘅的遗物。
前世也是今日，父亲寿宴，前院宾客满座，我在祠堂替亡母抄经。
春桃拿着这只镯子进来，出去时衣襟散乱，跪着喊我轻薄她。
孙嬷嬷作证。
继母柳氏落泪。
父亲用手腕粗的棍子，打断了我两根肋骨。
他嫌我败坏寿宴，将我拖到后园，丢进封了半边井口的废井。
我在里面喊了半夜。
天亮前，井口响起他的声音。
“没声了就填。”
此刻，院里传来搬酒坛的碰撞声。
寿宴还没开。
我掌心掐出四个月牙，终于松开春桃。
她转身要跑。
我把供桌上的铜磬往地上一摔。
当的一声。
门外立刻乱了。
“谁碰了祖宗的东西！”
孙嬷嬷冲进来，第一眼看铜磬，第二眼看春桃。
我趁她越过门槛，侧身出门，抽下门旁穿杠，反手横在两道门环间。
春桃扑上门板。
“少爷，你做什么！”
“给你们搭台。”
我扯下袖口的镯子，握进掌心，朝搬酒的两个小厮招手。
“去前院说一声，祠堂抓着贼了，偷的是我娘的陪葬首饰。”
一个小厮抱着酒坛不敢动。
另一个认出了镯子，拔腿就跑。
那是陈禾。
前世，他偷偷往井里放过一只水囊，绳子还没垂到底，就被孙嬷嬷发现，打得满手是血。
我望着他的背影，指节慢慢松开。
门里，孙嬷嬷开始拍门。
“大少爷，春桃可是夫人房里的人！”
“巧了，我还是我娘肚子里的人。”
“大少爷这是要翻天？”
“先翻袖子。你俩把袖子翻出来，咱们再谈天。”
前院的脚步声涌过月洞门。
最前头是柳氏。
她穿着石榴红的袄裙，头上那支赤金凤钗，也是我娘的。
她看见门杠，脚下一停。
“承安，你又闹什么？”
“抓贼。”
“今日是你父亲的好日子，有什么话不能关门门说？”
我指着祠堂。
“关了啊。”
柳氏的目光在门杠上钉了片刻。
身后的管事赶紧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她转向他。
管事立刻咳嗽：“香灰呛着了。”
祠堂离他至少五丈。
柳氏没再看他，抬手便要拔杠。
我挡住门环。
“先请族叔来。里头两个人，一个说奉你的命送茶，一个说等着她叫。到底是送茶，还是唱戏，得有人听明白。”
“你胡说！”
春桃隔门喊：“奴婢没说过！”
孙嬷嬷紧跟着道：“奴婢是听见春桃呼救才来的！”
我转头问柳氏：“听见了吗？”
柳氏攥住帕子。
“两个奴婢受惊，说岔了也有的。”
“原来还没呼救，也能先听见。孙嬷嬷这耳朵，不送边关听敌情，留在咱们府里听墙根，屈才了。”
人群后有人噗了一声。
柳氏猛地回头。
众人齐齐看天。
我搬过门旁那把椅子，坐在门杠前。
前世我跪在这里，求每个人听我说一句话。
这一回，他们得站着听。
父亲终于来了。
他手里提着那根棍子，袖口还沾着寿宴用的红纸屑。
“孽障，谁准你动祖宗祠堂！”
棍风擦过我的额角。
我没起身，只将金镯举到他眼前。
“打啊。”
棍子停在半空。
“打完这一棍，你答应我娘的誓言，我娘的嫁妆，还有你把妾室扶成正妻的旧契，我一件件送官。”
父亲眼皮一跳。
“谁教你说的？”
我看着他的手。
原来不是棍子不会停。
是从前的我，不配让它停。
【第二章】
父亲的棍头落在地上。
“你娘去世多年，你拿她胡闹，便不怕她地下难安？”
“怕。所以我先问问，她的镯子怎么会在春桃手里。”
柳氏伸手：“那是我赏她的。”
我收回手。
“你赏之前，问过我娘了吗？”
她嘴角绷紧。
“家里的东西，还分得这样清楚？”
“那把你的嫁妆单拿来。以后我赏门房，别拿错了。”
门房老赵刚挤进人群，听见这句，立刻往后退。
“少爷，小的今日什么都没听见。”
“没事，耳朵不好也能领赏。”
老赵退得更快了。
父亲抬手指向院门。
“闲杂人等，全出去！”
“谁是闲杂人等？”
一根乌木手杖抵住门槛。
族叔陆维礼由陈禾扶着走进来，寿礼还夹在胳膊底下。
父亲迎上去：“六叔，小儿顽劣，惊扰您了。”
族叔看了眼我，再看了眼门里的两个人影。
“寿宴上把祠堂锁了，是挺顽劣。先开门。”
“不能一块儿放。”
我起身，把椅子让给他。
“叔公，您做过县学训导，最会问学生抄没抄文章。这两位刚才口供就没对上，让她们站一处，还能互相瞄答案。”
族叔敲了敲手杖。
“你倒知道我会问什么。”
“我小时候抄过。”
旁边有人憋笑。
族叔抬眼：“抄谁的？”
“您的。”
他捋胡子的手停住。
我补了一句：“所以记得牢。”
父亲脸色沉下来：“六叔，今日宾客都等着。”
“让他们先吃。”
族叔把寿礼往父亲怀里一塞。
“吃饭不缺你一个，问事缺我这个。”
两名族中长辈将孙嬷嬷带去偏屋。
春桃留在院里。
门一开，她立刻扑到柳氏脚边。
“夫人救奴婢！大少爷见奴婢生得……”
“停。”
我指了指她攥着衣领的手。
“你这句词我听过。先说镯子。”
春桃吸了口气：“是少爷塞给奴婢的，说只要奴婢从了他……”
柳氏拿帕子遮住嘴。
父亲抓紧棍子：“你还有什么可辩！”
