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被富二代男友带回家，是参加他爹的葬礼。
五星级酒店，京城名流排队吊唁，花圈摆满了三层大厅。
许砚辞哭得西装领带都歪了：“爸！你留下的十个亿让我怎么花啊！”
我正想递纸巾安慰两句。
一抬头，看见了遗像。
整个人石化了。
遗像上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头，跟我那个三年前说“去乡下养鸡”就此失踪的亲爹——
一模一样。
不是像。
是同一张脸。
我手抖着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三年没打过的号码。
“嘟——嘟——”
电话接了。
那头传来火锅咕嘟声和一个老头嗦毛肚的动静：“闺女啊，又没钱啦？”
我盯着遗像，再看看手机。
所以——棺材里躺的到底是谁？我爸为什么在吃火锅？我男友继承的十个亿，到底是谁的钱？
【第一章】
许砚辞这个人，别的毛病没有。
就一个。
爱显摆。
追我那会儿，第一次约会直接包了整层旋转餐厅。
我说点个宫保鸡丁就行。
他翻着酒单：“来瓶82年的拉菲吧，我爸酒窖里有的是。”
我说我不喝酒。
他又指了指窗外的夜景：“看见那栋楼没？我爸的。”
我顺着他手指看了看，京城CBD最亮的那栋。
“哦。”
他又说：“旁边那栋也是。”
“哦。”
“再旁边那个商场——”
“你爸是不是把这条街都买了？”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那倒没有，对面那个写字楼不是。”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但架不住他长得好看，出手大方，对我也好。
虽然每次好完之后都要补一句：“这个包限量的，全球只有三个。”
“这个项链我找了三个月。”
“这双鞋你知道排了多久的队吗？”
我都会微笑着回他一句：“谢谢，真好看。”
心里想的是——行了行了，搁这儿报菜名呢。
交往六个月，我没见过他家里人。
他说他爸常年在国外做生意，他妈住在京郊庄园里不爱见人。
我也没催。
毕竟我自己的家庭情况也挺一言难尽的。
我爸宋建国。
工人出身，退休前在街道办当了二十年保安。
三年前突然说要去乡下承包鱼塘养鸡，收拾了一个蛇皮袋就走了。
之后每个月往我卡里打一千五的生活费，逢年过节多打五百。
电话偶尔打一个，说的永远是那几句：“鸡长大了”“鱼塘挖好了”“别乱花钱”。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在京城活得紧巴巴。
许砚辞每次看我用九块九包邮的手机壳，眼神里都带着一种慈善家的怜悯。
“宝贝，跟我在一起，你不用这么省的。”
我不省行吗？我连交房租都费劲。
说远了。
话说回今天。
许砚辞突然打电话给我，声音带着哭腔。
“宝贝，我爸……走了。”
我愣了一下。
“走了？去哪了？出差？”
“不是！”他哽咽，“我爸去世了！”
我沉默了两秒，脑子里迅速组织了一下安慰话术。
“节哀，你现在在哪？我过去陪你。”
“京华大酒店，宴会厅三楼。”
他抽泣着补了一句：“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你穿正式点。”
到这一步都还算正常。
我翻遍了衣柜，找出唯一一件黑色连衣裙，打了个车直奔京华大酒店。
到了门口我就愣住了。
酒店门前的路上停满了车。
清一色的黑色。
清一色的豪车。
最差的都是保时捷。
门口站了两排穿黑西装的保安，目不斜视。
进门之后更夸张。
三层挑高的宴会厅被改成了灵堂——不对，说灵堂太寒酸了。
这哪是灵堂，这是灵宫。
白色花海铺满了整面墙，中间挂着一幅巨大的遗像，镶着金边相框。
相框两边的挽联写着：鹤驾西归留遗泽，松风长啸忆英名。
落款密密麻麻全是企业名号。
我还没走到前排，就听见许砚辞在那儿哭。
不是普通的哭。
是那种边哭边喊的。
“爸！你怎么走得这么突然啊！”
我快步走过去。
许砚辞跪在灵位前，西装扣子崩开了两颗，头发全乱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旁边有人递纸巾，他接都不接，抹了一把脸继续喊。
“你留下的这些产业让我怎么管啊！”
我默默站在他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然后他又来了一句。
“爸！你留下的十个亿让我怎么花啊！”
周围吊唁的人表情都很微妙。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嘴角抽了一下，快速低下头假装擦眼泪。
一个穿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使劲咳了一声，转过身去。
我手悬在半空中，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
许砚辞，你能不能哭得正常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小声说：“砚辞，节哀，我来了。”
他抬起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看着我，猛地抓住我的手。
“宝贝！你来了！”
然后他对着旁边的人说：“这是我女朋友，我第一次带她见家里人。”
一群人齐刷刷看向我。
我绷着脸点了点头。
心里想着：许砚辞你能不能看看场合，这是葬礼，不是联谊会。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在下一秒。
我礼貌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遗像。
就一眼。
脑子里像是有人啪地拉了电闸。
全世界安静了。
遗像上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方脸，浓眉，左眉尾有一颗小痣。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歪向右边，露出两颗略微发黄的门牙。
我认识这张脸。
太认识了。
我看了二十多年。
这张脸——
和我爸宋建国一模一样。
我僵在原地。
手脚发凉。
身体里所有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全涌到了脑袋上，又一瞬间全部退潮。
耳朵里嗡嗡地响。
许砚辞还在旁边哭：“爸啊——”
我盯着遗像，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对。
不是“一模一样”。
就是同一个人。
左眉尾那颗痣。
右嘴角上翘的弧度。
甚至额头上那道浅浅的伤疤——小时候我拿板凳砸的。
整个灵堂里人来人往，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交头接耳。
我站在人群中间，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脱离身体，飘到了天花板上，俯瞰着下面这场荒诞剧。
我男朋友正对着我爸的遗像哭爹。
而我爸的名字，写在灵位上的那个名字——
“许鹤亭”。
不是宋建国。
是许鹤亭。
我缓缓后退了一步。
许砚辞没注意到。
我又退了一步。
转身，往灵堂外面走。
脚步越来越快。
推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关上，上锁。
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
然后掏出手机，找到一个标注着“老宋”的号码。
这个号码三年没打了。
我按下拨通键。
嘟——
嘟——
嘟——
我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第四声响到一半的时候，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一阵油腻的咕嘟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沸腾的汤锅里翻滚。
然后是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闺女啊，又没钱了？爸下个月给你打。”
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爸。”
“嗯？”
“你……活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废话，我在涮毛肚呢，铜锅的，带你沈叔来的那家——”
“你在哪？”
“火锅店啊，刚才不是说了——”
“不是。”我咬着后槽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我是问，你现在人在哪个城市？”
“京城啊，怎么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打开相机，对着洗手间的门口，手抖着切换到相册。
灵堂里我偷拍了一张遗像的照片。
发了过去。
“你看看这张照片。”
电话那头安静了。
长长的安静。
连毛肚的咕嘟声都没了。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我等着。
然后听见那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于被毛肚噎住的声音。
紧接着——
嘟嘟嘟。
他挂了。
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页面，回拨。
关机。
再拨。
关机。
再拨。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拿着手机站在洗手间里，外面传来灵堂里悠远的哀乐声。
宋建国。
或者说——许鹤亭？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第二章】
我在洗手间里站了五分钟。
对着镜子做了三次深呼吸，整理好表情，拉开门走了出去。
灵堂里的气氛依然凝重。
许砚辞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被一群长辈围着说话。
他眼圈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看见我，立刻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宝贝，你去哪了？我都没找到你。”
“去了趟洗手间。”我扯了一下嘴角，“你还好吗？”
“我没事。”他吸了吸鼻子，“走，我带你见见我妈。”
我心里咯噔一声。
见他妈。
如果遗像上那个人真的是我爸。
那他妈……
我脑子里飞速运转，各种可能性像弹幕一样刷过去。
可能性一：我爸和许鹤亭长得一模一样，纯属巧合。
概率：和中彩票差不多。
可能性二：我爸就是许鹤亭。他有两个身份，两个家庭。
概率：虽然离谱，但能解释他为什么三年前突然消失。
可能性三：我爸是许鹤亭的双胞胎兄弟。
概率：那我妈这二十多年是瞒了我一个银河系的秘密。
不管哪种可能性，都指向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问题——
许砚辞，有没有可能，是我的某种意义上的兄弟？
我看着他拉着我的那只手。
修长，白净，骨节分明。
和我爸那双糙得像砂纸的手完全不一样。
但这说明不了什么。
“来，妈，这就是我跟您说的，我女朋友。”
许砚辞把我带到了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女人面前。
五十出头的样子，保养得极好，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端庄的气质。
一看就是大家族出来的太太。
和我妈陈秀英那种菜市场砍价一把好手的气场完全不同。
她看着我，先是礼貌地笑了笑。
然后笑容凝固了。
眼神变了。
从客气变成审视。
从审视变成某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
“阿姨好，我叫宋禾。”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游移。
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下巴，一寸一寸地看。
那种目光让我浑身不舒服，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面。
“宋禾。”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哪里人？”
“京城的。”
她又看了我几秒。
然后突然转过头去，拿起手帕捂住了嘴。
“妈？”许砚辞皱眉，“您怎么了？”
“没事。”她摆了摆手，声音闷闷的，“今天太累了，你带你女朋友先去那边坐。”
许砚辞搀着我走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妈站在原地，拿手帕捂着嘴，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悲伤的抖。
那是在压制某种剧烈情绪的抖。
我越来越不安了。
许砚辞把我安置在角落的一排椅子上，递了杯水给我，又被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端着水杯，看着满场的名流来来去去。
灵堂正中央，许鹤亭的遗像静静地挂着。
一个我爸的脸。
在别人家的葬礼上。
我放下水杯，看见旁边的条案上摆着一本相册。
黑色皮面，烫金的字：怀念·许鹤亭先生。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拿了过来。
翻开第一页。
是许鹤亭年轻时候的照片。
西装革履，站在一栋高楼前面，意气风发。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1992年，许氏集团成立。
我翻到第二页。
许鹤亭和一群人握手合影，背景是某个颁奖典礼的舞台。
第三页。
一张家庭照。
许鹤亭坐在沙发中间，左边是他妈沈曼华，右边是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
许砚辞。
小时候的许砚辞，虎头虎脑的，穿着一身小西装，被许鹤亭搂在怀里笑得眯起了眼。
我仔细看许鹤亭的脸。
没错。
就是我爸。
年轻了二十岁的我爸。
我继续翻。
第四页。
第五页。
第六页——
我的手停住了。
第六页是一张合影。
许鹤亭站在一个公园门口，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碎花裙，扎着马尾辫，笑得灿烂，左手挽着许鹤亭的胳膊。
这个女人。
我认识。
太认识了。
她挂在我家客厅墙上二十多年。
是我妈。
年轻时候的我妈。
照片下面的小字写着：1999年，与故友旧游。
故友旧游？？？
我妈和许鹤亭手挽手逛公园，你管这叫故友旧游？？？
我啪地合上相册。
手心全是汗。
站起来，再次走向洗手间。
不对，洗手间不够安全。
我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靠着冰冷的水泥墙，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一声就接了。
“禾禾啊，吃了没？妈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妈。”
“嗯？”
“许鹤亭这个人，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但这次的安静和我爸那种心虚的安静不一样。