我走到供桌前，端起那碗没动过的茶。
“你进门时，我在做什么？”
“抄经。”
“哪只手拿笔？”
“右手。”
“哪只手给你镯子？”
春桃顿了一下：“左手。”
我摊开左掌。
一片蓝黑墨迹，从拇指延到手腕。
“砚台翻了，我刚拿左手扶过。镯子里外干干净净，倒是你右手指缝里有金粉。戴着我娘的旧镯，现从腕上褪下来的吧？”
春桃把右手缩进袖子。
族叔伸出手：“拿来看看。”
柳氏抢先道：“她替我擦过首饰，手上有金粉不稀奇。”
“是，不稀奇。”
我看向偏屋。
“那就听听另一个。”
长辈扶着门出来，眉毛拧成一团。
“孙氏说，她亲眼见承安从怀里拿出镯子，递到春桃手中。”
院里静了。
我低头掸了掸衣襟。
“一个左手，一个怀里。”
“贼都不偷空看一眼台本？”
孙嬷嬷被带出来，听见这句，立刻改口：“奴婢隔着窗，没瞧清。”
族叔用手杖点了点窗户。
冬日防风，窗纸外钉着竹板。
前夜刚钉的。
陈禾举起手：“是小的钉的，夫人说大少爷抄经，不可受风。”
我冲柳氏拱手。
“您疼我。证人都给我疼瞎了。”
柳氏胸口起伏，指甲扣住帕子。
父亲突然将棍子扔给管事。
“两个刁奴，拖出去发卖！”
孙嬷嬷扑通跪下。
我横过一步。
“不卖。”
父亲盯住我：“你还想怎样？”
“查首饰，查谁让她们进祠堂，查为什么今日偏要污我的名声。”
“家丑不可外扬！”
我指向尚未离去的宾客。
“刚才要打死我的时候，您怎么没嫌观众多？”
族叔抬杖，挡住上前抓人的管事。
“先押在偏屋。我来担着。”
父亲的视线掠过我，停在族叔脸上。
他的嘴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
“六叔，可别被这孩子骗了。”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张纸。
那是从孙嬷嬷袖里掉出来的。
纸角印着一家纸铺的红戳。
正文只有半页。
“长子承安，素患癔症，不堪承业……”
我抬头。
寿宴还没开，我的废嫡文书已经写好了。
【第三章】
父亲伸手来夺。
我将纸递给族叔。
“您看看，这病我什么时候得的？”
族叔只读了两行，胡须便绷直了。
“陆绍庭，除名文书怎么会在奴婢身上？”
“那是她们伪造的！”
孙嬷嬷抬头，嘴唇抖了两下。
父亲扫过去。
她又把头低下。
我蹲到她面前。
“刚才他要卖你，你还替他捂着？”
柳氏打断我：“承安，你才受了惊，别听奴才胡言。”
“我还没听呢。您怎么先知道是胡言？”
族叔将纸折起，放进袖中。
“绍庭，你先回前院。今日我不走。”
父亲立在原地。
院里有族人，有来贺寿的同僚，还有两位与我娘做过生意的铺主。
他若再动棍子，便不是教子，是抢文书了。
过了片刻，他拂袖离开。
柳氏跟着走，跨门槛时脚尖勾住裙摆，被婢女扶了一把。
她回头看我。
“你总归姓陆。”
“您放心，告状时我写全名。”
她把婢女的手甩开，走了。
族叔挥退旁人，示意我坐近些。
“你方才说旧契，契在哪里？”
“我没拿到。”
他手里的茶盖磕在杯沿上。
“你没拿到就敢说？”
“拿到了才说，父亲会先烧契。没拿到就说，他会先去看契还在不在。”
族叔盯了我半晌。
“你是准备拿命试？”
我摸过额角那道被棍风擦破的皮。
“已经试过了。”
他没听懂，眉头压得更低。
我换了句话。
“叔公，我娘的嫁妆有外存副册，对不对？”
我记得这件事，不是因为死后能看见什么。
是前世被丢进井里之前，孙嬷嬷扯着我的头发笑过。
她说我娘留了三份嫁妆册，一份娘家，一份陆家，一份存入官契库。
“留得再全，也得有人活着去认。”
那时我还问她，我娘家里的人知不知道。
她往我嘴里塞了一把泥。
如今我把手伸到茶碗旁，指尖仍在抖。
族叔看了一眼，没问。
“你娘的兄长在江州。我可以替你送信，可来回至少半个月。”
“我等不了。”
“为什么？”
我把废嫡文书的事重新提起。
“我十八岁生日就在三日后。我娘若留了什么成年才能交割的东西，父亲得在这三日里让我失去资格。”
族叔坐直了。
门外，陈禾轻敲两下。
“少爷，周掌柜想见您。”
周掌柜是我娘陪嫁绸庄的老伙计。
这些年，我每回去铺子，都被告知他外出采买。
今日寿宴，他竟也来了。
他走进门，没有看我，先冲族叔作揖。
“老太爷，明日上午，陆府要在通济行验契借银。”
族叔皱眉：“借多少？”
“八千两。”
我坐着没动。
周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催验单。
“押的，是沈夫人留给公子的六间铺面。”
我伸手接过。
单子下方写着抵押理由。
嫡子患病，田产无人主持，由父代管。
日期就在昨日。
族叔的茶碗落到桌上。
“所以不是两个奴婢争宠，也不是柳氏想压你。”
我盯着单子上的手印。