我妈的安静里带着一种……怎么说呢。
淡定。
一种让我后背发凉的淡定。
“哦。”
她说。
就一个字。
“哦？”我声音都变了，“妈你就给我一个哦？”
“你发现了啊。”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白菜降价了。
我的脑门上突突跳着青筋。
“什么叫我发现了？到底什么情况？你跟我说清楚！许鹤亭是不是我爸？！”
“是啊。”
我后脑勺撞在了水泥墙上。
“许鹤亭就是你爸。”我妈说，“你爸真名叫许鹤亭，宋建国是假名。他在外头是许氏集团的董事长，回家就是你爸那个窝囊样。这事儿说来话长——”
“那他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
“活着啊，前天还给我打电话问家里的咸鸭蛋还有没有。”
我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那许砚辞呢？”
“谁？”
“许砚辞！许鹤亭的儿子！我男朋友！”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的沉默明显有了变化。
“妈？”
“你男朋友姓许？”
“是啊！他就是许鹤亭的儿子！他现在正在葬礼上哭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我妈标志性的抽气声。
就是那种在菜市场发现别人比她先抢到最后一块豆腐时候的那种抽气声。
“等一下。”她说，“他叫许砚辞？”
“对！”
“许鹤亭和沈曼华的儿子？”
“你连他妈名字都知道？？？”
“嗨，知道啊，当年你爸跟我坦白的时候我差点拿菜刀剁了他——你等等，我把当年的事跟你说。”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许砚辞到底是不是我亲哥？！”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尴尬的笑。
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哈哈哈的笑。
“妈你笑什么！你女儿要疯了！”
“不是不是。”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孩子不是你爸亲生的，是领养的。你跟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我的灵魂缓缓归位。
“你确定？”
“确定确定，你爸和沈曼华结婚的时候一直没有孩子，后来领养了砚辞。再后来你爸遇见了我，有了你。”
一个保安从消防通道路过，看了我一眼。
一个穿着黑裙子的女人蹲在消防通道里打电话，满脸狰狞。
他默默地又走了回去。
“妈。”
“嗯。”
“你的意思是，我爸在外面是亿万富翁，回家跟我吃泡面就咸菜，每个月给我打一千五的生活费？”
我妈沉默了两秒。
“禾禾，这事儿你得跟你爸算。”
“他关机了！”
“啧，这老东西又跑了。”
我妈对这一切的反应都太淡定了。
淡定到我怀疑她心里根本没有波澜。
“妈，你就不生气？”
“我怎么不生气？当年差点跟他离婚。后来他把家产的三成偷偷转到我名下了，你以为咱家那套三居室的房本上写的谁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
“那可是国贸的三居室。”我妈补充道。
国贸？
我家住的那个小区？
那个我以为是拆迁安置房的小区？
“妈，那个小区的房价现在是多少一平？”
“十来万吧。我没细算。”
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
十万一平。
一千两百万。
我蹲在消防通道里，看着头顶那盏永远嗡嗡作响的白炽灯。
这二十四年过的是个什么人生。
【第三章】
我重新走回灵堂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超脱了悲喜的微笑。
像得道高僧。
又像失了智。
许砚辞迎面走来，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宝贝，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不用。”我看着他的脸，使劲忍住了想笑的冲动。
这个男人。
平时请我吃饭的时候，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不用省，我请得起。”
现在想想。
你是请得起。
用我爸的钱请的。
我的亲爹的钱。
你拿我爹的钱追他亲闺女，还追得特别自豪。
有一次他送了我一个包，某奢侈品牌的限量款，往桌上一放特别潇洒。
“这个包全球只有五十个，我排了三个月的队。”
我当时感动得不行。
现在倒带回去看看，我爸那会儿还没“死”呢，这钱十有八九就是从许氏集团的账上出的。
许砚辞你听我说，你用你养父的钱，给你养父的亲生女儿买包。
本质上就是我爸花钱给我买包，中间套了一层你。
你是快递员，你知道吗？
“宝贝？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收回思绪，“在想你爸。”
许砚辞眼圈又红了：“我爸是真的好人。从小到大，要什么给什么，从来没让我受过苦。”
我内心默默点头：你说得对，我爸确实对你不错。
“唉。”他叹了口气，“就是走得太突然了。上个月还好好的，忽然就心梗，送到医院人就没了。”
心梗？
一个正在吃火锅涮毛肚的人，告诉我他心梗死了？
我几乎可以断定——
宋建国，不对，许鹤亭那个老东西在诈死。
他根本没死。
他装的。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装死？
“砚辞，”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爸平时……身体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就是这两年压力大。”他皱了皱眉，“集团的事情太多了，我爸总说累，想退休，但是股东们不同意。”
“那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比较奇怪的话？”
“什么意思？”
“就……比如说想消失，想跑路之类的？”
许砚辞想了想：“有。上个月他跟我说，要是哪天他不在了，让我别太难过，该花花该玩玩。”
老许鹤亭你是真的在提前预告啊。
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许砚辞点了点头。
“砚辞，遗嘱的事情，你爸的律师团队明天下午来宣读，在集团总部的会议室。”
许砚辞红着眼睛点点头。
遗嘱。
十亿遗产的遗嘱。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有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我爸。
那个正在某家火锅店涮毛肚的、假死的、身价十亿的、月给亲闺女一千五生活费的诈尸老头。
我找了个借口离开许砚辞，走到灵堂外面的走廊上。
再次拨我爸的电话。
关机。
发微信。
没有回复。
最后一条朋友圈停留在三年前：一张鱼塘的照片，配文“岁月静好”。
岁月你大爷的静好。
我想了想，换了个策略。
打开外卖软件，搜索京城所有铜锅火锅店。
我爸刚才说了，“铜锅的，带你沈叔来的那家”。
沈叔是我爸的老棋友，以前住在我们小区隔壁。
我打开微信，找到沈叔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两年前，他给我发了一个养生文章链接。
“沈叔，您是不是今天跟我爸吃火锅了？在哪家店啊？我想过去找我爸。”
消息发出去。
十秒后显示已读。
但是没有回复。
二十秒。
还是没有。
一分钟。
沈叔的头像开始闪烁——他在打字。
然后停了。
又开始打字。
又停了。
反复了四五次之后，他终于回了一条消息。
“你爸？我好久没见你爸了，今天没一起吃饭啊哈哈。”
哈哈你个头。
打了一分钟的字就给我憋出这么一句。
沈叔你说谎的水平比我爸还烂。
行。
软的不行来硬的。
我又发了一条：“沈叔，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打电话给我妈，让我妈来问。”
三秒钟后。
沈叔直接把店名、地址、包间号发了过来。
连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我截了个图，冲下楼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福华路，老京味铜锅涮。”
“行嘞。”
“快点。”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了这家火锅店门口。
老式装修，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油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包间号是三号。
我推开门。
暖黄色的灯光下，一口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桌上摆满了肉卷、毛肚、鸭血、豆腐、冻豆腐、各种蔬菜。
两个人坐在桌边。
一个是沈叔。
看见我进来的瞬间，筷子上的毛肚啪地掉回了锅里，整个人弹射起立，肚子撞翻了一盘花生米。
另一个。
戴着一顶渔夫帽，穿着一件军绿色马甲，脸上架着一副硕大的墨镜。
铜锅火锅店里戴墨镜。
你当你是谍战片男主角呢。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准确地说，他透过墨镜的镜片看着我，然后非常自然地把一筷子羊肉塞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
“闺女来了啊？吃了没？”
“宋建国。”
“嗯？”
“不对。许鹤亭。”
他嚼羊肉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他把羊肉咽了下去。
摘掉墨镜。
摘掉渔夫帽。
露出一张我看了二十多年的、和灵堂遗像上一模一样的脸。
只不过比遗像上的精神多了。
红光满面，油光锃亮，一看就是吃得好睡得好没心没肺的那种。
“闺女。”他清了清嗓子，“坐，爸跟你解释。”
“你先回答我。”我站在门口没动，“你是死了还是活着？”
“你看我像死了的样子吗？”
“那京华大酒店三楼灵堂里躺着的是谁？”
“没人躺着。”他夹了一筷子鸭血，“棺材里是空的，我提前跟殡仪馆打了招呼，用的是封棺，谁也不会打开看。”
我扶着门框。
闭上眼睛。
再睁开。
“你装死。”
“对。”
“许氏集团十个亿的产业，你不要了？”
他又夹了块冻豆腐。
“不是不要。”他蘸了蘸麻酱，“是不想管了。你知道那个许砚辞一个月花多少钱吗？”
“多少？”
“七百万。”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
“一个月七百万。”他伸出七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买车买表买衣服买酒买包，光给朋友们请客一个月就花掉两百万。我说他两句，他说‘爸你太抠了’。我？？？我抠？？？”
“你确实挺抠的。”我说，“你每个月给你亲闺女打一千五。”
他夹冻豆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沈叔在旁边猛地低下头猛喝了一口豆浆，呛得直咳嗽。
“那个……那个情况不一样。”我爸眼神开始飘，“给你多了怕你乱花——”
“七百万和一千五。”
“闺女你听我说——”
“你养子一个月七百万。你亲女儿一个月一千五。”
他把冻豆腐放下了。
表情变得非常复杂，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被班主任逮住了一样，浑身上下写满了心虚。
“许砚辞那边的钱走的是公司的账……”
“所以呢？你女儿不配走公司的账？”
“你又不在公司——”
“宋建国。”
“别叫那个名，那是假名——”
“许鹤亭。”
“别在这儿叫，万一有人听见——”
“爹。”
他终于闭嘴了。
我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
夹了一筷子他盘子里的肥牛。
涮了十秒。
蘸了麻酱。
吃了。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现在。”我咽下肥牛，“从头给我讲。”
【第四章】
我爸的故事讲得跟评书似的，三言两语就把半辈子的狗血操作串了起来。
许鹤亭，京城许氏集团创始人，白手起家，从一个批发市场的小摊贩干到了身家十位数的富豪。
三十岁那年娶了沈曼华。
门当户对，明媒正娶。
婚后一直没有孩子。
领养了许砚辞。
“那孩子是我一个去世的战友的儿子。”我爸涮着羊肉，“我当年答应过他，会把孩子当亲生的养。”
“所以你确实对他不错。”
“那是当然。”他叹了口气，“但这孩子被他妈惯坏了。沈曼华那个女人，花钱跟烧钱似的，砚辞完全随了她。”
“那我妈呢？”
他夹羊肉的手又顿住了。
来了。
重点来了。
“你妈……”他斟酌了半天，“我四十岁那年，去乡下考察一个项目。在村口的小卖部，遇到了你妈。”
“然后呢？”
“然后……”他咳了一声，“一见钟情。”
我翻了个白眼。
“我知道这事儿不地道。”他好歹有点愧疚的表情，“但我和沈曼华的婚姻本来就是名存实亡，各过各的。我跟你妈在一起之后，跟沈曼华摊牌了，她也同意了。只不过为了不影响公司股价，没有公开离婚。”
“所以你就搞了两个身份？”
“对。在许氏那边我是许鹤亭，在你妈那边我是宋建国。我把一部分钱转到你妈名下，在城里买了房，你就在那边长大。”
“一千五一个月那种长大。”
“闺女你能不能别揪着这个不放——”
“不能。”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行行行，这事儿是爸不对。”他举起双手投降，“但你也知道爸的性格，不想给你太多钱，怕你养成砚辞那样的。”
“所以你的教育理念是——穷养亲生的，富养领养的？”
沈叔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我爸瞪了他一眼。
沈叔立刻严肃起来，往嘴里塞了个丸子。
“那你为什么要装死？”我把话题拉回正轨。
我爸放下筷子，难得认真了起来。
“两个原因。”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累了。许氏集团越做越大，我精力跟不上了。但股东们不让我退，说我一走股价就崩。我跟他们说了三年要退休，没人理我。”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许砚辞的花法，再过五年就能把集团花破产。我说了无数次让他学着管公司，他说他还年轻想享受生活。二十六了！还年轻！我二十六的时候已经盘下了三个铺面！”
他说着说着情绪上来了，筷子戳在桌上梆梆响。
“我寻思着，我要是不在了，这小子总该长大了吧？接了班，扛了责任，自然就知道钱不是天上掉的了。”
“所以你就装了个心梗去世。”
“对。”
“找了空棺材。”
“对。”
“让全京城的人给你办了场假葬礼。”
“对。”
“然后跑出来吃火锅。”
”……对。“
我深吸一口气。
”爸，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许砚辞是我男朋友。“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带我去参加你的葬礼。我看着你的遗像，差点以为我爸死了。然后我又差点以为我在跟我亲哥谈恋爱。“
他张了张嘴。
”你的骚操作差点让你亲闺女当场发疯。“
他把嘴闭上了。