前世我一直以为，父亲是偏信继母，才会一回回举棍。
可这笔借银比春桃的指控早一天。
先有借契。
后有疯病。
最后才有我今日的罪名。
我把纸铺平。
“他不是被人劝着打我。”
周掌柜垂下眼。
“公子，签字的是老爷。”
族叔拍桌起身：“我去找他！”
我抓住他的袖子。
“您去，他就说铺子亏了，借钱周转，再说我是他亲儿子，他总不会害我。”
“难道由着他押？”
“当然不。”
我指向催验单最底下那行小字。
“明日上午，嫡子须到场，或由持监护文书者代验。”
族叔读完，转头看我。
我冲他笑了一下。
“劳您明日陪我出趟门。”
“去哪？”
“去借钱。”
他差点把手杖举起来。
我赶紧补上。
“借父亲的脸，给八千两银子做个担保。”
【第四章】
父亲在当天夜里封了我的院门。
四个家丁守在外头，门闩一落，连热水都不许送。
陈禾抱着被褥，被管事拦下。
“大少爷偶感风寒，不见外人。”
陈禾看看被褥，又看看管事。
“被子也算外人？”
管事推他一把。
他踉跄两步，却没撒手。
我隔着窗说：“陈禾，别争了，去请族叔。说我病得厉害，请他连夜把郎中带来，最好把衙门验伤的也叫上。”
管事立刻抬头。
“少爷，不过是静养……”
“那就把门打开。你关我一夜，明日验契的人问起来，我说不清自己怎么突然病了。”
他站着不动。
我端起茶碗，砸在门边。
瓷片炸开。
“郎中来了，就说你们不许我喝水。要是还不开，下一只碗我往自己额头上磕。父亲不是说我有病吗？我配合。”
门外一阵脚步声。
片刻后，门闩被抽开。
管事挤出笑：“老爷也是关心您。”
我跨过门槛。
“这份关心下次折现吧，我命薄，收不起。”
族叔当夜搬来我院里。
他往门前坐了张竹榻，手杖横在膝头。
父亲派人请了三次，他只回一句。
“老了，怕一个人睡。”
我递给他一碗热汤。
他接过，瞪我：“看什么？你小时候尿过我一身，我陪你一夜，收点利息。”
翌日天刚亮，父亲的马车便驶出府门。
我们坐另一辆车跟上。
车里，周掌柜递给我两张旧收据。
“这是夫人生前交官契保管费的凭据。小的只能找到这些。”
我将收据贴身放好。
“够开门了。”
通济行里，父亲坐在上首，柳氏的兄长柳成福在旁捧茶。
行主何敬正在验私印。
父亲抬头看见我，茶水溅到指背上。
“谁让你来的！”
我规规矩矩行礼。
“听说父亲替我借八千两，儿子来尽孝。”
何敬放下印盒。
“这位就是陆大公子？”
父亲抢先道：“他病中胡言，不可当真。”
我转向何敬。
“贵行收疯子抵押么？”
何敬看了眼父亲。
“自然不收。”
“那就好。您先验我，再验契，别花八千两买个热闹。”
柳成福站起来：“长辈办事，哪有你插嘴的份！”
我冲他拱手。
“舅爷，您借的钱，怎么押我的铺子？”
他手一抖，茶盏砸在脚边。
我原本只是试探。
如今不用了。
何敬缓缓把验好的私印收回盒中。
“陆大人，这笔钱最终是谁用？”
父亲绷住脸：“府里用。”
“府里哪一处？”
“你在审我？”
何敬合上盖子。
“我在审银子。它出门前，得知道去谁家。”
族叔往旁边一坐，把废嫡文书残页放到桌上。
“那再审审这个。”
何敬读完，脸上的笑收了。
“公子眼下能认人、识字、论契，何来不堪承业？”
父亲看向我：“回去！”
我伸手按住契纸。
“可以。您先换个抵押。”
“换什么？”
“换您的官俸，您的宅子，您的私产。别拿我娘的钱，给柳家过难关，再把我打成疯子省手续。”
柳成福扑过来抢纸。
何敬拍了一下桌子。
两名行伙立刻挡住他。
父亲站起身，袍角扫翻凳子。
“承安，我供你吃穿十八年，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我还没开口，周掌柜已掏出账册。
“老爷，大公子去年衣食用度二十七两四钱，全部从绸庄支取。您的冬裘三百两，也从绸庄支取。”
何敬低下头。
肩膀抖了。
父亲转向他。
他抬起脸：“算盘声呛着了。”
我看向桌上那把没动过的算盘。
这借口，和我家管事一个师傅教的。
何敬将契纸划去验契标记。
“产权存疑，今日不放款。陆大人，查清后再来。”
父亲死死看着我。
我把那张作废的借契拿起来，朝他一揖。
“儿子没让您背上八千两债。今日这份孝，您记账上。”
出了房门，周掌柜刚松一口气，身后便有人追来。
何敬的伙计递给我一张抄单。
“行主让您看看。今日这笔没放，但前两笔，已经放了。”
我接过纸。
借款人仍是父亲。
担保人一栏，却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第五章】
两笔借银，共三千六百两。
落款在半年前。
那时我在家庙为母亲守祭，半个月没出门。
我拿着抄单回府，父亲已命人把正门关了。
管事在台阶上拦我。
“老爷说，大少爷忤逆，不许进门。”
我问：“我的东西呢？”