沈叔在旁边默默地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而且。“我继续说，”明天下午就要宣读遗嘱了。“
”遗嘱？“
”你的遗嘱。你许鹤亭的遗嘱。“
他眨了眨眼。
”你不会告诉我你没写遗嘱吧？“
”写了写了。“他摆手，”我让律师提前写好的，装死之前就准备好了——等等。“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微妙。
”怎么了？“
”那个遗嘱……“
”说。“
”遗嘱上写的遗产继承人……“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写的谁？“
我爸吞了口口水。
”写的是……我的亲生女儿。“
他看着我。
”宋禾。“
灵堂里三百多号名流，许砚辞的妈，许氏集团的一众股东——
明天下午会在遗嘱宣读时看到，十亿遗产的继承人。
是许砚辞的女朋友。
是一个月拿一千五生活费的普通打工人。
是我。
我看着我爸。
我爸看着我。
沈叔看着我们俩。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爸。“
”嗯。“
”你这辈子做的事情，够写一本书了。“
”闺女——“
”书名我都替你想好了。“
”啥？“
”《论如何用一己之力搞崩两个家庭》。“
他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第五章】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灵堂。
我拎着我爸的耳朵把他拖回了我妈那儿。
我妈打开门的时候，表情毫无波澜。
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星子。
”回来了？排骨凉了，自己热。“
我爸缩着脖子溜进门。
”秀英……“
”锅在厨房。“
”我……“
”碗在柜子里。“
我爸灰溜溜地去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妈，你就不生气？他装死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妈坐在沙发上，用遥控器换了个频道，”装死这事儿是我帮他策划的。“
我第二次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地震。
”你帮他策划的？？？“
”沈曼华那个女人花钱太厉害了。“我妈嗑着瓜子，眼睛盯着电视，”上个月给自己买了个两千万的翡翠镯子，公司的流动资金都快被抽干了。你爸说了多少次都没用，许砚辞更是个只会烧钱的主。这么下去迟早要完。“
”所以你们俩合伙装死，逼许砚辞接班？“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了我一眼。
”告诉你？你那张嘴，三天之内全京城都知道了。“
”妈！“
”你上次说好帮我保守秘密，结果当天就告诉了你同事。“
”那不一样！那是你做的红烧肉里放了巧克力，太炸裂了我忍不住——“
”反正就是不能告诉你。“
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瘫成了一张饼。
亲爹装死，亲妈策划，全世界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还一头撞进了葬礼现场。
还差点以为自己在跟亲哥搞对象。
宋禾这辈子的社死值，今天一天就拉满了。
”那遗嘱的事呢？“我有气无力地问。
”什么遗嘱？“
”爸的遗嘱，写的是把遗产留给我。“
我妈的瓜子停了。
缓缓转过头看向厨房。
”宋建国。“
”嗯？“厨房里传来我爸心虚的声音。
”遗嘱上写的宋禾？“
”……对。“
”你没跟我商量过啊？“
”这不是怕你反对嘛——“
”你是不是傻？“我妈的音量突然提高了三个档次，”你写宋禾的名字，明天宣读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会知道你还有个亲生女儿！你的身份不就暴露了？！“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我爸显然被这个逻辑暴击给砸懵了。
”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什么时候想过多的事？“
”那现在怎么办？“我从沙发上坐直了。
”还能怎么办？“我妈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拍，”要么让你爸亲自去把遗嘱改了。要么——“
她看了我一眼。
”要么明天你就别去了。让律师宣读，反正那边的人不认识你。“
”妈。“
”嗯？“
”许砚辞认识我。“
”啊。“
”许砚辞就是那个领养的儿子。也是我男朋友。他妈也见过我了。遗嘱上的名字和我的名字一模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
我妈缓缓地把目光移向厨房门口。
我爸端着一碗热好的排骨，站在那里，表情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
”你说你遇见的那个男朋友是许砚辞。“我妈的声音很平静。
”对。“
”许鹤亭领养的儿子。“
”对。“
”你用假身份养了二十多年的义子。“
”对。“
”你女儿的男朋友。“
”……对。“
”用你的钱追你的女儿。“
”…………对。“
我妈站了起来。
走进厨房。
”秀英你干嘛？“
”拿菜刀。“
”秀英！！！“
我冲进厨房拦住了我妈。
最终。
经过长达两个小时的家庭会议——主要内容是我妈列举我爸过去二十年的种种离谱操作，我爸在旁边不停地点头认错——我们达成了以下共识。
第一，明天的遗嘱宣读，我爸必须亲自到场。
第二，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没死。
第三，之后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
我爸苦着脸：“能不能不去？”
”你装死都能装，露面有什么不能的？“
”那可不一样，装死是偷偷的，露面是公开的……“
”许鹤亭。“我妈的声音冷了下来。
”去！我去！明天就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我的小卧室里——这个价值一千多万的房子里的小卧室——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的场面。
许砚辞会是什么反应？
沈曼华会是什么反应？
那些股东、名流、媒体会是什么反应？
以及——
我和许砚辞以后还能处对象吗？
他用他养父的钱追他养父的亲生女儿，追了六个月，还天天在我面前炫耀。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够全京城笑一年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宋禾。
你的人生从今天开始，正式从正常频道切换到了搞笑频道。
没有回头路了。
【第六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
许氏集团总部，三十八层，大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坐着十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茶和一份文件。
沈曼华坐在主位旁边，换了一身黑色洋装，珍珠耳环在灯光下微微摇晃。
许砚辞坐在她旁边，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拉我坐到他身边。
”你来了，紧张吗？“
”还行。“
不紧张是假的。
我的手心全是汗。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在座的所有人都不知道。
这种信息差让我有一种坐在火药桶上看烟花的感觉。
律师团队一共来了三个人，坐在会议桌的一头。
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
”各位，今天我们按照许鹤亭先生的遗嘱进行宣读。许先生在生前委托我们团队拟定了这份遗嘱，经过公证处公证，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
他打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许砚辞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也在抖。
但他的抖和我的抖不是一回事。
他是因为悲伤。
我是因为即将目睹一场大型社会性死亡。
”许鹤亭先生的遗嘱如下——“
律师清了清嗓子。
”第一条：许氏集团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但不限于不动产、金融资产、股权——“
他念了一长串专业术语，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等着那个名字出现。
”——以上资产的主要继承人为——“
律师顿了一下。
”许鹤亭先生的亲生女儿。“
会议室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几个股东互相看了看。
沈曼华的表情没变，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许砚辞皱起了眉：“亲生女儿？我爸不是没有亲生孩子吗？”
律师继续念。
”继承人姓名：宋禾。“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许砚辞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
但力度变了。
从正常的握，变成了一种无意识的收紧。
他缓缓地转过头。
看着我。
那个表情。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先是困惑。
接着是不可置信。
然后是一种像被人在后脑勺上抡了一闷棍的茫然。
”宋……禾？“
”嗯。“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是我。“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沈曼华”啪“地一声把茶杯放在了桌上。
茶水溅出来一大半。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了一丝尖锐，”许鹤亭什么时候有了亲生女儿？这个女孩是谁？律师，你确认遗嘱没有问题？“
”遗嘱经过公证，没有问题。“律师面无表情地回答。
许砚辞松开了我的手。
不是有意的，是整个人像断了线一样瘫在了椅背上。
”你是……我爸的女儿？“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真实感。
像做梦一样。
”是。“
”你姓宋。“
”嗯。“
”你之前说你爸是退休工人。“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突然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他两只手按着太阳穴，在会议室里来回走了两步。
”你是我爸的亲生女儿。我是我爸的养子。你是我女朋友。“
”对。“
”我爸的亲生女儿，是我女朋友。“
”从血缘上来说，我们没关系——“
”我用我爸的钱追我爸的亲闺女追了半年？？？“
会议室里有个年轻的助理没忍住，笑出了声。
被旁边的人使劲拧了一把胳膊。
许砚辞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崩溃。
那种崩溃不是痛苦。
是灵魂出窍级别的尴尬。
他想起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想起了每一次在我面前炫富的画面。
”看见那栋楼没？我爸的。“
——他闺女家的。
”这个包全球只有五十个。“
——他闺女他爸买的。
”不用省，我请得起。“
——用他闺女她爸的钱请的。
许砚辞双手撑在会议桌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不确定他是在哭还是在笑，又或者是两者同时进行。
”许砚辞？“沈曼华站起来，”你先冷静——“
就在这时候。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我妈新给他熨好的白衬衫和西裤。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皮鞋锃亮。
以一种”我来赴死了“的表情站在门口。
我爸。
许鹤亭。
宋建国。
昨天还在吃火锅涮毛肚的那位。
灵堂遗像上的那位。
棺材应该装着的那位。
本人，亲临现场。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
”啊！！！“
一个女股东尖叫了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鬼、鬼、鬼啊——“
旁边一个男股东脸色惨白：“许、许总？你不是……”
律师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嘴巴张成了O型。
沈曼华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指着门口，整个人摇摇欲坠。
”许鹤亭？！你——“
许砚辞抬起头。
看见了门口的人。
他的脸上经历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情秀。
从崩溃，到呆滞。
从呆滞，到困惑。
从困惑，到难以置信。
从难以置信，到——
”爸？？？？？“
我爸站在门口。
清了清嗓子。
”那个……“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里十几张惊恐的脸。
”我没死。“
寂静。
绝对的寂静。
”我装的。“
一个股东的茶杯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了。
没有人理会。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
”事情是这样的——“
”你给我站住！“沈曼华的声音从颤抖变成了暴怒，”许鹤亭！你装死？！你给我装死？！昨天一千多人给你送花圈！我哭了一整天！砚辞跪在灵堂里哭得差点背过气去！你在哪儿？你在吃火锅？！“
”曼华你听我解释——“
”解释？！“她抓起桌上的文件夹朝我爸扔了过去。
我爸身手矫健地一侧身躲过了。
但没躲过第二个文件夹。
啪。
正中面门。
”许鹤亭我跟你拼了！！！“
沈曼华冲了上去。
两个股东赶紧拦住。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
许砚辞坐在我旁边，也看着这一切。
我们俩并排坐着，像两个观众一样看着这场闹剧。
”所以。“他的声音空洞地响起，”我哭了一天一夜。“
”嗯。“
”我跪在灵堂里磕了一百多个头。“
”嗯。“
”我对着一口空棺材哭他留下的十个亿让我怎么花。“
”嗯。“
”他在吃火锅。“
”铜锅的。涮毛肚。“
许砚辞缓缓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肩膀开始颤抖。
这一次。