“等老爷消气再说。”
“我娘的牌位呢？”
管事眼珠一转。
“夫人说，您今日冲撞祖宗，沈夫人的牌位也该移去偏室，免得……”
我跨上一级台阶。
管事闭了嘴。
“免得什么？”
他向后退，脚跟磕上门槛。
我没有追。
门里站着六个家丁，腰间都别着短棍。
我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借契抄单，把它交给族叔。
“您替我拿着。”
族叔抓住我的腕子。
“别硬来。”
我点头，转身走到街口的馄饨摊。
买了一碗馄饨，一把长凳。
摊主不肯卖凳，我加了二十文，他立刻问我还要不要桌子。
我端着碗坐回陆家门口。
路过的人先看匾额，再看我。
我向他们举望。
“诸位，我是陆承安。家父说我不孝，把我赶出来了。”
管事的脸抽了两下。
“少爷，家事不能……”
“所以我先承认，省得他派人说。至于为什么不孝，因为我不肯拿亡母的嫁妆，替继母兄长还债。”
街边卖竹筐的停住脚。
隔壁裁缝铺掀了帘子。
我咬开一只馄饨，烫得舌头发麻，眼眶跟着湿了。
围观的人倒吸一口气。
“这孩子都哭了。”
我想解释，又把话咽回去。
烫也是真烫。
不算骗人。
管事压低声音：“您到底想怎样？”
“开门，让我取母亲的牌位和私物。再请两个中人点清，省得明日说我偷了家里的金山。”
“府里哪有金山！”
“那我娘的嫁妆去哪了？”
他扭头就跑。
没过多久，柳氏亲自出来。
她扶着门框，眼角还挂着水迹。
“承安，你父亲一夜没睡，你还要逼他到什么地步？”
我端着碗起身。
“那您让他睡，我不进他房。”
围观的人里有人笑出声。
柳氏攥紧帕子。
“你若真有委屈，母亲给你赔不是。”
她弯下膝盖。
我立刻把长凳拖过去。
“坐着说，别跪。门口人多，回头又说我逼的。”
她膝盖弯到一半，被凳面截住，只能坐下。
族叔转过头，拿手背压住嘴。
柳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我放下碗。
“两个奴婢还在叔公那里。昨日你说她们受惊，今日你说父亲没睡。全府各有难处，偏我娘的东西人人能拿。”
人群里一个妇人问：“到底让不让儿子拿亲娘的牌位？”
柳氏站起来。
“自然让。”
门开了。
族叔请来街坊中两位有铺产的老者，陪我进去点物。
我娘的牌位已经被撤出正厅，搁在杂物间门边。
下面垫着一只漏底簸箕。
陈禾伸手要拿，我先他一步抱住了。
木鞭硌进掌心。
我用袖子擦去牌位上的灰，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柳氏站在门口。
“不过暂放，明日就……”
“今天拿走。”
我的嗓子发紧，只能一个字一个字说。
“你别碰她。”
两位老者没再说话，低头在清单上写下所见。
等取到我的书箱，箱底却空了一层。
我亲手写的习字纸，全没了。
周掌柜凑过来看，压低声音。
“借契上的字，会不会……”
我将箱盖扣住。
“会。”
父亲要说我认过债，就得有我的字。
柳氏却指着清单道：“东西既然拿了，往后别再说陆家亏待你。”
我看向她头上的凤钗。
“还有那支。”
她抬手护住。
“这是你父亲送我的！”
“那让他重买。”
两位老者看过去。
族叔抬起手杖，点了点钗头的沈家铺记。
“蘅娘的东西，我认得。”
柳氏的手停在发髻边。
片刻后，她拔下凤钗，发丝散了一缕。
我用帕子接过，放到母亲的牌位旁。
走出陆府时，父亲站在二楼廊下。
“出了这个门，就别求着回来。”
我仰头看他。
“您放心。”
“下回进门，我带差役。”
【第六章】
我们暂住在绸庄后院。
当晚，周掌柜把门板上得严严实实，仍被人砸了三回。
来人隔着门喊：“陆公子欠债不还，躲进铺里也没用！”
三千六百两的债，找上门了。
族叔要出去说理，我拦住他。
“今夜别开。明日一早，我去衙门。”
“他们堵一夜，明日铺子怎么开？”
我看向陈禾。
“后门通哪里？”
“面馆。”
“去找面馆掌柜，请他煮一锅面，记我账上，送给外头的人。”
陈禾睁大眼睛。
“少爷，他们是来讨债的。”
“我知道。吃了我的面，明日总得帮我认认谁雇的他们。”
族叔看着我。
我补了一句：“碗记得收回来，不能再添债了。”
外头很快响起吸面声。
一人吃完，还敲门问有没有蒜。
周掌柜脸都木了。
“老夫活了五十年，头回见堵门催债还催菜的。”
天明，我从后门出，直奔县衙。
状纸写得短。
冒签借契，侵占亡母财产，伪造监护文书。
不告前世。
不告我记得、旁人却无法核实的事。
只告已经发生、能够查验的三件。
县令杜衡翻完状纸，先问我。
“陆绍庭是你生父？”
“是。”
“本朝告亲，须先由教谕验议，确认并非诬告。三日内若拿不出实证，先罚告者，你知道吗？”
“知道。所以学生先告冒签之契，请验字、验印、验当日行踪。若确是我签的，学生认罚。”
杜衡抬起眼。
“你不求本县替你做主？”
“求。但不能只靠求。”
他把状纸递给书吏。
“传契主，调原契。查官契库沈氏妆产副册。”
我递上周掌柜保存的两张收据。
书吏看见库号，手上快了些。
杜衡又问：“还有什么？”
“请留存两位奴婢证言。她们知晓昨日祠堂构陷一事，恐有人灭口供。”
“人在何处？”
“族叔处。未动私刑，有族中两位长辈看守。”
杜衡点了头。
出了衙门，陈禾奔过来，手里抓着半张油纸。
“少爷，吃面的认了，领头的是柳家长随。但周掌柜被抓走了！”
我脚下一顿。
“谁抓的？”
“府里管事，说他私吞铺银。还说所有账册都是他伪造，叫您别拿去丢人。”
族叔握紧手杖。
“我这就去陆府！”
“先不去。”
我转身回衙门。
杜衡正要退堂，看见我又回来，眉头一皱。
“又有何事？”
“证人被带走了。”
“何时？”
“您受理状纸之后。”
杜衡将茶盏放下。
“陆家知道受理了？”
我指了指外头刚离开的送信小厮。
“他比我跑得快。”
杜衡转向班头。
“带人去陆府。账目既已涉案，谁都不能私审证人。”
班头应声出门。
我跟在后面，走到衙门口，却被一辆马车拦住。
父亲从车里探出身。
“上来。”
我站着没动。
他压住声音：“把庄子撤了，铺子给你两间。”
“六间。”
“时间，不能再多。”
我看着他。
“您拿我的东西跟我讨价，还留两间做辛苦费？”
他牙关咬紧。
“你当真要毁掉这个家？”
“我要查账。”
“查完又如何？你娘能活过来？”
街上的叫卖声还在。
我却只听见车辕轻响。
父亲伸手要拉我的袖子，我向后退了一步。
“不能。”
我看着他的手，一直等它缩回去。
“所以您别再拿她说话。”
【第七章】
周掌柜被带出来时，右手肿得握不住笔。
他怕账册掉了，用左臂死死夹着。
班头让他松开。
他摇头。
我走过去，把手压在账册上。
“周叔，给我。”
他看清是我，五根手指才一点点松开。
“公子，真账不在这本。”
我扶住他。
“先看伤。”
“先听我说。”
他喘了两口气。
“夫人在的时候，每季都要铺主、库房、账房各留一份签押。陆家能改自己的账，改不了送货人的存单。”
杜衡当堂命人传各家商户。
父亲坐在堂侧，官服下摆压得笔直。
柳氏站在他身后。
她看周掌柜的眼神，连眨都不眨。
原借契被呈上来。
我的名字写得很像。
准确地说，像我十二岁时的字。
我指向“承安”二字。
“学生十三岁伤过右手，自此安字末笔往内收。可调县学试卷核验。这张契，却照我幼时字帖摹写。”
父亲冷声道：“你故意换一种字写，谁能知道？”
杜衡没理他，命书吏调卷。
我再问契主：“签契那日，我穿什么衣裳？”
契主郭有财舔了舔嘴唇。
“青色长衫。”
“在哪里签？”
“陆府书房。”
“谁领我进去？”
“管事。”
我朝杜衡行礼。
“那半个月，我在城外家庙。庙里值夜簿、送饭簿俱在，母忌那日，族中二十三人见过我。”
郭有财的膝盖往下弯了弯。
父亲端起茶盏。
“他中途回来过。”
我点头。
“那就请郭掌柜说说，我签完之后，怎么走的。”
“自然走出去的。”
“用哪条腿？”
郭有财愣住。
堂边有人皱眉，杜衡也看了我一眼。
我把裤脚提起一寸。
脚踝上，一道旧疤横过骨节。
“半年前，学生去家庙前摔伤脚踝，郎中开了夹板。那十五日，我出入由两名家人抬着，药铺有换药账。”
郭有财扑通跪下。
父亲将茶盏重重放回去。
“你记错人了？”
郭有财抬头看他。
父亲盯住他：“想清楚再说！”
杜衡拍下惊堂木。
“陆大人，这里不是你家祠堂。”
郭有财整个人伏了下去。
“大人，小人只管放银，字是陆府拿来的，说是公子已经签好，小人没亲见！”
我把视线移向父亲。
他嘴角抽了一下，转向管事。
“是你背着我做的？”
管事跪下，磕头磕得咚咚响。
“老爷，小的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
杜衡示意差役将两人隔开。
书吏取来官契库副册。
六间铺面，两处田庄，现银一万二千两，赤金首饰四十七件。
柳氏的手缓缓松开，帕子掉到了地上。
族叔接过副册，只看末页，便抬头问父亲。
“绍庭，蘅娘的遗嘱呢？”
父亲没有答。
杜衡接过去。
末页附着一份存养遗嘱，写明我十八岁成年，妆产交我自理。父亲代管期间，每年须向沈家报账，不得典押，不得转赠。
另有一条。
若长子先亡，妆产归还沈家，不入陆氏公产。
堂里忽然静下来。
我盯着那一行字，后背贴着湿透的里衣。
前世，他们要的不只是我死。
还得先把我从家谱上划掉，先把我娘的钱变成陆家的钱。
杜衡放下副册。
“陆绍庭，六年报账凭据何在？”
父亲的喉结动了动。
“内宅事务，向来由柳氏打理。”
柳氏猛地转头。
“老爷？”
父亲没有看她。
“我忙于公务，竟被蒙蔽至此。”