是笑的。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他妈——“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是不是全京城最大的小丑？“
我拍了拍他的背。
就像昨天在灵堂里一样。
”不是最大的。“
”嗯？“
”我爸才是。“
【第七章】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任何一方能保持体面了。
沈曼华被两个股东架到旁边的休息室里灌了一杯热水，喘了十分钟才缓过来，出来之后一句话不说，坐在椅子上用眼神杀我爸。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我妈生气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不同的是我妈的眼神是菜市场限定版，沈曼华的眼神是名媛升级版。
但表达的意思完全一样——你完了。
几个股东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我听到了”诈死“”法律责任“”股价“”媒体“之类的词。
律师倒是最淡定的。
他把遗嘱收回公文包里，金丝眼镜推了推，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
”许总，您既然还在世，这份遗嘱就自动失去了执行效力。“
”知道知道。“我爸坐在最远的角落里，尽量把自己缩得很小。
许砚辞从刚才的狂笑中恢复了过来。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签字笔。
然后他看向我。
目光复杂得像一道高数题。
”宋禾。“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在灵堂上看到遗像的时候。“
”所以昨天你在洗手间待了那么久——“
”打了三个电话。一个给我爸，一个给我妈，一个给沈叔。“
”沈叔也知道？“
”他是共犯。火锅是他们一起吃的。“
许砚辞闭了一下眼。
”这半年，你一直不知道我是你爸——你养父的——你是你——“
他的语法开始出现故障。
我帮他理了一下。
”这半年我不知道你跟我爸有关系，也不知道我爸是许鹤亭。我就以为你是个普通的富二代，我是个普通的打工人。“
”普通的富二代。“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苦笑了一下。
然后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
我是他养父的亲生女儿。
他是我亲爹的养子。
从法律和血缘上来说，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但从人情和伦理上来说……
这事儿怎么算？
我偷偷看了我爸一眼。
他正在被一个秃顶的股东逼问诈死的法律后果，满头大汗。
好。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先处理眼前的烂摊子。
”许总！“那个秃顶股东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客气了，”你这么搞，公司怎么办？明天媒体一报道，股价直接腰斩！“
”不会不会。“我爸擦着汗，”我们控制好消息——“
”控制？“另一个股东冷笑，”昨天一千多人参加了你的葬礼，你觉得这种事控制得住？“
”对啊，我花圈都送了！“一个女股东忿忿不平，”我还哭了！真哭！“
”我也哭了。“旁边的人附和。
”我还写了悼词！“一个胖胖的中年人举起手，”写了三稿！两千字！“
我爸在众怒之下渐渐缩成了一团。
他唯一的求助目光投向了我。
这一刻他的眼神特别像我小时候他打碎了我妈花瓶后看我的眼神——闺女救救爸。
二十年过去了，他还是这副德行。
我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各位。“
所有人看向我。
”我是宋禾。许鹤亭——也就是我爸——的亲生女儿。“
安静。
”我知道我爸这件事做得很离谱，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但他这么做确实是有原因的。“
我看了许砚辞一眼。
”他是真的累了。做了三十年的企业，身体不好，精力不够。他跟你们提过退休，但没人同意。“
几个股东的表情微微变了。
”装死这个方式确实过分，但目的不是为了害谁，是为了让许砚辞能真正接手公司。他认为，如果自己一直在，许砚辞永远不会成长。“
许砚辞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至于后续的问题——媒体、股价、法律，这些我爸会承担。“我看向我爸，”对吧？“
我爸使劲点头。
”对对对！所有后果我承担！股价跌了我自己补！“
几个股东对视了一眼。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沈曼华开口了。
”许鹤亭。“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一种暴风雨之后的平静。
”遗嘱上写的是这个女孩的名字。你的亲生女儿。“
”曼华——“
”我和砚辞，在你心里算什么？“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
这个问题太重了。
我爸的表情从心虚变成了某种真实的愧疚。
”曼华，砚辞是我亲手养大的。不管有没有血缘，他就是我儿子。“
他站了起来，走到沈曼华面前。
”遗嘱那个事，是我思虑不周。我的意思是把一部分给禾禾，不是把什么都给她。砚辞该有的，一分不会少。“
他看了看许砚辞。
”但是——“
”但是什么？“
”你以后花钱能不能稍微收着点？一个月七百万，你是在养军队吗？“
许砚辞的嘴角抽了一下。
”……您可以直接说，没必要死一次来提醒我。“
”我说了你不听啊！“
”您说的方式是‘许砚辞你怎么又花钱了’——您试过好好跟我聊吗？“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一直以为您嫌我烦。“许砚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嫌我不够好，嫌我不是您亲生的。“
”砚辞——“
”所以您把遗产给了亲生女儿。我也理解。“
”你不理解！“我爸急了，”我是怕你拿到钱之后一年给败光了！我是为你好！“
”那您倒是说清楚啊！“
”我说了你不听！“
”您没说过！“
”我——“
”行了！“
是我。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我。
”你们俩有完没完？“我揉了揉太阳穴，”一个装死都不跟儿子商量，一个花钱眼都不眨还怪人管。你们不如先坐下来好好聊一次，把该说的说清楚。“
我爸和许砚辞对视了一眼。
”当然了。“我补充道，”聊之前，爸，你得先把这二十四年欠我的生活费补上。“
我爸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度肉痛的表情。
”按京城平均消费水平计算，加上通货膨胀和精神损失费——“
”闺女啊！“
”每月一千五，二十四年，总共四十三万两千。乘以精神损失倍数——“
”你是来讨债的吗！“
”你觉得呢？“
许砚辞在旁边终于笑了出来。
不是刚才那种崩溃的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的笑。
沈曼华看着我，眼神复杂。
但嘴角有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那一瞬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从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荒诞的、但又隐约温暖的东西。