柳氏后退一步，撞上身后的椅子。
椅脚刮过地面，刺得人耳根发紧。
我看着她，开口。
“现在轮到你听这句话了。”
【第八章】
柳氏没有立刻反咬。
她弯腰捡起帕子，把手指一根根擦净，重新站直。
“妾身确曾代管，但账房说铺子年年亏损，故而未曾报账。”
父亲终于看她一眼。
她又说：“若有差错，是妾身识字不多，被下人欺瞒。”
我没接话。
她在赌。
只要保住父亲，他便能保住她的儿子陆承业。
杜衡问：“田庄也亏？”
“水患、虫灾，都有过。”
“首饰也遭虫灾？”
柳氏攥住帕子。
旁边书吏低头，用笔杆抵住嘴。
杜衡把副册翻到首饰页。
“昨日取回一件赤金凤钗、一只金镯，其余四十五件在哪里？”
“许是夫人生前赏人……”
“清册立于沈氏病故前三日，由两位契证签押。你要传哪位死人来作证？”
柳氏跪下了。
父亲立刻道：“请大人容内子回府查账。”
杜衡摇头。
“涉案账册由本县派人封存。陆大人可回府取物，不得接触证人。”
散堂时，父亲经过我身边。
“你今日赢了几句话，就以为赢了？”
我看向他。
“我赢没赢，要等账查完。您怎么已经开始急了？”
他袖子一甩，走了。
当夜，绸庄的窗纸被石子打穿。
石子外包着一张字条。
“天亮前去西门仓，换周全。”
没有落款。
陈禾冲去后院，看见平日跟着周掌柜的小学徒阿满不见了。
桌上留着半碗冷粥。
周掌柜撑着床沿要起来，右手一用力，疼得吸气。
“他才十四……”
我按住他。
“我去找人。”
族叔堵住门。
“不能去。就等着你呢。”
“所以不能只有我去。”
我把字条重新包住石子，交给衙门守夜的差役。
对方看完，先皱眉。
“会不会是小孩子玩闹？”
我指向身后满头汗的周掌柜。
“人失踪了。今日刚受过威吓的证人，带的学徒失踪了。若您拿不准，请叫醒县尊，我在这里等。”
杜衡披衣出来，听完没有坐下。
“带路。”
我想跟，又被他抬手挡住。
“你露面，他们才知道衙门没来。你走前头，差役从后巷进。”
西门仓是柳成福租的。
门口站着昨日砸铺门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看见我，先摸了摸肚子。
“陆公子。”
我停下。
“面好吃吗？”
他神色僵住。
另一个抬脚踹他：“废什么话，进去！”
仓里一盏油灯，阿满被捆在木柱上，嘴里塞着布。
柳成福坐在米袋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签了，说明前两笔银子确是你借的。再把状撤了，大家都省事。”
我扫过阿满的脸。
嘴角有血，眼睛还睁着。
“他跟这件事没关系。”
“现在有了。”
柳成福把纸往前一送。
“一个学徒，一条贱命，你要不要？”
我接过纸，借着灯光看完。
“这里少了句。”
“少什么？”
“少写你勒索我。”
柳成福抄起茶碗砸过来。
我侧身避开，碎瓷擦过耳后。
后门在这时被撞开。
差役扑进来，先护住阿满，再把柳成福按在米袋上。
他还在挣。
“我姐夫是户部的！”
班头拧住他的手。
“你姐夫就是灶房的，今夜也得跟我们走。”
柳成福扭头，看见门外的杜衡，声音一下没了。
差役解开阿满的绳子。
我扶住他，摸到衣袖下一片湿血。
他抓住我的手，声音发哑。
“少爷，他们搬了箱子……怕衙门封账。”
杜衡举起灯。
仓角堆着三口木箱，箱缝里露出红绸。
柳成福突然往前扑。
两个差役把他压倒，他的下巴磕在地上。
箱锁被劈开。
第一层，是我娘的首饰。
第二层，是各铺的抵银收据。
最下面，放着父亲的私印盒。
杜衡用布包住印盒，问柳成福。
“你姐夫的东西，怎么在你这儿？”
柳成福趴在地上，半天没说出话。
我将阿满交给赶来的郎中，回头看着那三口箱子。
“舅爷，您绑人挑地方，还顺手替官府省了一趟搜查。”
他抬起头，嘴里吐出半颗牙。
这回，没人替他接话了。
【第九章】
第三日复审，堂外站满了人。
父亲没有穿官服。
杜衡将案卷报送上司后，父亲已被停职候查。
他站在堂下，仍把背挺得笔直。
直到差役搬进那三口木箱。
他的眼睛盯住印盒，脚往后挪了半寸。
柳氏也看见了。
她猛地转向柳成福。
“不是让你送去……”
话说到一半，她咬住嘴唇。
杜衡抬起眼。
“送去哪？”
柳氏伏下去。
“妾身记岔了。”
柳成福却已经忍不住。
“姐，是姐夫叫我搬的！他说只要外头没账，陆承安就只能认府里的账！我照他的意思办，怎么成了我一个人的罪？”
父亲喝道：“住口！”
惊堂木随即落下。
“该住口的是你。”
杜衡让书吏逐件唱验。
金钗、玉簪、铺银收据、原始账册。
每唱一样，周掌柜便拿出商户的存单对一项。
六年间，妆产收益共被支走一万四千余两。
有柳成福赌欠填补，有陆承业入书院的捐银，有父亲购置别院的房款。
还有两千两，去向记为“疏通”。
杜衡把那页单独封存。
“此项另案上报。”
父亲的手指开始抖。
我没有盯着他。
我看着书吏把我娘的名字一遍遍读出来。
她留给我的，不是几只首饰。
是被这些人吃了六年，还嫌不够的一整条活路。
孙嬷嬷被带上堂时，柳氏抬起头。
“你想清楚，你的儿子还在……”
“还在柳家庄子？”
杜衡截断她的话。
“本县已派人带来候问。你不必替本县传话。”
孙嬷嬷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夫人，您别怪奴婢。”
柳氏伸手去抓她，被差役挡住。
孙嬷嬷把头磕在地上。
“祠堂那出，是夫人让演的。先说大少爷轻薄婢女，再说他偷拿亡母首饰，逼老爷请族中除名。春桃只要哭，奴婢负责作证。”
父亲立刻抬头。
“果然是柳氏！”
孙嬷嬷浑身一抖。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张废嫡文书，谁给你的？”
她不敢看父亲。
“夫人给的。”
父亲松了半口气。
柳氏的指尖掐进地面。
我继续问：“谁写的？”
“账房抄的。”
“底稿呢？”
孙嬷嬷闭上嘴。
杜衡示意书吏取出木箱里的一页草稿。
残页与草稿拼上，纸铺红戳完整相合。
上头有三处改字。
“忤逆”改为“癔症”。
“暂禁”改为“除名”。
最后添了四字。
永绝承继。
杜衡将草稿推到父亲面前。
“这是你的笔迹？”
父亲没答。
“官署案牍可调，不必等你认。”
父亲嘴唇开合两次，终于道：“我只是教子心切，想吓一吓他。”
我看向他。
“拿三千六百两假债吓我，拿八千两抵押吓我，再拿废嫡文书吓我。父亲，您教个儿子，比修城墙还费银子。”
堂外有人笑了一声，随即被差役喝止。
父亲扑过来要抓我。
“你别说了！”
差役横刀挡住。
他撞在刀鞘上，脚下一晃，跪倒在地。
我没有扶。
柳氏看着他，突然笑了两声。
笑着笑着，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
“陆绍庭，你说过，只要承业有了铺子，你就给他找门好亲事。”
父亲喘着气：“你闭嘴。”
“你说承安性子软，打一顿就认。你说沈家离得远，沈蘅死了，没人会查。”
“闭嘴！”
柳氏从袖里抽出一封折得起毛的信。
“你让我签妾籍改妻的供述，出了事就说是我逼你。你连退路都留好了，是不是？”
差役接过信，呈上。
父亲的头一点点垂下。
信里写着，若被追究，柳氏须认私改内籍、私挪妆产，陆绍庭可保陆承业不受牵连。
落款私印与箱中印模吻合。
柳氏瘫坐在地，反复搓着两只手。
“我替你做了这么多。”
父亲还想开口，杜衡却没再给他机会。
“本案先核三项。冒签借契无效，陆承安不负所列债务，债务归实际借用者。沈氏妆产依存验遗嘱交还，已挪用银物按查实数追偿。”
书吏的笔在纸上沙沙响。
“柳成福绑掳威逼，另依律处断。陆绍庭伪契、侵产及官员违律诸情，上报复核。涉案诸人分别收押，不得串供。”
父亲猛地抬头。
“承安！”
我站在原地。
“我是你爹！”
“案卷上写了。”
“你当真不肯替我说一句？”
我望着他的额角。
方才撞到刀鞘，磕破了一小块皮。
他已伸手摸了三次。
我在井里断了肋骨，喊了一夜，他没有下来摸过一次。
我向杜衡作揖。
“学生还有一件事。”
父亲眼中亮了一下，膝盖往前挪。
我拿出母亲生前的婚书附约。
这是官契库随副册一并调出的原存件。
“请将这份附约记入卷宗。父亲当年签字，允诺不动妻财，不以妾陵嫡，不亏待所生之子。”
父亲的脸一点点垮下去。
我把纸摊平。
“誓言不能当刑律，那就按他落过印的契约办。”
他嘴唇抖着，来回念我的小名。
“安儿，安儿……”
我退后一步。
他伸出来的手，落在了空处。
【第十章】
查封陆府那日，正门还是那个管事守着。
他看见差役，腿先弯了。
看见我，又试着站起来。
两下没协调好，膝盖撞在门槛上，疼得呲牙。
我停在台阶下。
“我说过，下回带差役。”
他伏下去：“少爷，小的也是奉命……”
班头把封条展开。
“奉谁的命，去衙门说。”
我跨过门槛。
那根打过我的棍子，还放在廊柱后。
陈禾伸手去拿。
“少爷，我给您烧了。”
“先留着。昨日验伤，周掌柜说打他的也是这根。”
陈禾立刻把手缩回来，请差役包好。
我看了一眼，没有再碰。
不是每件东西，都该由我亲手砸碎。
有些东西留在案卷里，比烧成灰管用。
陆承业站在西厢门前，抱着一只书箱。
他今年十六，平日见我，总先问母亲的铺子赚了多少。
今天他没问。
我走近，他把书箱往身后藏。
差役示意他打开。
里头除了书，还压着六锭银子。
他急忙道：“这是我的！”
“哪来的？”
“母亲给的！”
差役将银子登记入册。
陆承业一把抓住我的袖口。
“大哥，我什么也没做，你不能把我的银子也拿走！”
我低头看他的手。
“你用过多少，查多少。是你的，官府不会动。”