就好像一家人——一个非常奇怪的、非常混乱的、非常不正常的一家人——终于坐在了同一张桌子旁边。
虽然这张桌子上放的不是饭，是一堆烂账。
但好歹，人都齐了。
【第八章】
后来的事情处理得比想象中顺利。
主要是因为我爸虽然做事离谱，但做生意确实有一手。
他用了三天时间搞定了媒体那边。
对外的说法是”许鹤亭先生因过度劳累住院，此前的讣告为信息误传”。
这个说法漏洞百出，但架不住许氏集团公关团队够强，加上几家主要媒体都收了封口费——不是，收了“新闻更正费”。
股价波动了两天就稳住了。
毕竟对于资本市场来说，老板没死是利好消息。
花圈那一千多块的退款问题比较棘手。
我爸最后出了一个天才般的主意——给每一位送了花圈的宾客回赠了等值的购物卡。
附带一封亲笔道歉信。
信的开头是：“承蒙诸位厚爱，鹤亭惭愧。”
信的结尾是：“日后定当以身体力行回报各位。”
有几位宾客收到信之后亲自打电话来骂了他一顿，但骂完之后购物卡还是用了。
人情世故，大抵如此。
许砚辞那边的问题稍微复杂一些。
我爸装死这件事给他的打击其实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大得多。
被全京城看笑话倒是其次。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他真的以为自己的父亲去世了。
他跪在灵堂里哭的那些眼泪，每一滴都是真的。
那种以为至亲不在了的恐惧和悲伤，不是一句“我装的”就能抹掉的。
我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做了一件我从没见过他做的事——
他给许砚辞道了歉。
不是那种敷衍的“你别生气了”。
是正正经经地坐下来，看着许砚辞的眼睛说：
“砚辞，这件事是爸做得过分了。不管怎样，不应该用这种方式。你受委屈了。”
许砚辞当时的表情很复杂。
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以后有什么话，您直接跟我说。”
“行。”
“真的直接说。”
“行。”
“别动不动就装死。”
”……行。“
那天之后，许砚辞真的开始去公司了。
不是装模作样地去，是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里。
我爸老怀安慰地说：“看吧，我就说这小子吃软不吃硬。”
我说：“你之前也没软过啊。”
他假装没听见。
至于我和许砚辞的关系——
说实话，那几天确实尴尬。
毕竟你发现你男朋友是你爸养的，你爸是你男朋友他爸，这种关系绕起来比九连环还头大。
有天晚上他约我出来吃饭。
罕见地没有选高档餐厅。
就是路边一家普通的面馆。
两碗牛肉面，四个小菜。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以前每次带你吃饭，我都故意选最贵的，怕你觉得我不够好。”
我夹着牛肉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以为你家那个条件，跟着我能过得好一点。“他低着头搅面条，”结果——“
”结果我才是那个有钱人？“
”你不用说这么直白。“
”许砚辞。“
”嗯？“
”你给我买的那些包和首饰，本质上都是我爸的钱。“
他搅面条的速度加快了。
”换句话说，你花了半年时间，用我家的钱追了我半年。“
”你今天就是来折磨我的吧。“
”我就是陈述事实。“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自嘲。
”那我以后怎么办？我自己赚的钱请你吃饭？“
”那感情好，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呃……我还没正式发过工资。“
”那就从牛肉面开始。“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面馆里灯光不亮，有点暗。
油烟味混着牛肉汤的香气。
边上一桌大哥正在呼哧呼哧地吸面条。
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干净的、不带任何装腔作势的笑。
”宋禾。“
”嗯。“
”以前我总怕你是看上我的钱。“
”嗯。“
”现在好了。“
”什么好了？“
”现在我确定——你百分之百不是看上我的钱。“
”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钱。“
”……你今天真的是来折磨我的。“
但他笑着说的。
我也笑了。
这顿牛肉面三十二块钱。
他付的。
用他自己的工资卡。
虽然卡里只有四百块。
但这是他许砚辞二十六年来第一次靠自己请人吃饭。
我觉得这碗面比他之前请我吃的所有法餐日料加起来都好吃。
后来的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我爸把许氏集团的日常管理逐渐交给许砚辞，自己退居二线。
每周去公司两天，其余时间在家下棋、看报、种花。
我妈让他把阳台上的花盆全换成蔬菜盆。
理由是：“种花有什么用？种菜还能省买菜钱。”
我爸嘴上说好好好，背着我妈偷偷在角落里留了一盆兰花。
被我妈发现之后拔了。
第二天又偷偷种了一盆。
又被拔了。
第三天他学聪明了，种了一盆绿萝。
我妈研究了半天：“这个能吃吗？”
”不能。“
”那种它干嘛？“
”净化空气。“
”开窗不就净化了？“
我爸放弃了。
阳台上现在种满了小葱、韭菜和辣椒。
许砚辞每周末会来我家吃饭。
一开始叫我爸”许叔”，叫我妈“陈阿姨”。
后来我妈说：“你就是砚辞吧？来来来，尝尝阿姨做的红烧排骨。”
许砚辞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那以后常来。”
“一定一定！”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他又不小心嘴瓢了。
“这个排骨味道跟小时候我爸——”
说到一半卡住了。
满桌人看着他。
我爸假装在看电视。
许砚辞清了清嗓子：“跟小时候爸做的味道一样。”
他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还是假装在看电视。
但嘴角翘了一下。
我妈在厨房里冲着客厅喊：“宋建国！哦不许鹤亭！你到底叫什么！菜端出来！”
“来了来了！”
这个家乱七八糟的。
两个姓，两个身份，两段婚姻，一堆烂账。
但奇怪的是，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感觉也没那么糟。
锅里的排骨冒着热气。
许砚辞跟我抢最后一块糖醋里脊。
我爸在一边教训他：“让着你姐。”
“她比我小两岁！”
“那也是姐。”
“凭什么啊？”
“凭我是你爸。”
许砚辞嘴角抽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那块里脊让给了我。
我一口吞了。
冲他笑。
他瞪了我一眼。
我妈在旁边说了句：“行了行了，再做一盘就是了。”
然后转头对我爸：“去厨房炸。”
“又是我？”
“不然谁？”
我爸叹了口气，起身往厨房走。
路过许砚辞身边的时候，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没说什么。
就是拍了一下。
许砚辞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扒饭。
耳朵尖红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
阳台上的小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厨房里传来油炸的滋滋声和我爸“哎哟烫”的叫声。
我妈喊：“你小心点！”
我爸喊：“你别在外面指挥！”
许砚辞看着这一切，嘴角弯了弯。
日子嘛。
就是这么鸡飞狗跳地过下去的。
挺好的。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