“你就不能念点兄弟情分？”
“能。”
他立刻抬头。
我把书箱里的书取出来，递回去。
“书留下。银子查。”
他抱着书，嘴角抽动，半天没说出话。
我走到后园。
废井就在竹丛后，井口压着两块石板。
白日看去，也不过是个无人取水的旧井。
陈禾跟上来，见我停住，便问：“少爷，怎么了？”
我把手搭在井沿上。
石面很凉。
掌心碰到一道缺口，恰是前世我抓破指甲的地方。
喉咙里泛起泥水的腥气，我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陈禾赶紧拍我的背。
“少爷！”
我抬手挡了挡，过了一会儿，才站直。
“请人把井填了。先让差役查一遍，确认没旁的东西，再填。”
“填好种什么？”
我看向他。
前世那只没能垂到井底的水囊，似乎还悬在眼前。
我想说谢谢，又觉得他听不懂。
便问：“你爱吃什么？”
陈禾愣住。
“桃。”
“种桃树。”
他咧开嘴：“那小的挑一棵结得多的。”
我点头。
“你自己挑。”
半个月后，江州的舅父赶到。
他进绸庄后院时，我正替周掌柜压住账纸。
他站在门口，先看我的脸，再看我手背的伤。
嘴唇动了几次，只问出一句。
“你怎么不早写信？”
我把笔搁下。
“写过。”
他脚下一停。
“十岁那年，写过三封。后来管事说，舅父搬了家，不肯再管我。”
舅父撑住门框。
族叔将查出的截信交给他。
有些拆过，有些连封口都没动。
舅父一封封翻，指腹磨过纸边，磨出了血丝。
“我每年送你的东西……”
“账上都有。正查着。”
他抬手盖住眼睛。
我没有劝他别哭。
我从柜里取出母亲那支凤钗，放到桌上。
“舅父，您帮我看看，有没有少配件。我只记得她戴着它抱过我，别的记不全了。”
他拿起凤钗，弯腰坐下。
“没少。”
他摸着钗尾，声音哽住。
“你娘出嫁时，我送的。”
我把热茶推过去。
杯底落在桌上，响得很轻。
复核文书下来的那天，父亲被革职，侵产、伪契诸罪合并追究，押往外州服役。
柳氏私挪妆产、指使诬告，柳成福绑掳威逼，各依所犯罪行定罚。春桃与孙嬷嬷的供证被采纳，所犯诬告也没有一笔抹去。
陆府及父亲名下私产陆续变卖，补还银物。
不足的，列成追偿清单。
族叔问我，要不要去送父亲。
我说去。
城门外，他戴着枷，头发被汗贴在额上。
看见我时，他猛地站起，又被枷压得弯下腰。
“承安，给爹带什么了？”
我将两张纸交给押送的差役，请他转递。
一张是追偿清单。
一张是母亲附约的抄本。
父亲盯着那两张纸，手抖得拿不住。
“你非要记一辈子？”
我看着他。
“欠的是您。”
他蹲下去，枷边抵着膝盖，肩膀一下一下抽动。
差役催他起身。
他仍盯着纸，嘴里反复说：“我是你爹，我是你爹……”
我转身走回城门。
陈禾在门洞下等我，怀里抱着一株桃树苗，叶子扫得他鼻尖发痒。
“少爷，这棵卖树的说好养，还能多结。”
“花了多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文？”
“三十文。我说是补院里的旧井，他还搭了半筐肥。”
族叔在旁边吹胡子。
“你们两个，一个买树讨肥，一个闹寿宴讨债，陆家倒是出了会过日子的。”
我接过树苗。
“您别这么夸，听着不太像好话。”
族叔拿手杖敲了敲地。
“耳朵不好，就当好话听。”
回到新院，周掌柜正教阿满算账。
阿满的胳膊吊着，嘴倒没闲着。
“掌柜的，少爷那夜给讨债的煮面，算交际还是杂支？”
周掌柜看向我。
我把树苗往地上一放。
“算取证费用。”
院里静了一瞬。
族叔先笑出声，手杖都没拄稳。
陈禾扶住他，自己也笑得直打嗝。
我挽起袖子，接过铁锹。
第一锹土铲下去，泥块结得紧，震得虎口发麻。
舅父走过来，握住另一把锹。
“往边上挖，根才能伸开。”
我照他说的，将坑一点点挖宽。
树苗落进去，陈禾扶着，阿满单手拎来半桶水，险些洒在族叔鞋上。
族叔跳开半步。
“瞄准树，别浇我！我这一把年纪，发不了芽了！”
阿满憋着笑，水桶晃得更厉害。
我伸手接住桶柄。
水落进新土，慢慢渗下去。
屋里，母亲的牌位摆在向阳的案上。
案前一碟桃酥，是我刚买的。
我拍掉手上的泥，捏了一块，坐到门槛上咬开。
陈禾探头。
“少爷，供过的能吃？”
“我娘买东西，从来先给我吃。”
他想了想，也伸手拿了一块。
我转头看他。
他立刻把手缩到背后。
“那小的……”
“吃吧。”
我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别掉地上，挺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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